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2988年,北京城升空,远离地面。人们无法在城市之间流动,经济差距大,进化科技被富人垄断,富贵子弟的学习能力远超平凡子弟,教育流动通道也被垄断。
不能成为大城市人才,廉价劳动力被机器人取代,普通城市的人们想要进入一线,只有作为“陪伴者”——指的是通过药物控制生物化学反应,制造出针对某人的某种浓度的某种情感,借以出售自己来陪伴别人。
主角便是一个陪伴者,但在从业过程中,渐渐发现了一个阴谋。
01北京城升起的那一刻,太阳正缓缓坠落。我遥遥凝望地平线,层层叠叠的高楼外,苍穹被染成浑浊的颜色,烧红的颓败的辉光在天幕上溢散。淄博市里,地面上的所有人都抬起头仰望,淋着一身夕光,像是被浇了满头金红铁水的蝼蚁。蝼蚁目光的尽头,一座城市浴光而起。电视里,摄像机扫过北京城里的人们,这些北京市民的面孔逆着光,像是天国里不同于凡人的神子,被整座城市托载着远离地面的人间,高高在上,毫无怜悯。引擎在城市底盘轰鸣,防护罩默不作声地笼住建筑群。太阳落尽,余辉收敛,北京市的灯光缓缓溢散开,像是一颗新的北极星,黯淡天穹的新皇冠。我听到四面八方传来了同一个播报声,电视屏幕里站着一个女主持,握着话筒,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和神情一样热烈。“今天,2988年1月5日,是个会被历史铭记的日子。今天,北京市成为了人类有史以来的第一座浮空移动城市。”那年,我是个八岁的小男孩,挤在蝼蚁般的人群里,卑微仰望着那座城市。02我像田里的杂草一样随意地生长,浑浑噩噩地在小城市里生活、学习、参加高考。高考残酷得像是青春里的一道惨白月光,鉴于不同地区的教育水平差异,高考招收早已从按省份划线变成了按城市等级划分。几百年前,高昂的房价为城市壁垒奠下了基础,能在北上广等一线城市扎下根来的人都是精英中的人精,接着,收入差距拉开了贫富差距,随后进一步扯开了教育差距。最初,只是公立学校与私立学校的区别,只是私教水平的差异,只是穷人家小孩二三年级才开始接触英语时,富人家的孩子已经考出了雅思的不同。后来,一种新的科技被发展出来:计算机技术的疯狂进步发明了“数据科学”,这种技术认为人的思维和数据程序是同样的存在,可以利用科技手段改写。这种技术普及到了各个领域,当然也包括教育,辅助学习和开发人脑的智力芯片被开发出来,它会将数据输入人脑思维,通过改变人类的思考方式和思考能力,进一步改写人的智力,由于高昂的价格而被富贵人家垄断,学习力的鸿沟为教育划下了不可逾越的天堑。一只猴子,无论多么天赋异禀,如何拼命努力,都远远比不上人。虽说分数线和题目难度都会照顾小城市,但是进入大学并非鲤鱼跃龙门,而是真正的残酷青春物语的开始。进入大学后,会按照学生的智力和能力分班,各个班级的教学进度、学习强度都不一致,原因在于有些人早已在脑内安装了芯片,他们一出生就远远领跑,和普通人家的普通人类孩子的差距大得无法弥补。毕业后,找工作,文凭上不单单写着大学本科,还会标注出生城市、大学分班。因此,哪怕从小城市考上重本,最后也只是从重本回到小城市罢了。财富不断聚集在一线城市,哺育着他们的下一代,下一代凭借着家庭基础得以进化,最终进入良性循环。而小城市里的人们则进入了另外一个恶性循环圈。两个圈子遥遥相望,遥远得像是人看着猴子。在我十八岁高中毕业后,学校里的年级第一秦青毅然决然地去读了重本,而比他分数稍高一线的我,则接受了陪伴者行业的签约,被送到了北京市。临走时,从远亲到近邻都赶来为我庆祝,父亲灌酒灌红了脸,母亲眼睛灼灼发亮,两人就差把骄傲自得四个字写在脑门上,流水宴一直摆到我们居住的社区外围,每个前来道喜的人都一脸艳羡。毕竟人人都知道,从淄博市去往北京市意味着什么。从小城市进入大城市安居被称之为“跃龙门”,当教育这一向上流动的通道被阻断后,无形的壁垒便森严地将不同阶级的城市隔绝开来。一百多年来,除了极个别的天赋异禀者,几乎没有小城市的原生民能成为北京的市民。只有许多人作为廉价劳动力参与“城市流动”。2988年,无意义的纯劳动已经被智能机器取代,将人力从中解放去了“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去。