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囚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中微子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全文由四个独立但又相互关联的部分组成。第一个故事讲述了一个少女在夏日祭典上的所见所想,第二个故事讲述了一个不得志的作家的创作心路,第三个故事是一个从事科幻产业的编辑对一部作品的评价,第四个故事是一个银河系的探险家在一个内化的文明的遭遇。我试着通过这四个故事探讨文明内卷化、自由意志、个体在社会环境下的渺小无力等主题。



正文:

你刚刚翻开新的一页,从我写下的这一行开始,进入一个新的世界。你会有这种感觉吗?我最近常常是这样,一本本书,一个个故事,甚至每翻一页、每读一段、每遇见一个字,都像是打开一扇通往未知的门,跨过不可思议的边界线,从一个宇宙漫游到另一个宇宙。迷失了自己。1伴随着蝉鸣,夏日祭[1]开始了。三人多高的神舆[2]在几十人的簇拥下徐徐前进,抬轿者的呼号声、围观群众的欢呼声不绝于耳。街道两旁红色招牌的小摊吸引着各色行人,这些红色招牌连绵不断,像是一场吞噬城市的大火,夜空也被映得通红。街道被游行的队伍塞得水泄不通。我在一边,队伍和摊贩之间的空隙,被人潮推搡着,勉强往前挪步。“你晚上会去吗?”白天的时候沙奈问我。“谁会去那样被各种流汗的大叔包围的鬼活动?”我摆出厌恶的表情,把她逗笑了。“对吧!”沙奈说,“这种几百年前开始的事情,真是不知道干什么用!”“搞不懂呢。”“就是因为大家都会去,才没有人说‘那个人并没有穿衣服啊’这种话。”这次是沙奈把我逗笑了。“沙奈晚上会去吗?”“还是要问问菊池吧……”我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心里却在嘲笑她:还不是要看男朋友的脸色?店主收下三百元,陪笑着将苹果糖递给女孩子。“拿好了!”女孩子望着手里的糖果,眼睛眯成一条缝,咧开嘴,那是一张没有下门牙的小口,笑声瞬间从里面发出,感染了周围的人。突然之间,我好像感觉到,以她为中心,整个庆典由内而外变成了欢乐的海洋,激动的情绪在传播,污秽的人群也充斥着欢声笑语。其实只是我稍微地、被她感动了一下吧,毕竟只有单纯的孩子们才可以在这热闹的场景下享乐。心智成熟的大人,怎么会被这表象欺骗?大人们真是讨厌。一个月前来我家推销保险的那个人——名字我并没有记住——现在就在一台轿子前咆哮着。他的眼镜快要从他布满汗珠的塌鼻子上滑下来了。会被踩碎的吧,可怜的眼镜。他口齿不清地喊着什么口号,我没能听明白,也许是环境太嘈杂的缘故,也许他自己也没弄懂要喊什么话。反正只要喊就好了,没有人会指责一个在夏日祭游行上奋力呐喊的人。我觉得他的模样有些可笑。我可能是个坏孩子吧,嘲笑一个给大家带来热闹气氛的人。但是,对一个以那种方式卖保险的人,怎样才能喜欢起来呢?怎么才能不讨厌呢?爷爷一个月前病逝了,我们家没能给爷爷最好的治疗。葬礼的第二天,他就在我家门口出现。我永远忘不了打开门时他脸上的虚伪的笑容,和胡说的“人生难料”、“保险专治不做规划的穷病”之类的话。去世、死亡最令人讨厌,把这些事情和保险绑在一起的人更加可恶。同样的还有卖化妆品卖保健药等等、等等事物的家伙,仿佛在他们眼里,人人脑门上都贴着一个标签,写着需要某种保险、药丸。大人们真的没劲透了。章鱼烧、棉花糖、打气枪,各式各样的小摊在我的眼前出现,人们其乐融融。再走几步,是捞金鱼的店面!我很喜欢金鱼、红色的金鱼。我为今晚特意挑选的浴衣[3],是晕染的水蓝色布料上,画着灵动的红色金鱼,在每一只金鱼的周围,还有白白的、淡淡的两三圈波纹,并用紫色的和服带缠绕腰间。出门前,我扎好头发,用深木红色的发簪穿过发丝,站在卧室的全身镜前,转圈、转圈,不停地欣赏着镜面世界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少女真是美极了。这是我人生里最自信的时刻。我仿佛看到鱼儿从浴衣上游出来,在两个房间形成的更宽广的空间里凭空游动,两个我都环顾着周围神奇的画面。镜子总是有一种魔力,明明是复制的我,却似乎总比真实的我要更加动人。有那么一种说法,“女为悦己者容”。我完全不能认同。我是天生爱美的,每个人应该都是这样,这句话就是骗女人,要她变成男人喜欢的模样才被说出来的。不过,我有时候又很怀疑自己,我喜欢的美,很多时候不正是因为传统或者流行才形成的吗?我还是在变成“悦己者”喜欢的样子。这时候,我就不让自己想这么多,只要自己能直观感受到好看,就足够了。只要穿上画着红色金鱼的水色浴衣,就足够了!我想去捞金鱼,于是打开手袋,打算拿出钱来。这个手袋是蛋黄色的,丝质的表面摩挲起来十分顺滑。我几天前在妈妈的橱柜里发现它的时候,第一次触摸这个手袋,那种安心的感觉立刻将我俘获了,当时我就想象到,自己拎着小巧的它的可爱模样。于是我便从妈妈那里将它讨了过来。手袋很小,颜色鲜艳,手感舒适,所以让我爱不释手。袋中局促的封闭空间里,我只放了一本小书和一个同为黄色的小零钱包。这样简单才好,再多些别的东西,只会造成降低它可爱程度的杂乱感。我理应很快就取出需要的东西,但我看到的人影打消了我的念头:沙奈和他的男朋友正蹲在水缸前,嬉笑着捞金鱼。