苍生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石黑曜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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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为了提高凝聚力,公司决定送我们去须弥山般若寺举办团队建设活动。我的妻子告诉我,这叫做修行团建,是从国外引进的概念,修行不仅可以令肉体获得锻炼,也可以令精神得到陶冶和净化,提高公司忠诚度,从而令工作效率显著上升。第二天一早,我登上了公司租下的长途巴士,却不料踏上了一条奇异之路。



正文:

苍生内容简介:为了提高凝聚力,公司决定送我们去须弥山般若寺举办团队建设活动。我的妻子告诉我,这叫做修行团建,是从国外引进的概念,修行不仅可以令肉体获得锻炼,也可以令精神得到陶冶和净化,提高公司忠诚度,从而令工作效率显著上升。第二天一早,我登上了公司租下的长途巴士,却不料踏上了一条奇异之路。须弥?为了提高凝聚力,公司决定送我们去须弥山般若寺举办团队建设活动。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座山,也不理解为何活动要在寺庙举办。我的妻子告诉我,这叫做修行团建,是从国外引进的概念,如今正流行。修行不仅可以令肉体获得锻炼,也可以令精神得到陶冶和净化,提高公司忠诚度,从而令工作效率显著上升。“都说是本土传统文化的二次创新呢!”妻子告诉我,“别的公司都是去找道长、阿訇,神父是最便宜的,你们去的是须弥山、般若寺,这说明领导很看重你呀!”“是吗?”加薪的美梦立刻浮现在我脑海中。我的工资已经好几年没有变过,这也影响了我和妻子的性生活。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做爱了。“不过,佛教不是从印度传来的吗?”我只质疑了一句,立刻招来妻子鄙夷的眼神。她盯着我那瘫软发福的肚子,仿佛那是个装着骚臭酒肉的囊袋。我连忙向她保证,自己会利用这次机会好好锻炼身材,重新恢复她对性爱的热情,妻子的态度才缓和了点,只是仍嘟囔着表达不能作为家属同行的遗憾。第二天一早,我便登上了公司租下的长途巴士。车上一共有二十个人,都是男人。我只认识其中一两个,还是因为业务关系。想到自己平日疏于社交,我的心里十分惭愧,于是更加感激公司派我参加修行活动。没过多久,一个衣着光鲜,发型时髦的陌生年轻人上车后,我们就正式向须弥山出发了。年轻人自称导游,是般若寺的工作人员,专门由公司雇佣渡我们上山。为了保证此行安全顺畅,活动愉快,我们需要两两结成一对,相互帮助。我本能地想要寻找认识的同事,但他们已经被比我更熟悉的人挑走了。幸好有个面孔瘦削、看上去十分精明的男人主动坐到了我的身边,这才令我免于尴尬。男人自称魏梭,是人力部门的副主管。握手的时候我发现他的掌心很软,像是女人的手一般。没聊几句,他便问我,“王凯,你知道这须弥山厉害在哪儿吗?”我自然不懂,向他虚心请教。于是魏梭告诉我,须弥山是当今国内最重要的佛门圣地,历史甚至比嵩山少林更为悠久。“所谓三千世界三千山,只有须弥山最正宗。这可是官方认证过的!”那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呢?我本能地这么想,却担心留下自己不学无术的印象,便没有开口。魏梭并未发觉我的犹豫,继续兴致勃勃地赞颂着须弥山的伟大与神圣,“须弥山是世界乃至宇宙的中心,与那些真理呀、法则呀一样,是绝对正确的、超越时空的存在。在人类历史上的意义甚至不输于奥林匹斯山!甚至堪称万物的起源呢!”他总结道,“公司能够订到那里的修行团建,可是莫大的功德呀!你们一定要多多珍惜。”这番发言不仅吸引了其他同事,甚至连导游也连连赞同。“不过我听说,须弥山上是曾出现过外星人的。”有人说了这么一句。我认出他是公司里著名的花心帅哥,光是公开的女友就有三个。“外星人嘛,不能说肯定有,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导游神秘兮兮地说,“反正到时候大家就知道了。”导游的话反而激起了我的兴趣。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离开了,母亲告诉我他是被外星人带走的,但我从来没相信过。在我看来,无论外星人还是神佛都是不存在的东西,不过是人们为了抚慰受伤的灵魂而捏造的虚构产物。但当这句话从导游口里说出的时候,我忽然没有那么确定了。原来世界上真的可能有外星人吗?我还想再多知道一些,但话题已经转到了别的地方。我不好意思打扰他们热烈的聊天,便将视线放到车窗之外。出城后,飞驰而过的灰色建筑变成了空旷的田野,驶上高速公路几个小时,窗外渐渐被分不出是雾还是霾的白色笼罩,我的脑袋也在长途旅行的疲惫中逐渐困倦,昏昏欲睡。我告诫自己身边坐的可是魏梭,必须克制住打盹的冲动,免得给人力部门留下良好印象。然而思想终究抵不过身体,很快我的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视野也不自觉地黑了下去。再醒来时,车已经到了须弥山上的停车场,眼前二十余米高的牌坊就是中天门。我们现在的海拔大约已经很高了,盘山路沿着山势旋转而下,没入连绵的青山看不见尽头。前方的高山同样无法窥见顶峰。不知何时换上僧袍的导游告诉我们,从中天门开始上山就只有步行一种方式,每九百级台阶才有石椅休息,一千八百阶后是南天门,三千六百阶后才能到达般若寺。如果想要上至山顶,还要再爬一千八百阶。“这就是你们修行的第一课。”说完,导游便拂袖而上,仿佛一只蓝色的蝴蝶。我们大眼瞪小眼,不敢怠慢,连忙抬脚上山。须弥山山势并不凶险,不过变化颇多,移步移景风光怡人。