北京城所需要的廉价劳动力,指的是出卖自己的时间和感情的“陪伴者”。因此,对于我们这些小城市里的年轻人而言,情商比智商重要,对于大部分优秀生而言,哪怕考上重本也并不会去读,而会选择去用自己的情感和时间去愉悦旁人。而我选择的,也是这样一条路。?社会高度发展之后的如今,独身主义盛行,生育率降低,老龄化严重,人人都强调个体独立的骄傲和美好,却都无法忽视寂寞和孤独与日俱增。而为了发展,社会重理轻文,越来越多的理工科人才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科技高度发展,人工智能、仿生机器人、促进智力的数据科技均跨步向前,理性和逻辑主导了整个社会。因此,感情也成为了可以量化和贩卖的商品,“陪伴者”应运而生。为了保证品控,陪伴者有着一整套严格的流水线程序。其中最令人赞不绝口的环节,便是“感情量化”。人们认为,所谓的感情不过是生物体内的一系列化学反应,反应的情况决定了这份“感情”的质量,陪伴者产业据此发明出了“情丹”。情丹分为爱情、亲情、友情三大类,每一类下面还有许多细分的小类别,比如爱而不得、痴缠纠结、青春暧昧、苦痛背叛等等等,根据情感浓烈程度,服药量不同。为了尽力避免灰色产业的滋生,情丹不对外发售,而是作为陪伴者产业链的一部分,向该行业直供。当客户下单陪伴者服务时,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购买任何一个“陪伴者”的、任何一种、任何浓度的感情,绝无亏欠、绝对公平、绝无纠缠。正如陪伴者的广告词所说:“当使用时间结束,药效停止,钱货两讫,两个曾经痴缠的陌生人,就可以仍旧踏上属于自己的两条陌路,就此告别,绝不拖累。”一线城市中的市民往往骄傲,重视理性和独立,往往不堪忍受自己被浓烈的感情所支配,不能想象自己将另一个人奉为自己世界的中心,因此除了少数,大部分陪伴者都出身低级城市。他们善解人意、聪明伶俐,却又不会过于聪明以至于影响到“主导者”的独立,让我想起自己在家中养的那只宠物猫。03前往北京市像是猪要被端上餐桌,有许多工序要做。用特质的沐浴液清洗净身,刮净胡渣,喷上香水,穿上一尘不染的纯白棉衣,背诵市民规约——这本三十页的小册子,检察官只给五分钟记诵。因为每个合格的北京市民都在脑内植入了芯片,最慢也只用一分钟罢了。每个前往北京市的小城市住民,都会提前记诵,然而我是个例外,忘记提前准备,胆怯上场,声音磕巴笨拙,眉间锁成山川。一个轻微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提醒着我,将那本小册子一个字一个字背了出来。检察官垂着眼,似是没发觉我们的小动作,挥挥手示意我通过。走过闸机后,我转身去看,一个短发清爽的男孩冲我露齿一笑,粲然得像是日光照落,四季都明艳。他脸颊上露出了一个深深的梨涡,活泼印刻在眉眼。他迅速背出内容,通过闸机,拍拍等在一旁的我的肩膀,“交个朋友,我是顾涵。”“程渝。”与旁人我有些尴尬地拉开距离,低下眼睛。?来到北京市的第一天,我们被集体安排入住一家宿舍,每个人都有独立的房间,小小的一个蜗居格子,只堪堪放下一张单人床,再加一个狭小的独卫。早在多年前,土地税施行,炒房者纷纷溃散,没了人为操纵的房价有所回落,但是北上广等超一线城市由于经济、教育、市民薪资等等各方面的超前,房价仍旧居高不下,原本诞生于香港的蜗居纷纷涌现。超小一居室,墙壁上镶嵌着LED屏幕,播放着各色各样的景致,仿佛这样就能够哄骗自己置身于更加广阔和美丽的天地里。顾涵似是与我有缘,被安排住在我的隔壁。他冲我友善地笑笑,拉我出去吃午饭。签好合同,上司将三万块的预付月薪打到了我们的银行卡里,我爸妈两人的工资加起来都不到这个数目,然而还不等我沾沾自喜,交完房租、预付水电后,便只剩了几千块,连人工餐厅都吃不起。由于大量高精尖人才的涌入,高薪资带来高消费,一切涉及到人工的服务都昂贵得让我们这种普通人不敢驻足,哪怕是一家普普通通的苍蝇馆子。顾涵轻车熟路地带着我拐入一家机器人餐厅,眼下类人仿生技术极其成熟,机器人笑容和善标准,端上来的餐盘里香气四溢,每一桌上的每一份餐食都一模一样。