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矢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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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粉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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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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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一场星际战争,一次事故,一瞬闪念,一人扭转战局。

两个时代,两位探索者的牺牲,两个勇敢飞天的人。

……

伟大的探索者一定来到过这世上,奋斗过,探索过,蒙昧过,也大胆过……他们或许绝难以想到自己的所作为换来的灵感赢得了星际战争的胜利,人类种族的留存——绝对不可能想到。但他们却使辽阔银河中的一个幼小的孩子站了起来,而且,我想,他再也不会倒下了。



正文:

飞矢永动内容简介:一场星际战争,一次事故,一瞬闪念,一人扭转战局。

两个时代,两位探索者的牺牲,两个勇敢飞天的人。

……

伟大的探索者一定来到过这世上,奋斗过,探索过,蒙昧过,也大胆过……他们或许绝难以想到自己的所作为换来的灵感赢得了星际战争的胜利,人类种族的留存——绝对不可能想到。但他们却使辽阔银河中的一个幼小的孩子站了起来,而且,我想,他再也不会倒下了。飞矢永动粉笔?1飞矢不动。——芝诺?若以宇宙尺度无限宽广的空间作为参考系,人类于星空的足迹就同接近绝对零度的粒子微弱的震动无异,完全可以看作是静止的,更不用说“飞针”防御系统昼夜不息的近地盘旋了。比起“河豚”远征军跨越几百光年的伟大航程来犯太阳系,“飞针”靠万有引力而进行圆周运动引起的那不断归零的位移渺小得可怜,然而,正是这在宇宙尺度上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运动形式,支撑起了人类文明在伤痕累累时的奋力喘息。用“0位移”击退可怖的“上百光年位移”,这是人类的史诗和传奇。飞矢不动。——《人类太空史:从万户飞天到星际战争》2099年1月第三版?“Q1-42号‘雷猴’卫星失联。”“你说什么?”“我说Q1-42号‘雷猴’卫星失联,长官。”屏幕里的总调度员似乎不在开玩笑。“你他娘的确定没搞错?”陆韬长官认为这个消息简直荒谬绝伦。‘雷猴’卫星布网计划的庞大程度令人无法理解,远超过了以往任何卫星布网计划,毫不夸张地说,军方恨不得把天灵盖以上所有的近地轨道都占满才会罢休,上万颗‘雷猴’卫星组成一张庞大的蜘蛛网,监测纳米级的非布朗运动。若一个人抬头仰望,他也许会窥见“战争的阴霾”永远笼罩着大地,而这阴霾似乎真实可感,因为头顶的的确确有一簇簇灰不溜秋的卫星永无止息地运动。如此庞大的太空阵列,每天有几十颗卫星因寿终正寝而坠入大气被悬浮拦截机回收是完全合理的,可Q1-42是一颗昨天刚发射并到达预定轨道的卫星。怎么可能失联呢?现在卫星这种简易无比的基础人造天体的事故发生率就应该是0,发射一天后就失联,不可理喻!全银河最无脑的玩笑就是说某某卫星刚发射就出了事故,这就好比一个陌生人走过来拍拍你的肩膀对你说:我是万户我当年登上了月球。“您看,从这儿……到这儿……差不多8帧的画面,有一道极细极短的银影给卫星开了道口子,然后Q1-42瞬间失速失衡,翻转着滑出了预定轨道。这是距离失联卫星所在轨道最近的另一颗卫星拍摄下来的。”“不是袭击?实时监测他们有没有任何动向?会不会是新式武器?”“没有,他们在月背没有任何动作,若任何武器进入监测范围内,周围的其他‘雷猴’卫星也能迅速组网触发拦截。事实上,那道摧毁Q1-472的银光没有任何武器特征,而且,这个物体是全波段隐形的。”“可不可能是太空碎片?”“长官,这条轨道,在人类航空史上还是第一次启用……”“好,那我马上赶到轨道情报局,你们立刻召开部长级会议!还有,联系太空总署,让他们立刻安排残骸碎片收集和轨道清理工作,一定要快,如果它撞上另一颗,那我们耗费近十年的布网可就成了一盘台球了。”陆韬长官合上屏幕,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糙!”他说。?“远程火箭弹要轻!否则飞不远啊!你不能这么设计!”班背急躁地来回跺着步子。“可你知道,到了高空它就烧不着了!”陶成道还是自顾自地往羊皮袋里鼓气。“哎哟!你这半吊子,怎能烧不着,养气各处都是均匀的,何必给自己找麻烦,为什么还寻法子自制并充入什么‘纯炼养气’?你就按着我的《火箭书》来不就完事了吗!愚蠢!”班背指着陶成道的鼻子。“既然你说天地间养气处处均匀,那你解释为什么放飞孔明灯到高天之后一定会烧毁坠落?养气就如水一般,往低处聚集,化作低天生灵之气,这也是为什么爬到越高的地方就越感觉呼吸困难,而高天神灵之气不支持燃烧,无法产生‘火推力’!”陶成道向前一步,“没错,你的《火箭书》确实能造火箭,很有参考价值,但漏洞百出,造出来的火箭胡乱窜,命中率极低,你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还是我靠谱。”“你!叛逆的臣子!你这是违抗天意啊!你那套胡诌的理论就是条恶鬼,你还胡说是什么根据观察自然现象并推理得到的,要是让上天听到,非得把你天打五雷轰!你这榆木疙瘩脑袋啊!哎哟!……讨伐瓦剌的新式火器开发看交到你手上可是没戏了。”班背被气的满脸通红,转身大跨步,后摔门而出。陶成道心中一颤,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他愣了一会儿,随即走出了库房。他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他想起了没人理解的索然无味的人生,他又想起了自己那几厚摞被父亲烧掉的理论研究手稿。