山上鸟叫虫鸣,花木也似不寻常的珍奇品种,堪称人间仙境,令人啧啧称奇。不过通过第一处休息处后,我们便明白了导游要求两两配对的原因。有的台阶坡度骤然陡峭,尽管有锁链石柱保护,独自攀行仍然很危险;有的台阶悬于半空,被树冠或悬崖分离,必须两人合作才能保持平衡。不过随着我们越过南天门,走上最后一段山路石阶时,一股说不清的力量忽然灌入了身体。攀登的疲劳渐渐消失,脚下步伐也越来越快,最后我们竟如导游般步履轻盈起来。看来不管有没有外星人出现,须弥山都拥有着神奇的力量。等到我们最终站在般若寺的正门匾额前,日光已经快要落到地平线下。每一个人都兴奋异常,认为自己的意志力已经得到了锻炼,心灵也得到了陶冶。导游却告诉我们,真正的修行才刚刚开始。他微笑着带领我们穿过壮观的大雄宝殿,在十米高的鎏金佛像前磕头跪拜,随后进到内院。寺中共准备了十间厢房,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会用到的生活日用品都已准备妥当,用过斋饭后,我们只需挑选房间即可,无需支付任何额外费用。一听此言,我不禁感慨公司考虑周全心中又多了几分感动。魏梭为我们挑了一间西侧的厢房,推开屋门,只见房内两张床榻上分别摆放着一件褐色僧袍,整洁如新。僧袍下则是几本式样古老的线装书。我最初以为这是寺中赠送的佛家典籍,《金刚经》一类,结果拿在手中却看见书名处写的竟是《天体物理菩提经》。余下的书名同样困惑难解。《量子力学心法》《般若机器学习门》《机械浮屠原理》……翻看内页,里面的文字诘屈聱牙晦涩难懂,文笔逻辑更是无规可循。我赶紧将自己的发现告诉告诉魏梭,却被笑话少见多怪。原来修行团建的核心就在于研读经书。根据寺院不同、方丈不同,所提供的经书亦不相同。而须弥山的般若寺之所以闻名于世,不仅在于其经书渊源正统,也在于其与时俱进不断改革,适应社会发展需要,将古老的东方哲学与先进的西方科学结合到了一起,从而创造出了全新的理论。既能服务于当下,也能应用于未来。我们只有将这理论学习透彻,才能领会人与宇宙的关系,从而更好地为公司创造贡献。所谓“天人合一”就是这个道理。一听这番话,我的血液不禁沸腾起来。在历史的感召下,我急切地想要挑灯夜读,尽早学会这书中的真理好为公司效力。可就在此时,寺里的夜钟敲响了,厢房的灯光应声熄灭,将我们笼罩在黑暗之中。魏梭那边的床上悉悉簌簌了一阵,很快就传来了满足的鼾声。我不敢妄动,只好放下手中的经书,脱光衣服躺到床上效仿着睡去。可不知为何,我的脑海里浮现了一朵螺旋状的诡光,久久盘旋不散,以至于我沉入睡眠之后,它仍驻留在我的梦中。正如我身下的须弥山。?经书?次日清晨用斋时候,一见面我便注意到导游已经把头发尽数剃去,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导游僧”。他耐心地等待我们吃完斋饭,随即宣布了团建期间的日程安排。根据计划,上午将进行两个小时的经文学习,一个小时的受训活动。前者安排在般若寺内的大讲堂,每本经书都会分配经验丰富的老僧;后者安排在后院外被僧人们开辟出来的几亩田地,在大僧的监管下铲草施肥、学习务农。午饭之后是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活动范围往下不能超过南天门,往上不能越过九百阶的休息处。晚斋前,大讲堂还会进行第二轮学习,主要是讲解般若寺和须弥山的历史典故。而在夜里熄灯之前,寺内会安排方丈出面,为我们中修行优秀的同事答疑释惑,只是每次只能接见一人。同事们立刻发出了反对的声音,抗议集中在农活的安排上。导游僧连忙解释这正是修行的一部分,“不要以为是你在耕地,是地在耕你!既是培养吃苦耐劳的精神,又是训练我们服从领导指挥的觉悟。”魏梭接着站了出来,对大家说,“你们可不要忘了自己是因为什么才来到了须弥山!今天我们的牺牲,是为了公司未来的远大前途呀!”听闻此言,大家的不满渐渐变成窃窃私语,随后转化为了饱满的热爱。同事们争抢着举手发言,纷纷表示自己擅长背诵文章或料理农活,一定会在活动中拿到优异的成绩。场面一时热烈极了。不过我的注意力却放在了日程的最后一项上。“方丈还要接见我们?”我将导游僧拉至一边低声问,“难道我们不是只要接受一下教育就可以吗?”“那怎么可能?”导游僧惊讶地说,“这可是修行!没有领悟到经书中的真谛,怎么可以下山!你也要加倍努力,赢取资格呀!”他的话是如此情真意切,令我压力倍增,哑口无言。于是,修行就这样开始了。头三日学习的是《机械浮屠原理》,开篇便讲世间万物运行皆受机械力学约束,在力与力的作用下保持稳定平衡。据老僧说,千百年前,须弥山下曾有得道高僧主持修建九十九层佛塔,落成时与中天门等高,可遥望千里之外。佛塔每层皆具齿轮,皆可转动,每转九圈便会有与一人等高的木质僧像自檐中走出,连敲木鱼八十一下,念妙法莲华经。最令人啧啧称奇的是,这座高塔隐藏有八条下肢,每条肢体有观音大法像那么宽,七级浮屠那么高。只要高僧一声令下,佛塔便将拔地而起,犹如腾云驾雾一般行走世间,传颂我佛大慈大悲普渡众生之心。而这经书中记载的,正是当年那位僧人建造机械浮屠塔的过程。书中详细描述了每一层佛塔的机械结构,木质与石制的齿轮如何衔接、榫卯如何镶嵌,又是如何在曲轮和杠杆的作用下往复运动。虽然内容枯燥,但搭配上生动的插图,读起来并不令人厌烦。不过使我惊讶的是,根据书末所记述的内容维持这座高塔运行的能量来源似乎是某种来自天外的神秘物质,而高僧最终的愿望,是令佛塔行遍世界,傲游九天。“请问,那座塔现在在哪里呢?”我很确定自己在中天门没有见到任何建筑。“你是在质疑浮屠佛塔的存在吗?”老僧反问道。“不敢……不敢呀……”我犹豫地说,“我只是想知道……”“你若想见,自然寻得见。”老僧双手合十答道,“浮屠不在此方彼方,却也同在此方与彼方。”到了第四日,新来的老僧开始讲论《量子力学心经》,我便听得更加云里雾里了。比如:“所谓空不异色,色不异空。什么是色?海外有圣僧格林伯格就曾指出,世间万物均受强相互作用影响,由夸克构造而成,而夸克又有三种状态、三种信息。