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
谭剑
雪国
第一章
疾风劲吹,呼呼叫号,犹如两龙相斗。辽阔无边的天幕笼罩白皑皑的雪地,黯淡的星星布满夜空,中央部分的光点尤多,隐约联成一条光□,欲把夜空劈为两半。
雪地上,连绵数里的脚印像太古时代遗留下来的巨大生物,在冰天雪地下匍匐,一直爬到山腰的洞口。
猛烈的大风似乎想扫平脚印。
洞口有光,一闪一闪,最後终於固定下来。因磨擦而成的火焰发出金光,在黑夜里是最明亮的发光体。在漫天风雪下,一丝火光,就是一股生命力,甚至是一股顽强的生命力。
有个人坐在火堆前,忽大忽小的黑影浮在身後的洞壁上,跳跃不定。
他闭上眼睛,一把剑紧紧握在手里。那不错是一把好剑。剑柄为龙头,龙眼冒出星光,炯炯有神,麟甲一片盖著一片,整齐不已。剑身铸有直纹,却只去至剑身的一半就没有了。
只因那是一把断剑。只有原来长度一半的断剑,锋口不齐,恐怕还会再断。
断剑的方法有好几种。
剑和硬物碰撞,如比剑、劈地,此其一。其二,有内功的人用气击剑身,剑不支而断。这是蓄意的破坏。
也有剑因使用者积聚在剑内的气法抗衡而断。如果是这样,此为一把剑最光荣的死法,因它牺牲自己的生命而令主公的武功更上一层楼。
断剑的主公坐在火堆前,两道浓眉像巨大而沉重的门般合上,深深地锁著。没有人可以看透大门後面的庭院景色,那里永远是神秘,深不可测的。
泪下,滚滚翻下,像流星滑过黑暗的夜空。他淌著泪,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夜未深,长夜漫漫,他等的,是日出。他要藉日光去寻剑,寻回那把断开的剑身,相信它就躺在断崖下面。
他慢慢睁开眼睛,骞然在火光里见到师父的身影,看著看著,就不期然想师父。
自懂事起,他就和八个师兄弟一起跟师父习武练剑,学的是“仓颉剑法”。
相传字是由仓颉创造的,是他把宇宙从无字变到有字,习“仓颉剑法”的人随著剑术的进步,却会从有剑的境界去到无剑的境界,也就是不用剑也能使出剑法。
这真是绝了!
“仓颉剑谱”分上下二卷,上卷是由师父分发给大家,下卷倒是师父收起来了。他说:“当你们练完上卷最後一式剑法,下卷剑谱就会自动现身。”
这又是另一绝。
剑法共有七式,上卷剑谱包括前六式:“急走不悔”、“汗马奔驰”、“拉弓有劲”、“巨龙有灵”、“快矢中的”和“雕飞回首”。第七式收录下卷。
单是前五式,他们已经练了差不多廿年。没有人知道修习这些剑法的目的是甚麽,除了他以外,谁都希望休息一下,只可寄望师父有“良心发现”的一天,不再迫他们习剑。
终於有一天,他们不必再练剑,因为没有人会迫他们,师父死了。
师父的身体一向都不好,像是不能适应严寒的气候,然而大家都对他恭恭敬敬,不敢吐半句苦水。不过他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过来,而且更越来越差。临死前几天还吐了几次血,大把大把的摊在雪地上,红白分明,像个小池塘似的。
他最後一次看见师父的时候是在神农大山的洞里,洞外风雪正盛,大雪纷飞,狂风经过洞口时刷刷作响。
师徒们共十人围著火堆坐,火光照往众人身上时竟有点凄怆的气氛,没有一个弟子作声,似乎大家都隐隐感到这是和师父最後一次聚首。
老师父眼色迷惘,脸色苍白,面上全无血色,大概早几天吐血时就流光了。他说:“我要走了,谁也不必难过,要走的还是要走,而我要做的事也做完。
“『仓颉剑法』你们都已经练到第五式了。以後的路要你们自己摸索下去,你们要持之以恒,剩下的剑法师父教不到了。
“『仓颉剑法』的最高境界就是不用剑也能使出剑法,你们想这是一个何等高超的境界。这也是我对你们的期望。
“记得我自己的师父教我,一个剑士的灵魂就在剑上。虽然不必要用剑,但他必须要有剑,剑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是不可分割的。
“因此,如果你们意外掉了剑,一定要把它找回来。它是你们的生命。即使是断了,也要求个尸首齐全。无论去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剑找回来。
“我们十个人都是从遥远的地球来,那里是我们的故乡。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到地球。
你们学剑,就是为了要回到地球去。只有苦习剑法,你们才有机会回去。