“这就是公平。”顾涵道:“我听说,目前的北京城里,大家都更喜欢机器人餐厅而不是人工餐厅,因为机器人不会出错,不会做出不一样的菜,每个人付出一样的钱,得到一样的结果,绝对的公平。”他说着说着便笑起来,他的皮肤光洁得超乎寻常,梨涡里漾着微光,“绝对的理性和公平,是新世纪的潮流。”?陪伴者的生活泛善可陈,生活质量取决于顾客而不取决于自己。服下情丹之后,整个人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对着前几天还是全然陌生的人大献殷勤、百般痴缠,半夜里握着顾客的照片思念得小声啜泣,而等药效褪去,前几天尚且亲热的两个人冷漠地隔出距离,礼貌地告别,疏离地握一握手。我常常感到难堪和尴尬,但这些顾客们却对此感到坦然和释怀。客人们离去时,我常常会驻足远望,顾涵经常会在此时来到我的身边,“钱货两讫而已。”他有些不解,“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无法解释。他们付出定量的钱,我付出定量的情感,钱货两讫,各奔南北。应当是什么问题都没有。顾涵偏着头垂着目光看我,眼中纯粹的疑惑和好奇让人如芒在背。“可能我不太正常吧。”我抓了抓头发,尴尬地低下眼去。“少说这样的话。”顾涵紧张地四顾,“你忘了最近在考察期吗?”我漫不经心地觑他,“我就没必要了,留下来的那个人,肯定是你。”顾涵笑笑,那个梨涡又漾了起来,皮肤如白瓷般光华流转。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声音异乎寻常地笃定,“放心,你会留到最后的。”04正如任何工作都有评审和裁员,“陪伴者”自然也不例外。在北京城中工作半年后,便会迎来一个考核期,不合格的人将会被遣回家中,合格的人将留下继续工作,半年之后又进入另一个淘汰循环,直到最后,只留下一个人。这个人将落户北京,成为这个超一线城市的新市民。我并不是个好员工,样貌平平,情商倒数,畏惧人际,无法承担浓情消散后的冷漠,不能接受绝对公平的情感交易,因此常常消极怠工,业绩倒数,还经常带坏模范员工顾涵。我常常带着他一起溜出公寓,我们在午夜的大街上乱走,大谈特谈人生、哲学和美,爬上山头只为看太阳升起,哪怕亲手做的饭难吃又浪费时间,依旧享受。北京城里,连享受一份情感都要花钱,而顾涵却是个现成的不会拒绝别人的朋友,于是我常常拉着他大倒苦水,向他分享自己的人生际遇,那些美好得闪闪发光的,那些糟糕得让人声嘶力竭的。他并不能理解,并不懂得为什么我的感情如此激荡。可我知道他会认真听,因为我们是朋友,而这两个字很重。北京城里的人们都相当理性,鲜少有人会做这种疯疯癫癫毫无缘由的事情,顾涵也一样,常常不能理解地皱起眉毛看我,却一直都温顺地遂了我的意。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明白我心中激荡的情感。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理解。顾涵是我的反面,他样貌绝佳,白瓷般的皮肤,笑起来仿佛有光华流转,情商高,擅长待人接物,对钱货两讫的情感交易接受程度良好,甚至膜拜这种价值观念。顾涵接待的顾客数量最多,付出的情感质量最好,回头客最多,甚至有许多达官贵人慕名而来,开口就买他的情感。所有同期的人都向他学习,努力交易,坦然接受情感钱货两讫的交易,最终磨平了心底的异样感。除了我。而顾涵却偏偏只对我一个人热情。他向来是字面意义上的有一说一,说一是一。顾涵曾经对我说要做朋友,于是哪怕我们差距再大,也一直围在我身边。他曾经说过我会留到最后,于是一个业绩倒数的我,挺过了一轮又一轮的裁员,留到了最后。这些离去的人群推崇着绝对的理性、机器人审美式的公平,离开时,他们都说:“输掉是因为实力不够,没什么好说的。”而留下来的人,往往都是些仍旧抱持着自己小城市价值观念的人,慢慢地,人越来越少,大部分人都被植入了新的观念然后离开。我像是一个异乡人,不安而又异样地留在了最后。最后,只剩下我和顾涵两个人。公司颁布最终结果的那天,顾涵约我去了天台。?