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霓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刘啸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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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一位穷困潦倒的盲人意外地短暂恢复了视觉,发现混乱的世界完全不是他想象的样子。对于不安分守己的信徒,神的惩罚是否真的会如约降临?经历重重困难企图揭开真相,可他仍旧被所有人误解。他后悔他的选择吗?一切答案,尽在《紫霓》。



正文:

紫霓内容简介:一位穷困潦倒的盲人意外地短暂恢复了视觉,发现混乱的世界完全不是他想象的样子。对于不安分守己的信徒,神的惩罚是否真的会如约降临?经历重重困难企图揭开真相,可他仍旧被所有人误解。他后悔他的选择吗?一切答案,尽在《紫霓》。一  船长说飞船上能看到海,整片都是墨黑,没有一丝风浪。船外有非常淡的海光散落着,星星点点,像盲文书上供触摸的一簇簇布莱叶编码凸粒,但又杂乱无章,不知道能表达出什么意义。据说以前的海面蕴藏着很深的凶恶,一条又长又窄的杉木跳板从船舷边伸出,晃晃悠悠的刺入船外的黑暗。手持闪亮弯刀的海盗尖声呼叫,逼迫被流放的人踏上跳板,走向极高的悬空海面。倘若船长有一丝仁慈,行走者便不至于捆着手,多少能在向船神希瓦乌加特忏悔完毕后,还能以骄傲的体态踱完人生的最后几米距离,但大多数人面对黑暗时却不会珍惜这一刻,反倒浑身哆嗦、步履踉跄,口里哭爹叫娘不说,有的还尿了裤子。那臊气混合海盐的味道在风里卷动,似乎盖过了舱里冰冷的机油味,高平便也抽抽鼻子,仿佛的确闻到了一般。  新来的圆子对这种传说嗤之以鼻,固执地表示船长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另外她还不止一次在高平面前说她压根不去想象这些古老的故事,反正身边的一切她都能看见、能摸到。高平虽然听着偶尔不舒服,但佩服她的口无遮拦,次数多了也就不再计较。单人舱室的床到门口共八个脚印长,门后搁一张挂在壁上的薄铁板桌,要开门时须先得拉绳将桌面折叠起来。细绳通过钉在墙上的两个滑轮挂在高平床头,这样可以不用起床就能够伸手让门外的人进来,委实是一个巨大的创举。发明人圆子说你看我这样给你整一下多好,别人要来也方便。高平回答说我这平时也没人来。圆子佯装生气地伸手在高平眼前比划说,难道我不是人吗?  舱室狭窄,半年多前圆子第一回来时高平只能请她坐床上,自己匆忙收拾好装有松面的饭盒,拘谨站床边,但圆子朝旁边略微让让,伸手拉他并肩坐下。床头有本书硌着了圆子的腿,海伦?凯勒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是高平最喜欢的。圆子拿起书想朝一旁塞,却发现床上实在腾不出地方,又不能扔地上,一时只尴尬地举着。高平听见动静,猜到发生了什么,自然地伸手接过书,轻轻搁膝盖上。圆子觉得高平这人挺好,自此以后便经常来串门,有时候也在下班路上等高平收摊再一块回住宿区。她的声音很柔软,身上也有好闻的味道,像冬天里的蝴蝶花,开在嘈杂拥挤的底层世界里。  他俩认识的第二百天正好是高平第一次看见幻象的日子。那时候圆子的工作地点在离宿舍区一百多米的料理店,座落路口拐角,日夜都很热闹。店里有个瘌痢头经常深夜前来,带着各式各样的女人,一开口就是大嗓门,酒气与口臭简直能掀起一场风暴。地底的震动不断传来,许多人兴奋地跟着扭动、跳跃,嘈杂的音波连远在几十米外蹲着摆摊的高平都能听见。圆子蹒跚地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给发泄的人们送上定量供应的松面以及或甜或酸的软饮料。瘌痢头忽然吐了一地,众人厌恶地避开,其他服务员也装没看见远远躲着,只有圆子上前清理打扫,瘌痢头踉跄往外走时忽然伸手揪住圆子胳膊,圆子惊叫一声,使劲挣开,对方却也没有力气,一会东倒西歪地胡乱咒骂,一会又躺地上抽搐,连女伴都露出厌烦的神色。两条街外的高平在混乱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圆子的声音,忽地一阵一阵发慌,地摊也顾不上卷,就扶着墙壁向料理店走,好半天蹩到门口,人却已经散了。等了一阵,圆子终于气鼓鼓地下班走出来。她看见门口的高平,忽地有些意外,眨眼间又满心欢喜,上前挽起他往家走。高平听得是圆子,顿时放下心来,一边抖抖地迈步,一边又转而开始担忧刚撇下的没人看守的地摊。就在这时候,他眼前忽然闪过一幅莫名其妙的画面,那画面持续了约两秒钟,内容杂乱无章,线条色块不情愿地从不同方向攒做一团,似乎还在扭动,透出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复杂。高平惊讶地站住脚,圆子问怎么啦,高平说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东西?圆子诧异地四下里张望,说没有啊,哎?你的摊子怎么不见了?  高平从消失的幻觉中回过神来,发现意外损失一半家当,并且铁定找不回了,顿时像霜打了的蔫茄子般垂头丧气,但又不好意思表露出来,只装出满不在乎的神气。圆子多少有些愧疚,但看到高平的淡定,也不好多说什么。高平一路闭着嘴把圆子送回家,圆子前脚刚进门,高平后脚就溜去了郊区垃圾场。他猜失窃的货十有八九会被小偷随便扔掉,然后随着自动清扫系统的运作被倾倒进回收分类道,被皮带牵引上高处散落。果不其然,在如山的垃圾堆旁,他从一众松面的腐烂的气味里分辨出了熟悉的机油味,但帆布包袱皮拿到手里时他才发现里头原先裹着的物件全都不见了,即使有些散落在垃圾堆里,也陷得太深,无法找回。高平捏着帆布包袱皮失落地站着,垃圾山顶上那盏熟悉的紫外线杀菌灯定时亮起,像一轮太阳突然升起在山尖。高平不自觉地呆呆抬头望住,这是他唯一能看到的画面,此刻它又一次出现在眼前,随着紫色光芒一起钻入脑海,给虚弱的神经带来一丝光明。良久,高平才慢慢低下头,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涌出,盈满了他无神的眼窝。