因此,空间与量子所携带的信息密不可分,没有信息,即没有空间。时空的存在决定于信息的存在,这也印证了幺正性理论。换句话说,量子即舍利,舍利即罗迦。”这段话中每一个词我都曾接触过,哪怕不能详细讲解来龙去脉至少也能大致表述一二,但当所有的词语以如此的方式相互衔接,我却完全无法理解。而真正令我感到恐惧的是,在我为了经文苦恼不已时,我的同事们却在随堂发下的记录本上奋笔疾书,口中念念有词。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岁的那个下午,成为那个因为在数学课上回答不出多项式运算的规则,而被我那当班主任的母亲和全班同学视为无知的白痴。与此同时,其他的活动也不太好过。在田里,监管的大僧要求我们必须将杂草连根拔起,不能斩断,如果根系长到一米,那就要挖至一米。而所有种下的萝卜、土豆间距必须完全一致,稍有偏差就是棍责。挨打的滋味很不好受,我只尝试过一次后就不敢再犯同样的错误。至于下午那所谓的自由活动,由于范围划定有限,没过几天山上的风景就如照片一样被印在了脑海,久久挥之不去,也自然没有了欣赏的心情。于是,一些掩藏在寻常生活表面下的古怪蹊跷之事渐渐浮现出来。须弥山上的确是有许多蹊跷的。比如那几亩田地里无论种下什么长得都飞快,昨天刚刚埋好的指头大的红薯块,第二天的苗就已经长到了近一人高,土里的红薯足有两个拳头大。更奇特的是,这座山上似乎除了我们再无其他动物。尽管听得到鸟叫,却看不见鸟飞;尽管听的见虫鸣,却捕不到虫。仿佛般若寺及周遭的一切都被包裹在了看不见的泡泡里,与世界彻底隔绝了似的。这不仅令我思索,倘若真的如此,这样一座寺庙又是如何做到将佛经与科学、乃至世界结合到一起的呢?我将自己的想法分享给魏梭,只换回来了一个白眼,仿佛这是所有人早已达成的基本共识。在我琢磨这些虚无的事情时,他卯足了劲头钻研经书,光是预备好向方丈提出的问题就写了两大张纸,令我自愧不如。说起来,我已经放弃了面见方丈的念头。导游僧不止一次强调过,只有在讲经中学习认真,取得优异成绩的学生才能够赢得得以解惑的资格。像我这种连最起码的量子心经都无法理解,头脑空空的人,凭什么去见方丈呢?我知道自己资质平平,在公司也是不起眼的存在。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人事部门才将我派来这场修行团建呢?我猜不出。也许加薪真的不过是美梦而已吧。而我所能作的,大概也只是接受自己的生活而已。意外的是,方丈在第七日接见了我。导游僧在晚斋时宣布了此事,每一个同事脸上都露出了羡慕的表情。沐浴并换上新的僧袍之后,我在他的陪同下离开了般若寺,向山顶方向前进。越过本不该逾越的第九百级台阶后不久,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耸立的高崖。崖下有大小洞窟十八座,其中最大的一座就是方丈所在之处。导游僧告诉我,每当有人来山上修行团建,方丈就会前往此处闭关辟谷。初入洞内,四周尽是黑暗。我摸着潮湿的石壁小心前行,很快就失去了身后的光线,要不是手上的触感依旧冰冷,脚下的重力依然坚实,我会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了地球表面,漫步在宇宙之中。紧接着,毫无征兆地,方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来自头顶十余米高的天光直射而下,落在我们两人身上。方丈身穿赤红袈裟,伸手示意我落坐于蒲团之上。我坐下,同时好奇外面明明已经是夜晚,为何太阳仍能把光线自天坑的洞口射下。方丈的表情十分平静,白色的长须垂及胸口,面庞虽然遍布皱纹却并不枯槁,看不出究竟年龄几何。他的眼睛如上好的紫檀木般深邃,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于是我知道,提问的时刻到了。我心里很清楚,自己应该问一些具有学识的内容,要么是关于修行体验,要么是关于佛家典籍。花了很长时间,我才拟好足以匹配方丈尊贵身份的问题,但不料刚一开口,说出的话却变成了:“真的有外星人来到过须弥山上吗?”方丈眼睛眯了一下,像是有点意外。“凡是世间苍生,皆有机会登上须弥山,求佛取经得道。”“所以它们来过?还是没来过?”方丈没有回答。我接着又问,“所以您的意思是,这世界上真的是有外星人吗?”“来自天外的外星人,是否也是苍生?”方丈饶有兴趣地反问。“我不知道……”才几句话,我便感到浑身冒汗,口干舌燥。“我,我只想下山回家。”“难道你不想完成修行?”“我不知道……我想要……可是……如果我不完成修行,我可以下山吗?”我问。方丈轻轻颔首。“那我还要在这里呆多久?”“短则数月,长则千年。”“怎……怎么会这样?”我吃惊地说。千年之后,别说公司,就连我自己也早就化作泥土中破碎的骨骸,又要如何修行?又要如何为公司创造贡献?方丈随后告诉我,这须弥山上的时间流动与山下不同。虽然古人云,“山上一日,山下千年”,但实际上,须弥山上的千年只相当于山下的一日而已。而来自山下的我们,头脑中对于时间的观念也与身体、物理的感受相互脱节。这就是保证般若寺的经书始终具有时代先进性的奥秘。“虽然你以为才过了七天,但实际上,你已经在山上待了七个月。甚至这洞内与洞外的时间,你我之间的时间亦不相同……”“不……我不相信……我要下山!”我慌张地起身,拔腿便跑。方丈并未起身阻止,但之后我才知道那是为什么。之前等候在洞外的导游僧不见了踪影。我沿着来时的路径跑回般若寺,并从院外绕过,一路朝山下跑去。夜里光线昏暗很难辨清路线,所幸我早已在之前的七天——不,不是七个月,一定是七天——里走了个边,即便抹黑也能找到正确方向。我就像一只受惊的松鼠不停地奔跑,跨过一千八百阶台阶后,南天门就在身后,远望前方则是……般若寺。本应位于山下的休息处被熟悉的院墙取代,那几亩绿油油的良田分明就是我曾流过汗水的地方。可是……我回头,眼前的确是南天门的牌坊。难道在一夜之间,山下与山上融为了一体?