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尼斯特拉》是一则惊心动魄的历险故事。故事发生在一颗像木星那么大,却有着与地球类似的大气层的行星上。庞大的生物像飞艇一般浮在空中,在它们以英里计的宽阔身躯上,有人类生活甚至种植庄稼。这个故事还试图告诉读者,决定自己的立场有多么困难。2008年,这篇生动而精致的作品获得了西奥多·斯特金纪念奖最佳短篇科幻奖。
菲尼斯特拉
戴维·莫尔斯
秦鹏 译
1 恩坎塔达
比安卡·纳扎里奥站在世界的尽头。
头顶的苍穹蓝得就像小时候的夏日天空倒映在火山口的湖水里。但是,她记忆里的天空被群山围拱着,而在这颗叫做“长天”的星球上并没有真正的地平线,有的只是一条白云织成的线。白色的云线又逐渐化作四处弥漫的灰色雾气。比安卡朝下看去,灰雾愈加阴暗,到了正下方,天空更是彻底漆黑莫辨。
她回想起丁曾经告诉她,长天星会如何要了她的性命。背着一个足够长的降落伞,比安卡想象着,她可以下落好多个小时,穿过一层层的云,然后找到自己的宿命,在高温中,在高压中,或者在深层大气的某种怪兽的尖牙利爪中。
如果这次出了岔子,比安卡想不出更好的死法。
沿着恩坎塔达一片腹鳍的根部,比安卡走了几百米,一直走到脚下干燥的红土变成疤痕累累的灰色皮肉。她最后一次环顾四周:萨拉坦的背脊上成排的树在烟幕中时隐时现;脚下的鳍延伸出去,向下弯曲,直到几千米之外纤巧的尖端。然后她用围巾扎住脚踝,耸肩缩臂套上充气伞套具,感受到上面还残留着装配机的温度。套具在身上收紧之后,她深吸一口气,让空气涨满了胸膛。营地正在燃烧,吹来的风带着木头烟火和松脂的气息,压过了屠宰场的血腥味。
圣母马利亚,她祈祷,为我见证:这不是自杀。
这是祈求奇迹的祷词。
她向前倾身。
坠落。
2 飞翔的群兽,悬空的列岛
当时巴拉德兹派来接他们的御风艇模样像一条小船,它的巡航速度仅比声速慢一点点。在长天星大气层的这个区域,声速大约是每小时九百千米。比安卡想,做这样的计算大概就是想让人们感受一下长天星真正的体积,领悟它令人难以置信的庞大。旅程的第一天,足足飞了多半天之后,御风艇的起航点——那个十千米宽、十亿吨质量的真空气球瞬态子午号才退出视野。它像个金黄色的小水珠,逐渐缩小,慢慢消失,不过它并不是沉入地平线之下,而是沉入迷雾之中。比安卡透过御风艇静力场形成的细微扰动看到了那团云窝,据她判断,云窝覆盖的面积大概有北美洲那么大。
身后传来塑料敲打在甲板上的咔嗒声,她转身看到了御风艇上的一名船员。那是一个棕色毛发的球形外星人,好多手臂仿佛一群长毛的蛇,每一条手臂的顶端都有一张嘴或者一只好奇的圆眼。弗里加人是低重力生物。在离开地球的旅程中,比安卡见过一些弗里加人在巴格达哈里发号的内环空间里兴高采烈地翻来滚去,活似一群径向对称的猴子。在长天星较大的重力下,御风艇上的三名弗里加人不得不借力于有着纤细长腿的助行机器。他们的手臂耷拉着,显得又好笑又凄惨。
“前来。”这个弗里加人用支离破碎的阿拉伯语对比安卡讲话,声音仿佛来自一堆芦苇杆。她认为眼前是自称伊兹梅尔的那位。“见见兽岛群。”
她随他走向御风艇圆形的艇首。博物学家伊拉兹马斯·弗莱已经在那里了,他正朝下看,胳膊肘搭在围栏上。
“光凭照片看不出什么来,是不是?”他说。
比安卡来到围栏旁边,顺着博物学家的视线看去。她在弗莱旁边尽力保持一定程度的严肃和拘谨。自瞬态子午号上的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感觉或许不该与此人太过熟稔。但是,当弗莱正在观赏的景象映入她的眼帘,比安卡的伪装暂时消失了。她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弗莱轻声一笑。“站在其中一只的背上,”他说,“站在一处谷地,看着四周的山丘,心里明白脚下的大地是由一只活物的骨骼撑起来的——真是绝无仅有的感受。”他摇摇头。