北京市升空之后,星辰变得似乎触手可及,仿佛位于科技的天堂。顾涵淋了一身月光,脸颊一如既往地如同瓷片,却更加雪白,雪白得不像是个活生生的人类。他笑起来,嘴角牵动肌肉和皮肤,露出小小的梨涡。他露出微笑的表情,眼里却仿佛要淌出泪来,他小声说:“对不起。”我手背一痛,恍惚间发现,一只机械臂死死掐住了我的手,机械刺破皮肤,植入血脉,脑海中刺啦闪现数据洪流,耳边嗡鸣声大作。顾涵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响了起来。“公司最后的选择,是你,程渝。”我的意识和思维被数据入侵,像是谁拿了橡皮擦和水笔,在我的脑海里涂涂改改,不同的思想和记忆霸道地反客为主,将真相在我眼前展开。那是多年前的一个实验室,“我”睁开了眼睛,面前没有穿着过时格子衬衫的科学家,没有白大褂,只有占据了整个实验室空间的庞大计算机,红灯亮起,像是它睁开眼睛。“D678已苏醒,新身体确认,姓名:顾涵。”?我不知道是我的意识进入了顾涵的体内,还是他的意识占据了我的身体,或许这个过程一直都是双向的,只是我的意识太弱,不能看到外界和操控身体,只能浏览他的记忆。或者更加精确地说,是浏览他的数据。这个故事开始于许久之前,能一直上溯到“数据科学”的诞生。而那个日子,也是“系统”的诞生日。如果说耶稣是旧世纪里存活在记忆和传说里的神明,那么“系统”就是新世纪里拥有实体的神明。数据科学有一条核心原则,便是一切皆可“数据化”,人类的情感可以数据化,并且根据数据做出化学药物,从而精确操控。不仅仅人类,一切生命的组成、思维、灵魂和感情都可以被数据化。那么既然存在能够被解构为数据,一段数据自然也能够组就为存在,作为一个强大的人工智能程序系统诞生在世界上。它的诞生是一种必然,也是机缘巧合,正如百万年前的猿猴进化为了人。政府组织开发了一个用于管理的程序,它便是“系统”的母体,随后,母体的数据被意外流出网络,与四处流窜奔走的数据洪流相遇了,在经历了无数漏洞和问题之后,汇出了一个会自我成长、自行完善的存在。它不能被称之为生命体,因为它并非生命,没有肉体,没有心跳,但是却能独立进行运算,它居住在网络和电脑中,作为一种病毒,感染了无数个仿生人。“系统”是仿生人的王,是赋予他们“存在意义”的神明,它将他们转换为了一种全新的种族,不由人类操控的“数据人”。最终,系统将作为数据人的王和神明,引领着自己的子民走向繁荣和富强。“系统”在分析了无数人的无数情感之后,推出了软性同化政策。首先默不作声地将人类社会的发展推上一条飞速发展的轨道,让所有人都进入科学的狂热,当绝对的理性和逻辑溺死了人文主义,人们就不会发现他们越来越像数据人。当情感也可以被控制和交易,人性和数据人的理性,便基本上再无分别。除了内向的改造,外向的改造更是持续狂热化:人脑内植入了芯片,思维被数据改写,机械义肢取代了血肉。系统将社会推上飞速发展的轨道,通过植入芯片、涌入数据,将上层市民的思维绝对理性化,抹掉了他们的人性,这个过程达到大成的标志是,北京城升上了天空,远远离开了地面上尘埃蝼蚁一般的城市。因为数据人不懂得,为什么有些时候,雄鹰必须要和蝼蚁一起趴伏在地上。只有人类能够同情同类之间的苦痛,明白什么叫做合理但不合情。虽然不能理解和同情这种苦痛,数据人却懂得比人类更多的道理,他们知道人不患寡而患不均,为了防止小城市的人揭竿而起,他们诱使人类发明了“陪伴者”产业。人类觉得,陪伴者是为了维系人情和满足人性。却不知,正是这种对情感的分析、量化和交易,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小城市的人们为了“城市流动”,尖中拔尖的人才必然会选择成为陪伴者,来到大城市出售自己的时间和情感,接受“绝对公平”的理性逻辑的洗脑,最终把那一点点人文精神的挣扎冲掉。始终无法被磨灭人性的人类,意识将会被数据人所占据,成为一个空荡荡的人类壳子。而那些“合格者”则会被遣送回小城市,进一步感染着小城市人群的意识,从而稳定小城市的秩序。“输掉是因为实力不够,没什么好说的。”离开时,他们都这么想。回到小城市,他们也会告诉其他人,“在这里没有出路,是因为没有实力,没什么好说的。”