二  先天性紫外频偏症是飞船上新出现的罕见病症之一,专家们说可能是宇宙射线辐射所致,也可能是长期失重导致的基因突变,总之没人见过,治疗更无从谈起。高平脆弱的视网膜无法感受到可见光的刺激,只在紫外频段活跃异常,偏偏这种活跃对生存毫无帮助。高平被研究几年后得到结论说终归是个有缺陷的繁衍品,于是被颇为人道地送进了淘汰区,颇为人道地拥有了一间冰冷的狭小舱室,颇为人道地有一份固定的最低生存配给。这片飞船尾部最拥挤脏乱的生活区域里活跃着数十万人,他们依赖聚变引擎的散热勉强存活,有时会为了争夺温度高两三摄氏度的地段大打出手,各种零碎家当能洒一地。每当碰见这种场面,高平总是哆嗦着躲得远远的,但后来习惯了,也就蹩近到旁边十几米抱头蹲着,等鼎沸的人声散去,还能上前捡回一点破烂。铁丝、打火机、塑料袋等都是极好的,碎了一半的废灯泡也不错,就是捡的时候容易割手,倘若运气好,碰上成套没用过的一次性纸杯,哪怕是被踩扁了,也能抻一抻卖个好价钱。高平摆摊的帆布包袱皮就是那时候从一个倒霉的小工身下扯来的,那小工身板比高平还瘦,被塞进铁车时几乎没流什么血,包袱皮只有一点湿漉,洗几次后腥腥的感觉也就没有了,但机油味始终萦绕,挥之不去,陆续陪伴了高平许多年。  淘汰区里没有东南西北,只有个唯一的出入口在靠飞船前进的方向,堡垒间两扇厚重的硬树脂滑动门平日里紧闭,外头据说时常有警卫看守,没有人能随便进出。门里几十步非常罕有地开了一家书店,店主是个老眼昏花的老头,常年守着十平米不到的店面,懒懒散散,也没什么生意。书架上堆着《液压传动及维修》、《上古哲学思辨十三问》、《希瓦乌加特神祇崇拜研究》、《颈椎健康与性生活》等各种没法分类的旧书,偶然有几个客人,手上沾着黑乎乎的油腻,翻页时一不小心就在书页上留下脏痕,老头当时看不见,后面偶尔发觉,也只能咕噜骂几句,摇头叹气。  高平也是听到老头招呼才知道这里有家书店的,当时出入口人流量很大,老头嫌他蹲门口碍事,就冲他叫小瞎子你给我进来别老堵着客人。高平慌慌的答应,移步过来闻到一股书页的霉味,忍不住就墙角蹲下,伸手在书脊上乱摸。老头一看乐了,就指给他一本店里唯一的盲文书《假如给我三天光明》,多少有点调侃的意味。进淘汰区之前高平学过八个月的盲文,这几年幸而也没全忘记,触摸阅读虽慢,但也如饥似渴,连着来看了好几天。不过谋生的压力加老头的嫌弃又不能让他老呆在书店,想来想去,竟决定买下这本书。老头没料到他口中的小瞎子居然是个金主,直乐得胡子乱抖,把价钱一抬再抬。高平狠下心花掉了半年的积蓄揣着书回家,自此从书中认识了海伦?凯勒,知道了她的生平以及在文字中的梦想,对自己的遭遇也有了共鸣,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不再自怨自艾。布莱叶盲文的凸点被指尖长年累月磨损,从书页上移到了高平的心里。  回到家把空空的帆布包袱皮叠好扔到墙角,高平无力地趴上床,却又想到明天摆摊还缺货,不得不再次爬起来,从床下翻出堆积的旧家当,挑拣一些能卖的再用帆布包袱皮裹好。不轻不重地睡了一夜,翌日要出门时却正好碰上淘汰区的新领导来送温暖。高平和隔壁十几户新来的居民被拦住不许离开,在门口路边站了半个多小时,才有喧闹声接近。一个年轻的陌生男声在四处招呼,颐气指使地叫他们沿墙角排成一列,又往他们怀里塞了几堆干辣椒、再生盐、耐用衣裤等东西,并按指定姿势站好。咔嚓几响过后东西又被拿走,换成一张厚厚的纸。另一个洪亮而低矮的男声开始讲话,似乎是新上任的一把手。高平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盘算少摆这阵摊子会漏挣多少钱。还没等算出个大概,他眼前忽然又闪过一幅怪异的紫色调画面,几个穿长袍的人形轮廓在视野中抖动,其中一个似乎还是坐姿。高平诧异地歪歪头,那画面并不随脑袋运动,像固定在身边的世界里。高平还想再琢磨,旁边那个年轻男声已经喊起来:专心点!说你哪!高平赶忙一本正经目视前方,正巧左边咔嚓一声又亮起一道强光,刺得高平闭上了眼睛。  等睁开眼,一切又复归了黑暗。那个年轻男声带头念了几句向船神祷告的话,便宣布活动结束,队伍像水银一样散了。高平摩挲着手里的纸,上面没有盲文,但压印了一个像两只眼睛一横一竖嵌套的符号,下面还排着几个凸凹有致的印刷体字,应该又是慰问活动的纪念状,以前就积存过十几张。高平把纪念状叠好塞怀里,又扛上包袱皮去摆摊。刚走过路口时忽然有人戳了他肩膀,就听得圆子的声音像叮咚的泉水一样在他身后漾起。高平问你怎么来了,没去上班?圆子说我辞职了,嗯我刚一直在路边看你们排队拍照,那位小哥哥好帅啊。高平哼了半声又卡住,说对对对。圆子说你对什么对,你又看不见,一听就是敷衍我,哼。  高平有些不知所措,赶紧在路边蹲下来摊开包袱皮开始摆货,圆子也蹲下来,叽叽喳喳说你们刚才可威风了,噔噔噔一排过去,比新来的一把手都高一个头。高平顺口问他很矮吗?圆子说他不矮,但坐轮椅。高平说原来是个瘸子,说完也惊讶自己居然也口无遮拦。圆子沉默了许久,说给他推轮椅的小哥哥真的好帅啊。  有圆子陪着,高平这天多卖了好十几件货,算几个月来的小丰收了。但圆子对高平说话却不多,似乎一直在走神。下午高平打算请圆子吃松面表示感谢,但还没来得及发出邀请,圆子便忽然说有事,也没透露具体什么事就站起慢慢走了。高平听着圆子远去的脚步发了一阵呆,只得收拾货物卷起包袱皮回家去,随便啃了块松面哄饱了肚子。松面是区里唯一配给的主食,松软方正一块块的,蛋白质脂肪纤维素以及盐的含量都配比得刚好,长期吃也不会对人体有隐患。高平一边吃一边又开始回想起近几天的好多细节,忽然对这两次幻觉产生了极大的畏惧,仿佛不会游泳的人首次站在无边无际的海边 。  晚上高平决定去看医生。淘汰区里唯一的小诊所兼药店兼临时太平间在街区另一头,二十四小时通宵营业,小病没人治大病治不了。睡眼惺忪的值班医生似乎也是新来的,说话比之前的要和气,高平才叙述两句病情就说知道了知道了哎呀最近眼睛出问题的人不少,顺手开了一堆药,同时把症状定性为疲劳引发的幻觉,建议做针对性经络理疗而且要坚持八个疗程云云。高平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幸好药价本身不贵,便先领了三天的量,一把维生素加镇静药片。付完钱,高平顺手将药片嚼嚼吞了,摸回家躺床上沉沉睡去。梦里他又看到了那颗紫色的太阳,刚从墨海般的宇宙中升起,凶神恶煞地向四围刺出利箭般的光芒。那紫光愈来愈近,边缘泛出一圈圈深浅不一的霓虹,直直往头顶上套过来。高平拔腿使劲躲,然而躲不过,骇然惊醒,背上已出了一层汗。  