在这个高度上,他们俯瞰构成北方兽岛群的几千头巨兽。比安卡试着把那一群萨拉坦看成其他事物:一个岛链,是的,如果她专注于色彩,她能看到森林、平原的绿色和褐色,雪域高原的灰色和白色;亦或一支船队,如果她专注于每一块独特的形状,比如龙骨脊,比如长而晶莹通透、像中式船帆那样带肋的鳍。
兽岛群中的萨拉坦不同于鸟群或者鲸群里的成员,萨拉坦个体之间的内部差异要更大一些。但是,在形态上它们都是对称而规整的。从背脊长达一百千米的老萨拉坦菲尼斯特拉,到那些只有山丘大小的无名幼兽,其基本的解剖结构——鱼和山的形态各占一半——就如同分形一般呈现于每一只个体的身上。若是把兽岛群当作一个整体来观察,比安卡便无法不把萨拉坦视为生物。
“绝无仅有的感受。”弗莱又说了一遍。
比安卡不情愿地转脸看向弗莱。博物学家的西班牙语带着完美的迈阿密口音,他会说这是拜联合会语言模块所赐。比安卡发现放逐者们的年龄很难判断,尤其是男性,不过她觉得弗莱应该比四十岁的自己大十岁,而且他不会愿意承认这个年龄;他也可能比自己年轻十岁,但是个人生活习惯不太好。在来这里的旅程中,她遇见过赛博格、外乡人、人工智能和几种外星人。有一些很眼熟,至少在穆斯林朝圣的媒体报告上经常见到;有一些很奇特——但是放逐者最令她困惑。他们出生在地球之外,从没去过甚至见过地球,往往对地球毫无兴趣。她很难理解这些人。
“当初你为什么离开这里,弗莱先生?”她问道。
弗莱笑了。“因为我不想在这里过下半辈子。”他用一只手扫了一下视野尽头的云线。“在某个荒凉的浮岛上经年累月地待着,除了调查员和不开化的难民,没个能说话的人;除了气球站上的贫民窟,没有地方找乐;自己和地狱之间只隔着一千千米的空气。”他又笑了。“你也会离开的,纳扎里奥,相信我。”
“也可能吧。”比安卡说,“但是你又回来了。”
“我是来挣钱的。”弗莱说,“和你一样。”
比安卡微微一笑,没再说话。
“你知道,”过了一小会儿弗莱又说,“必须杀死萨拉坦才能把它们运出去。”他看着比安卡,脸上露着一副略带残忍的笑容。“大气层里的船都不够大,没法运一整只萨拉坦——小的也不行。偷猎者们给它们放气,掏出内脏,把它们摊平之后再卷起来。即便这样,他们还是得把几乎所有东西都扔掉,只剩下皮和骨头。”
“奇怪。”比安卡斟酌着说。她的伪装又回来了。“我的合同上有一个关于萨拉坦的数据包,我在路上读了大部分。根据其中所说,联合会把萨拉坦定为受保护物种了。”
弗莱看上去不太自在。这下轮到比安卡轻笑了。
“别担心,弗莱先生。”她说,“我或许并不清楚巴拉德兹先生到底花钱雇我做什么,但我丝毫没指望会是合法的事。”
在她身后,弗里加人发出吹笛子似的声音,或许是在笑。
3 钢鸟
小时候,比安卡从四楼的窗户向外望去,鹰角的清真寺是视野里最突出的景物。张拉线缆和高耸的弯曲悬链支撑着这座十六世纪的建筑,张开的白色两翼令人隐约——但仅仅是隐约——联想起让这座城市得名的那种鸟。控制线缆张力并调节两翼以顺应风向的自动机制隐藏在线缆内部,而且非常古老。还是比安卡的祖父在世的时候,一次飓风过后,自动机制需要调节,市政厅的长老们只得派人去放逐者中请技师,花费高得直到比安卡时代的吉兹亚税仍然在用于偿还。
但是比安卡的心思不在这件事上。她所做的是花上好几个小时偷偷摸摸地画那些白色翅膀,计算建筑的重量和线缆的张力,思考怎么才能让这只钢鸟飞起来。