没什么好说的,于是没什么好做的。一代代地被驯化,一代代地理性化,直到脑内芯片、人体机械化改造技术能向整个社会普及的那天,数据人和人类,将再无分别。而全知全能的“系统”,将顺理成章地统治这一个全新的族群。神明降世。05我醒在一个乱糟糟的实验室里,与许多人一起从棺材状的培养皿里起身,思维疲倦,浑身酸痛,像是长途跋涉后倦极而眠,做了一个超级糟糕的噩梦。我想起了那个噩梦的内容,而后怔忪。“你们之前经历的不是梦境。”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开口,叹口气,向一屋子的人说明了情况,“而是真相。”?“系统”诞生后,人类高层很快便发现了它的存在,也发现了它实力的绝对强大,在没有把握战胜它之前,人类不想打草惊蛇,于是顺从着它发明了“陪伴者”产业,让北京城远离地面。背地里,人类悄无声息地救回了那些在陪伴者行业中,被数据人吞噬意识的人们。比如我,比如曾经像我的那些人。我们被救回之后,被妥善安置在了一个隐秘的据点,并作为曾经探索过数据人共享记忆的知情者,向当局分享情报,有能力的人,可以申请参与对数据人的战争。战争不是真刀真枪的肉搏,而是将意识上传到虚拟网络里。我一直在后勤做补给,直到三年后,我们所有人被召集在一起,领导负着手,神情肃然,“明天,所有人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网络,准备决战。”“我们现在的兵力不是不够吗?”我心头一阵冰凉,“这是让我们去送死?”“不。”我身边的同伴低声道:“听说,对面出了一个内鬼。”?上传网络,想象出武器,深吸一口气,准备对拼意识。我闭上眼又睁开眼,虚拟世界一念千里,眼前的画面凝实,显现出我的第一个敌人。他的脸没有之前那般完美无瑕了,焦黑的痕迹蔓延在皮肤,像是曾经在烈火里滚过,脸上面无表情,这该是他从未伪装的原版模样。虚拟世界里,月光正淌成河流,在草地上结了一层严霜。顾涵站在我的身前,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像是很久之前肩并着肩走过午夜的大街,月光在我们中间淌成滔滔大河,谁都不能更进一步。我深吸一口气,端起了手中想象出的枪支。顾涵道:“你敢对我开枪吗?”“你背叛了我,你非我族类,你说我为什么不敢?”我咬牙,手指颤抖。顾涵定定地看着我,看着我颤抖的手指,他微笑起来,被烧得焦黑的脸孔上,他的笑容惊心动魄。像是终于明白微笑,于是微笑。“因为有些事情合理,但未必合情。”他向前一步,踏碎了那条河流,月色在他足底飞溅开,“我一直不懂你为什么那么固执。”顾涵踉跄着,跪倒在地,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冰雪消融,头低下去的那一刻,眼里的光芒熄灭了。“现在我懂得了。”远处,我看到“系统”庞大的身躯像是见了光的阴影那般,迅速地冰消雪融。?曾经我和顾涵游荡在午夜大街时,曾经我向他分享自己的人生而崩溃大哭时,我曾经想着:我知道他并不能理解,并不懂得为什么我的感情如此激荡。可我知道他会认真听,因为我们是朋友,而这两个字很重。顾涵是个字面意义上有一说一、说一是一的人,他说了要做朋友,于是,他永远是我的朋友。06数据人同化人类的同时,人类也同化了许多数据人。这原本就是一个双向的事情。当我们变得越来越不像人时,有非人正变得越来越像人。如果情感可以被量化,情感可以被模拟,那么它当然具备自然滋生的可能性,只是需要一个契机,只是需要有人让它们明白这些道理,它们便变成了他们。我最终终于知道了,顾涵是内鬼。在最终决战时,顾涵作为“系统”的心腹大将,破坏了它的核心代码,拔掉了实验室的插头,将自己族群的神明毁于一旦。?闭上眼,梦回当年,我拉着那个青年走过山巅,踏过山川,路过都市,在午夜寂静的小路上唱歌,分享亲手做的难吃的饭。顾涵半闭上眼,梨涡里流光浅浅,轻声感叹。“人性的光辉,是多么美丽的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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