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寒风抖着音撕扯大地。70岁的周老头病死在一家贴满牛皮癣广告的小医院。他走得很平静，可他的儿子周文难以平静。周文博士是个时运不济的多元智能专家，他曾发誓倘不能在研究领域取得重大突破绝不结婚。这个43岁的中年学者从实验室跌跌撞撞地走进手术室，刚抓住父亲的手，老人就断气了。死神总是会赶在亲人团聚前下手！为了一个伟大而该死的研究，周博士已有168天没和父亲见面。非常吉利的数字！他愧疚地抚摸着父亲冰冷而瘦削的脸庞，那跟他造出来的一大堆低能的机器人有何分别？父子俩是出了名的老冤家。老周当年被妻子抛弃，誓将儿子培养成一名社会精英，就不会重蹈他的覆辙！没想到儿子比他还任性，从不按他设定的路线前行。老周只好选择妥协，心里却暗喜这兔崽子将来有出息，至少不是个扫大街的！这世界上比自己任性的亲人走了！小周感到无比孤独，他回想起父亲佝偻着背四处借钱凑学费的往事，忍不住潸然泪下。父亲苦了一辈子，从未抬起头做人，还把棺材本留给他做研究。这个不要脸不要命的老头太不值了！不行，我得做点什么弥补？！当一道闪电拖着性感的裙摆划过医院房顶时，周博士内心也兴奋了。如果说人工智能牛掰的一塌糊涂，那多元智能更具有重组世界的魔力。只要掌握足够的人体代码，辅以精准的大数据分析，再偷用克隆技术的精髓，就能把失去的东西甚至灵魂修复回来。当然，这个疯狂的计划没人玩过，但一种叫亲情的力量怂恿周博士去冒险。他只想重新找个机会孝敬父亲，并在赞助商面前证明自己的伟大研究。再没有进展，估计他连裤衩都买不起了。他在光怪陆离的实验室捣腾了一个通宵，掉了168根头发（这是大数据系统自动测算的），终于迎来了曙光。那个光溜溜的物体从活体打印机里走了出来。周文正要冲上去拥抱，须臾间惊呆了。父亲是被修复回来了，但通过全身机能扫描显示他只有15岁！这是个正宗的小鲜肉！估计是由于时光的折角效应，所有的数据都大打折扣。周文随手掀开窗帘，发现外面的世界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座钢筋水泥浇筑的城池正在被亮闪闪的金属建筑取代，只希望人类没有变成铁石心肠。那个少年被钻进来的春光刺疼了双眼，忙用手捂住下面的生殖器。“兔崽子，你想让老子走光啊？”这是父亲的腔调！天啦，高科技有时候真不靠谱。少年打量着魔幻般的实验室，这摸一下那敲一下。有个心形的大屏幕被点开了，一段男女交欢的4D猛片弹了出来，如同发生在眼前。少年下面的那个玩意不由得弹起来。“老不正经！”周文从打印机里取出一套校服，扔给少年。少年穿好衣服，转身瞪着周文。“跟老子说话客气点。”这语气很粗暴但很亲切，看来研究成果超乎意料，不断突破底线。周文不想顶撞父亲，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个孝顺儿子。当看到身穿校服的小父亲，他忍不住笑了。校服里一个类似萤火虫的小玩意蹦出来，提醒主人该上学了。按照少年的年龄，即将参加中考。这是个让人崩溃的年纪，自求多福吧。“爸爸，你该去上学啦！”周文将一个刚打印好的热乎乎的书包放到少年肩头，就像当年父亲一样。少年似乎刚从醉酒中苏醒。“这世界太乱套了。”回答正确！周文将少年推出门外。少年紧紧拽住周文的衣角，这让周文想起自己年少时也这么粘着父亲不放。对于相依为命的父子俩，任何一次短暂的离别都是痛心的。“我都一大把年纪了，就别让我去学校出丑啦？”“既获得重生，就得从头来。”周文学着父亲的口吻，“一寸光阴一寸金，浪费时间无异于自杀。难道你真想不学无术吗？”“一个快患上老年痴呆的废人能学个屁啊？”少年赖在地上不走了，从内心而言他就是个老人。他只想享受安伦之乐，可高科技奸污了他的人生轨迹。周文意识到自己疏忽了。他迅速从大数据精英库中提取成千上万优等中学生的脑电波，加以优化后植入父亲的大脑皮下。学习中的疑难杂症再也不是问题，这臭小子将来注定是拿诺贝尔大奖的料。少年顿时满血复活，踩着激光飞盘去迎接他的新世界。周文望着那个远去的翩翩少年，扭头瞪着玻璃墙里那个油腻腻的中年大叔。