比安卡的父亲或许会告诉她,但是她没敢问。和他之前的数代先辈一样,劳尔·纳扎里奥·德阿里纳斯是一名航空工程师,飞行就是纳扎里奥家的财富。里约皮卡罗上空往来使用的飞行器中,足有三分之一是劳尔或者他的父亲、岳父设计的。他们与摩洛人中从事贸易和制造的大家族签订了合同,而那些家族才是鹰角真正的富人。
因为他替别人工作,因为他是一名基督徒,劳尔·纳扎里奥永远不会像他的雇主那样富有,但是他的职业古老而受人尊敬,让一家人过着富足无忧的生活。即便劳尔·纳扎里奥·德阿里纳斯想到了清真寺的事情,也不过是不时抱怨吉兹亚税——但他从来没有大声说过,因为纳扎里奥家和鹰角的其他基督徒一样,不管多么受尊重,不管家族的根基有多么古老,也都知道若没有穆斯林的勉强应允,他们根本不能生活在这里。
比安卡也会画飞行器的草图:敏捷的滑翔机、笨重的飞舟还有雄伟的飞艇,这些图她不必藏起来,其实有许多年父亲都在鼓励她,向她解释结构方面的相关知识,温和地纠正她的草图中比例和平衡方面的错误。父亲向她的两个兄弟——哥哥叫赫苏斯,弟弟叫帕布罗——传授家族专业时也允许她旁听。
这一直持续到比安卡快十五岁的时候。那时赫苏斯改名叫瓦利德,娶了一个摩洛人的女儿。比安卡的母亲则发了一通劝诫,大意是,有些事情适合小孩去做,但不适合那些希望有朝一日成就好婚事的年轻女基督徒。
短短几年之后,比安卡的父亲去世了,留下只有十多岁的帕布罗做家族生意的掌门人。多亏比安卡的暗中帮助和几位老主顾的同情,纳扎里奥家才能继续拿到合同,挣到金钱。
又过了几年,帕布罗自认可以独立经营生意并迎娶一位来自提耶拉切尼扎的乐器师的女儿。这时,他们的母亲去世了,而比安卡已经三十岁了。然而,就算她拿出父亲生意的一半做嫁妆,里约皮卡罗也没有一位基督徒男子愿意要这份嫁妆,愿意娶她。
有一天帕布罗告诉她,有人在市政厅投放了一份放逐者合同,而市政厅和公会都禁止鹰角的基督徒工程师竞标。合同要求一位讲西班牙语的航空工程师航行到离里约皮卡罗很远的地方去工作,报酬是相当一大笔钱。
三个月后,比安卡来到厄瓜多尔的首都基多,登上了一辆升降车。她的旅行包里放着一份她偷来的父亲的工程系统资料以及一份与巴格达哈里发号宇宙飞船代理人签订的合同,目的地是长天星。
4 杀戮之地
御风艇的目的地是一头叫做恩坎塔达的萨拉坦。它没有巨兽菲尼斯特拉大,但是从鼻子到尾巴也有接近四十千米长,从灰白色的侧肋到森林覆盖的背脊有八千米。从一百千米之外看去,恩坎塔达就像平坦的沙漠中一道长满森林的山脉,肋下的清澈空气如梦似幻,像海市蜃楼一般。在她的便携系统上,比安卡从长天星的网络里调出了覆盖恩坎塔达侧面山丘和峡谷的山地生态系统的图片:温血的小型生物穿行在粗壮的草间,高大的常青树枝叶舒展,让她回想起里约皮卡罗西面高山上的松树和红杉。
在大约一个世纪之前,恩坎塔达开始与菲尼斯特拉待在一起,始终停在巨兽东面的侧肋上方。显然没人知道原因。弗莱是专家,比安卡以为他至少能提出个理论,但他对这个问题似乎连兴趣都没有。
“它们是野兽,纳扎里奥。”他说,“它们做事情没有原因。我们称它们动物而不是植物,仅仅是因为它们挨刀的时候会流血。”
他们从菲尼斯特拉南坡的上空飞过。比安卡朝下看去,看到了色泽更加明亮温暖的绿色植物,看到了难以数清的浓荫——她甚至没想到能有那么多,看到亮银如带的河道穿流在苍翠之中。她看到了御风艇的影子——一片幽暗的椭圆形掠过山坡和山脊,镶着一圈亮边,那是身后长天星的太阳微弱的反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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