我试图在脑海中构建须弥山如今的样子,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我拒绝相信这是真的,拔腿继续向下跑去。但不管我跑得多快、多慢、多么谨慎,多么仔细,都会绕回同一个地方。最终,当我精疲力竭地坐在石阶上时,东方,或者曾经是东方的天空已经蒙蒙发亮。方丈不知何时走到我的身后,与我一同见证朝阳驱散云海与山雾。“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气息虚弱地问。“去读经吧。”方丈对我说,“答案自在经中。”回到厢房,魏梭已经早起去林中晨读去了。我抓起床头的经书翻了个遍,怎么也找不到能够解释眼前哪怕片缕的词句,直至晨钟响起。然后,我发现了什么。在装订线固定的页与页之间,有一个不起眼的墨点。每一页都是。我用牙齿把线咬断,将所有的纸页散在床榻上。眼前所见令我毛骨悚然。每一页的夹缝里都写满了字,密密麻麻如同聚拢在尸体表面的蚊蝇一般,反反复复只写着一句话。“苍生不存在”。?香客?我已经在山上待了十五天。或者用须弥山的计算方法,十五个月。似乎时间一长,这些本该十分荒诞离谱的事情便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是我接受了现实吗?我不确定。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记忆中的那个现实是否还存在着。大概已经不存在了吧。从须弥山的历史典故中,我了解到这并不是世界第一次消失,须弥山也不只有一座。经书讲到了《天体物理菩提经》,上课老僧告诉我们,须弥山的实际形状是封闭的马鞍面,内部是充盈的暗能量,因此时空规律与外部世界不同。且正因不同,所以具备永恒性。我们来自的那个世界不过是三千世界中的一个,而在这三千世界之外,还有另外三千世界,每一个世界都有自己的须弥山,如此反复,无穷无尽。当两个世界相互接触,两座须弥山便会短暂地咬合,创造出连通世界的通道。公司就是借机为我们定下的修行团建,我们也是如此来到这真正的、唯一的须弥山。但现在通道已经关闭,世界也回不去了。所谓轮回境界,大概指的就是如此。既然回不去,自然与不存在毫无区别。不过除了我之外,似乎没有同事对此焦虑不安。哪怕后来导游僧正式宣布山下的世界——准确地说,是山下这个概念和山下的世界一起——消失之后,也没人说过想要回去的话。仿佛在他们眼里,般若寺已经成为了比家、比公司更重要的地方,为公司创造贡献哪里比得上在这山上学经求佛呢?甚至有一次,我听到魏梭对其他同事说,须弥山之所以没有消失,就是因为受到了真佛的庇佑,而我们参加修行团建、留在山上也是真佛所愿。因此作为被选中的人,我们必须更加努力地研习经法,争取早日修成真经,天人合一。天人合一究竟是什么呢?在我的想象中,那大概是修炼成佛,比肩神明的事情。可区区一场修行团建就能让我们抵达那样的境界,是不是太勉强了些?更何况,修得真经,天人合一的下一步又是什么呢?我实在想象不出,也没有人提过。在山上待得时间太久,我的记忆开始出现衰减,所有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经历变得模糊不清。我甚至开始怀疑,也许从一开始,这趟修行之旅便不是由公司筹备。或者说,公司、须弥山,甚至那经书中描述的释迦牟尼,本身就是三位一体的存在,无谓你我。如此一想,就连修行团建这个概念本身都变得不确定起来。我试着回忆自己一开始是从何处听来的这个词汇,冥思苦想后发现答案竟是妻子。可我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她的模样,面孔和身体的细节一片空白,留下的只是她总是披着长发,偶尔扎着马尾的模糊印象。她是个女人。这无疑是肯定的。但倘若要回答她究竟和其他女人有何不同,如今的我却怎么也说不上来了。脑海中唯一记得的是她与我是大学同学。我们是同级同班的恋人,毕业后很自然地去了同一座城市、结婚,留了下来。像那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一样。她是怎样的人呢?身材好吗?性格呢?相处融洽吗?在结婚之前,我还有没有过别的恋人呢?我比较过她们吗?是我选择的她?是她选择的我?我们是不是那种虽然合适,却也仅仅是合适而已的夫妻呢?所有这些疑问萦绕不散,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巨大螺旋,将我困在其中。答案永远地被遗忘了。这令我沮丧万分。我试图用想象构建出一个接近于她的女人。随着逐渐添加的细节越来越多,我也感到下体越来越兴奋。可是恍惚之间,我忽然想起和妻子很久没有做爱的事情,原本充盈的情绪忽然一泄而去,好不容易拼凑起的形象也消散了。孤独。这须弥山上,真的好孤独啊。悲凄的心情忽然涌上心头,我隐约觉得,自己的过去不过是一场幻觉。正如另一个世界的苍生并不存在。我隐约觉得,自己其实就出生在须弥山,正如我从未离开过须弥山。拥有这种想法的不止我一个。魏梭也是。但当我就此询问他的时候,他却毫不犹豫地回答说,“这是当然的呀!《量子力学心法》里不是讲了吗?世界的本质是无我的,空的,事物存在的假相依赖于被观测到的量子信息,依赖于你我。所谓因缘所生,唯识所现……”我理解不了他的话,急忙打断道,“你的意思难道是,我们再也离不开这里了吗?我们是最后的人类?”“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了。最后?我们可是肩扛人类文明复兴的责任的人呀!”文明复兴?怎么可能?算上所有的僧人,须弥山上也不过只有三十余人。三十余个男人。据说一个物种想要在保证基因多样性的前提下自然延续,最少也需要五百个个体。“没有女人,我们连繁衍都做不到,谈何复兴呢?”这时魏梭露出了邪魅的笑容,让我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某种猎物。