高平抹抹额头,吞了一下口水,费劲的扭头四处看。飞船的震动从地底传来,远远的街头有女人在嘶喊。外面路灯闪着昏黄的余光,透过满是孔洞的窗帘洒入,把自己的身体画成了一块奶酪。镇静片的药效并未散去,高平还没来得及思考点儿什么,便又迷糊地睡着了。三  圆子再次出现时已经是两天后,身边多了个声音,却是前日高平听过的来召集合影的男声,年轻而沉稳。圆子蹲在高平摊子旁吃吃地笑,跟高平介绍说那位是她男朋友,沉稳的声音说你好,接着握住高平的手,高平吃惊地啊了一声,觉得手心阴冷,马上微笑说恭喜。那个声音说我好像见过你,你不就是那天站在这的那谁?高平说是是是。对方一拍脑门说哎呀不好意思我还凶过你一句啊哈哈哈。高平忙说没事你们也是为了工作。圆子也笑着说没事没事,还补充说阿木就这性格,一点也不木,说完还为这句俏皮话得意,高平也傻傻地跟着笑。  阿木忽然压低声音说,今天出入口开放,你们想不想去看看?圆子欢喜地跳起说好呀好呀。高平不太想去,然而两人都很热情,只好一卷包袱皮跟上。阿木一边走一边介绍说这出入口就像赶集,每个月都开张一次,每次都有新人进来。圆子说对对对我就是去年来的。高平在后面掰指头算圆子来的日子,阿木又说这里很多人想出去,五年前闹得最大的那次你们肯定没听说过,想不想听?高平猜圆子正在连连点头,因为阿木一口气没停地接着说,那时候入口还没有堡垒,大门敞开时谁都能靠近,然而谁知道那几千号人全都挤了过来?那门看着厚,可队伍排了上百米长,乖乖,全疯了,就像个打桩机,不知道谁喊着号子,就往门上撞,为啥?都想出去呗。圆子听得入迷,问那后来怎样了?阿木嗤道还能怎样,外头怎么能让人随便出去?船神希瓦乌加特发怒了,门上哗啦一下就开了八个洞,突突突突突突,你见过料理店里剁辣椒粉嘛?竹筒里塞满一把把干辣椒,拿尖铲子捅进去,嚓!嚓!嚓!圆子紧张地问那有没有死人?阿木哈哈大笑说吓唬你的啦。  身边脚步越来越密集,人渐渐地多了。阿木带着高平和圆子往里挤,指给他们看说这里是饮吧这里是旅店这里是垃圾站这里是赶集入口,基本上和高平的印象一致。出入口前面一段二十米的巷道两边没有房屋,上百人都挤在此处,层层叠叠堆到硬树脂滑动门的门口。虽然人们都好奇地想趁着开门的时候偷眼瞧瞧淘汰区外面的世界,但除了早就死掉了的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之外,没人敢趁机朝外闯。堡垒外墙的防护罩稀罕地咔啦咔啦打开,一阵哐啷的金属枪管碰撞声响起,人群立即呆滞下来朝两边退,唯恐挡在路中央。阿木拉着高平和圆子也挤进了这段巷道,艰难前进了十来米,他们身后忽然又传来生锈铁轮滚动时的吱呀声,这声音高平熟悉,是从淘汰区另一头的诊所那儿驶来的专用铁拖车,专门把近期死去的人运送出去。气氛中不知什么时候有了一丝肃穆,喧闹说话声几乎完全没有了,硬树脂门发出低沉的隆隆声,似乎是在从中朝两边拉开,准备吞吃掉那批没有生命的躯体。就在这时候,四围轻轻一震,高平突然感觉到眼前再次亮堂起来,那亮光比以往任何一回都强烈,像墨海中凭空照进了刺目的阳光。身边的人也猛地混乱起来,有人尖叫停电了,更多的是无意义的哀嚎。推搡中,阿木和圆子被挤散,高平慌慌的退到墙角,努力睁大眼睛,他看到淡紫色光芒从视野里褪去,无数细节宛如显影般清晰地浮现:人群东倒西歪,无头苍蝇般四散逃窜,露出路中央长长一列灰黑的铁车来,那一节节车身布满伤痕,头尾相连,正朝门内移动,第一辆车的头部已进去三分之二。门内黑漆漆的,并没有现出无数人想象中的外面世界。紧接着,胡乱奔逃的人群中有人撞上了表面刻着嵌套眼睛图案的堡垒,堡垒突然迸出三道尖厉的警报声响,接着吐出长长的火舌,夹杂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扫过人群,红色的浪花四溅。高平吓得趴地上一动都不敢动,巨大的声浪中却又敏锐地听见圆子若有若无的惊叫,忍不住悄悄掀开身上的人四处张望,头上火光嗖嗖直响。  高平认不出谁是谁,只循声音一面往前爬,一面使劲喊圆子,但喊声被噪音淹没,没人听得见。堡垒的枪管开始水平转向另一个方向,身边已没人动弹了,铁车仍在眼前哐啷哐啷前进。高平往前爬到估计的位置,在附近唯一的女人耳边大喊说别怕是我。圆子听出是高平,伸手抓住,只呜呜哭。另一边枪管开始往回转,高平急中生智伸手抓住身边驶过的铁车,拉着圆子一起抓住车底。圆子没有体力就要摔落,高平努力托着她,自己屁股倒被地面磨得生疼,不知道裤子有没有露出破洞来。四  铁车缓缓驶入了门内,外面的人群仍在疯了般逃窜,没人注意到他俩。入口在混乱中落在身后,车队拐个弯进入一条黑暗的隧道,高平这才拉着圆子从车底攀出,艰难地爬上车身。刚在侧栏杆上坐定,稍微平静下来的圆子忽然问这是出城的车吧?高平说是,圆子沉默一会,说那这都是拉死人的车子。高平之前没想这些,现在经圆子一提,不由一阵恶寒。圆子感觉到了,便伸手抓住高平的手说你怕了?高平说是,圆子却叹气说死人其实还好了,不会害你,不像有些活人,比死人更可怕。四围全是黑暗一片,高平不知道怎么接话,却又觉得不回答不太礼貌,便另一只手揉揉屁股,问那个阿木呢?黑暗中感觉到圆子摇了摇头:他不是好人。高平问为什么?圆子说刚才乱的时候他把我拖住挡在他前面,我摔到后他扔下我不管,一定是自己跑了。高平说别把人想得这么坏,也许他只是……。圆子一声冷笑,也许只是什么?只是被子弹打死了?  圆子摔倒得早,幸运地没有受枪伤,只是腿上被剐破了一个口子,不算严重。高平放下心来,忽地记起今天的药还没吃,便松开圆子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最后几粒药,想了想又剔掉其中小片的镇静片塞回口袋,只把维生素片吞下肚,又回身伸手靠近圆子。车队在隧道里拐两个弯后,前面忽然亮起一点光,像是出口。高平揉揉眼睛,确定不是幻觉。只见亮光越来越大,没多久清晰地变成一道敞开的门。门口岗亭里并没有守卫,外面豁然开朗一大片空间,像展开了一幅宏大无比的立体画卷。高平呆呆的仰头看着。由于长久的失明,他费了很大功夫才渐渐辨认出视野中的远近高低与一些细节:车队正沿两根发亮的高架铁轨通向前方,高架桥下是鳞次栉比的楼房群,铺着蓝白色的屋顶,朝两侧远远地耸起,像大海两侧掀起了高山般的巨浪,但这巨浪高到没有尽头,且弯成一个浅浅的内弧度,在极高极远之处合围,形成一个极其巨大的圆筒。头顶上甚至浮着朵朵棉花糖一样的白云,透过微微扭曲的白云还能隐约望见圆筒对面的景色。高平努力适应着视野中的远近高低,东张西望时忽然意识到他们真的离开了淘汰区,顿时心里又忐忑不安起来。  