怎么回事啊?因为男朋友要来,自己就到这个臭汗熏天、不明所以的地方了吗?我有点生气。不,其实我很生气,但因为某种缘故我从来只说我有点生气——很生气就不可爱了;有的女孩还会说“生气气”,那就过于恶心做作。我只好冲开拥挤的人群,快步逃开。经过的时候,我好像看到沙奈回头望了望我的背影。大概是心理作用吧。白天的时候,我知道沙奈是不喜欢夏日祭的,所以才说了迎合朋友的话。说起来,我也不是那么讨厌夏日祭,我喜欢漂亮的浴衣,喜欢爱笑的孩子,喜欢金鱼,还喜欢烟火大会,只是无法忍受黑压压的吵闹的人群罢了。我也没说谎啊!但是,现在两个人却都出现在了这里,这使我想哭。看着小朋友们拿着五颜六色的棉花糖,你追我赶地从我身边飞奔过去,我又实在哭不出来。我也不该对沙奈生气的,她可能只是拗不过菊池。“去夏日祭了吗?我好像看到你了。”过几天在学校遇到沙奈,她很可能会这么开始聊天。“没啊,你是不是太想我所以看错了。”我也只得打趣。“怎么会呢?我可是一直和菊池在一起啊。”沙奈笑着回答。这就是女高中生的友谊吧,为了小团体的归属,嘴上说着欺骗自己的话。高明点的,选择性地说着不算骗人的只言片语,换取一点心安理得。高明吗?倒是有些可怜。就好像人堆里的没有人注意的我,明明穿着美丽的有金鱼图案的浴衣,却没有人夸奖。这些人虽然走出家门,聚在一起,却只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自私!所以我才会嫌弃人群!究竟为什么会不喜欢人多的、热闹的、欢腾的地方呢?可能是我的本性吧;也可能是作为十七岁的女高中生特有的渴望关注、与众不同的心理;还是说每个人其实都想特立独行,却没有、或是不能表现出来?我觉得我找不到准确的答案。如果是第三种情况,最糟糕的情况,每个人最后都会被世间,被笼罩大家的空气、氛围吞噬吧。我最后也会嫁人,天天在家里系着围裙,做着打扫各个旮沓、切菜烧饭的杂事,没空读书,在丈夫回家后不得不和他讲讲邻里的三姑六婆的家常;我最后会变成这种自己也没法喜欢的、大妈一样的女人吧,因为大家会说这才是女人。我还是不要嫁人,我要穿美丽的浴衣才对。看起来,我属于第一种情况的可能性比较高,但第二种依然没能排除。能够分析自己内心的种种可能,这也许是我的优点,但很多时候我并不喜欢,这反而让我抓不住自己内心的想法。就像诗里说的,我是我想成为的人、和别人把我塑造成的人之间的裂缝[4]。对,我是裂缝。这点挺像我手袋里那本小书的主人公,被困在一座图书馆,整天看着别人的故事,弄不清自己是谁——我会不会也是哪本书里的主角呢?这就没办法验证啦——但我还是有我能验证的事情,要不了多久,烟花将在我的头顶上空绽放。我喜欢烟花。在人人摩肩接踵的小道上,我却怀着离群索居的想法。我真是个奇怪的人。说起来,就算大家都不是出于喜欢才来夏日祭,但又能从夏日祭,从大笑的孩子、从甜蜜的糖果、从人与人的相聚中感受到快乐的话,夏日祭有什么不好呢?即使他是卖保险的人、他是把一百元的糖果趁机卖三百元的人、他是胡乱喊着模糊不清的祝词的人,大家都开开心心的话,有什么不好呢?我觉得我一时反驳不了这个说法,那就暂时接受它吧。我的观点。一道火光将夜空分开两半,是烟花垂直地、疾速地冲上了天空,一纵金黄割裂黑夜,锐利的破空声随后入耳。人们都仰着头,金光映衬出他们幸福的笑容。世界在烟火破空的时候是安静的,太鼓的鼓槌落在地面,一支架在另一支上;孩子忘记了手中的刚吃一半的苹果糖,坐在爸爸的肩上;爸爸牵着妈妈的手,他俩都想起多年以前二人偷偷跑到别的城市在花火下亲吻的场景。蝉也为烟花的盛放而屏息。一切都静了。我看到大家期待的眼中闪耀的光芒,想象出他们心里万丈高的惊天骇浪。这样的我,是多么的幸福!烟火在最高点爆炸,一朵绯红的小花生长出来,由爆发的中心舒展、鸣放。到了最大距离后,是它的第二次开放。从绯红的花瓣末端,迸发出莺黄的火柱,顺着辐射出去,像是一株含笑的向日葵。向日葵盛放后,第三次爆发开始了,粉白的花火从外围弹射出去,构成了这个三层球体的最外层。三段由内而外的爆炸,像是层层递进的海浪,一潮高过一潮。三色的火球很快扩张到了极限,点点星光拖着余烬,像是度过了生命全盛的时期,再无力前行,转而向下落体,三种色彩也混淆一体,不能辨明。就在它们即将消逝的瞬间,无数火光突然爆炸开来,不规则分布在整个堕落的火球上,它们闪烁着,释放出火药中最后的能量,像浪潮拍打在嶙峋的石岸上,卷起的激情的浪花。这些浪花有着曙光一般的红色,又像四月转瞬即逝的樱花,它们如同星辰点缀着夜空。很快,伴随着零星的爆破声,终于也消失不见。蝉又开始呼啸。人群也回到了喧闹的状态,欢呼雀跃。我的眼里充满泪水。我想要美丽地,像烟花一样,活着。?2贾思真又梦到她了,在如星雨般坠落的烟花下,水色浴衣的短发少女。他觉得很有必要,为了这唯一的景象写一个故事,一本书,也很有必要为此想象、创造、构建一个完整的世界,为了浴衣少女,为了那个瞬间。那个瞬间。那是一个燥热的蝉鸣夏夜,在距离贾思真数千公里外的异国小镇上,夏日祭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因而浴衣少女会穿上喜爱的浴衣,夜空会绽放华丽的烟花。但这还远远不够,这只是故事发生的背景,按常理,他还需要几位人物,一个事件,一条因果链,故事的开端、发展、高潮、结局。