他也知道,就算自己的著作给皇帝看,皇帝也不会理解,甚至会把他砍头,所以他只能将自己的臆想埋于心底,不给任何人窥探一眼。可自己的猜想正确与否,与为大明朝建功立业相比,又有什么意义呢?他的心中还是情不自禁地重现了那幻想出的壮阔的宇宙图景:大地是个球体,是一颗大龙珠,月亮是一颗小龙珠,而太阳是龙魂聚合的元气精华,星辰则是散落各处未聚合的龙元气。大龙珠因为神力的吸引而绕着龙魂盘旋,小龙珠因灵力弱于大龙珠而被吸引绕着大龙珠转动。龙魂为龙珠上的一切提供着光热能量,因此神明居住在那里。只要离开大地龙珠到天上去,就能引起神明注意,与统管宇宙万物运行规则的神明交流。可这构想怎么可能有一点可能是对的呢?这世界明明是天圆地方,他却这么荒谬地幻想大地是球体……他笑了,没错,是在嘲笑自己吧。“是啊,天圆地方……哪来的什么龙珠啊……是啊,天圆地方。”陶成道沉吟着。如果天圆地方,天空只是个大锅盖,那火箭还需要什么养气补充助燃加速呢?根本不需要!陶成道之前竟然一直在尝试用多段竹节做多级火箭系统,设计手稿堆了整整半个仓库,而想想看真是荒谬可笑。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只是出于某种本能地想让火箭加速再加速,让火箭飞得更高更高,因此搞了不少花里胡哨不切实际的赘余系统,其实他只要研究好填装火药的工艺并让它飞得更远就行了。他把一个周来辛苦炼出的“纯炼养气”全部撒掉,费好大功夫把肥硕的羊皮气囊卸了下来,然后重新塞满了黑火药。是啊,天圆地方。?“已接近Q1-42残骸。周围轨道确认安全。”纯净的实时通报声沉稳地响彻中央会议室,让陆韬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美国的同志,你们做的不错!”陆韬称赞。“那当然,陆韬长官!这可是多亏美国人的航天飞机至少还领先你们五十年!”坐在飞机副驾驶位的宇航员俏皮地说。“呵,斯科特同志,你应该知道,整个‘雷猴’布网计划的98.96%的卫星都是中国设计并制造的。还有‘司南’项目,没有司南卫星的保障,你们美国的航天飞机可是没法悠哉悠哉地环太阳系旅行吧?”陆韬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屏幕里的斯科特顿时凝固了脸,他嚅动了一下嘴唇,刚想反驳什么,主驾驶座上年龄稍长的皮姆少将就往他肩头重重一击,头也不扭地说道:“该操控机械臂了,快把它捞回来。”斯科特听从指挥,查看各仪表,打开货舱门,伸出机械臂,小心凑近,然后把Q1-42的遗体揽了回来。“陆长官,NASA太空救援局87号救援队已圆满完成任务,请进行下一步指示。”皮姆汇报道。“回来吧。麻烦你们了,替我向美方道个谢。”“是,长官”“不必客气!知道你们中国佬一直这么重礼节,现在全球政治都统一了,技术流动无边界,没必要感谢的!哈哈哈,陆长官你真是客气了!”斯科特露出一副贱兮兮的表情。“斯科特同志,我不是向你道谢,你不必自作多情,也无需回答。”陆韬受够了满嘴骚话的美国佬。“行嘞!返航!”斯科特吼一声,然后淘气地一拍皮姆,皮姆从牙缝中猛呲一口气,严肃狰狞的脸上堆满了无奈和反感,他也受够了这个孩子气的搭档了。??? 陆韬硬着面部肌肉笑了笑,如此紧张而又压抑的战争时代,他不得不承受调皮的斯科特是个稀有物种,能面对生活如此轻松达观,很不容易吧。他知道每一次地外任务都是刀尖上的舞蹈,他们要承担的风险甚至无法用数据来表达,可斯科特……好像这一切跟他无关。“成功切入地球轨道,准备下降。”这时机身铁皮一鸣,像子弹击碎了一块玻璃。“什么声音?”……“气压迅速降低!气压迅速降低!飞机失控了!报告,飞机……”“斯科特!快……他妈的给我戴上头盔!”“我刚才看到了,很小很细的……是一根针……是针……不……还有好多根……”“弹射!弹射!快弹出去!”音频中断了,航天飞机失联。“糙!”陆韬一拳捶在了会议桌上。?“班背将军,实是抱歉,上次失礼了。”“我上次去考察你的研发工作,也是因为太心急,有点激动了。没关系,多年好友,无伤大雅!怎么,有成果了吗?”“按照您的要求,我研发出一种轻型火箭弹,点燃即可发射,而且射程很远,就在这里,我将它称为‘冲天炮’。”陶成道转身掀开车子上的幕布,五枚足有小猪大小,箭头锃亮,箭筒包裹油纸,被捆在极长的细竹竿上的火箭弹赫然排列,透露出一股子杀气。班背好奇地慢步跟上,饶有兴趣地观摩,又笑嘻嘻地看着陶成道的脸:“不愧是万户大人啊!哈哈哈哈!这玩意要能打到瓦剌那儿,是不是北方边境千家万户都能安定了!那可都是你的功劳!”“将军,”陶成道拿起一个,“您试试‘冲天炮’的重量。”陶成道直接把火箭弹朝班背一丢,班背一惊,赶紧张抬起双臂,往后一仰,但是出乎意料的是火箭弹并不重,实际上一只手就可以轻松托起。“虽然轻,可它的爆炸威力可足够击碎山石,而且它能释放大火,杀伤力极强。”班背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使劲地拍了拍陶成道的肩膀:“好小子!你这玩意儿现在就可以试试吧!”“这个您完全放心,实战都可以。但是军营周围都是山林,容易引发火灾,今天可能没机会让您亲眼目睹一下这‘冲天炮’的威力了,改日去大沙场那边吧,”陶成道垂下脑袋,从裤裆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玲珑的东西,“不过,我带了这个,一个缩小版,就当是送给将军的礼物。您可以试试,香火便足以将其点燃发射。”那雕着华丽花纹的小“冲天炮”立刻讨得了班背将军的欢心,他迫不及待地安排下属准备一炷香,自己快步地走出帐篷外,来到练兵场,陶成道跟在后面,嘴角淡出浅浅的笑意。呲溜!“哈哈哈哈!这叫……什么‘上天炮’是吧!”嘭!高空突现的清亮响声和锃亮的光球撼得观看众人头皮发麻。“是‘冲天炮’,这个小的威力估计能把一只大雁震落。”空中那一缕灰黑的烟被风吹散了。“这名字我不喜欢!我给起一个!”班背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把手中一满樽醇香的酒液一饮而尽,“我看就叫——‘窜天猴’吧!”陶成道心满意足地一拂袖。“好啊将军!就叫‘窜天猴’!就叫‘窜天猴’!”?2飞鸟之影,未尝动也。——惠施?陶成道在自己的理论体系中,模糊地构建了一个·类似于“日心说”的理论,还自己总结出了比较抽象的运动学定律,甚至略微触及了万有引力的真相,其实对于一个一生都在研究让物体怎么飞行的人,悟出这些并不是什么难事。