身边的圆子没出声。高平回头看她,她的真实模样和高平日常想象的不一样,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同。一低头,高平忽然又看到圆子受伤的腿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弯曲着,不由吃了一惊,赶忙问你脚受伤好像很严重,可能骨折了,痛吗?圆子两眼无神地呆了一呆,忽然问你是不是能看见我?高平没想到她这么问,迟疑着点头,隔几秒又嗯了一声。圆子顿时双手捂脸,呜呜地哭了,高平愣住,耳中忽地又回忆起圆子之前的脚步声,却也渐渐明白,原来圆子的腿早有残疾,难怪她前几天听到自己说瘸子时会沉默。高平想不到该如何安慰她,只能拍拍圆子的肩,圆子一边抽泣一边说,你什么都知道了,你是不是在看我的笑话?高平忙说没有没有。圆子哭着说他们看见我都嫌弃我,连阿木也讨厌我,他们全都是坏人。高平说是。圆子尖声喊你也是坏人!高平不敢回答了。车辆还在哐啷哐啷前进,微风柔和地拂过脸庞。圆子稍许平静下来,幽幽地问到哪了?高平四下里一看,前面似乎有座简陋的车站,铁皮屋顶,混凝土站台,站牌上写着几个不认识的字。高平在圆子手心里照着字的笔画写了一遍,圆子皱眉道,得下车了,我进去时就是从这站上的车,再往前是终点站,很危险的。高平赶紧扶着圆子跳下路轨,又几步爬上站台。站台上空无一人,出口闸机也敞开,电线杆顶的喇叭正重复响着微弱的播报,一个标准的女声说全舰突发断电事故,所有照明设备失灵,请各层居民务必留在居住地,勿外出以免不测云云。圆子反复听了三遍,咬牙恨恨地说骗人。  高平扶着圆子来到站外,街道上闪着金属的反光,同样一个人都没有。高平看到空旷的路面与头顶上的天空,回想起淘汰区的拥挤,顿时觉得外头空间实在是奢侈。圆子说饿了我们找点东西吃吧,高平想起收摊时的包袱皮还捆扎在背上,连忙解开,拿出松面分给圆子。圆子没吃几口就噎住了,高平忙帮拍背,一边拍一边环顾,说那边有条小河我去给你弄点水喝?圆子咳嗽了一阵说别去,那条河是假的,这里很多东西都是假的。高平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圆子扬起头似乎有一丝骄傲,脸色却又黯然:这里的生活曾经属于我,只是偏偏碰上那……我,我再也回不来了。  两人在街上慢慢行走,影子隐约拖得很长。有叫骂声由低到高地从他俩身后远远响起,似乎生活区有人发现了非法入侵者进入。街道两侧出现探头探脑的稀疏人群,各各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却又不走出来。圆子有些胆怯,紧紧揪住高平的胳膊。高平壮着胆子放轻脚步,居然拉着圆子一路安全走过,没人注意到他俩。圆子低声问我们要去哪?高平想了想说我要去找船长,圆子吓一跳说找船长干什么?高平说我要告诉他全体船员失明的真相,飞船一定是进入了蓝移区域,所有可见光的波长都缩短到紫外频段,正常人眼无法感光,只有我这个先天性紫外频偏症的病人例外。圆子迟疑了几秒钟说,原来是这样的啊。五  据说整艘飞船都在无人守护状态下运行,每一个角落都恨不得无师自通地动弹。飞船各层中总共住着三百万居民,除了过活与拜神,几乎没有特别需要做的。层与层之间隔离相当严格,虽然不少自动升降管道很早以前就贯穿了船体内的各层空间,但仍守卫森严,不让不同层之间的普通人随便流窜。生活区里缺乏劳动能力的普通人会在每个季度的末位评估下,被强制迁移至淘汰区。——圆子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强烈的怨气。高平问还有其它层?圆子说就在上面。高平仰头看天空,并没有发现要找的目标。  根据圆子的印象,最近的自动升降管道在约两公里附近的河口,那河流是投影出的立体图像,水波粼粼很是逼真。自动管道有平行的上下行两道,入口处的守卫也同样跑掉了,高平站在电梯井口朝下看,黑漆漆的不知道多深。等了一刻,铛铛铛的声音自地底响起,一架不大的铁笼冒出来,圆子说快上去。于是两人跳进铁笼子,一块缓缓上升。圆子似乎有点天生的恐高,尽管看不见也还是胆怯,只在铁笼一角蜷坐着。透明幕墙外的隔壁管道里有下行的铁笼路过,高平忽然看见他们来的方向的街道两边突然跑出了许多人,都拿着锄头、铁铲、木棍,蚂蚁般摸索着朝车站方向涌去。高平奇怪地问他们干什么?圆子听了描述,想了想却问,我们出门那会,门最后关上了吗?高平努力回忆却记不清了,说有可能关了又可能没关。圆子说那就是没关,后面又有人跟了出来,现在下面的人弄不好就是去抓他的。高平问那我们会不会有危险?圆子摇摇头说不知道。  刚上升了约三十米,高平忽然觉得眼前一暗,铁笼竟又进入了另一段电梯井。高平忙问怎么回事咋黑了?圆子不耐烦道你怎么什么都不懂?你真以为有人能享受这么大的空间?那都是假的。高平想了半天终于明白过来,原来飞船内部自内到外像洋葱似的被隔了许多层,他们刚在地面上看到的天幕,只不过是上层底部显示出来的全息投影而已。圆子问你也在外头呆过难道不知道吗?高平说从没谁跟我讲过这个,何况我小时候就进去了。圆子一呆说你在那住了多久?高平说十二年九个月零七天。圆子瞠目结舌说怎么可能?那边人最多熬个两年,之后就……。高平苦笑说也许没人记得住我这个瞎子吧。  圆子忽然又哭了,说现在我才是又瞎又瘸,你什么都正常,虽然长得矬点,但也足够留在外头了。高平郁闷说开什么玩笑,我们非法逃离淘汰层,被抓住了肯定没好果子吃,都一根绳上的蚂蚱,谁还比谁更牛不成?圆子不说话,过会儿打起了瞌睡。高平脱下外衣给圆子盖上,抬头望望头顶,一圈又一圈的亮暗相间,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高平靠住包袱皮歪在一边,不知不觉也睡着了。六  第二天醒来时,高平突然发现圆子不见了。铁笼里空荡荡的,一角挂着高平的外衣,还在风里不断摆动。外面不知道刚爬到第几层,那街道比底层的又狭窄一段,两旁还有几座奇怪的神社,尘土弥漫。高平抓起衣服跳出铁笼门,落在街上打个滚,咳嗽着跑去隔壁的下行管道口,跳进刚好路过的下行铁笼。手里的衣服还有余温,说明圆子离开不久。在下一层的楼梯口,高平不顾可能暴露的危险,大声喊圆子,见没有回应,便决定出去挨层寻找。又下一层是海岛风格,管道出口通向海滩,晶莹剔透的浪花凝固在远处,像投影出了故障,也没人修理。沙滩上有老人躺着,自暴自弃的样子,一问三不知。