一开始的想法是这样的。优走在夏日祭炎热、拥挤的街头——优是浴衣少女的名字,在日语里是温柔的意思——街上人山人海,红红火火。城市的街道没有什么风光,到处都是一样风格的现代楼房。夏日祭使它稍微改变了模样,像是女孩专为节日化上了浓妆。人是这幅图景里最多的元素。街道两边是摊贩摆设的店面,店铺前是欢快步行中吃零食、侃大山两不误的游客,街道中央是浩荡的游行队伍,抬轿的、敲鼓的、舞蹈的,好不热闹。就在夏日祭最普通、最多见的元素中,一片喧闹的背景下,优,披着水色的浴衣,提着盛有清水、内有一只红色金鱼翕忽游动的塑料袋,悠然漫步。就是这样一个景象,贾思真第一次梦到的时候还在大学时期。第二天醒来后,他同室友们谈起昨夜的梦。“我昨晚梦到一个穿着浴衣的女生了。”“好看吗?”室友们纷纷好奇地望向贾思真,他们很可能不知道浴衣是什么,但这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很美。”贾思真想不出别的词了。这是他最直观的感受。“做了吗?”室友眼里露出了猥亵的神色,不怀好意地笑了。“当然没有啊!”贾思真很气愤,再没提起这个话题,心里却希望永远活在刚刚的梦境里。失望的室友们纷纷回头,继续做自己原本的事情。他的故事仍在继续。优的浴衣是素色的,淡雅、并不惹眼,但在夏日祭火红的环境里,这件水蓝色的衣服是最独特的存在。当你走在盛夏的街头,原本空气像火燎一般刺激着你的脸。如果你有幸遇见优,就是走在路上不经意看一眼,嘈杂的人群、蒸腾的空气、灼热的氛围,瞬间变得模糊了,好比因为失焦而无法注意到它们,视觉里只留下了画面中央的一抹水墨般的淡蓝,听觉里只有远处悠悠的蝉鸣,脑中感受到的,也只有清凉、舒适。贾思真从一所三流大学的计算机专业毕业,因为他入学的时候媒体都说这是最有前途的行业,他的父母在网络、电视、报纸上看到这些说法,便为他选了这个专业,并没有问他的意愿。父母一口一句“为了他好”使他实在没能说出“我不喜欢”。后来他熬出头毕业了,作为三流学府有着三流成绩的学生,果然没能找到工作。毕业的情景还历历在目,盛夏时分,穿着蹩脚西服的男孩在烈日下飞奔着,由一家小公司赶往另一家小公司,汗流浃背,酷热难耐。终于,在一个月的挣扎之后,男孩放弃了。他在面试的时候曾被要求做一百个俯卧撑,他表示不解,对方说他没有吃苦耐劳的品质;还有一位面试官,从不正眼瞧他,话语里百般嘲讽,最后将他的简历当面揉成团抛进垃圾桶。这些面试,都使贾思真想哭,但他并没有哭,他只是低着头,尽量不让别人看见他的脸,悻悻地走出面试的房间,再戴上一个有着阳光笑容的面具奔向下一场面试。因为男人是不会流泪的,他从小就被这么教育。然而,耻辱的一个月之后,贾思真再也迈不出家门一步了。他害怕这个世界,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能力独自走进它,他过于渺小、孱弱,像一粒灰尘,没人看见,乘着风便逝去了。在蜷缩着的一个夜晚,他又一次梦到浴衣少女。他在朝阳的曙光下苏醒,认为这是救赎。他想起自己在大学逃课去图书馆看书的日子,决定做最后一个步入世间的尝试。在贾思真那几平米的蜗居里,他开始着手设计一个完整而复杂的世界。优的好友名为沙耶,“沙耶”只是一个名字,他并没有考虑其中的含义。她们看起来关系很好,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聊着时尚杂志里的新款指甲油,一起议论着班上几个孤僻宅男的愚蠢造型。优本来不是这样的女孩,她原本是一位喜爱阅读、热衷思考、关怀弱者的好女孩,但孤独伤害了她。为了掩饰内心的伤,优才将真实的自己包裹起来,融入二人小团体之中。从此,她就只能做一个刻薄、无情、自私的女孩了。而夏日祭里穿上水色浴衣的优,才又能展现出内心柔软的一面。贾思真觉得这个想法马马虎虎,起码具备了故事必备的矛盾冲突。接下来要完成的就是发展的部分。电话铃声响了,是快递员让他去取外卖。贾思真跌跌撞撞地,从堆满垃圾、臭味刺鼻的房间里,地板上为数不多的可以落脚的位置走出门外,拿了早饭又没精打采地挪步回来。说是早饭,更准确的说法是一天的第一顿饭,因为贾思真起床的时候已是下午三点。他和往常一样,盘算着花呗、水电费、话费,节省着买了一顿外卖。其实他觉得这一切都太麻烦,他从小就害怕麻烦。当你想分享给这个孩子一枚曲奇饼时,你要求正在玩积木的他去洗洗手,他会摇头拒绝你的好意,因为他懒得动身洗手。但这样的特点也有好处,贾思真能够专注于一件事情上,虽然原因是他懒得处理更多事情。关于这一特质,讲得好听点就是:如无必要,勿增实体。这个特点在写作上带给贾思真的结果就是,他的故事总是过于简单,而简单的故事在这个时代总是不受待见。插叙、倒叙、意识流、平行宇宙,华丽的文笔、冗杂的人物关系、多视角展开的叙事结构,等等元素,当今的作者们把文字游戏耍得花样迭出。在这样的潮流下,贾思真之前写的所有东西都被退稿了。他只得艰难地过日子。直到他又一次梦到浴衣少女,他决定把这个景象写进书里,作为他最后的尝试里的最后的挣扎。但挣扎并不容易,甚至过不了他自己心里那一关。贾思真不喜欢他有意而为的复杂的故事,他的故事是为了美,不是为了技巧。他不喜欢刻薄、无情、自私的优,他也不喜欢把优变成那样的、他的共犯沙耶,他只想描绘出梦里,那个在绚烂烟火下流泪的浴衣少女。于是他把情节删去了。