“我走了,你们不必送行,也不必悲伤。只管好好练剑,回到地球,那我就瞑目了。”
师父言毕,把剑从腰处拔出来,往大家头上轻轻一点作为最後的祝福,然後转身离去。瘦弱的身体缓缓地走向洞口,巨大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最後就完全湮没在风雪里。
“师父。”
他看著自火光里透出的师父身影,不自觉地叫了一声,然而身影逐渐被金光掩盖,这他才从回忆中惊醒过来。他记起要做甚麽事了:找回断剑。
昨天他在断崖上练习“仓颉剑法”第六式时,突然“乒”的清脆一声,剑身断开一半,掉到断崖下面的深处。他目睹剑身快速地往下跌,彷如他生命一部分的剑断了、掉了,他像失去了一臂。当他抬头看天时,师父巨大的身影占满整个天空,像泰山般压向他。
故乡
第一章
几十年前,它是银洞系里最美丽的星球之一,在太空中是颗耀眼的金刚钻,曾经孕育过辉煌的文明,创造出足以睥睨宇宙的科学技术和文化艺术……
现在,从太空看去,它就像是个半透明的水晶球,里面充满黑色的气体,是污气。这些污气几百年後、几千年後,甚至几万年後都不会散去。
文明已经成为过去,而且一去不返,浩瀚的尘土掩盖了一切。
战争,一场毁灭的战争,掀起黑夜的序幕。
雪国
第二章
在遥远的北方,群山被黑雾重重深锁。几丝微弱的日光突破防线,在漆黑中打开一道缺口。於是,天幕世界变成黑白两色争夺的战场,星星也躲到背景去了,最後,白色的光球冉冉升起,躯走了黑夜,宣布新一天的来临。
第一道白光射到洞里时,火焰也烧尽化灰。断剑的主公霍地站起,深深吸一口气。漫漫长夜,终於过去了。
他把断剑藏到怀里,一口气奔出洞口,转眼间已到断崖下面。凌厉的冷锋向他迎面袭来,像刀片般划过面孔。一股白光自不远处的雪地射出,他定睛一看,断开的剑身半插在雪里。他纵身一跳,弹指间已站在剑身旁边。
他看著剑,寻思道:剑是找到了,然而怎样才能使剑柄和剑身接上呢?用这把断剑又如何能练剑呢?
收在怀里的剑突然飞出,他向後退了一步。剑柄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後才掉下来,落点就在那剑身的锋口上,於是两个接口自动合在一起,又成为一把完整的剑,就像从来没有断过般。
他一怔,像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正想伸出去拿起剑柄的手又缩回来。剑不错是找回来了,经过却是诡异之极。拿起剑来?还是不拿?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那半插在雪里的剑簌簌发抖,然後竟兀自移动,慢慢离他而去。
他看得出神,打开的咀巴怎也合不上,一句话闪电似的打进他的思路:它就是你们的生命……无论去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剑找回来。
师父的遗言敲醒他的头脑,不论怎样,还是把剑拿回来再说。他两脚一登,在半空来个“猛虎落地”势,伸手要把在雪上游走的剑柄擒到手,冷不防游剑就在他的手快要触到时加速滑行,使他扑了个空,半只手臂栽在雪里。
他拔出手来,然後奋力一跳,重施刚才的技俩,游剑又在被他快要拿到时加速,半只手臂又栽在雪里。
他再拔出手来,发足狂奔去追那离他远去的游剑,就在剑近在咫尺之时,他大喝一声,跳到游剑前面,是时剑以高速向自己身前冲来。他扎稳脚步,两手在身前摆出抓剑之势。等游剑冲来时,他大喝一声,瞄准剑柄一抓,失去的剑又重新回到手里。
他用力要把剑制服,然而剑并没有停下来,一直向前冲来,迫得他不断向後退。他侧身一让,让剑在身边滑过,变成剑在前,人在後被拖行。即使是这样,剑的去势不但丝毫没有减弱,反而不断加快,向著盘古山谷进发。雪地上留下剑和他脚跟的痕迹。
故乡
第二章
那场毁灭的战争是在一年最後一天晚上爆发的,那时全世界的人都准备庆祝新一年的来临。在毫无先兆之下,像魔鬼撤旦头上尖角的核弹从天而降,在熊熊火光中爆出蕈状云。没有人知道是谁发动战争,没有地方可以幸免,没有胜利者。
所有城市都被摧毁,摩天大厦全数倒塌,公路上的汽车连环相撞,一切通讯方法均告瘫痪。只要一晚的时间就把人类几千年文明彻底毁灭。全世界再回到远古太初一片黑暗的时代。
在某处地下三十公里的城市,硕果仅存的官员互相对视,无望地看著地面的惨况。根据食物的储存量作最乐观的计算,他们最多可以维持五十年的地下生活。不过,地面上至少要三百年才适合人类生存。谁也知道,即使穿上最厚的防尘衣上去,极其量只可以维持半小时的生命。