当他惆怅地望向有曲率的地平线时,当观看烟花实验顺带着仰望星空时,实际上自己内心深处早已不再相信什么天圆地方。圆形是最完美的——世间一切都应当是圆形或球状,地又怎么可能是方的呢?几年后,当他在泰山之巅试验火箭飞行时,他便发现,飞得越快的试验品也一定飞得越远,且下落得越慢,若火箭速度达到足够快,是不是将会永远飞行下去,直到……“师父,您的意思是,它绕行大地一周,然后会飞回来?”“这只是我的猜测,但是……是的,我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自己也为之一惊。但是我想通了,大地就是个球,其实没有边界,徒儿,我们不能把思维固化。”陶成道捣鼓着手中还未完成的被他称为“二踢脚”的爆竹。“师父,我相信你!但是,如果我们在球上生活的话,为什么不会滑下去呢?”陶成道向前探出身体,用竹筒敲了一下徒弟的脑袋,徒弟哎呀一声。“我问你?为什么会掉下去?究竟是什么力量让高处的东西会掉向低处?”陶成道没给徒弟回答的机会,紧接着说道,“是‘大地珠’的灵力,它把一切吸附在他的表面,就像这样……”陶成道掏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珠,在自己的衣角来回蹭了几下,然后靠近地板上的木屑,木屑颤动着被吸附了上来。“世间隐藏着各种力,徒儿,我们要去运用它们。”“嗯!”“至于咱前几天发射的那只‘凤凰’,我想它可能飞不回泰山了,天地混沌,干扰的力太多,我想它早已偏离了方向。”陶成道叹了一口气,“徒儿,天地间很大,天地外也许更大,众生蒙昧,但无论如何也不要忘了去探索更远的地方。”“唔。徒儿受教了。”“告诉你吧,师父其实是想上天啊,”陶成道指了指头顶,“很可笑吧,师父想看看天上面有什么,哈哈!”他手指着天,却转而低下头,轻叹一声。徒弟走到窗边,抬起头,望向星空。“师父,你说我们……到底在求什么?”没有回答。陶成道站起身。“明哲,咱下山吧。”?斯科特眼神中充满了怨气,而陆韬微笑着看他,两人僵持着,许久没有开口。先开口的是斯科特:“你们就这么不在乎我们的生命!出了事情先去拦截坠落大气层的飞机,而对驾驶员的营救工作不管不顾?”“斯科特先生,您这不是还活着嘛,”陆韬调侃,“而且我所知道,你在弹射出去之后还故意去抱住周围的卫星来减速——一个完全没必要的动作,反而扰乱了轨道,增加了工作量。”“你……”斯科特气得额头上的青筋胀的慌,“婊子养的!我跟皮姆少将都是手动操控太空座椅将自己活生生地推到中国国际空间站才获救,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我……”陆韬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斯科特被笑声打断了,他青筋暴起,攥紧了拳头,若不是皮姆少将制止了他并向前一步挡在了他前面,恐怕斯科特就真的要把拳头摁在陆韬的脸上了。陆韬迅速收起了笑意,说道:“这个真的没办法,也不是我做主,是‘雷猴’卫星系统的风险评估结果说了算,传回来的信息说你俩弹射成功且供氧正常没有生命危险,便发出指示马上拦截坠落的飞机,立即保护并分析残骸样品成为第一优先级了,没照顾你们真的很抱歉。”“这个我们都能理解,也就哄哄斯科特这个不懂事的吧,哈哈。说来分析结果出来了吗?事故到底是什么东西造成的?”陆韬立刻眉头紧锁了起来,似乎很不愿透露这个事情,但他还是说了,毕竟基础设施事故算不上什么军事机密。“不是你们说的什么针,是差不多的东西,击中卫星和击穿你们飞机的是一种东西。是箭,”好像是怕两位驾驶员没听清楚,陆韬又极为肯定地重复,“是箭。”“你是说,箭?arrow的那个箭?”“没错,有整整九根,其中一根击中了Q1-42,而另外八根,”陆韬咽了口唾沫,“全部扎中了你们俩这对幸运儿。”?“父亲,您看,飞鸟!”陶成道的父亲身体衰微,目光黯淡,当山间的微风吹向两人的头发,便在他们脑袋上漾起了截然不同的波纹,但父亲还是抬起了头,向着陶成道所指的方向看去。“广义啊,你年纪也不小了,却还是天天跟个小孩子似的,在父亲眼里,你是一点也没变啊!”父亲猛咳两声,接着说道,“广义,我还是真没想到,你钻研这花里胡哨的火器还真有点儿用嘞,还帮你当上官了!……可能一开始就是父亲错了吧……光宗耀祖啊!皇帝都给你赐名了——‘成道’,好名字!赐的的官叫什么来着?‘万户’是吧……”陶成道仰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父亲,您看,高空的飞鸟要保持飞行也并不需要一直扇动翅膀呢!即使不动,它们也能保持平衡飞下去,这是为什么呢?我在想,或许它们维持运动状态并不需要外部施力?”父亲微微叹息,以不易察觉的幅度轻轻摇了摇头。陶成道心里明白,父亲这次请他回家,除了祝贺自己事业飞黄腾达,真正的目的是想劝说自己自此放弃火器之术,因此陶成道故弄玄虚,转移话题。“我挺欣慰,总算放心了。记得年轻时你明明那么有资质,却不愿投考做官,总待在家里研究那些妖邪之术,不过终还是当上官了……”“我说了多少次!那不是妖邪之术!”陶成道愤怒地吼了出来,父亲的话戳中了内心深处一个极痒的地方,“你这老头又怎么知道,若没有我的改良火铳,朱元璋那鳖皇帝便打不下婺州,大明王朝还怎么建业!那样的话,现在蒙古人还能驾着马在大街上溜达,把马尿泼洒在汉族同胞的头上,是我拯救了黎民百姓!是我恩泽了千家万户啊!是我啊!你这个糟老头子能活到今天,还不是多亏你儿子我!”陶成道在思考世界时和与人辩驳时完全是两种状态,一向文质彬彬的他若变得急躁,便会口出妖魔,整个人化为一头粗鄙的野兽。父亲听着儿子说出的那每一句都能构成杀头之罪的犯上之语,狠瞪着眼看着这个不孝之子,却无力再站起来教训这个孽魔了,皱纹早已将魔爪延伸进了他稀疏的头发,老泪也无力纵横了。“你快给我走吧!去好好做你的大官!”陶成道没动,接着仰望云际。父亲艰难地站起身,拄着拐杖一颤一颤地离开了,他知道自己身体快撑不住了,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见儿子了。成道脸颊上两行倔强的眼泪奔了下来。——这泪为谁而流?不知为何,心中的罪孽涌了上来,使他又开始谴责自己。他想起了自己年少轻狂时痴迷炼丹术,年轻貌美的妻子见自己“不务正业”,日日与他大吵大闹,一日当他不在家,愤然冲进他的炼丹房,把各种炼好的丹药都一气之下丢进了炼丹炉,那日一声轰鸣,火光冲天,妻子姣好的面容、优雅的身段连同腹中的胎儿被炸个粉碎。