“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这女人,才是修行成功的关键啊!”听到这话我大吃一惊,他怎么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呢?所有人都知道,女人和宗教向来是不能兼容的。不管是佛教、道教、东正教,还是基督教、犹太教、伊斯兰教,女人都无法被容许进入核心圣地,仿佛她们是致命的病毒,一旦侵入核心组织,便会将其瓦解。事实上,历史上那些利用女人的邪教,最终的命运统统走向了末路。但仿佛是察觉了我的不解,中午用过斋饭,导游僧将我们聚在一起,宣布了香客即将降临须弥山拜谒般若寺的消息。这可真是奇怪。“苍生都不存在了,香客又是从何而来的呢?”我困惑地问。“笨!”导游僧嬉笑地骂道,“一个世界的苍生虽然不见了,但那不代表其他世界也不存在了呀!这些香客们不远万里地乘坐飞碟而来,就是为了帮助我们重建文明呢!”飞碟?难道说……“香客们都是外星人吗?”“这是当然!难道有什么不明白的吗?”导游僧说,“香客不仅是外星人,香客还是女人呢!”经他如此解释,我才明白原来这就是真实的人类历史。每个世界的寿命自有其限,当它快要抵达发展的终点,男人们就会抛下过去来到须弥山,接受僧人的训练、经书的教诲,从而坚定信念,被彻底地加以改造。而当男人们真正成长为合格的文明继承人时,女人们便会驾驶飞碟,与男人们会合,重新开始文明的生活,直至下一个轮回的到来。过去不是有诺查丹玛斯之类的大师预言末日的到来吗?虽然世界的终结并没有精确地落在他们所宣称的时刻,但末日不可避免的概念却完整地从远古时代继承而来。曾经那么多的人站出来否定那些看似荒谬的证据,否定外星人曾经光临地球,否认人类文明源自于来自神秘的外星人。现在他们大概已经和天下苍生一同消失了吧。真是可悲。明明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我为自己曾是他们中的一员而汗颜。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所有的预言都是暗示,真相就掩藏在虚构之间。带来末日的总是男人,而拯救文明的只有女人呀!忽然间我想起了自己失踪多年的父亲。难道他也是被女人带到别的世界去了吗?不知怎么,这令我的心情莫名激动了起来。“那我们应该如何吸引香客做爱呢?”一个肥头大耳,满面油光的同事迫不及待地问。他的话立刻引起众人的不满,但大家所抱怨的只是用词不雅,而非话中露骨的内容。已经很长时间没接触过女人了,所有人的心情都差不太多。导游僧压了压手,“你们要做的可不止是做爱呀!你们所要争取的,应当是被香客选中离开须弥山呢!”随后他告诉我们,这些女人虽然外貌与人类相似,身份却仍然是对人类文明一无所知的外星人。她们来到须弥山,是被山上神秘的佛教文化所吸引。因此想要吸引女人,就必须将自己扮作僧人。我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我们学习经书的目的呀!一切都是计算好的,如齿轮般丝丝入扣。魏梭冲动地站了出来,第一个要求剃度为僧。剃刀削下最后一缕头发的时候,他的眼睛猛然瞪大,惊声尖叫起来。我们纷纷想要上前帮忙,却被众多僧人齐齐按住动弹不得。导游僧告诉我们,魏梭这是在与我佛进行交流呢,乃是大吉之兆。紧接着,魏梭果然如神明附体一般,连珠似的嘟囔着什么,连嗓音都仿佛换了个人,低沉而具有雄性魅力。仔细聆听后,我才明白魏梭所念叨的,正是我们接下来修行的重点,比如强健体魄降低体脂率,背诵常用英文单词5000个,以及熟练掌握女权主义的历史渊源与意义……我凑到导游僧身旁,压低声音问,“假如我们都成了僧人,那么和香客做爱岂不是犯了色戒?违背佛门戒律清规?”导游僧拍拍我的肩膀,语气调侃地说,“规定是人定下的,自然有周转的余地。更何况苍生都已经不存在了,天灾面前,戒律又能如何?将人类文明繁衍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任务。如果你们无法离开的话,恐怕连须弥山都会消失呀!”须弥山也会消失?为什么?我正想再问,注意力却被站在院门旁观看剃度的大僧和老僧吸引住了。在他们每个人的脸上,不知为何总能看出相仿的神情,仿佛是一个模具刻印出来似的。难道说,如果向香客求欢失败,我们就会变成他们的模样?这么一想,导游僧的话立刻得到了解答。般若寺的空间有限,资源当然也有承载的极限。留下的僧人不能无限制地增多,所以我们才要加倍努力学习修行呀!想到这里,我再也按耐不住心情,急忙站了出来,要求剃度为僧。那天之后的时间过得飞快而模糊,仿佛一团白浊的雾气令人捉摸不透。我不知道自己在山上又度过了多少个夜晚——也许很久,因为我看见自己的肚子像是电影特效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缩了下去,仿佛回到了少年的时候——我也并不在乎究竟过了多少天。就像导游僧说的那样,香客说不定很久很久以后才回来,但也说不定明天就会来。因此在那之前,我们的所有精力都应当投入在提高自身素质上。我的睡眠渐渐减少,每天都很疲惫和困倦。但这是好事,代表着我有了更多的锻炼时间。在亢奋的无所事事与疲劳的长期修行中,现在的我我更喜欢后者的状态。修行尽管煎熬,却能够带我前往某个被承诺的目标。这是前者永远也给不了我的。于是,就在那天,香客们突然出现在了须弥山上。公司的花心帅哥是最先发现飞碟的人。那是一个八边形造型的古怪飞行器,并不光滑的表面造型古朴,瓦片飞檐仿佛是砖木所制。飞碟边缘闪烁着红色与绿色的光,悬在半空稳定地旋转,丝毫没有停下来的征兆。更多的飞碟到来了。它们并没有在透视原理下由小变大,而是突然凭空现身。原本位置的空气立刻被挤压开来,竟在瞬间形成了类似音爆的汽雾。紧接着,香客们出现在了山下。