父子俩彻底颠倒了，但愿女友甜心不嫌弃他。桌上的量子A系手机发出刺耳的叫声，将周文吓得魂飞魄散。那是赞助商梅老板在等着验收他的研究成果。梅老板正是甜心的母亲，这个富有而暴躁的老女人从不信赖男人，若不是女儿苦苦哀求，她才不会将大把大把的钞票砸在周文的破铜烂铁上。周文抓起手机，话到嘴边又犹豫了。他的研究确实成功了，可绝不能把父亲交出去。在赞助商眼里，父亲就是个顶着千万颗大脑的机器人产品，等着上市交易，然后不断被升级。即便父亲有情感有灵魂，但在生意人看来那只是产品的附加值。周文没有对那个尖酸刻薄的老女人做出任何回应，调皮地抓拍了一下自己企图自杀的视频。他在绝望的笑声中挂断了电话。那个站在城市中心18层高楼的女强人吓得魂不附体。她忙打发女儿前来救人，而不是打电话报警。对付一个满脑子疯狂念头的窝囊废，爱情是最好的解药。甜心在实验室附近的一家甜品店上班。她不像别的富二代一样职业啃老，而是希望靠自己的双手打拼。其实她已用母亲的钱练过手，投资10多亿，就回报了一万多块钱，而大部分钱砸在周文头上。周文到今天也不明白这个财富和美貌并存的女孩为什么爱上自己？他只能归结于他走了狗屎运，要不就得勉强相信爱情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被腐蚀的圣物。甜心得到母亲的指示，即刻放下手头工作。她前脚刚冲进实验室，就看到一朵超大的玫瑰花从门内探出来。又是恶作剧，可她没有生气的迹象。女人喜欢浪漫的感觉，那能冲淡一切烦恼。她打量着穿得一尘不染的周文，这个戴着高度近视眼镜、身形有些佝偻的中年学者通身散发出迷人气息，还富有金属质感。一个长期和机器打交道的人，没有生锈已是万幸。“你再这么闹下去，”甜心眨着缎子般的杏眼，“就算我妈不撤资，我也会撤。”周文没有断然接过话茬，闪烁不定的双目表示他在做一个痛苦的决定。“有事瞒着我？”甜心自认看透了这个男人的灵魂，“你是不是已成功了？”周文反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再给我几天时间。”甜心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时间成了奢侈品，周文再搞不出名堂，她不得不遵循母亲的圣旨移情别恋。两人在沉默中走到大街上，随意找了家餐厅。周文美美饱餐了一顿庆祝自己的成功，而甜心还以为这个怀才不遇的男人在借酒浇愁。甜心无法阻挡周文的甜言蜜语，去母亲名下的酒店开了间套房。两人挣脱一切束缚，泡在大浴缸里疯狂缠绵。高科技虽然解决了无性繁殖的难题，但人类还是愿意享受赤裸的性爱。门突然开了，一个少年的身影滑了进来。老周依靠脖子上的那颗超级大脑，轻松找到了儿子的定位。甜心吓得歇斯底里大叫。不是因为羞涩，而是这个少年长得和身边的裸男一模一样。毫无疑问，他是周文的私生子。女人最讨厌被欺骗，而且骗了这么久。甜心扇了周文一耳光，裹着薄如蝉翼的浴巾跑出门。半个小时后，父子俩被赶了出来，几乎是像破烂一样被扔到大街上。实验室随后遭到查封，换句话说父子俩沦为了流浪汉。不管你拥有多高的学位，只要兜里没钱，只配亲吻大街。老周曾抱怨儿子不结婚，而这次他亲自赶走了尚未过门的儿媳妇，尽管他啥也没做。他心疼地望着蜷缩在重金属怀抱里的儿子，照这样下去，不生锈才怪。世界太他妈不可琢磨了，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他脱下校服递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儿子，似乎又回到当年父子俩相依为命的旧时光。那些日子是窘迫的，却充满温情和向上的力量。周文将双手探进狭长的袖口。刚一用力，只听哗啦一声，校服支离破碎。这就是他创造的产品，所幸到现在为止父亲没有异常。他已分不清站在面前的这个少年是血肉之躯，还是冰冷的机器。一本佛经从衣兜里掉出来，这是上学路上一个大师塞给老周的。周文捡起佛经，借着微弱的路灯翻阅。他在净化灵魂，开启佛系人生。这绝不是老周心目中那个死不认输、不甘落伍的儿子。