从此他便不娶妻,自此孑然一身,却因此转而迷上了火器。他想起了耗费了多少年的心血,废寝忘食编出的运动学和天文学理论著作,被父亲一把火烧成了大团黑烟和漫天火星,他愤怒地打断了父亲的腿,自己蹲在院墙角落痛哭了三天三夜,那种自己的智慧被毁灭的痛苦,像烧红的刀切碎体肤刺进胸膛。陶成道感到自己这辈子与火有深刻的缘分,可生活让他付出更多的,却是泪水。…………一声遥远的呼唤刺破了平静,他从回忆中被猛然抽离。“万户大人!不好啦!”“我刚才打了个盹,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快说!”“班背……班背将军,被瓦剌抓了……皇帝已经派出神机营去营救了!”陶成道飞快起身,穿上鞋子,冲出门外。“不可能败给瓦剌啊!谁报的信?我的‘冲天炮’怎么样了?用上没!”“据说是没来得及用就中了埋伏,在包围圈中挣扎着乱射了两发,还炸死了不少自己人,剩余的被瓦剌缴了。”陶成道一拍脑袋,是啊!“冲天炮”是远程武器,班背率领的那支队伍只有不到十支老式火铳,若孤军深入,便会立刻在瓦剌的战马铁蹄下显得苍白无力。“叫上几个人,跟我去仓库里拿‘飞鸟’和‘腾蛇’!动作快!”“可是大人……‘飞鸟’……还不能……”“我当然知道不能载人!我又不是傻子!让我几个徒弟去装上火药,驾几匹快马,送到神机营那边,让他们借助这个突击,把瓦剌的军营给我烧了!”可是,现实冰冷僵硬,疾风似虎的北方,‘飞鸟’很难派上用场。神机营赶到时,班背已经遇害,几天后,送到陶成道手上的,唯有一本沾着斑斑血迹的《火箭书》陶成道以书掩面,深切地咬着牙,痛苦地啜泣起来,虽然这个在他看来粗鲁愚笨的将军不怎么讨人喜欢,但班背至少是唯一一个跟他来往比较密切的朋友,虽然他们常常意见不合,他却是唯一一个愿意且能够与陶成道探讨火箭和火器还能发生争执的人……这本皱皱巴巴的不怎么专业的《火箭书》是连接他们友情的羁绊,幸好它还在。但他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现在,唯一的好友,也离他而去了。千载朱弦无此悲欲弹孤绝鬼神疑。故人舍我归黄壤流水高山心自知他握紧了拳头,更加坚定了抱负。虽然很痛,但这并不值得一个伯牙去绝弦。他开始渴望飞上天际。?月球表面,万里焦土。在客观层面讲,并不能把那惨烈的战场称为焦土,因为“焦土”并不“焦”,而是呈现一片混沌。一场大战过后,月面上被炸飞的岩石和尘土摆脱了月心引力,形成了交织缭绕的星环和“大尘霾”,这个时代的人们仰望明月,会感觉月儿是臃肿不堪的,在不停地变幻着纹理,像一个扭曲的生命体,令人不寒而栗,而那被古人认为永恒的“玉兔”和“大桂花树”,早已因战争而尸骨无存,成为“旧月”的绝唱。巨大的气囊状飞船降落在月背,成为一顶帽子严严实实地把一半月球紧紧扣住,质感如同果冻或史莱姆一般,这便是外星侵略者的前哨基地,也是对人类文明的殖民地,它被人们形象地称之为“河豚布丁”。地球人失去了月背,因此月球正面亮面的边缘便成了前线,无数的人类士兵曾在这里抵抗着来自黑暗的幽灵的侵袭,在这里战斗至倒下的一刻,伴月相的变换而战,从满月战斗到弦月,再战斗到朔,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战争是浪漫且残酷的——当月亮大又圆时,便是士气高涨之时,月食降临之时,战士便会绝望和哭泣。但这些都成了过往,他是幸存者。他依稀记得那一战,地月战争人类方全面失守了,所有军队要被迫撤出。那一夜是人类史上最大的耻辱,一个文明,竟然要把母星的卫星拱手送人了。战士们不愿撤退,他们拿着热脉冲流喷射器,冷冻枪和超强酸雾喷射器,依然冲锋战斗着,用一记记留在月面上永恒的脚印对抗着那不存在的存在,他们是‘河豚人’,但士兵们知道他们其实是可怕的黑暗幽灵。他签了“生死状”,是众多申请战斗到最后一滴血流尽的勇士,但地球太空总署和人类统战局强行下达命令,要求所有士兵强制撤离,否则就地枪毙。最终,他还是咬着牙登上了撤离飞船,眼眶里攥紧了一个战士绝对不该溢出的眼泪。人类,彻底战败了。人类政府代表在广寒宫太空基地与侵略者签订了条约,以木、土、海王、天王四颗气态巨行星的全部资源开采权作为代价,换取两个文明建立友好往来的和平关系。霎时间,人类社会发生了前所未有的轰动,所有人都明白如果四颗巨行星消失对地球意味着什么,这个代价,说白了就是人类文明的自杀。他是众多没有放弃对外星侵略者进行反抗的成员之一,他加入了人类战败后官方所进行的最积极的项目——“雷猴”计划,全称“超高精度军事卫星近地轨道全层次布网计划”。但他毕竟曾是个星际战士,基本干不了精密的技术活,便被调到NASA轨道救援部做了驾驶员。他便是斯科特。战争的残酷成为将伴随他一生的深渊,可一个人经历了世界上最大的痛苦与恐惧后,心中却莫名其妙地开朗起来,他变成一个充满孩子气的、乐观且达观的人,他告诉自己,更要好好地活下去。可这何尝不是一个弱小者的保护色呢……“我曾经也想参加反抗军,但我经历过真实的战争,知道那些民间军队做的都是蜉蝣撼树的事情,要知道,20年来,人类用所能使用的所有武器,从子弹到核弹,包括之前看上去最有希望的超高能激光束,都没能击穿河豚,固态武器被弹飞,光束武器就被全反射。那软塌塌的跟一团吹起的泡泡糖似的外星舰船到底是什么鬼材料,科学家现在都没搞明白,谁会想到外星侵略者的飞船会是长这个狗屎模样?” 这天,斯科特对同宿舍的皮姆少将聊起了自己的过往。“河豚”人飞船和星舰的船身用的是一种人类从未敢想象过的流质分子薄膜,这种材料拥有接近于无穷大的弹性限度、柔软度和韧度,可以轻易反弹任何速度和质量的固体武器并缓冲全部爆炸波,且这种材料可以随时变化反射率和透明度,这就使得光学武器全面实效,再加上抗腐蚀和不因温度变化而改变性质的特性,极致地展现了以柔克刚的无坚不摧。“他们身体就是……一种半透明的很淡的没有固定形态,像缕缕白烟。我之前同他们战斗时,感觉也不过是一种无实体的低级生命嘛!可几乎任何武器都会直接穿透它们的身体而伤不到他们,而他们的攻击像极强的风,能一下子把你吹上天飞向璀璨星空,还能用高气压把你宇航服穿破并压碎你的骨头,如果在较为封闭的环境中他便能使你窒息,真的巨恶心!科学家下的那个拗口的定义是什么来着……气体膜……”斯科特的嘴是永远不会闲着的。皮姆朝他微微一笑,押了一口咖啡。