外星人……女人们身披镶着红边的白色披风长袍,将面目隐藏在兜帽之下,如潮水般向上涌来,仿佛她们并不是一个个独立的人,而是某种凝聚在一起的柔软的生物质液体。般若寺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就像练习的那样,寺里的大僧、老僧纷纷站在了预先的位置,要么敲击木鱼,要么调理香火,要么咏诵经文。甚至平日难得一见的方丈也离开了山上的洞窟,端坐在大雄宝殿的侧堂,挂起了专为香客答疑解惑的牌子。而作为修行僧的我们没有资格站在庙堂之中,只能在院中打扫浮尘、擦拭廊柱,粉刷墙壁的份。导游僧告诉我们,这其实是我们最后的试炼。只有在庙堂之外凭借这些杂活展露心中佛性,吸引香客与我们做爱,直达天人合一之境,我们的修行才算正式宣告结束。或许是见到我面露紧张神色。同事中的帅哥友好地碰碰我的胳膊,告诉我不用担心,只需要拿出原本的面貌,做好自己,女人们自然会贴上来的。做好自己?我心里一惊。香客们脚踩寺钟翩然而至,一个个美若异世的仙子。她们睁大眼睛看着般若寺中的一草一木,仿佛从未见过如此的宗教场所。她们三两成群,嬉笑地凑在一起发出窃窃私语,当视线偶然间与我交汇,她们又立刻闭上了嘴,好像是厌恶我在偷听、偷窥到了什么似的。来自过去的回忆混杂着强烈的羞耻感汹涌而至,几乎将我击倒在地。不……不行,我怎么配得上她们?我做不到……“几百个女人啊!”魏梭用肩膀拱拱我,假装自己没有偷偷擦去嘴角的口水,“怎么也能来上几回……”我转身便跑。昔日的同事们纷纷施展浑身解数,期望自己的行为能够获得香客青睐,有的脱光衣服,在身上涂抹蜂蜜和花生油作健美先生状,有的步履轩昂,高声背诵经书中的文字并阐述自己的观点,有的干脆掀起僧袍,将自己兴奋蓬勃的阳具支楞在外,像是一柄刀剑般四处乱捅。绝大多数香客扭头就走,但仍有少数人躲藏在树后与墙后,好奇地关注着。我与导游僧撞了个正着。他此刻牵着两位香客漫步院中,兰花指微翘,同时用眼神催促我尽快采取行动。可是……我怎么做得到?本该忘记的经历一遍遍涌至眼前。我尝试着与一位香客搭讪,对方白了我一眼,露出像是看到恶心的癞蛤蟆一样的表情。我记起来了。都记起来了。不管是过去的世界还是须弥山,赢得女人的欢心都是一种特殊的能力,一种只有受到特殊眷顾的人才有资格掌握的古老技艺。我是没有这个福分的。无论在这山上如何修行,都不可能像魏梭、帅哥,甚至那个重度肥胖的同事一样拥有如此自信——相信自己能够虏获陌生女人的芳心。我穿过厨房和工房,绕过数组簇拥聊天的男女,藏身后院与厢房的狭窄缝隙颤抖不已。更多的记忆涌了过来。妻子的相貌忽然穿透重重黑暗,变得清晰动人。我重新记起了她的模样。沉重的愧疚忽然压在胸口,令我难以呼吸。我究竟在做些什么啊?即便她已经随着苍生以及整个世界一同不复存在,我却仍是她的丈夫。没错,在所有我曾交往过的异性中,她是最合适的,但那并不意味着她不爱我,我不爱她。事实上,伴随着回归的记忆,那些在枯燥婚姻中点滴积累的爱意压过一切,不断冲撞着我的内心。我忍不住……“嗨。”我身体一激灵,差点一头撞在墙上昏过去。说话的是一位香客,声音柔软甜美。丝质的披风长袍下不着片缕,身材曼妙凹凸有致。有那么一瞬间,我竟以为站在眼前的就是妻子。仿佛是中了魔咒,关于妻子的回忆又消失了。我再也无法判断她和眼前的香客有多么相像。也许……也许她可以成为……也许她就是我的妻子?“嗨!”她打了两个响指,像是要把我从某种休克性妄想中唤醒,“你怎么看待汉索卡比关于后殖民女性主义的观点?”“我觉得……”老僧在大讲堂的长篇大论逐渐在我口中苏醒,“理论角度上,西方女性主义这在非白人女性上确实曾经表现出了某些层面的压迫性,但是如果我们考虑到日益复杂的宗教与种族命题,这种混为一谈的做法无疑没有起到真正的作用。本应凝聚在一起的女性们过于强调个体多元化,而无法真正提高女性……”“矫枉过正,对吧?”另一位香客接下了我的话。她留着齐耳短发,率性大方,笑容也很直爽。从她的脸上我也看到了本应属于妻子的某些特征。这真古怪。她们不可能都与她相像,毕竟两人看起来完全不同。“这里每一个僧人都和你一样学识渊博吗?”第一位香客调侃地问,仿佛在宣告是自己先发现的猎物似的。“那是当然。毕竟这里是般若寺呢!我听说他们都是通过精挑细选,就连基因也比别的男人都要出色!”第二位香客毫不相让。“你说的我当然知道啦!”第一位香客笑着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看上去就像关系和睦的姐妹,“不过我想知道的是,你最喜欢的宠物是什么?”“对呀,说说呗!”第二位香客说。“是猫。”我回答道。一股从未拥有的自信和冲动轻轻抬头,我按照训练拿出最无害的微笑,主动问道,“不知道你们最喜欢的宠物是什么?”“猫猫!”“狗狗!”然后,灾难降临了。?苍生?两位香客盯着对方,怒目圆瞪,眼白中甚至迸出血丝,方才的要好已经彻底不再,此刻像是有深仇大恨一般。“两位……”我刚刚开口,眼前的香客便同时出手擒住了对方,耀眼的白光同时亮起,仿佛正反物质相遇湮灭一般。我被闪得睁不开眼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透过下意识抬起遮挡的指缝,我看见两位香客在这白光中腾空而起,一边飞向各自隶属的飞碟,一边伸手指着对方的鼻尖,用口型和手势不停咒骂。。事实上,不仅仅是我面前,须弥山上各处都在发生同样的事情。无论刚才在做什么,此刻她全部被飞碟底部射出的白光中缓缓飞升,争吵的声音如密封嗡嗡不止,仿佛所有香客都在某种心灵感应下陷入了同样的混乱。“猫猫”、“狗狗”,“黑黑”、“白白”,“是是”、“非非”……她们似乎永远也无法在同一件事上达成一致。接着,她们都消失了。香客——女人、外星人——随着飞碟一起消失在了须弥山的上空。般若寺恢复了沉寂,随即自厢房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巨响,仿佛有炸弹爆炸。惊呼与惨叫同时传来,我赶紧离开这短暂栖息的缝隙,转过拐角时意外地和魏梭撞个正着。他迅速地瞥了我一眼,和我一起朝后院跑去。他看到刚才发生的事情吗?