他把故事里出现的其他有名有姓的人物删去了。故事变成了这样:优轻盈地行走在杂乱的人流中。当你在夏日祭看到优时,你能感受到强烈的对比,如同水与火,光与暗,山林与飓风,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而优就是美好,是文雅。她的风度在夏日祭之中得到最耀眼的彰显。耀眼并不准确,那是缓缓的、细水长流的温暖和光,你的眼眸会自主吸收这束光,它温柔地暖和你的心头,你起初并没有发现你已经沐浴在这醍醐之中,当你意识到它的时候,你就再也无法忘怀了。优就是这样一位少女。她喜爱夏日祭,看到吃着糖果的发笑的孩子,她会笑出来;看到情侣在打气枪、捞金鱼的店铺前嬉戏玩闹,她会笑出来;看到游行的人群为了喜庆祥和的气氛而努力,她会笑出来。她的笑和她的存在一样温暖人心。她的美不会被任何东西侵蚀,在任何时代,在任何国度,不管是经济衰退、拜金浪潮、人心不古,亦或是饥荒、旱涝、海啸,金融风暴、人口老龄化、少子化,都不会干扰她的美,哪怕一分一毫。贾思真开始喜欢这种感觉了。读过许多翻来覆去、颠倒胡来的故事,贾思真越来越珍惜那些,结构简明,韵味独到的匠工之作。他就是想写出这样的故事——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故事,也不再是他为浴衣少女设计一个完整的世界。他只想表达一种美,他内心感受到的美。接下来的化繁为简就更过分了。浴衣少女不再叫做优。优只是名字,只是表象,去掉之后留下的浴衣少女才是她的本质。没有了名字,没有了情节,故事便失去了原本可能存在的寓意。只留有本质是美的,故事没有寓意也是美的。贾思真继续做着浴衣少女的梦。浴衣少女此刻穿行的街道上,游行的队伍消失了,街边的小摊还在,店主们却不见了踪影。宽阔的大道上只有寥寥几个奔跑着、欢笑着的孩子,而孩子们的面庞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只能辨认出大笑着的嘴,听到他们无邪的笑声。就在这样一条幽静、空旷的街道上,浴衣少女行走着。她留着一头短发,头发从脸颊两侧的长度起被烫卷了,显得那么俏皮、活泼。她的浴衣是水色的,素雅,更加凸显出属于少女的那份纯真。她的腰间缠着一条紫色的和服带,平添一份端庄、别致。走着走着,火红的店面不见了,嬉闹的孩子们消失了。空气里是无数条跃动的红色金鱼,它们从浴衣少女原先提着的小袋里源源不断地游出来,围绕在她周围,像守护公主的骑士,不离不弃;又像和浴衣少女玩乐的精灵,顽皮地上下、前后翻腾。两侧的现代建筑早已失踪,街道也被草地取代。浴衣少女赤足踩着一双木屐,木屐在绿茵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应和着鱼儿吐出的气泡声,甚是悦耳。伴随着浴衣少女的步履,一株株纯情的大波斯菊从她踏过的地面上生长出来,旋转、盛开,并跟从鱼儿的游动有韵律地摇曳。发出荧光的忽明忽灭的萤火虫从地下涌现,在花丛上交叉舞动。浴衣少女就在充满自然生命力的画卷里,一步一步行走,透着红晕的面颊上,是发自内心的可人微笑。她远离着,和那世俗的、有记忆的生活告别;她走向的,是无限的、空灵的唯美时空。这样的景象,贴近了贾思真的梦。他为此感到满足,以至于忘记打开刚刚取来的外卖,食物已经冷了。然而梦之所以为梦,正是因为它的不可转化,纵使是大师的文字,也会在传达的时候丧失原本的意境,等到读者阅读的时候,恐怕只剩不可理喻。贾思真常常会想,要是能让别人亲临自己的梦境就好了,也许还可以靠收取入场费过活。在最终的完美谢幕里,华彩的烟花在浴衣少女的上空盛开,饱含泪水的眸子里,是贾思真对诗意的追求。广袤草地、大波斯菊、萤火虫、红色金鱼、烟火、深邃夜空构成的图景里,微笑的、哭泣的浴衣少女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与环境融为一体,最后伴随着烟花的消逝,浴衣少女也不见了踪影。美丽的她终于以美丽的方式活下去了。几平米的牢笼中,贾思真完成了绝唱。在短暂而精彩绝伦的生命里,在华美而意味无穷的死亡里,贾思真和浴衣少女一样,以美丽的方式活下去了。?3两年前,我在研究二十一世纪初期的中国科幻文学的时候,刊登在《文汇》(二零一六年,十月)上的一篇书评引起了我的注意。二十一世纪具有影响力的中国科幻杂志,一般来说只有四川的《科幻世界》,山西的《新科幻》(二零一一年改名之前是《科幻大王》),以及在二零一二年至二零一五年昙花一现的《科幻博览》。故而能够找到这些杂志之外的,关于一部名不见经传的科幻作品的评论,实在是幸运至极。发现《文汇》的书评的过程同样奇妙而有趣。二零一六年国庆的时候,香港举办了一次科幻书展,我和苏鸿受邀参加。在出版社工作的苏鸿是各个有名无名的作者结交的目标,同行的我无意听闻了许多有趣的故事。展览结束,我们准备乘车离开,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双肩背包的神秘青年叫住了苏鸿。由于行程匆忙,加上马路边人声嘈杂,我没能听清青年说的话,只看到苏鸿上车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杂志。而苏鸿从上车前就在电话里谈着工作,有关前段时间大红大紫的《俄罗斯套娃》的再版,因此也没能了解青年的目的。