“低密度气态软薄膜生命体,也可以说是气态生命,人类在先前确实没想到还会有这种形式的生命,统战局的武器研发部当年穷尽计谋研发各式武器,都对他们毫无用处,据说当时整个武器研发部成了疯人院,几乎所有人都精神崩溃了。”“荒唐的地月战争啊……真的可以说是人在和空气搏斗,我们用当时的三大件——火、冰、酸,可谓穷兵黩武,才能给他们造成一些伤亡,但是实力差距太大了,气态生命是真的几乎死不了。当时人类建造了规模浩大的大功率‘鼓风机长城’,想削减他们的移动速度,却吹跑了不少自己人。据说当年撤离的时候,一个‘河豚人’潜入了飞船通风管道而没被发现,然后返航过程成了极为残忍的屠杀,所有船员被内爆,化成了大团血雾和大堆肉酱,均匀地涂满了飞船内壁……”皮姆听着很难受,不再允许斯科特继续讲述下去,最后斯科特叹息道:“实力差距只要一天在,我们就对他们构不成任何威慑,这样的和平……恐怕……只是‘河豚人’的施舍吧……”若不是因为敌人是气态生命,有极强的自由活动能力,人类其实也根本不需要如此夸张地将地球近地几乎全轨道都布上卫星网来监测地球附近空间的非布朗运动,提心吊胆地察看外星人活动迹象,“雷猴”计划看似荒谬,实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是,卫星对于“河豚人”而言就是太空中的足球,他们若想把卫星踢飞是轻而易举的,根本造不成任何实质性威胁,“雷猴”也不可能成为有效应对之策。而后,铃声响起,二人接收了紧急任务通知——前往拦截一枚入轨不久便损坏的卫星。两个中年人面面相觑,表现出一种没见过世面的疑惑。?“根据分析鉴定,”一个严肃的高级官员有些颤抖,他边说边望向屏幕,似乎在反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了,上面显示着许多根扭曲弯折地几乎看不出模样的极细银色金属条状物和一些碎片,“昨天击中Q1-42卫星和美国‘阿西’号航天飞机的物体……是……是银质箭矢,年代是……中国明朝初期。“我们立刻与中国方面取得了联系,中国政府也感到十分震惊,中国从未将任何古代文物送向太空,所以更不可能将他们遗漏在太空,而且,并没有任何正规史料记载中国封建社会时期有任何航天活动,我想,在那个年代,也不可能将人造物体送到太空……“专家学者已经开始对此事展开推测和研究,不过我认为不可能得出什么结果的,即使得出结果也不可能证实……今晚的每日全球新闻发布会会将此事向民间散布,我们一致认为这将造成很大的社会舆论,但终究不可能有什么大影响……顶多归入人类未解之谜当中吧。太空总署已经应用新的技术完成全近地轨道厘米级排查,现在已经没有这种东西的威胁了,就这样,散会吧!” ??? 斯科特站起来,对官员说道:“克瑞斯先生!我认为这件事情需要慎重对待!如果那九根箭矢像这样围绕地球转了七百年了,为什么就这么巧偏偏今天都击中了我们?我觉得是敌人掌握了什么时空跃迁技术……”坐在对面的陆韬瞪了他一眼。克瑞斯官员正色道:“斯科特先生,您只有旁听的资格,无权发表意见。我可以告诉你,它们就是那么巧都在那条轨道上转了七百年,然后昨天都扎中了你们。”说罢他收拾好文件,站起身来往外走。“诸位,斯科特确实太天马行空了。但是,我刚刚想起来,明朝初期那个年代,我们中国……”陆韬停顿了一下,然后仰起头,看向会议室的大吸顶灯,“确实有航天活动。”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迅速对焦到陆韬身上。陆韬两手抱拳,托在下巴上,皱纹逐渐爬上了脸,似乎在回想。“你说……什么?”克瑞斯仿佛要晕过去了。?经历了丧友之痛后,陶成道把自己全身心都投入到了他“伟大的飞天事业上”,天天领着自己的徒弟们在库房里制造火箭和各种飞行器,一搞就是一整天,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作为一个地方官,陶成道可以说是彻底不理民事了,全部交给下属来做,好在他的分辖的州近年来风调雨顺,少有自然灾害发生,百姓虽然对万户有些看法,但是民间并没有出现太多抱怨的声音。不过,对于陶成道的这种“事业”,是不会仅仅因为民间安定便能如日中天地进行下去的。家里曾寄来很多封书信,劝陶成道专心服务于民,不要再搞火器。但这时的陶成道已不能说是痴迷了,他对火箭的感情早已变得走火入魔,甚至已经以此为生命了。他的大部分弟子已“没有勇气再向陶师父继续领教火药之术”,纷纷退出了师门,留下来与陶成道继续钻研的仅有少数弟子,可陶成道甚至专注到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师门规模骤缩。“依靠自然动力便能上天的,是风筝。不知道各位弟子有没有仔细观察生活,发现一个现象——飞鸟飞上高空后不需频繁地扇动翅膀,只需维持固定姿势不动,便能利用气流保持自己飞下去。”他踱步走到一个巨大的自制风筝旁,对弟子们意味深长地说,“这就是‘凤凰’系统的原理,我们先像放风筝一样将‘凤凰’升至高天,然后剪断风筝绳线,与此同时,断线会引发‘凤凰’两翼捆绑的火箭被点燃,于是它便会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高空奔腾百里,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如此情景。这便是我让你们这些天造的东西,‘飞鸟’的升级版本‘凤凰’。”弟子们被震惊到了,各个目瞪口呆。“师父……我们如今真的造出了能展翅翱翔的鸟儿?”“错!是早就造出来了!‘飞鸟’便能实现低空飞行,只不过距离短且高度低,而‘凤凰’是高空长续航飞行物,并且你们出色地实现了风对飞行方向的最小扰动,但是,”陶成道叹了一口气,“我始终没法实现对飞行方向的主动控制……恐怕,这需要一个载人系统,从而实现驾着‘凤凰’翱翔……”一阵匆忙的敲门声传来,打断了陶成道的讲授,陶成道打开库房门,看见仆人气喘吁吁。“万户大人!不好啦!巡……巡按御史大人来视察了!”“多大点儿事儿啊,紧张什么,先请进屋派人招待着,我得给徒弟们讲完课。”“可是,大人,您……”“我怎么了?咱州不是治理得挺好嘛!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可他是李巡按啊,就是那个……” 仆人紧张的面色丝毫没有松弛。“管他张三李四王五,不就是个巡按御史嘛!行了,别再打搅我。”陶成道关上门,继续他的讲授。可陶成道万万没想到,这个李巡按,便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李巡按。