我控制不住地想。但魏梭并没有说话,我也无法断定。还没进后院,我就看见一缕乳白色的雾自东厢房中袅袅升起,仿佛扭曲的螺旋,在微风吹拂下与远方的云海、山雾融为一体。厢房彻底坍塌了,像是被强拆了似的破烂不堪。从交头接耳、衣衫不整的同事口中,我才得知当那些香客如天使般飞走的时候,公司的帅哥正在厢房中和其中一位女人做爱。据说当时他即将抵达高潮,可就在最后的关头,那个被他压在身下的女人忽然消失了、飞走了。被欲火充斥的帅哥身体剧烈颤抖,来不及再做任何事情,整个人便瞬间炸裂开来,连个影子都没留下。“怎么会这样?”我慌张地问,“为什么没人提醒我们会变成人肉炸弹?”“因为这种事情根本不应该发生!”导游僧跟在方丈身后姗姗来迟,“你们是经过训练的修行僧!你们应当和香客做爱,和她们一起离开!而不是做什么猥琐的把戏把她们吓走!”“这不过是一次意外罢了,”魏梭站出来试图缓和气氛,“女人们……香客们还会回来的,对吧?”“不。不会了!一批修行者,一批女人。这是规矩,是宇宙运行的定律!”“那我……我们该怎么办?”我说,“我们总要离开的啊……”“离开?看见那些飞碟了吗?那就是你们离开须弥山的唯一办法!女人!女人是你们的门票!而你们把票根给死了!是谁?我一定要找出来是谁……”“不,还有别的办法。”方丈忽然开口了。这吸引了我们所有人的目光。“你们可以选择变成女人。”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定是听错了吧。“变成女人?男人变得?怎么……手术吗?”“《量子力学心经》。”导游僧立刻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对方丈鞠躬道,“方丈果然有大智慧。”空不异色,色不异空。根据经书中的内容,时空的存在与量子信息密不可分。而如果遁入无我之境,以心神改写信息,我们自身的存在也会被其改变。男人,自然也就可以成为女人。更何况,我们已经熟识女权主义经典著作,在精神上早就完成了改造。“不过,此等变身执法要求甚高,而且必须以偶数僧人结对双修。你们现在人是奇数,必须……”背后有人猛地推了一把。我踉跄两步,顿时跪倒在方丈面前。“是他!”魏梭高喊着,“是他挑拨了香客的矛盾!我看到了!我不要……把他变成女人!”“不……我没有……”我低头求饶,没看见一只脚冷不丁地袭来将我踢翻。“都怪你!我本来都要成功了!”那个重度肥胖的同事尖声喊道,“都怪你!”“是啊!要我变成女人?我才不干!”一个我仍叫不出名字的同事捡起扫帚便向我身上抡,“要变也是你变!”场面一时失控了。所有的同事都围了上来,对我拳打脚踢,仿佛要知我与死地。最初我还能抬手招架一二,但很快就支撑不住,整个人蜷缩成子宫中的胎儿,任凭身体被揍出道道青紫色的瘀伤。紧接着,一切都停止了。身上的痛楚瞬间消失不见。我愣了片刻,手掌撑地坐了起来。熟悉的触感通过掌心传遍全身,瞳孔逐渐适应昏暗的光线。某种沉重的东西附在了我的身上,我伸手去摸,才发现那是自己发福的肚子。方丈打坐于蒲团之上,天光映在身旁,如同佛光。“这是……幻觉?”我不确定地问,“还是真的?”“昔日佛祖释迦牟尼不吃不喝,在菩提树下坐了七天七夜,终于大彻大悟。那是幻觉?还是真实?”方丈反问,“你我坐在此洞之中,是幻觉?还是真实?”“我不明白……”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如果香客、飞碟都是幻觉,那么现实世界……我来的那个世界,苍生是否依然存在?”方丈轻轻皱眉,“你还是太依恋这现世红尘。宇宙的本质是信息,记得吗?万物皆是信息的投射,皆是幻象。不仅苍生不存在,你我也都不存在。然而在这须弥山上,不存在才是存在,你可明白?”我摇摇头。“不明白。”“那就见识一下虚构的力量吧!”方丈的音量忽然放大数倍,声如洪钟。仿佛头顶的洞顶坍塌了似的,大量的日光自上方直射而下,将方丈身后的宏大空间逐渐点亮。那是深渊中的一座雄伟高塔,屹立永恒而不倒。我立刻回忆起导游僧所介绍的故事。而那高塔的每一层,分明与香客的飞碟一模一样。“难道……香客就是从此而来?”我震惊地问,“这座须弥山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到底是为什么?”“为了保护。”方丈沉稳地说,“一百七十年前,须弥山还不存在。世界混乱无序,没有未来可言。佛祖乔装高僧,在此修建浮屠,从而将须弥山引来,意欲在此修行拯救苍生。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佛祖意识到世界无法被拯救,终将在人类与自然的合力下被摧毁殆尽。因此,他选择以浮屠吸引了女人,将她们依次送往宇宙,建立三千世界,这才延续了人类文明。要知道,女人才是世界上质量最大的存在。正因为她们离开,所以须弥山才翘曲成了双马鞍面的模样。而她们一代又一代地回来,正是为了寻找并播撒被保护的种子呀!”“但你们所做的,与保护世界毫无关系。”我说,“明明一切都是女人完成的。你们在这山上待的时间太长,已经忘记了当初的使命,任凭苍生消亡!”就像我忘记了妻子一样。方丈笑了。“要知道,驱动飞碟和高塔的乃是足以影响宇宙命运的暗能量啊!面对如此伟力,你竟敢质疑佛祖?质疑我们?你仍不明白,‘空不异色,色不异空’的道理。你以为在那些离开的飞碟中,女人们是随机出现的吗?不!她们是佛祖亲自挑选的最合适的选择!外星人拯救不了苍生,女人也是。佛祖很早就看到了这一点。知道为什么吗?信息。因为信息。”“信息?”我不解地问,“那又是为什么?”“和量子力学构成的现实存在相比,微小的量子信息实在是太容易被篡改了。任何有过修行经历的人进入澄明境界时,潜意识都会创造出一个又一个虚假的信息。事实上,在佛祖出现之前,世界上早已被真实与虚假的信息混杂包裹,难以划分边界。更麻烦的是,这种混淆混沌的状态将大幅度增加物理世界的熵,最终导致宇宙提前终结。佛祖认识到,即便给予人类再多时间,虚假信息也不会彻底消亡。