最终,两个稀里糊涂的中年人,抓着一本看起来和科幻书展无明显关联的文艺杂志,在堵塞的香港街头行驶的出租车里相视而笑。苏鸿拿到《文汇》的时候,正是我研究二十一世纪初的中国科幻的同期。出现在科幻书展的神秘青年启发了我,于是回到上海的我突发奇想,在《文汇》上搜索与科幻相关的文章。出现的条目显示有三十三篇与科幻有关的作品,而其中与《三体》挂钩的,多达三十一部。从棒球帽青年的举动来看,我认为很难把他的目的和《三体》联系起来。我给苏鸿发消息,询问了青年给他的《文汇》的期刊号,恰好与剩下两篇之一相同。发现了这一秘密的我如同进入了一个推理游戏,青年的目的是什么?这篇书评评价的作品是什么?作者是谁?我难免有些激动,数十年如一日的枯燥生活中终于出现了一个未知的因素。我赶忙找到这篇文章。这篇评论文的标题简单明了:简评科幻小说《银河哲学史》。评论的作者是《文汇》的专栏作家彭晨,据他介绍,《银河哲学史》是刊登于二零一六年一月的《科幻博览》的中篇小说。这一认知就使我怀疑。来自福建文艺出版社的月刊《科幻博览》,在二零一二年四月创刊,走过四十五期的短暂历程之后,于二零一五年底停刊,最后出版的一期应是十二月。通常而言,读者并不会知道停刊之后未出版的作品,《文汇》评论里也没有提到《银河哲学史》未能成功面世的信息,这点很是蹊跷。但考虑到彭晨的作家身份,和出版社可能存在的联系,我也不打算这一点上深究,可能只是他犯下的语言错误。我读完了这篇书评。这篇书评似乎不是写给尚未读过《银河哲学史》的读者的,它不仅没有讲明小说的内容,也没介绍小说的独到之处、点睛之笔。我能提炼出的与作品相关的,有价值的信息不过以下四点:一、《银河哲学史》的作者是贾思真;二、小说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名为银河共和国的乌托邦里,乌托邦的人类并不知道自己的历史,不知道地球的存在,他们的生活均是以商业为中心;三、《银河哲学史》是贾思真笔下,银河共和国政府虚构的,用于宣传其独裁思想的书籍;四、小说的主人公无意来到地球,受到启发,离开后编出启蒙人民的《新银河哲学史》;书评的作者彭晨对于小说用尽批判的语言,认为其设定幼稚,想象纯属无理取闹、不着边际。对于主观的话语,我向来是不肯全信的。于是我设法联系到了当时《科幻博览》的主编周文,问他是否保留当初的投稿。周文是一位理性、认真的编辑,了解我的请求之后,很快便将《银河哲学史》的原稿通过邮件发给我。我又一次感受到了幸运女神的眷顾,不敢怠慢地将全稿通读、精读了数遍。我的结论是:《银河哲学史》是一部优秀的科幻作品,甚至有着一定的文学价值。在这之后,我专程去拜访了贾思真,自认为了解了他的生平、创作历程。贾思真是一个谦虚的,甚至有一点自卑的人,他的灵感来自他对于社会的恐惧、对于自身的迷茫。这篇文章就是为了介绍《银河哲学史》及其著者才诞生的。前面对《银河哲学史》的内容做了粗略的归纳,这里先补充一些。《银河哲学史》由两条线路展开叙述,其一是主人公在地球的冒险经历,另一条是主人公的童年回忆,现世与记忆穿插描写。记忆的部分着重于铺垫银河共和国的乌托邦背景,这里我将引用小说里的句子说明这是一个怎样的国度。共和国的首任元首的语录被收录在,小说里为统治服务的专著《银河哲学史》里,比如,“精神的即是空虚的、萎靡的,物质的即是丰富的、进步的”,这是第三卷的内容;还有,“一个人的一生,应当无时无刻不在追求美德、创造价值,只有这样,他才能说是度过了极其幸福、充满意义的一生”,这句来自第九卷。贾思真通过虚构了一本用于统治的工具书,从中摘录了几句假想的话,为读者勾勒出一个鼓励民众全心投入商业生活的乌托邦世界。除此之外,他还描绘了主人公看到的遍布银河系的工厂的景象,“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以两小时为一个单位执行着单一重复的操作,其间或吃着合成食物,或朗读一段共和国发行的《银河哲学史》,然后便可充满斗志地继续工作”。就是在这样一个压抑的物质世界里,我们的主人公的冒险在地球上展开了。地球在故事里并不为人所知,主人公也是出于一系列机缘巧合才到达这个独特的行星。虽然它是人类文明的源头,却与主人公成长的共和国完全不一样。在地球,人们崇尚精神的独立,个体的自由。接下来就是这部小说最精彩的地方了。地球上的人类分化出了一个独特的器官,他们能够不借助语言、文字,亲历他人的感受与想象,直接在精神世界里交流、传达情感。主人公虽然不具备展示自己精神世界的功能,却能够在地球人的帮助下,进入他人的精神世界。原文花了些许篇幅介绍背后的生物学知识,这里就不再赘述。总之,主人公在地球世界,或者说在地球人的精神世界见到了完全不一样的天地,他看到男人们赤身搏斗,浴血杀敌;看到一大家子团团圆圆,共进晚宴;看到空气里悬浮游动的金鱼陪伴着的,穿着浴衣的短发少女向他微笑,同时空中的名为烟花的景观使他热泪盈眶……经过了无数精神的、诗意的世界的洗礼,主人公在离开后写出了《新银河哲学史》,试图改变单调乏味的乌托邦。我们不难看出其中的人文关怀与哲学意味。高压社会对个人的思维方式、生活生产的渗透改造无孔不入,令主人公不安却又无所适从;他在人类文明本源的地球上邂逅的,无限且不重复的精神世界,崇尚自由和理性的信念,或许正是贾思真的渴望。