可幸的是,这些最後的人都不以一己以利益为先,他们真正客观地思考拯救人类的策略。人类的命运,就完全控制在他们手里。
雪国
第三章
他两手紧紧握著剑柄才使自己不致於被强劲的力度往後吸去。他不明白那把剑怎会自己向著盘古山谷的方面滑去。冷锋沁过他的头发。摩擦的热力火烫似的烧著他的脚掌。手指间拼出鲜红的血流。一阵血腥味冲著他而来。
他很痛苦,只要松开手後,就能自困苦中解脱。他可以停下来,手可以松下来,脚可以冷下来,血可以止下来。
他很明白,他已经到了筋疲力尽的地步。只要他放手,或者只是松手一点,剑就会离他而去,去到他追不到的地方。也许他再也找不到它。
暮地里他看到师父,看见他教授剑法,看见他吐血,看见他遗言,看见他离别。
“师父。”
自师父死後,一伙师兄弟间,只有他——这个忠心的弟子——继续努力不懈苦练剑法。他不怕辛苦,每天上断崖修练,一心希望能够学到“仓颉剑法”的最高境界:不用剑而使出最好的剑法。
然而,他的师兄弟们荒废了剑法已久,剑法只停留在第五式的地步,他早已超越了其他人,他们眼红他的成功。他一旦学成剑法,岂不是天下无敌了吗?他们要求平等,却懒得追上他的武功造诣。
由於他已不容於众兄弟间,於是离开众人住的洞口,另起炉灶,就在神农大山背後的小洞。然而他们并不就此甘心,每天派人轮流监视他。他们也留著他,希望他能练成第六式,到时,“仓颉剑谱”的下卷就会现身,等到那时下手也不迟。他们相信:八个等五式的人没理由打不倒一个第六式的人。
“这叛徒的水准已大有进步了。”
在他身後远处,有个师兄从後追赶,偷看到他今天的一举一动,他从怀里掏出一物,往高处一抛,在半空中爆出一阵蓝色的烟幕。
在神农大山的人认出暗号,纷纷拿起兵刃,认定确实的位置,准备和“叛徒”拼了。
故乡
第三章
由於辐射尘弥漫,无论在地面或地底,黑夜和白昼早已分不开。所有上一代的动物都死光,新的生物出现,是那些过去一代动物变态的异化後裔,特徵是没有毛,皮肤粗糙,牙齿锐利,大部分有三或五足,主要食物是上一代动物堆积如山的尸体,有时也会吃同类,有时会吃一种战後衍生出来的新植物。这种植物无叶肥茎,根深而粗,深深埋在地底,以吸取没受污染的地下水为生。
地底下的科学家,日以继夜寻找拯救人类的办法,要复兴文明,人类不可能永远在地下建国,天然食物只能维持五十年。会议上,生化学家认为,可以利用天然食物炼制合成食物,那就能够维持至少二百年,然後在这段长时间内可以再考虑更长远的计划。
心理学家和社会学家大力反对这个方案,他们指出,在地底此狭窄空间,难保会影响群众的心理发展。不少先例皆可证明,在此情况下,人们有强烈的排他倾向,容易演变成骚乱、战斗,甚至集体精神病。
会议室内雅雀无声。
打破死寂的是物理学家,他建议冷藏人类,等到几百年後才解冻,这样一来,只要睡醒时就已到达新世界,大大解决了前面所有问题。
老谋深算的政冶家站起来,说冷藏的方法就算行得通,然而除了他们有地下城外,难保敌人没有。如果敌人来袭,找到这个只有冷藏人的地下城,不费吹灰之力就可攻下。
有个天文学家根据研究,指出编号第137C56的小行星证实有大气层,环境与地球类似。他大胆提出一个天马行空的方案,建议抽取人类细胞,改造基因,制出特殊的“种子”,然後送上该小行星,在遥远的星球延续人类的文明。
会议上各人哗然,没有其他建议比这更惊人。然而人类的命运已到了穷途末路。
会议又一次陷入沉默。
雪国
第四章
游剑带他进入盘古山区,还没有停下来。鲜红的血像蛇般卷上他的衣袖,地狱的炼火烧上腰处,冷锋穿透身体,他背後一片寒冷。
他紧握剑柄,没有松手,他已决意支持下去,直到永永远远。
游剑带他登上圣山,他从来也没有上过来。圣山是附近一带最高的山峰,从这里可以一览群山积雪的情景。白色的光球凌驾在群山之上,浮在半空中。
在他前面,有个巨大的山洞,像夜之恶魔张开巨口,他还来不及思索甚麽时,已被吞噬下去。
洞很长,渐下渐低,光线也越来越暗,最後变成漆黑一片。他不知会到甚麽地方。不过,只要有剑,他还是安全的。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弱的光点,光点越变越大:是出口。游剑带他来到了新世界。原来洞的尽头开了天窗,光从上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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