“飞行器有很多种,特别是你们师父我——钻研火器以来,更是为其增添了不少款式。不过,令我最崇敬的,还是先人发明的孔明灯,接下来一段时期的任务,便是改良孔明灯,使它……”当陶成道龙飞凤舞地向这群眼神中充满了好奇的最有灵性的弟子们传输着自己的毕生智慧,弟子们总是感觉他身上环绕着耀眼的光芒——那是在蒙昧的年代里,他们所见到的最大胆的光芒,似乎源自本性的一种光芒,它很震撼,但应当一直都在那儿,在每个人的骨子深处。陶成道在指导和讲授中愈发激动,以至于面红耳赤,他和弟子们一同制作,反复推敲计算,并不懈地进行实验。当灯火黯淡的村镇过着无比宁静而平凡的夜,他却和弟子们放飞了一只大孔明灯,它冉冉上升,化为今日的地球上一粒最耀眼的微茫之光。“还能再高!都快看不见了!真的能飞得更高!”“师父,用羊皮袋给火焰燃烧补充‘纯炼养气’后,真的可以有这么大的魔力?”“竟然还没有烧毁!难道它可以飞到月亮上?”听着弟子们快乐的赞叹声,陶成道很欣慰,他会心地笑了。若这一切顺利,世间会多么美好?直到第二天,他才发觉自己似乎忘做了一件事,仔细回想,不禁浑身浸出冷汗,颤抖不已。他发觉自己酿成了大错——他竟然忘记接见那位前来视察的巡按御史了。陶成道疯狂摇晃着仆人的肩膀,询问李巡按去哪儿了。“什么!大人……您昨天竟然没有接见他……”仆人面色铁青,“这种事情您都能忘……这下……完了!全完了!”李巡按是出了名的霸道,他是从当年朱元璋治理贪腐的大刀下侥幸存活的官员之一。如果他视察的地方官员没有向他行贿,李巡按是好说歹说绝不会帮官员向中央说一句好话的,更不用说陶成道竟然没有礼迎李巡按,这样做甚至跟自己主动往牢房里跳无异。再加上陶成道本就是出了名的不务正业,李巡按早有所耳闻。就算没有李巡按夸大事实,按理陶成道也会受到中央制裁,但加上李巡按,极可能就把牢狱之罪变成杀头之罪,陶成道万万没想到死亡的威胁会突然降临在他头上。现在只能做一件事了——逃吧!?统战局几乎所有工作人员用微妙的眼神看着这个新人,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这年头,竟然还有人想从事武器研发?”路过的一位女士与同事小声地交谈。斯科特不以为意,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虽然前几天跟皮姆说起这个决定的时候,连皮姆都觉得他是开玩笑。“什么?你要辞去驾驶员去……武器研发部?你疯了吗?”皮姆看似很正经实际强忍着笑意,故作叹息,“这么好的同志怎么就傻了呢?”“人类需要它!只要一天没有有威慑性的武器,终究不会像现在这样和平下去!经过上次的任务,我突然有了一种武器的灵感。”没想到斯科特的样子这么正经,皮姆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你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别说,你现在的样子还真像陆韬长官在会议中讲的那个万户,哈哈哈哈!”“我觉得陆长官讲的万户很伟大啊,而且正是万户飞天的故事给了我一闪念。”平时严肃认真的皮姆从未像今天笑得这样开心,他上气不接下气:“陆长官那天的样子,真是太窘了!要是万户飞天能成功了,中国人现在早就建立银河帝国了!哈哈哈哈!我倒觉得是后羿射日把箭射上去的倒有可能!行了,行了,你爱去去吧,我尊重你的选择。”出乎斯科特意料的是,陆韬长官竟然说支持他,他说斯科特虽然平日挺皮的,但这个决定让他很欣慰,还说他像那时的万户一样伟大。当斯科特推开门,走进武器研发部的办公室,只看见了四五个人,他们都无精打采地像一团烂肉堆在电脑桌前,脸上一副世界末日前绝望的表情,斯科特感受到一种令人恐惧的颓废感扑面袭来。这是一个注定毫无激情的部门,人类在被殖民的压抑时代,已经变得思想空洞,难以在创新方面产生任何突破了。他向自己的新同事介绍了自己,但没有一个人回应他,安静地可怖。直到几分钟后,一个人无力地轻笑了两声,以低沉且没有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兄弟,现在退出去还来得及。”“不!各位!”几个人一惊,他们已经好几年没有听见有人以这么高昂的语气说话了,于是慵懒地慢慢把头转向他,几双困倦的眼聚焦在他身上。“你们请听我说!我想大家都听说了前两天来自明朝的银箭摧毁卫星和航天飞机的新闻了吧!难道就没引发你们产生什么猜想吗?”等待了几秒。“你是说……社会上现在广传的,‘万户飞天’论?”一阵轻笑。“那确实最有可能,”斯科特拍了一下桌子,惊起了一个趴着桌子上,淌着口水的工作人员,“但是!我们的关注点,不应放在这上面啊!我是说,我们不应该管这些箭矢到底是怎么来的,而应该……放在更玄乎的东西上,这样可以激发一些想象。”“请问那有什么用吗?你是想朝着月背的‘大河豚布丁’射箭吗?”又一阵轻笑。“我的意思是,我们应当把关注点放在这件事情发生的本身——那些箭矢也许在那条轨道上绕着地球旋转了整整七百年,如果没有外部干扰力,它们会永远这样盘旋下去,而偏偏在人类最颓废最压抑的时期,击中了人造天体,这是为什么?因为人类被战败殖民后,只能干一件最无聊但看似最有用的事情来增加人民的自信心——也就是‘雷猴’计划,这个项目几乎把地球上空全覆盖,因此这些箭矢才有机会返回人类文明的视线,你们想想,如果在有神论者眼中,这意味着什么?”有一个颓废者来了一点兴趣,眯缝的眼睛终于睁大了一些。“你继续说。”“这意味着神向生活在昏暗和困苦中的人们下达某个旨意,即使在无神论者眼中,也应该是:我们的祖先想向后人传达什么信息,没错吧。”斯科特讲着讲着便激动起来,那些毫无激情的人们似乎也被稍稍吊起了一点兴趣,“刚刚说拿箭射‘河豚’那个,你说的不错,我正有此意!”说着斯科特从公文包里拿出好几厚摞稿纸。“这件事让我产生了一闪念,我设计了一种武器,大家不妨看看。”?3白马非马。——公孙龙???“我说,飞矢非矢,而是给我们带来信息。”图纸上清晰地刻画了武器的形态并阐述了原理,是两头极细极尖中间略鼓的标枪状物体。人类其实早就知道了什么武器可以造成气态生命体的伤亡,但由于气态生命的性质,使得任何致命武器的杀伤率的极低,比如强离析力纳米机器人覆盖,可以轻易使封闭空间的河豚人死亡,但如果是宽广的开放空间,河豚人可以胀大扩散,使这两种武器无效,而开放空间中超强酸雾、足以使气体液化的冷冻和高热脉冲流能破坏气态生命分子间的稳定联系从而杀死他们,但此时河豚人们却可以聚集成极抗腐蚀、抗高温低温的气凝胶状态使其不能对他们造成伤害。