《文汇》的书评在评价这部作品时,认为它构造的社会形态是在故弄玄虚,“没有一个政权能够通过伪造的历史将一个银河系的人类欺骗过去,更不会抛弃人类历史的源头——地球”。我对此深表遗憾。且不论关于政治的论调孰是孰非,我以为,在阅读《银河哲学史》时,实在不应该过分关注其形式上容易造成见仁见智的观点的部分,反而忽略了故事更重要的精神内核。贾思真十分推崇博尔赫斯和罗素;在书中,既有迷宫一般的精神世界的存在,又有其虚构的两部《银河哲学史》与《新银河哲学史》。在《新银河哲学史》的序言中,有这样一句话:“每个人的精神世界,都蕴藏着独一无二的无限宝藏。”这正是贾思真在这个时代最想说的话。考虑到贾思真的个人经历,我们不难理解他为何创作这样一部作品。为了实现个人的精神追求,他辞去了高薪的程序员工作,潜心创作,仅靠毕业后头两年的储蓄度日。他的大多作品都惨遭退稿,直到《银河哲学史》。可就在即将出版之际,杂志社却倒闭了。他的生活方式类似古希腊人,只花费在必需品和网费上,其他精力全部投入写作。我造访他家的时候,里面简陋的配置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形容。贾思真的强大之处在于,虽然清贫,但仍保持高度自律与整洁。正是这样一个人,创造出了上佳之作。小说里的场面描写十分有趣,贾思真力求一种极简的,神韵的方式描绘地球人的精神世界,用画来类比的话,贾思真的处理方式就像是中国水墨画,追求“神”而非“形”;他的用色是印象派的,而非学院派,用他的话来说,他血液里流淌的是太阳和春天,所以追求的是意境和自然。就拿最感动我的浴衣少女那一章为例,他在意象的选择上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比如大波斯菊,其花语是少女的真心,自由。而他对众多意象的处理更多用白描,这点深得我心。他从未描写过浴衣少女的面容,我却能够感受到她的动人。贾思真的文字是一个助推器,使我得以想象我心目中最完美的那个形象,然后放进他布置好的情境里,和他感同身受。(每每想到这里,我也希望文中的地球人的新器官能够在我身上出现,这样就能更清晰地表达我的想象世界了)最后,再思考一下文章开头提到的,在香港书展遇到的青年的动机。我也和贾思真分享了这一经历,但他并不认为,有谁会在香港为他做这样一件事。假如我们把青年的目的和相遇的地点——科幻书展联系起来,我们很轻易就能得出他与贾思真存在某种联系这一结论;我和苏鸿的科幻产业相关的身份似乎也是佐证。但贾思真否定了这个推论。我们不妨提出另一种可能性:那天,戴着黑色棒球帽、双肩背包的青年只是恰好路过书展,他并不知道身边的建筑里举行了什么活动。他看到两个忙碌的中年人正进入一辆出租车。后上车的第二位正在打电话,没能注意到身后的人行道上,一本《文汇》无人认领。当天前往书展的人们很可能都是热爱阅读的,随身的杂志在拥挤的人潮中也有遗落的可能性。就在这一时刻,热心的棒球帽青年误以为苏鸿,注意力全在电话那一头的苏鸿落下了这本杂志——在他心里,这不是无主之物了。于是他拿起杂志,递给苏鸿,说:你的书。打电话的苏鸿经过了一天的会谈,不假思索地接受了这本杂志;车里的我看到的便是传递时的情景,至于青年怎样得到它这件事,我是不得而知的。这个推理游戏可以画上一个句号了。这背后很可能并没有人人期待的阴谋,命运就这样和大家开了一个玩笑,结局似乎是皆大欢喜:《银河哲学史》的出版得以继续下去了——苏鸿与我,还有贾思真已经开始筹备相关的工作。我们很期待,这部作品的成功出版能为读者们带来更多思考。?4渡渡又一口气读完了三个故事,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阅读了,也许已经好几十、上百次了吧。像是连续、重复经历了三层嵌套的噩梦,惊醒过来,只觉手心全是冷汗。第一次读完这三个故事的时候,渡渡还觉得有趣,像是初次接触俄罗斯套娃的孩童,兴奋地发现一个又一个被藏匿的秘密。于是他用随身携带的太空笔将这个故事的梗概记在笔记本上。他觉得第三个故事里的那本科幻小说和他现在的境遇很像,都是地球的冒险故事。不同的是,现实的地球已经没有人类,它是一座精神墓地。在渡渡看来,地球是一座图书馆;其内部的藏书是无穷的,记录了地球的历史,人类对宇宙认知的历史,踏入太空的人类的计划,保留在地球上的每一处的文化、科学、哲学、宗教、巫术、猜想、语言、音乐、电影,现存的与灭绝的动物、植物、微生物,每一本出版图书的目录、简介、评论、评论的评论,乃至每一个人的思维、成长、理想、创伤……图书馆只有一层,但面积是无限的,至少渡渡没有看到任何“图书馆存在边际”的证据,不论是书上的论证还是他目睹的现象。图书馆的主干是一个无尽长廊,两侧有数不清的门,门后是藏书,门上写着房间名,房间名同样无数而不重复。渡渡认为这些名字也不全是有规律可循的,它们和门后的书并不对应,同一房间里的书两两之间内容也可能毫无关联。比如在一所名为“磁铁”的房间里,他看到一本《原来制作马卡龙如此简单》的厨艺书,而就在这本书的旁边,摆着的是《How To Become A Superhero?》。他在到达地球的第一天,就遇到了《地球图书馆》这本书。他从中了解到人类在最后分裂成了两派,一方决心踏进银河系,另一方只愿将自己的意志改造,进入电子世界。