再下一层有着尖顶彩窗的建筑风格,穿高跟鞋的女人从点缀白色丁香花的窗下摸索走过,翻蹄亮掌露出红色鞋底,商标还没撕。继续下一层倒是有许多人围住一个方形土祭台,一边向代表船神希瓦乌加特的双眼图腾符号行礼,一边用不知道哪儿求来的“圣水”不断洗眼睛以求恢复光明,那动作同样虔诚得心无旁骛,几乎没人理会高平。有个小孩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高平不安地往后退,唯恐对方能看见他,但那小孩紧接着就跟着其他人匍匐磕头了,祈祷的声浪一圈圈往外扩去,很是刺耳。高平这样下了好多层一无所获,心想这不是办法,圆子也未必会回去最下面,便又跑进一架上行铁笼,打算再细细寻找。然而这架铁笼里已经有人了,一个年轻小伙子蜷缩在角落,年纪大概二十出头,额头有血流下几乎糊住半个脸。高平踏上铁笼时仓啷啷的响声惊动了对方,那小伙顿时浑身发抖朝笼门口抬起头来,无神的眼睛充满惊恐。高平也吃惊地啊了一声,那小伙突然愣住,问你是高平?高平也呆了,这声音他尤其熟悉,竟是圆子的男朋友阿木!  铁笼子里像无人区般沉寂,阿木忽然站起,朝高平这边走来,手里握着半块同样沾有血迹的砖头。高平往后退,问你要干什么?阿木尖声大笑,额上凝固的血痂因脸部扭曲而裂开,说我终于找到你们了。高平诧异道你是来找圆子的?莫非她冤枉你了?阿木充耳不闻,继续狂笑说,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人肯定逃出来了,你们两个混蛋害得我好苦!高平往铁笼外看了看,已经升高没法跳出去,又回头盯着他手里带血的砖头,小心翼翼说我们哪里害过你?阿木说居然趁出口混乱的时候逃跑,你俩他娘的是不是蓄谋很久了?高平说没。阿木说屁!区里马上就发现了,我和领导要负责你懂不懂?老子要是不把你们抓回来,老子就要进去坐车,我不想死呜呜呜。高平看阿木画风变那么快也拿不准该不该信他,于是又小心翼翼问那你怎么来的这儿?阿木忽然又大哭说我容易吗我?我一个人出来摸着走了这么远,刚出车站就被那些人听见,围着我往死里打,我砸倒几个人跑出来,躲角落里等他们走了才敢露面,才爬到这儿,我容易吗我?高平想了想又问里面现在怎样了?阿木哼道还能怎样?所有人都看不见了,跟你这个瞎子没区别,顶多看到一些鬼影。高平思忖“鬼影”大概是红外效应,微微点头。  沉默了几分钟,阿木说你俩必须跟我回去。高平叹口气问为什么要回去?阿木拿砖头在胸口画十字说你们知道私自跑出来多危险吗?船神希瓦乌加特无处不在,每个角落里都有它致命的触手,随时降下雷电,比门口那两挺机枪危险多了。我们在这里是活不下去的,迟早完蛋,不如现在跟我回去,好歹还能继续过日子。高平问那为什么我们现在还活着?阿木说可能他睡着了。高平觉得好笑,但似乎又明白了点什么,说我要是不想回去呢?阿木握紧砖块,说保护你们是我的职责,你既然不想回去,那我就只能跟着你们,直到你们改变主意为止。高平料不到阿木这么义正辞严,顿时有些愧疚,说其实也不是我不想回去,你没发现圆子不见了吗?我必须找到她才行,不能把她扔在这儿不管。阿木吃惊,半晌才说难怪我只听到你一个人。高平问你看影子也没看出来几个?阿木摇摇头,说太暗了。  铁笼上行了许久,内层的转速开始加快,各层的出口不再直上直下,而是歪个角度朝铁笼门靠过来,仿佛剪刀口在闭合再分开。这条通往飞船控制中心的道路在高平的记忆中已经极度模糊,他只记得十三年前的那个早上,护工匆匆跑来要他收拾好东西去见船长,他其实没什么家当,就几件衣服一床薄被一卷一捆。他扛着铺盖沿着长长的走廊来到控制中心门口,在那里,船长宽厚有力的手掌按在他肩上,语气中带着遗憾地宣告说,我们没有时间了,从今天起,你要搬到飞船底层去,绝对不能再回来。高平愣住问为什么?船长说,因为你长大了。飞船上长大的孩子,都要接受严格的阶层分类,没有劳动能力的人,只能去往最底端的区域,这是咱们船上的规矩。高平忍不住抹抹眼泪,船长又伸手摸他的头,说不过好就好在你的病,不用担心那……。高平问不用担心什么?船长说没什么要担心的,在那好好过活吧。高平委屈地点点头,有人把高平带离控制中心,攀下铁梯,走过充满回声的走廊,又穿过喷泉荡起的大片水雾来到下行管道口。铁笼像坠落般无穷无尽地行进,高平心目中的太阳也越来越远、越来越暗,终于完全消失在不可见的虚空。  阿木一句话打断了高平的回忆,他问我们要去哪儿找圆子?高平忽然觉得很厌烦,说你不是他男朋友吗?你怎么不想想办法?阿木出乎意料没有神经质地叫唤,却黯然叹气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找她。高平问她和你在一起时有没有说过她最想去哪?阿木说没有。高平又问那她有没有说还想见谁?阿木说也没有。高平又问那她有没有……,阿木烦躁打断说别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高平看他那事不关己的样子,忽然想抢过砖块来拍他个满脸花,还好他及时抑制了这个冲动。  铁笼越到上面楼层越豪华,管道不透明部分也多起来,到站时又有了语音播报,不用费劲地边看边猜究竟到了哪儿。这架铁笼上升的速度并不均匀,忽快忽慢,时不时还抖上几抖,高平逐渐有了晕船的感觉,肚子里有些东西往上漾,又想到这两天看见的东西比活了这么多年加起来看到的总和还多,必然也看晕了头,于是赶紧闭上眼睛休息。然而只要继续抖,呕吐的感觉便挡不住,末了仍旧哇哇吐出一小堆松面残渣,嘴里充满酸苦的味道。呕吐物渗过铁网地面的缝隙往下掉,像飞机飞行时抛弃排泄物似的。呕吐完高平感觉好一些,又靠在笼边休息,阿木仍然紧捏着那半块砖头。七  第三天一早,嗵嗵嗵嗵的声音从头顶上由远及近传来,上升的铁笼终于快到终点了。一圈圈橙白色光环在电梯井壁出现,闪烁速度在放缓,最后停留在充满橙光的管道中间。高平伸头瞧瞧外边没有人,便先跨出铁笼,阿木也蹩出来,仍旧捏住砖块,竖起耳朵四下里听。外边是一个不大的广场,中央非常罕见地有个双层喷水池,喷泉在低重力的环境下缓缓波动成一把晶莹而柔软的大伞,水池底的灯光照上来,在半空中折射出两圈长桥般的巨大霓虹。水雾凉凉的飘到脸上,说明这一切不是全息投影而是实实在在的东西。高平抹了一把脸,由不得怔怔的想哭。  阿木问往哪儿走?高平说前面有喷水池,我们先绕过去。阿木疑惑说圆子可能爬这么高吗?高平说不一定,所以得找一圈,找不到就再下去。阿木不说话,让高平走前面。高平带着阿木在椭圆形池边绕了半圈,忽然看见前面有人影在走动,顿时紧张地停住脚步。后面阿木撞在高平背上,砖块硌着了腰。高平一边揉一边低声说当心,附近有人,阿木也低声说你耳朵倒是挺灵。