因此,他建立了一道屏障,只有符合要求的人才能通过,接受修行团建后,承担传递人类文明的伟大使命。谁控制了信息,谁就控制了未来。”原来是这样。“佛祖控制了信息,筛选了女人和我们。”我说,“可是为什么是我们?”“你们是公司的优秀员工。虽然不是工作业绩最突出的那批,但却是最终要的中流砥柱。你们埋头在自己的格子建立,用电脑显示器隔绝外面的世界,用客户来电阻断情感的波动。你们长期待在公司,任凭捏软、重塑成其所需要的样子。别以为这都是缺点。事实上,这正是佛祖选中你们的必要条件。”方丈解释说,“须弥山并非世俗之地,修行经文是对耐力、意志力和服从性的三重考研。只有彻底放弃自己的过去,接受须弥山给予的一切,前途、生活,还有命运,你们才能真正取经得道。”放弃一切?我想到了妻子、父亲,以及所有曾经历过的凄惨回忆。那一点也不诱人。但是……“我没办法放弃。”我喃喃自语道,“因为那才是我。”“所以……”方丈站起身,向后一步遁入黑暗之中,“很遗憾,你没有通过筛选。”随着话音落下,洞窟中的光忽然消失了。四周漆黑一片,我什么也看不到、摸不着。我惊恐地朝身后推去,却发现本该存在的石壁不复存在了。“你做了什么?”我向黑暗发问,“你要对我做什么?”“般若寺的生意很火,”方丈的声音无所不在,“我们永远都需要更多的导游。”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我猛然转身,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立刻扑到了我的脸上,并很快包裹了我的全身。那就像是流动的水银,或者冰凉的玉米糖浆。“走开!”我试图将它从脸上扯下来,与手指接触的瞬间,那不明成分的东西又粘在了我的指尖,迅速向全身扩散。“这是什么……”“命运。”难以言说的感觉包裹全身,周遭几乎立刻热了起来。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消失,一个粒子一个粒子地。我的基因正在重组,细胞正在重新编码为全能干细胞,然后重新分化。我的面孔像蜡一样融化,眼珠却如炭笔一样黑。用不了多久,我将变成和他们一样的僧人,永远地留在这须弥山上,成为新的导游僧、大僧,甚至老僧,将一批批男人送上女人的飞碟,驶向轮回不绝的未来之旅。驶向命运。没错,将他们送往命运,就是我的命运。黑暗的洞窟中,我的智识即将迎来终点,古怪的是,此刻我感受到的并不是,痛苦的撕裂,而是……祥和。“没错。”方丈的声音响彻洞窟,“接受吧,这就是你的……”“不……”我说。所有的异常忽然停止了扩散。“什么?”方丈的声音似乎有点困惑,“你做了什么?”妻子的面庞在我眼前浮现,转瞬之间又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脸。男人的脸。父亲。我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他的模样。泪水逆流而上,如酒精般令人振奋。我的脑海一下子澄明了。朦胧之中,我的意识正在无限放大,波及每一寸肌肤、毛孔,甚至足以见到连冷冻电镜都无法看清的事物。我将所有被修改的粒子逆向旋转,如时钟般将信息拨回原状。就像方丈所说的,篡改量子信息非常容易。过度集中注意力令我手脚发凉,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就在这斗争和痛苦之中,我竟隐约感受到了导游僧口中天人合一的无我境界。这……这怎么会?我忽然犹豫了。难道这其实是修行的一部分?难道我并非是被筛选出局?而是完成了真正的修行?异常再次来袭,比之前还要猛烈。我将犹豫彻底抛弃,把所有的意识向外探去,搜寻方丈的存在。“我受够了……”我低声念道,“男人、女人、公司、浮屠、香客、外星人、须弥山……不过是游戏。一厢情愿的游戏而已。人类文明从来都不需要被拯救。我们的命运,只由我们自己选择。”“愚蠢!”被捕捉到的方丈怒吼不止,“愚蠢啊!”刹那间,方丈意识消失了。尽管片刻之前他还栖身于这无边的黑暗之中,看不到、听不到也摸不到,但此时此刻,我的确感受到了他已不复存在。然而,我还在这里。谎言的洞窟,漆黑的虚无。般若寺还在吗?同事们还在吗?我问我自己,离开的路究竟在哪里?静谧之中,我感觉到了绝对的平静,绝对的空。答案悄然自现。没有什么是永恒不灭的,正如这眼前的虚无。我知道方丈所言不虚。现实世界是幻象,须弥山也是幻象。既然如此,我又怎能摧毁幻象呢?更何况,即使我真的令方丈和须弥山湮灭不见,在这宇宙之中永远都会有另一座高塔,另一座须弥山。只要人类存在,这无尽的轮回便将循环往复,无休无止。打破轮回的办法只有一个。我闭上眼睛,于虚空中盘腿而坐,试图捕捉其中奥妙。时间仿佛凝结,无谓前行逆转。刹那之间,一道弧光在我脑中闪亮,一切都变得清澈明了。?天人合一。?我即苍生。?我将血肉破开,以信息置换信息。我用神经纤维搭建时空结构,用皮肤组织填充真空。我用晶状体做天,腹膜做地,用眼泪与汗水做江川汪洋。我将毛发散落,化作草木森林。我将肌肉种在土里,以鲜血浇灌,每一株都将生长为珍奇异兽。我将骨头铺在地下,隆起座座山丘。我将肋骨骨尖取下,以脑脊液为墨,在地上画出芸芸众生。我在心中寻找妻子、父亲,还有母亲的模样,捏塑成型。我将大脑细胞拆解,注入每一个生灵的心头,赋予他们生活。这是我的世界。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幻象国度。比任何承诺都要真实。我不知道须弥山会不会重现于此。无法确定的未来令人惶恐不安,但至少此时此刻,我仍然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仍然能够专注脚下迈出的每一步。然后,我踏上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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