河豚人那腾云驾雾的气流偏转推力还使任何固体武器根本无法精准打击。唯一的绝对毁灭武器——反物质炸弹,却也难以对河豚人造成大规模的伤亡,斯科特曾亲眼看到极为壮烈的一幕:人类向河豚大军投放了反物质,人类士兵受命迅速撤离,而大军中飞出几百个河豚人缭绕旋转,似乎在交流信息商量对策,少许,这几百名富有牺牲精神的外星战士飞快地向反物质飞去,用自己的气态身体包裹并控制住了反物质,湮灭反应产出的高亮光球刺破了不少战士的视网膜,而河豚人竟控制住了这无比磅礴的能量,裹挟着高能光球向撤离的人类军队如同猛虎般扑去。那一天,人们能看到,月亮上出现了一个太阳。十万万人类战士被烧成了渣,嫦娥基地就是在那一日被炸毁了,只留下了一个融化的金属湖,月面“焦土”被烤成了真正的焦土……斯科特设计的“飞针”,引起了所有人的激情。停工很多年的武器研发部门重新投入了研发,一时间竟成为最具活力的部门。?“反击的关键,在于能否捅破河豚人的薄膜气球状飞船。我真的很遗憾,当年人类明明已经有了直接将单原子进行排列的微观工艺,却没人想到把它运用在军事上。你们想想,其实河豚人的飞船并不是无孔可入的,只要‘针头’足够尖,比流质分子还小,就一定能直接插入‘河豚’星舰外壳膜分子之间的缝隙,从而进入其内部,这样还怕他们什么反弹制动?只要突破了这层壁垒,将“针”的一部分送入其内部,那么就可以向内部‘注射’真正的致命武器了。”斯科特讲道。“没错,而且因为‘飞针’武器足够细长和光滑,能够轻易地到达极高的速度——其实环绕速度即可,那么河豚人的气流干扰对其几乎没有影响,这是极大的优势。他们对我们以柔克刚,那我们现在就以微克柔!”伊万诺维奇补充道。“但是,‘河豚’船运动那么灵活,轻盈的飞针又无法搭载笨重的追踪系统……该如何瞄准命中呢?”小林结衣问道。斯科特笑着答道:“咱之前也有对付它们的致命武器却难以造成杀伤……就是因为无法命中,我问你们,为什么要瞄准呢?传统战争中有一种武器叫地雷,它需要瞄准吗?”面面相觑。“我懂了!‘飞针’根本不需要瞄准,只需要像‘雷猴’计划布网一样在太空中布设一张对河豚人来说足够险恶的网络,等待它们自己被扎中……甚至布网越乱越好,遍及所有轨道,先让它们的飞船无法接近地球,再把他们驱逐出太阳系!”楚儿燕兴奋地说道。“可是,你们想想,这个计划会是多么庞大。”……“太庞大了,难以置信的庞大。”“庞大不要紧,人类若能赢,便好。”斯科特晃了晃手中的激光笔,意为让大家安静下来,但大家也明白他真正的意思——不要再谈论下去,要做的是立刻行动起来。他总结道:“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是,要扎破‘气球’,就该用针嘛!”?朝廷肯定要来捉拿他。他感到眼前发黑。人目睹好友离世或许已经足够悲痛,但人死毕竟不能复生。世上有比人死更加痛苦的事——人活着,却永远离开了你。那是陶成道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天,他在一个时辰之内,青丝变了白发。他拉扯着自己愤怒的徒弟们,惊慌失措地喊着,不要,不要。他知道徒弟们为什么这么暴怒,他很愧疚,他知道自己毁掉了这些少年们的前程,这个污点将伴随他们的一生,永远无法清洗干净,他们会被人嘲笑,会以“做过万户的弟子”为耻。狂怒的弟子们仍旧不听他的劝告,把他的毕生心血砸了个稀巴烂,火药和纸屑撒得遍地都是,各种零件也被拆得稀碎。他看着自己的成果与智慧一点一点被无穷的怒火抽干,化成乌有离开了这个纷繁美丽的世界,他的生命也似乎要随之被夺走了。他终于昏了过去。当他被凉水浇醒时,他发觉自己处在田野之间,躺在一辆牛拉车上。“师父,您可终于醒了。”“明哲?这是……在哪儿?”“我们逃出来了。”陆明哲是陶成道的大弟子,也是最忠义的弟子,现在便成了陶成道唯一的弟子和后半生唯一的伙伴。他骑在牛背上,面颊上汗津津的。陶成道看着这张年轻而又坚毅的脸,心窝里发酸,不知不觉间掉下了泪。“师傅,您哭啥呢,您也没有失去一切啊,至少咱还活着不是?”明哲敏锐的眼睛看见了师傅经受如此之重的打击后露出的软弱。“我,万户,火器神技师门的掌门人,有徒二百八十人,如今仅剩你一人,悲哉!悔哉!”陶成道擦拭了泪水,注意到牛车上铺满了皱皱巴巴的稿纸和图纸,他急忙从纸堆里翻找,然后长舒了一口气,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这本泛黄的《火箭书》,五味杂陈翻滚着涌上了心头,但还好它还在,那便一切都好。他以感激地神情望向明哲,发现徒弟额头上有一道湿漉漉的伤口。“师父,这些是我帮您从库房中抢出来的,虽然东西都被毁得差不多了,但是您的智慧大部分都留存了下来!”陆明哲翻找口袋,掏出一个晶莹剔透的东西,“这是您的玻璃球,常听您说,是您在年轻时候痴迷炼丹时制出来的,总会把它带在身上当作护身符。这是师父您在库房劝说大家的时候丢失的,我帮您找到了。”陶成道靠了过去,但没去接过玻璃球,而是扯下一块布条,包扎在弟子的头上。“没事的,师父,只是受了点小伤。”“明哲啊,接下来的时日,你要跟随我吃苦了啊。”陆明哲沉默了,他迷茫地望向远方。他当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因为即使不跟随师父,他也无处可去,他是个孤儿,无父母无亲人,若不是师父收养他,便不会有这人生——自己的衣食父母犯了再大的错误,儿女也不该离他们而去。陶成道把玻璃珠握在手中,这个透明的小东西代表着他狂野不羁的青春,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不免心生愧疚。两人便这样躲进了深山,造了一座简易的小木屋,开始了多年的钻研。随着时间奔腾不息,虽然烙印和伤疤难以褪去,但陶成道终渐渐走出了痛苦。新生活也许走上了正规,陶成道以所谓文人隐士的身份同山脚下村庄里的村民打成了一片,陆明哲也寻得了一位美丽的姑娘,建立了一个温馨美满的家庭,有了一窝可爱活泼的孩子,天天围着这个和蔼的陶爷爷转,陶成道做了不少烟花爆竹给孩子们玩,因此许多村民也喜欢这个和善的老人。年复一年地过去了,一切都似乎变得越来越好,但陶成道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了。