对面却也只是普通行人,大概也什么都看不见,拿根棍子在身前的地上点点戳戳缓慢前进。再往前走时行人开始多起来,三三两两像监狱里的放风。刚从他们身边经过时高平还有些许紧张,怕哪个好管闲事的听出他们陌生的脚步声,但每个人的脸色都是冷漠而平静,仿佛全不拿失明当回事。  走过三个拐弯,行人又稀少了下去。道路开始变窄,铁灰色的墙壁压近身侧,前面一扇旋转闸门,圆形表面有从中心螺旋发散出去的接缝,像相机光圈。往前又走了十来步,高平蓦地看到闸门左侧凭空冒出一张黑脸,顿时一惊,刚停下脚步,后面阿木又撞在高平背上,砖块哗啦掉地下。那张脸猛地转过来,呼喝响起:什么人?高平这才发现那张脸原来是一个全副武装的持枪守卫,头盔与枪口齐转,装甲和闸门同色。阿木哧溜一下就躲高平背后去了,高平挣扎朝一旁闪,两人拉扯时守卫又一声怒喝:谁?不说我开枪了!说着端起枪身。高平见他枪口的方向并没有对准自己,知道对方也看不见,但仍不敢逃。阿木在身后发抖,高平只得硬着头皮答我们来找人。守卫问你们哪来的?高平说就那边。守卫说到底哪?是不是其他楼层非法闯入?高平慌了说不是不是。守卫怒喝一听就是撒谎,非法闯入就地击毙!说着拉动枪栓。高平吓得头皮发麻,想拔腿就跑,但两脚软软的迈不动步子。就在这危机时刻,身后忽然漾起一阵泉水般叮咚的声音:你在拿枪指着我吗?  高平回头一看,身后慢慢走来的竟然是圆子,她衣服比之前脏了一些,裤脚上有湿迹,似乎还沾有呕吐物。圆子脸色平静,仿佛不认识这两人一样从他们身前走过,在守卫前面两三米处站定。守卫脸色惊异,侧着耳朵凝神了半晌,才小心翼翼问是大小姐?圆子既不肯定也不否认,说我带朋友来找他,请开门吧。这下轮到守卫害怕了,垂下枪口说可是这里太危险了,一路上都是天罗地网,你们能走到这里已经是天大的运气。圆子说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要抓紧时间,飞船监测系统失灵,整座城市维持不了多久。守卫不再坚持,立即在手臂上按几下,闸门艰涩地旋开,露出一人高的圆洞。圆子慢慢朝前走去,高平赶紧上前几步扶住她,落单的阿木也摸着墙壁跟上。守卫喊话说一路小心,尽量走在路中间。  身后闸门又旋转着关闭了,高平松了口气,问圆子你刚才哪去了?你男朋友特意来找你回去,我们上上下下跑了很多层。圆子轻声说我就在你们后面,我听到你们上去,就搭下面一班跟了上来。高平问可你一开始为什么要偷偷走掉?你到底是什么人?圆子不回答,阿木倒是来打圆场说找到就好,找到就好,可喜可贺,可喜可贺。高平说现在人都找到了,你们俩是不是要回去?阿木忙说不急不急,既然都来这儿了,不如再朝前走走。圆子咬住嘴唇,说我刚才只是不想看着你们两个死。高平说反正你已经说了要进去,现在往回敲门肯定引起怀疑,不如就朝前走吧。  高平一个人走在最前头,后边留圆子和阿木。阿木似乎在细声细气地赔礼,但说了很多,圆子总不理他。高平留心看通道壁,并没有发现类似于堡垒枪管之类的危险设备,只有一排排有点像布莱叶盲文的不尖锐突起,再加上幼年回忆里这条路上也没听说过有什么杀伤性武器,便对守卫口中的“危险”不以为然。门内通道空无一人,像个幽深的山洞,地面上划着两根长长的狭窄红线。红线尽头竖着一架几十米高的铁梯,只能徒手攀爬的那种,铁棍表面磨得光滑发亮,一根根泛着淡紫色,宽约一米多,似乎经常有人上下。阿木让圆子先爬,自己居中,高平断后。高平看他俩先爬了一段,这才慢腾腾跟上。  这里重力比底层要弱,攀爬起来并不费力,但圆子爬得很慢,阿木在下面把她往上抬,高平在更下面常常抓住杆子没法动弹,只抬头看。阿木的脚底很脏,裤子还沾有干透的血迹,后腰腰带上插着一根又黑又薄的东西,被衣服下摆盖住一半,看不出是什么。三人爬了快半小时,攀爬过程中高平好几次觉得周围环境忽然变成暗紫色,但细看时又是正常,于是怀疑自己又出幻觉了,考虑要不要继续吃掉剩下的镇静片。上头的圆子终于爬到了顶端,阿木和她一起翻上顶面,坐着直喘粗气。高平被拉开了一段距离,上面阿木问你到哪了,高平答快了。离顶面还有两米时阿木又叫了高平一声,高平不耐烦说吵啥,又三步并作两步加快往上爬。快到顶伸出脑袋时,阿木移到边缘说你怎么这么慢,身子微蹲似乎要来拉高平。高平说我哪慢了。话音刚落,头顶的阿木突然飞起一脚,直直朝高平脑袋上猛踢过来!八  高平万没想到阿木会突然袭击。铁梯高上百米,人倘若掉下去,即使是低重力环境下也会摔得粉身碎骨。慌乱中,高平本能地伸左手一挡,顿时上臂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被踢歪到一边,高平右手死死抓住铁杆,这才没失手摔下去。一旁的圆子听见动静,问怎么了?阿木没听见高平坠地的声音,知道偷袭失败,后退两步,忽然伸手勒住圆子,另一只手从腰后抽出一把又尖又薄的锈刀,顶住圆子的咽喉。爬上来的高平看见这一幕顿时大惊,喊你这混蛋要干什么?阿木背靠墙壁哈哈大笑,说我干什么?我要活下去,我要活得更好,现在有这个绝好的机会摆在眼前,我绝不能放弃。高平一边揉胳膊一边怒喊你活还是死我不管,快把圆子放开,有什么话给我说个明白。阿木说这事本来跟你没有关系,但你既然好死不死跟到这儿来了,多一个人就多一点不确定因素,我不能冒这个险。高平说你到底要说啥?你要是对我有意见冲我来,抓自己女朋友算什么?阿木冷笑着说女朋友?女朋友比起活命来说哪个更重要?刚从淘汰区跑出来的时候,我以为死定了,因为我早就听说过船神希瓦乌加特的法力非常强大,能够自动识别一切非法出现的人类个体并击毙。我要是那时候被打死也就一了百了了,可是谁又知道他竟然沉睡不醒?我活下来了,那群暴民没能把我怎样,你也不能!高平说我也没想把你怎样,现在你不是好好的?阿木尖叫道,好个屁,我们还是逃犯,船神一醒来我们就会死。高平说那你回淘汰区去不就安全了?阿木嘶喊道,我绝不回去!你知道那个瘸糟老头有一次喝醉了说过什么吗?他说淘汰区就是整艘飞船的养殖场!被送进这里的人,活个一年半载的就会伪装成意外地被强制真正淘汰,成为铁车里被送出去的尸体!你想想你的邻居、你的朋友,有存在过两年以上的吗?高平仔细回忆了一下还真没有,虽然自己是例外,但现在也不敢提。阿木继续说,铁车的终点站就是回收食品加工厂,他们被做成松面,再发回到淘汰区,周而复始,生生不息。我们每个人都吃过同类、都吃过人你知道吗?高平一阵恶心,却强装平静说你撒谎。阿木冷笑说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但这不重要。