必须做点什么把甜心追回来，否则儿子真完了。老周的这个念头刚产生，超级大脑就筛选出了最佳方案。他喉头咕噜一响，像个孕妇吐得天旋地转。原来是让他搞定甜心的母亲，这就是传说中的美男计。“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周文用佛经轻拍着父亲虚弱而稚嫩的脸蛋，“不，应该说那些成千上万的大脑帮你出了个馊主意。我不同意。你还这么年轻……”“那是表象，”老周用手撩了一下清秀而浓密的头发，这发质比儿子好多了。“我70岁了，正好是不要脸的时候。”“你为我操劳了一辈子，我绝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这话说得何等决绝。老周感动得稀里哗啦，暂时打消了心中的邪念。一缕晨曦穿破厚重的金属建筑，落到父子俩的脸上。那是造物主赐予的希望。周文强打起精神，投身到莽荒的上班人流中。他必须重新找份工作，至少能保证父亲完成中考。就父亲这个顶呱呱的智商，不考个重点中学简直没有天理。梅老板赔了女儿又赔钱，恨不得把周文嚼碎了吞进肚子。报复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断了他的活路，而这是阿梅最擅长的。梅老板将周文的历史档案和人体代码沉入大数据仓库的黑名单，也就是说周文走到哪里，哪里就会自动报警。他如同大街上人人喊打的老鼠，几乎没有藏身之处。他只好躲进黢黑恶臭的下水道，再也享受不到阳光的洗礼。甜心瞒着母亲，偷偷查看全域卫星监控。那个熟悉而落魄的身影从地球上蒸发了。她的心一下子被掏空了，闯进母亲的办公室求情。女儿居然还在替那个负心人说话，这或许是周文这个窝囊废最得意的研究成果。梅老板比谁都清楚就算地球倒着转，也不能相信男人的嘴！她下令暂时软禁了女儿。这就是伟大的母爱，冷酷又温暖。老周在学校里是个全能手，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他颜值担当，思维敏捷，身后的追随者从食堂一直排到厕所。曾经的校草被民调从圣坛踹了下来，老周一旦多看某个女生一眼，就能引发一场馒头血案。老周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威风过，可他只对某个老女人感兴趣。这是要逆天的节奏。不能再犹豫了，否则儿子会在下水道烂掉，沦为那些基因突变大老鼠的美餐。老周从大数据仓库的VIP专区偷出梅老板的所有信息，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包括她的情绪波动、生理欲望等等都掌控于心。为了儿子，他豁出去了！这就是伟大的父爱，不要脸也不要命！梅女士不仅投资高科技领域，还喜欢资助在校学霸。这其实是她的一项人才储备战略，很多经她资助的学子都愿意为她卖命。这个夏天，她依据惯例在中学毕业典礼上发表了一场热情洋溢的演讲。老周真的被这个风韵犹存、保养得体的女企业家吸引了。上台领奖时，他情不自禁拽住梅女士的手表白。全场哄堂大笑，谁能相信一个15岁的少年会喜欢上一个老女人？梅女士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所有的矜持全没了。她恢复了本来的模样，这让老周更加心动。那个在老周大脑里计算出的进攻方案，陷入休眠期。他一脚踩入爱河，对于一个老男人而言来一场夕阳恋并不过分，何况还能拯救儿子。老周轻松搞到梅女士的电话，以请教为名约她出来吃饭。梅老板觉得老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果然前来赴约。老周打扮得非常帅气，他口若悬河的都是梅女士关心的老年人话题。夕阳的余晖涂抹在窗边，这个美妙的场景让阿梅一度怀疑自己置身梦幻中。有时候，梦境和现实真的傻傻地分不清。阿梅环顾着这个浪漫的餐厅，又凝视着一脸痴情的少年，觉得不对劲。她没有急于开口发问，也没有撒手离去。她尽量掩饰自己的窘态，可老周还是注意到她脸上飘过一丝绯红。