现在的地球,就是文明内化的产物。同样,渡渡将一些他认为重要的信息,用太空笔和笔记本记录了下来。自那天后,渡渡再也没找到这本书,他原以为第一天读到它是自己的幸运,后来才意识到,这背后更可能是阴谋。渡渡是银河系的一名探险家,游离于各个文明之间的流浪者。他们这一路人有一个共识,印在冒险者必备的《漫游指南》的扉页:“不要独自进入内化的文明世界!内化的文明为了隐藏自己,很可能对外来者采取抓捕、囚禁乃至处决的措施!”但渡渡是一个粗心、冒失的新手,当他意识到自己完全潜入,要独自面对一个未知世界的时候,已经无法挽回。潜入后,他所携带的电子设备全都不见了,只留下一只太空笔和一个笔记本。但渡渡是个有着乐观品质与好奇心的年轻人,他一边读着地球的藏书,将他认为重要的信息记录下来,一边思考着离开的方法。只有一处房间,或者说渡渡只遇到过一处房间,里面的书全是一类,且房间名与之关联。那是在渡渡到达地球第七天遇到的,门牌上写的是“Octopus’s Garden”,里面的书看起来是一个又一个地球人的精神世界。比如一本名叫《嘉明》的书,里面的女孩嘉明游历了全世界,和每一个陌生人交朋友,畅谈理想,一年后回到家乡把她的经历写成了一本书,分享给梦想环游世界、爱每一个人的孩子们。还有一本《泰勒》,泰勒和男人们搏击决斗,在拳脚之间感受到自身的存在、生命的力量,和他们成为了亲密的好友。渡渡觉得十分神奇,地球人各不相同,但又能以独特的方式和平相处、传递希望。他猜测“Octopus’s Garden”来自披头士乐队的同名歌曲,用在这里巧妙极了——他是在“林檎”房间里发现的关于披头士的描述,但他并不知道林檎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林檎和披头士的联系;或许并没有什么联系,不过只是名字,只是表象。自从进入“Octopus’s Garden”,他便入迷了。这里的每个普通人的精神世界都使他流连忘返,他们的世界,有的浪漫,有的抒情,有的惊险刺激,有的慷慨悲凉,有缜密的推理解谜,有朦胧的魔幻仙境。他在这里一呆就是一个月,这里的一切是如此丰富,甚至使他忘记寻找出路。对于渡渡来说,这里不再是精神的墓地,而是诗意的家园。直到他在“Octopus’s Garden”里某一排书架的最底层,找到了一本名为《书中囚》的书。从经验的角度说,这个房间里的书都是以主人公的名字为题,“书中囚”显然不满足这个规律。渡渡嗅到冒险的气息,心跳加速,兴奋地打开它,读了起来。第一次读下来,渡渡为它精巧的嵌套结构赞叹不已,更是为其中流露出的对个体自由的追求所折服。书中叙述了三个故事,第一个以浴衣少女为第一视角,描述她参加夏日祭、观看烟火表演的所见、所想。在第二个故事里,浴衣少女成为了贾思真梦里、笔下出现的美的象征,她还有过一个名字:优。到了第三个故事,贾思真和他的作品变成了评论员点评的对象,从另外一个角度讲述了贾思真的创作,以及他梦里的浴衣少女。渡渡觉得这个故事太巧妙了,等他离开这里,把它收录进自己的冒险故事中,一定能帮他卖更多钱。于是他将《书中囚》的内容大致记在笔记本上,放下这本书,起身继续探索下一个地球人的梦。但后来的探索却不能带给他起初那兴奋、好奇、愉悦的感受,他感觉自己的精神被一块巨石所压制,他总在冥冥中感到一丝违和感,好像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三天后,他继续往“Octopus’s Garden”的深处走,在一排书架的底层,又一次看到了《书中囚》。此刻,他才回过头,看到压在自己身上的巨石上,刻的正是这三个字。渡渡难得感到了一丝紧张,他分明记得自己一直朝同样的方向走的,并没有调头。要么是书名相同,摆在不同位置;要么就是同一本书,而他迷失了方向。他急忙坐下来,再一次仔细读这本书。夏日祭、浴衣少女、烟火、贾思真、评论、银河哲学史……似乎是同一本书。渡渡决定再读一遍。金鱼、面试、牢笼、大波斯菊、地球、银河共和国……没有任何不同。渡渡笑了,自己居然在这平行排列的两纵书架里弄反了方向,他嘲笑自己是被这无限的图书馆迷惑了双眼。但他的自嘲的笑实际只是颤巍巍地呼出一口气。他的额头淌下一颗汗珠,自己绝不可能弄错,他始终是朝远离入口的方向走的。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这座图书馆,虚拟现实的图书馆,其实是一座迷宫,变幻无常。渡渡又感受到了一丝兴奋,甚至是接近答案的直觉,这是冒险者的本能。将同一本书呈现给自己两次,而介绍图书馆的那本都只出现过一次,渡渡认为谜底就在《书中囚》里。于是他开始第四次研读。渡渡尝试寻找故事之间,除了简单嵌套以外的关联。比如浴衣,浴衣在前两个故事里是水蓝色的,这在第三个故事里没有提到;金鱼在第一个故事里是画在浴衣上的,而在贾思真笔下的浴衣是素色的,没有图案,金鱼在空中游动;还有名字,第一个故事全篇没有提到女主的姓名,她的朋友也没有用名字称呼她,而在第二个故事里朋友从有到无,“优”这个名字也是。初步的猜测是,因为浴衣少女是贾思真笔下的人物,所以名字最后不在第一个故事里出现了。但这一想法明显不对,因为朋友依然存在。渡渡觉得有些棘手,打算再看看第二个故事和第三个故事。