我自从接触到这个秘密后心态差点崩溃,无时无刻不想离开淘汰区,但又不敢跟任何人说,怕被告发,怕也变成松面,你懂不懂?高平忽然醒悟,说原来你在下面跟我说要回去也是骗我的?你其实通过影子看出来了圆子不在我身边,故意说要我们都回去,就是为了让我带你找到圆子?阿木哈哈大笑说你猜得对,你刚才也看出来了,圆子有着神秘的身份,这身份所拥有的能力足以让我脱困,只要能献祭她,船神就能宽恕我,让我拥有高层的永久居留权!高平说你别胡思乱想了,她要能出去自己早出去了,哪还轮得到你?阿木说你懂个屁。  高平轻手轻脚脱下左脚鞋子,问那你之前和圆子接触,还当她男朋友,也是早就有这目的了?阿木说当然,我只不过觉得她对我出去有用,正常人谁看得上一个瘸子?圆子一直闭目不做挣扎,此刻眼角忽地眼泪一颗颗涌出,顺着脸颊流下。高平怔了一瞬,又轻手轻脚脱下右脚鞋子,问那你为何如此肯定她的身份能帮你出来?阿木翻着泛出紫光的白眼说,之前只是猜测,但刚才过闸门时我已经确信了,她就是船长的女儿!她可能因为意外车祸或者其他事故丧失了劳动能力,船长不得不把她送来淘汰区。这是船上的规矩,哪怕是船长也无法徇私,因为船神是大公无私的。高平光脚在地面上轻轻踩动感受摩擦,却又说其实你想得不对,既然连船长都没法走后门,你凭什么认为你能留下来?阿木一愣。高平又说哦不对,圆子的确腿脚不方便,但你手脚健全不聋不哑没有什么问题,只要重新被认定具有劳动能力,留下来还是可行的。阿木得意地点头,高平又说咦还是不对,你既然进了淘汰区,说明你真的有个致命的明显问题。阿木吃惊地问是什么?高平一字一句说:智商太低。  刚说完这四个字,高平脚下突然迅速发力,无声无息地朝阿木窜去,眨眼间已经逼近眼前。阿木还没发觉有动静,高平便伸出双手轻易地攥住了他持刀的右手腕,一面向外掰,一面后仰,同时屈起右脚,狠狠踹在阿木的右肋,阿木吃痛,左手松开了圆子。高平用身体挤开圆子,又飞起一脚踢中阿木裆部,阿木一声惨叫,身体痛极蜷缩起来,却仍使劲握住刀。高平没把握不敢夺刀,只左一脚、右一脚,朝阿木胸、腹、裆乱踢,阿木发出凄厉的惨叫,口鼻流血,愈发痛得口齿不清:你……你不是……。高平大吼,老子当然不瞎!又松开右手挥起一拳,狠狠砸中阿木的鼻子,鼻血飞溅,鼻涕眼泪也全跑出来了。  高平回头看圆子已经跑到了安全的距离,便放开阿木朝后跑。阿木摔倒在地,又拼命站起,高平拉着圆子悄悄退到靠墙的角落躲着,只见阿木握着刀侧着耳,像野兽一样含糊不清地嗬嗬,一边嗬一边吼,高平,你这个骗子!你给我过来,我要宰了你!  地面上的红线分外刺眼,像鲜血铺就的道路。阿木步履踉跄分不清方向,一脚踩在高台边缘,顿时身体失去平衡,刀也扔了,双手在空中乱抓。高平正在想要不要去拉住他,突然眼前猛地一黑,整条走道里响起了刺耳的嘎啦嘎啦声,像沉睡的巨大机器正在醒来。阿木迸出恐怖的尖叫:船神发怒了!我们完了!紧接着,眼前漆黑的视野里忽然亮起成百上千盏紫色灯光,那灯光瞬间串成无数道闪电,直直攒在中央的人形轮廓上,勾画出一幅极其准确的死亡画面。高平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身边的圆子已经惊叫着扑上,一把将高平推离了危险区域。摔倒的高平从慌乱中清醒,只觉得圆子软软的身体无力地趴在自己身上,眼前一片漆黑,像又回到了淘汰区里的旧时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高平惊慌起来,一边摇晃圆子一边说你怎么样了?圆子不动,背后热乎乎湿漉漉一大团,像受了严重的伤。高平哭着继续摇晃圆子,许久圆子才虚弱地说,我又能看见了,这不是幻觉吧?高平哭着说不是,飞船应该离开了蓝移区,所有人都恢复正常了,刚才重启发动的武器就是证明。圆子艰难地伸手摸高平的眼皮,说那你又看不见了,很难受吗?高平说没事我习惯了但你不要死啊。圆子说,来,抱着我,我给你指路。高平哭着抱起圆子,在圆子虚弱的声音中沿着红线往前走,仿佛走在幽长的墓道中。  四周的电光不再闪烁,人声渐渐多起来,夹杂着欣喜的欢呼。许多人陆续注意到这两名奇怪的闯入者,脚步声、呼喝声此起彼伏,却没有谁上前阻拦。圆子急促地喘着气,说刚才他抓住我,是想跟船长谈判,要拿我的命换他出来。高平说这我知道。圆子又说,他知道你在的话,一定不会让他抓我,所以他就想先除掉你。高平说这我也知道。圆子说其实他只是个自私的人,你别恨他。高平心里一阵刺痛说我不恨,他好好的在那边躺着呢,我们事情办完了就带他回去。刚说完,高平脚下忽然被台阶一绊,差点失去平衡,圆子也猛地咳嗽起来,吐出大口大口的血,那血流过脖子、喉咙,沿着衣服往下淌,在地面上堆起片片美丽的血花。  高平稳住身体,轻轻把圆子放下。台阶上端传来齐整的脚步声,朝两边慢慢分开,有人走到高平身前,宽厚的手掌按在肩头。高平忽然回忆起十几年前的同样感觉,当时他就是在这里告别了自己昔日的所有生活,现在他虽然再次回到此地,可他明白那一切已经再也回不来了。圆子在艰难地挣扎,船长伸手从高平手里扶起圆子。高平清楚地听见,她在船长怀里用尽全力叫了一声爸爸,那是圆子留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一缕声音。九  船长说飞船的征程宛如大航海,封闭、孤单且漫长。一个人从出生到长大,从活着到死亡,这一瞬间飞船也就掠过几片陨石带,航行图上甚至连恒星都看不出变化。船长说整艘飞船必须长久地活着,变化是所有人都害怕的,每个人只属于他自己的位置。船长说我没有能力改变这一切,整艘飞船上没有谁能,我们只能长久地服从飞船的希瓦乌加特监测系统,等待死亡降临。高平说别等了你女儿已经死了。眼前模糊的深紫色影子忽然动了动,倏的融化在黑暗里,像焦油一样流淌走远。高平努力睁大双眼想再看看圆子,然而什么都看不见。他眼眶酸痛,眼球干涩,有人扶起他往前踏上台阶,一步一步踉踉跄跄,不知道去往何处。  高平被带入一间小小的囚室,门没上锁,门口也没人守着,定时有人送来食物和水。高平吃掉剩下的镇静药片,躺冰凉的地板上深深地睡了一觉,这十几个小时里,他谁都没有梦到。狭窄的街道在梦中异常逼仄,空无一人。书店里只有书脊断裂的散乱书籍,高平努力想看清楚书名却始终模糊。大门像深不见底的黑洞,无数各色影子从垃圾山上涌出、从小巷里涌出,从街边屋里涌出,自四面八方闯入门内,像一摊浓厚的霓虹挤向外面的世界。星空愈发厚重,显不出一丝亮光,然而刚挤入的无数光影交错纵横,渐渐拼成了一条七彩的弧形长河,高平发现自己正怯怯地站在河边,迟疑着该不该举步跨入。正游移不决时高平忽然被船长叫醒了,船长的声音声音疲惫而僵硬,像勉力支撑的斜塔。