鱼儿上钩了。老周窃喜，今晚可以滚床单了。“咱们是同龄人，就不容兜圈子了，”老周一本正经的样子很可笑，“我爱上你了，阿梅！”阿梅噗嗤一笑，刚喝到嘴里的饮料溅到老周的脸上。老周没有丝毫介意，依然痴痴地望着对面的女神。“你个小屁孩，开玩笑不能太过分了。”阿梅心里一阵失落，她倒希望坐在对面的是个同龄人，很多年没被爱情滋润了。说实话，她很空虚也很饥渴。“我是认真的，其实我……”老周滑腻腻的舌头在嘴里打了几个圈，“我是返老还童，现代科技就没有办不到的，只要你够邪恶！”阿梅来了兴致，灵魂深处的某扇小门打开了。要真有返老还童，那是她毕生追索的商业目标。这个世界很多人奢望重返年轻时光，天啦，这是个多么庞大的利益蛋糕啊。她没有急于抖落出心扉，而是在等待老周进一步表态。对于一个坐拥商业帝国的女强人，她的城府让面前的少年胆寒。“我会证明给你看。”少年毕竟是少年。阿梅心里乐开花，表面上波澜不惊。她起身离开这个比天堂还惊艳的屋子，在出门前冲老周回眸一笑。老周宛如被施了勾魂术，屁颠屁颠地跟上去。他跟着这个老女人穿过一间间银白色的房间，前方的尽头没准是一张温床。身后的一扇扇大门在关闭时发出巨大的响动，可依然无法唤醒梦游中的少年。终于，他来到一个酷似电脑内存的封闭空间。他感到很眩晕，因为这里是悬浮的。温度在不断下降，比停尸间还瘆的慌。他无法动弹，犹如被凝固了。一道道红外线穿过他的躯干，几个精密的探测器簇拥上来，还有个切割器试图切割他的超级大脑。一道命令阻止了血腥的杀戮！阿梅素白的身影出现在一个大屏幕上。她的脸上带着女巫特有的表情。“我从来不相信爱情，尤其在未来世界。”阿梅恢复了圣母的微笑，那能迷惑世间一切生物。“当你靠近我的那一刻，我自带的检测器就发现你是个异类，准确说是你儿子周文博士的杰作。他欺骗了我，违背了协议，必须遭到惩罚。”“我愿意替他受过，只要你放他一条活路。”父亲说道，只希望能见儿子最后一面。阿梅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穿了老周的想法，她才是个异类，被金钱腐蚀的行尸走肉。她假装善意地提醒老周不要心灰意冷，因为父子俩见面的机会还有很多，只要周文同意继续生产和复制产品。说白了，这个站在面前的活人始终是个产品，是个富有价值、充满魔性的高端产品。一旦这样的产品遍布世界，亲情就将不复存在，伦理的底线也更加沉沦。周文憔悴的身影出现在另一个大屏幕上。他被困在了下水管的夹缝中，像一只不受人类待见的臭虫。父亲心疼地看着屏幕上的儿子。儿子透过无处不在的光束传感视频，也心疼地看着父亲。父子俩无不想拯救对方，可惜命运掌握在那个女神的手里。他们不过是砧板上的两条垂死的鱼，等待着最终的判决。父子俩就这么默默地注视，算是做个告别。父亲意识到他必须做些什么，否则枉为人父。他酗酒抽烟、暴躁易怒、爱贪小便宜，但不影响他成为一个好父亲。“儿子，谢谢你让我获得重生，可我到现在还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机器。”老人落泪了，这说明了什么？！“你是我父亲，最伟大的父亲。”周文清楚父亲接下来会做什么。他直视着那不容抗拒的眼神，从小到大第一次顺从了老人的意愿。父亲只是个卑微的清洁工，而此刻他坐到了上帝的位置。老周用意念启动了自毁装置，这是人类才能完成的壮举。他很清楚儿子下不了手，甚至从来不曾动过那个心思。这个冰冷的金属世界伴随着阿梅的惨叫，化为乌有。美好的未来世界如此冷血，还不如别来……时间又回到那个雨夜，周文在贴满牛皮癣广告的医院里守护着父亲。老人已安详离去。接受亲人的死亡吧，这是不能撼动的自然规律。科学不是万能的！他用白布罩上父亲的遗体，转过身去，瞬间惊住了。甜心就站在门口，不知她在那里站了多久，但显然那个美丽善良的女孩一直在等待。未来还是值得期盼的，至少爱情是圣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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