它们的联系在于贾思真,但第二个故事最后的“绝唱”让渡渡觉得这明显是对贾思真死亡的暗示,而第三个故事里贾思真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是个善于整理、爱清洁的居家男士!渡渡又花了很长时间读它们,他坐立难安,脑中全是《书中囚》,甚至做梦都是浴衣少女、贾思真、评论文章的叠唱。渐渐地,在渡渡眼里,这三个故事不再是嵌套的关系了,它们只是碰巧描绘了同一个场景,一个少女看烟花的普通场景,所以才被放到一起。第一个故事是第一人称的直接描述,第二个故事把这个场景写进自己的书里,第三个故事把这个场景写进别人的书里!完全是一派胡言!胡编乱造!渡渡陷入了魔怔,他一遍又一遍地读《书中囚》,从前往后读,从后往前看,从随机的一页开始往前后依次翻页,甚至将书倒过来,也许文字其实构成了一幅离开的地图!在第六十九次打开这本书的时候,渡渡发现,与他的境遇相似的并不是第三个故事,第一个故事也不是这个系列的开端。在浴衣少女蛋黄色的、丝滑的、局促的手袋里,有一本小书,书里记载了一个困在图书馆的傻子,渡渡觉得那就是他。他仿佛透过纸张看到,书里的傻子在迷宫中徘徊、在书本间流连,当他抬头,露出脸上的疲态时,果然和自己有着一样的面容。印证这一点的,则是那三段渐进爆炸的烟花,渡渡自己就是最后被炸得粉碎、即将消亡的火光。渡渡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他开始怀疑,怀疑浴衣少女是否欣赏过烟花大会,还是贾思真的睡梦的投射;怀疑贾思真是否亲临美丽的梦境,还是评论者出于个人目的和懒惰编造的虚幻的作者;——还有评论者,反正他也是别人的创造吧。他同样开始怀疑,怀疑自己积累的所有经验、知识,怀疑这个宇宙、世界,怀疑这座图书馆是否真的存在,怀疑自己是否出生过,还是别人梦里的幻影,书里的囚犯。这个世界真的是自己看到的这样吗?其他人看到的也是这样的精彩的世界吗?还是他只能看到一部分,却因为长久的习惯,而认为这就是它的全部。这个世界有其他可能性吗?还是只能依靠惯性,朝着既定的方向滑行下去。他不知道。他现在能想到的,只有自己恐怕永远不能离开这里。或许,这就是真相:渡渡被困在了自己的大脑之中,这里是渡渡给自己铸造的精神牢笼,看似无限、无穷、无尽,实际上却是一个莫比乌斯环,他永远走不出。但渡渡最大的优点毕竟是乐观,既然这里的书是无限的,自己又暂时找不到出路,何不再继续探索呢?除了探索,又能做什么呢?于是渡渡重新站立起来,拿起《书中囚》,将它和太空笔、笔记本同放在一个口袋,在读其他书之余才研究《书中囚》的内容,在本子上写写自己的猜测。过了不知多少天——渡渡早已失去记日子的习惯——他对《书中囚》又有了新的认识,这些新认识的形成,是其他书籍和他开朗内心的功劳。他认为离开图书馆的方法是存在的,原因正是故事之间的出入。假如他们真的是被创造出的,写进书里的囚犯的话,假如这是一个理想的囚禁的话,狱卒一定不想要犯人在他认知以外的领域活动,有他的设计以外的表现。但是,《书中囚》显然不是一个完美的监狱。首先,浴衣少女的朋友,这是渡渡之前都忽略的细节,她在第一个故事里出现,被女主称作沙奈,而在第二个故事里贾思真管她叫沙耶,并在后来删去;而女主人公,虽然最后都没有名字,但第一个故事里的少女自己选择的浴衣,是有红色金鱼画在上面的。渡渡认为这是少女们有着自由意志的表现。类似的是,第三个故事里的贾思真活着,却被评论员安排,写了一个复杂的故事,而第二个故事里的贾思真,至死都在追求他的纯真、极简的美。这同样是贾思真的奋斗。还有第三个故事里介绍的,被银河共和国遗忘的地球人,他们追求的同是个体的自由。虽然这些差异不足以成为证明,但在渡渡看来,它们是一种印证,说明渡渡的人生依然在他自己手中,他并不是在透明的丝线下跳舞的傀儡,他同样可以创造出框架之外的东西。渡渡感受到,来自书里囚犯们给予他的希望。谁会甘心做一个,被限制在书中、无限地、重复地,上演别人书写的故事的囚犯呢?同时,渡渡还想到了与之相对的,一种完全绝望的可能性。这些矛盾同样是牢笼的创造者精心的设计,为了欣赏他在其中抓住了自以为是的虚妄,不知疲倦地寻找出路的滑稽表现,像一只在滚轮里不停奔跑的仓鼠。渡渡一时无法确定事实是两种可能性中的哪一种,是希望?还是绝望?他只有在这个无限的图书馆里不停地行走,在一本本书籍里探索,可能压根不存在的、世界的真相。他同样不能说清,他是因为怀着希望所以苦中作乐,还是由于绝望只得自我嘲弄,才打开了怀中《书中囚》的扉页,用快要写不出字的太空笔,在第一个故事前写下了潦草的几行字:?你刚刚翻开新的一页,从我写下的这一行开始,进入一个新的世界。你会有这种感觉吗?我最近常常是这样,一本本书,一个个故事,甚至每翻一页、每读一段、每遇见一个字,都像是打开一扇通往未知的门,跨过不可思议的边界线,从一个宇宙漫游到另一个宇宙。迷失了自己。?[1]日本夏天举办的活动、祭典,类似中国的庙会。[2]祭祀活动里供神灵出行的车,夏日祭里人们抬着游行。[3]和服的一种,常见于日本夏季期间各地祭典、节日。[4] 葡萄牙诗人费尔南多?佩索阿的《我开始明白我自己。我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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