他说飞船恢复正常后面临许多重建工作,居民们总算又一次安定下来了,虽然意外损失不少人口,但秩序还在。高平说你准备怎样处置我?船长叹气说你现在问这个干什么?高平说该问的总是要问的。船长说你们非法闯入最核心的控制中心,许多人都看见了,不处置是不行的。我知道你照顾过她,放心,我不会让你太痛苦。高平问十二年前你让我下去,是不是早埋好了这一步棋?船长说你不要多想。她出事后我的确这样考虑过,但她很倔强,不愿意听我安排。高平说难道你知道我没有死?淘汰区的人都会出各种意外,我从没有认识超过两年的邻居。船长叹气说既然如此那就告诉你吧,你是先天性盲人,有污染人类基因的风险,因此飞船拒绝将你纳入食物循环。你呆在淘汰区只要不出来,就能活得自由自在,可惜你……。高平听到食物循环四个字,忽然意识到阿木说的都是真的,便冷笑:照你这么说我这瞎子其实很幸运、现在的倒霉是自找的喽?船长说,我们是违拗不了飞船的。希瓦乌加特系统有自己精确的运行规则,我们只能服从,否则就会死,全都会死。高平说可你是船长,我们才是飞船的主人。船长用力摇头,说我们的航程已经太久,每一代人都习惯了在飞船的照料下过活,崇拜船神的居民们早已丧失了对技术力量的掌控,且被严格分割成了许多阶层,无法团结起来反抗飞船执行的每一项指令、每一条规则。过去三天里,希瓦乌加特系统的可见光监测部分失灵,按理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可是没人愿意醒来。只有你们,闯过了重重难关来到了这里,让我真心佩服。高平说佩服完然后告诉我说你们必须死?船长说我们也没有办法,飞船无法继续容纳你,哪怕是淘汰区也不能。高平问那我还有多少时间?船长说大概一小时。  高平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说那我们走吧。船长跟着站起来,说其实你还有一个选择。高平径直朝门口迈步。船长低声说你只要一直呆在这间屋子里,就基本上安全,这里是希瓦乌加特系统唯一的盲区。高平走歪了,嘣地撞上墙壁,顿时疼得直吸凉气。船长继续说我可以宣布你已被处决,并且因为基因问题,你无需被回收,谁也查不出来。高平冷笑说那就是要把我关到死吗?船长大声说难道你愿意被流放?流放两个字在高平脑海里一闪,顿时幻化成海盗船舷边又长又窄的杉木跳板。手持弯刀的海盗们的呼喝声在耳边响起,高平深深吸了口气,说对。  之后的事就顺理成章了。在飞船还未彻底发怒前,船长带着两个卫兵陪同高平走出囚室,沿着红线内的安全通道往飞船外层去。这条路已经是在黑暗中行进第二次了,铁梯尽头仍有焦糊的气味,闸门外的喷水池边空气里仍然弥漫着湿润的水雾,不知道彩虹是不是还浮在空中。铁笼往下沉,一层层城市再次旋转着从身边掠过,方土台旁聚众祭祀洗眼睛的应该已经散了,穿高跟鞋的女人大概也撕下了脚底的商标。老人躺在出故障的沙滩投影下仍旧对所有事情都不闻不问。走出铁笼来到车站,耳边渐渐喧闹,似乎围观的看客越来越多,都说飞船这么多年来终于有人要“走跳板”,实在是有生之年遇见的一大幸事。船长问你要不要回趟家?高平说随便,于是几人坐上车沿着高架桥穿过隧道再次进入淘汰区,堡垒两边没什么人声,书店的门也关着,料理店还有些许客人在闹腾,边喝边唱“明天会更好”。从垃圾山头飘来的腐烂气味似乎更浓厚了,高平虽然习惯,两个卫兵闻了却想吐。走到宿舍区推开自己的舱门,高平一个人走进去在床上坐下,解开身上的包袱皮在地上摊开。耳边似乎响起圆子泉水般叮咚的声音:难道我不是人吗?高平苦笑了一下,伸手拿起枕头边海伦?凯勒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翻开,摸到一句“我绝不闭上我的双眼”,心想这次的光明还真的只有三天,然而我是否做了这三天里该做的事情?我看到了分层的世界,看到了各色的人等,看到了生离死别,这大概也就够了。十  门口船长叫了一声没时间了。高平合上书,将书揣在包袱皮里扎好,最后在屋里侧耳转了一圈,便迈开大步出门去。他们又坐上车驶出淘汰区,穿过隧道,又沿着高架经过车站继续前进。前面是高平不熟悉的地方,期间车停了几次,最后到了个空旷的大厅,四周异常安静,说句话都有久久的回声。围观的人大概都在很远处,卫兵吱呀掀起一大块地板,船长说就在下面。高平摸索着沿扶梯走下去,下面是个三四平米的狭窄空间,金属墙壁冰凉,同样有股机油味。高平想象着气密闸门打开自己被抛入太空时血液沸腾眼球凸起的样子,忽然又莫名恐惧起来。船长又扔了两袋东西下来,却说逃生舱的维生系统很久没用了,动力系统也很弱,不知道能坚持多久,这点东西你带着,祝你好运。袋子坠地的声音一听就是松面,高平猛一激灵,抬头时,船长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真要问出来吗?高平沉默了半分钟,说不了,我不想知道答案。  船长也叹了口气,说回去吧。头顶上的舱门被嘭地关上,随即逃生舱晃动着开始滑行,没多久忽地往下一坠,像掉入了不见底的深渊。几秒钟失重的感觉刚过去,强大的加速感又开始浮现,高平被压在舱壁,喘气都很费劲。半小时后加速停止,高平飘了起来,又过了约一小时,眼前的黑暗开始淡去,像有紫色的轻纱裹上了眼前的所有景色,下一瞬间,这层紫纱被不知道哪来的光明焚烧,一层层蜕变、褪去,露出眼前真实的一切。舷窗外是高平从未见过的茫茫星海,广袤无边的黑色背景上竟然漂浮着极光般的巨大霓虹,令高平惊讶不已,不过这霓虹没多久也就消失在海一般的黑暗中,只留下星星点点的暗淡海光。舷窗正后方浮现出一艘巨舰,它表面布满嵌套眼睛形状的图腾符号,尾部被长达上千公里的黯淡蓝色光焰包围,在漆黑的星海背景下看来仿佛是静止一般。高平呆呆地盯着它,这是他曾经生活了许多年的飞船,如今只有在离开时才看到了它的全貌。无数的城市、无数的居民,此刻都被距离所掩盖,化为逐渐远去的一颗星。  泪水涌出,再次盈满眼窝。看着身边清晰而扭曲的一切,高平忽然明白了船长临别时说“回去”的含义,船长或许已经猜出了高平的经历:曾经亲眼见过繁华世界的他,又怎能容许自己再次沉溺于永久的黑暗?回来是最好的选择。在这片奇妙的蓝移区域里,虽然高平会面临孤独、困苦,甚至生命危险,可他至少还拥有光明,拥有那长久而绚丽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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