如果那个年代有现代医疗设备,会诊断出陶成道是积劳成疾得了癌症。他也感到自己命不久矣,但他仍铭记自己这辈子毕生努力为完成的事情,是时候做个了结了。“师父,您在想什么?”陆明哲爬上山顶,看见师父盘腿坐在一块巨石上,深情地望着夕阳垂暮。“还能想什么,想我这一辈子呗!人快死了,自然会开始回忆自己的一生,而往往思念的,尽是可耻的过往。”“不!师父!您在我心中是最伟大的!您真的一点都不可耻!是您造就了我的一生,没有您我不可能拥有如此完整的人生,更没有机会拥有如此幸福的家庭!您是我的父亲,父亲怎么会可耻呢?”明哲说完,便看到师父老泪纵横。陶成道转过身来,对自己最忠心的徒儿满怀深情地说道:“来吧,我给你上最后一课。”?“位于太阳系边缘的信息中继卫星传来图像,‘河豚’远征军已跃过奥古特云,进入柯伊伯带。”部门中负责外联的小林结衣对大家宣布道,“图像及数据我已经发给你们了。”“这……真没想到规模这么大。”屏幕上显示着至暗星空中涌动前进着大簇大簇的泡状飞船,其大小不一,表面波纹涌动,船体薄膜扭曲变化着形状,像极正在进行转移的癌细胞,给人造成一种恶心的恐惧感。“‘河豚’星舰超过六千艘,最大的有月背‘河豚布丁’的一半大,少数是殖民型,多数是武装型,这一次,”小林结衣用指关节揉了揉戴着墨绿色美瞳的左眼,“他们是想一举拿下太阳系!”“斯科特,太空总署那边谈下来了吗?”伊万诺维奇问道。“那群固执的人,是非得等到别人家的星舰开到家门口了,才知道放下架子好好谈话,现在倒是同意了,但是时间大大耽误,估计我们只来得及完成地球的布网了。”“那样风险很大,这就意味着我们只有一层防御,地球一沦陷,人类文明便全完了。”“可现在飞针都没造完,才造了两百万根,我们要一亿根啊!是一亿根!”在“飞针”武器方案公布并获得世界认可后,斯科特便一直警示太空总署“河豚人”必有一日大肆进攻从而毁灭人类占领太阳系,应尽快停止耗财且无用的“雷猴”计划,把轨道让给“飞针武器系统”,可太空总署将此事一拖再拖,甚至说出“舍不得”“不能浪费资源”这种荒谬的字眼,迟迟不进行“雷猴”卫星网的废置措施,加之统战局拖延不给研发部门和制造部门拨款,“飞针”武器的实际应用推进极慢。而现在好了,“河豚”舰队已经打过来了,反舰武器却都没有造完,如此滑稽可笑。斯科特从桌面上用手指捻起一根牙签大小的中型飞针,冥思了一会儿,然后对同事说道:“各位,我倒是有个想法,经济划算的那种。”飞针的原理已经被斯科特在各种会议上重复不下百遍了,但他这次还是不厌其烦地重新强调了一遍:飞针这种两头极细,中间略鼓的物体,因此扎中“河豚”后一定会有一瞬间卡住并触发反弹,弹力引发飞针“针头”自动脱落,同时瞬间解除飞针中部容器的磁场封装,微量反物质高速射入“河豚腹中”,飞船是密闭环境,内部高热湮灭反应杀死河豚人的同时,使气体迅速膨胀,终撑爆摧毁“河豚”。“大家觉得飞针武器最关键的部分——也是最耗钱和耗时间的部分,是什么?”斯科特问道,但他立刻替大家回答了,“是反物质的制造和装填。飞针生产如此缓慢就是因为反物质制造太慢了!飞针本体也是好造的,最难的是磁场封装工艺,将极微量的反物质填入如此狭小的针体,耗费了大量的时间。”“那你说该怎么办?全球一共才五家反物质工厂,每天几千克的产量,怎么可能造得快啊!”小林结衣抱怨道。“不过,我们忘记了,飞针不一定必须要装配反物质武器。”“不用反物质?开玩笑!那用什么?其他武器不可能摧毁‘河豚’啊!”伊万诺维奇责问道。斯科特戏谑地看着诸位,笑意跃出了嘴角,他说道:“我没说不用反物质,我只是说并不需要都装上反物质,朋友们,何时我说过必须一击必杀?”大家揣摩着他的话,还是不怎么明白他的意思。“不是一亿根,而是十亿根,我们要造十亿根,对吧!”楚儿燕也漾起笑意,她第一个明白了斯科特的意思。“可以这么说。但十亿根其实也不够,我计算过,最终在轨需要四十二亿根飞针。全方向、全轨道、全高度、分层无死角铺满地球上空。”其他人疑惑着看着两人,一亿根都造不完,又怎么能造完四十二亿根呢?“但是,其中装填反物质的飞针,五百万根就够了,其他的飞针——空着。”大家这时候都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悟的神情传染开来。飞针的数量要足够多,保证“河豚”只要接近地球就会被扎中,而且被扎中后便被困在这条近地轨道里,因全方位的来袭并不断触发船体自身的反弹制动而难以移动、无法脱身(“河豚”飞船终究会受到反弹制动的反作用力),而每条轨道只需要放上一根或几根装配反物质的飞针,就必然会命中且足以摧毁它,这样一来,需要装配的反物质就少之又少了。“这就是说……”“就是这样!给他们一场乱针盛宴!让我们把这群该死的‘河豚’变成‘刺河豚’!”斯科特义愤填膺地说道。?“飞针防御系统”的建设最终还是高效率地成功展开了,除了最低的一条轨道保留一个战争指挥性质的太空站,其他所有的人造天体都被清理掉了,一颗颗“雷猴”自动坠入大气层,为飞针让路,人们正常的通讯和气象监测等工作并没有因此而中断,一些体型稍大的带有各项功能的“飞针状卫星”代替了他们的存在。夜晚仰望星空,人们发现阴霾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时不时迅速划过夜空然后不留一丝痕迹的银色光条纹,是每晚都能见到的“人造流星雨”,有位百岁老人说这跟流星雨完全不是一个原理,这更像是铱闪,代替绝迹多年铱闪的“新铱闪”引起天文爱好者的观测热——大家信任这个梦幻而美丽的防御系统,信任它一定能够抵御河豚人的侵略。降临日到了,“河豚”大军已跃过小行星带,而前哨飞船抵达了地球上空。亿万民众匿入各所地下堡垒,双目贯注在近地轨道传来的画面,每个人都祈祷着“飞针防御系统”能够成功抵挡“河豚”。成功了!前哨“河豚”尽力压缩自己,试图从侧面缓慢切入轨道,但还是被飞针捕获了,“河豚”表面漾起杂乱无章的波纹,像一潭被暴雨惊动的池水,奋力挣扎却无法反抗。终了,反物质飞针刺中了它,符合预期地如同一个被扎爆(实际上是撑爆)的气球,大块薄膜物质随散开来,逐渐云消烟散,人类首杀告捷。同时,像是赢了一场球赛,地下堡垒几十亿民众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斯科特同武器研发部的诸位同事击了掌,开了香槟,痛快地庆祝了这场胜利,所有人的努力都没有白费,他们流下了热泪。这是人类在这场战争中重大的历史转折!足以载入史册!“飞针非针!是希望呀!”小林结衣脸上晕着红,极度兴奋而不失优雅地把一杯香槟灌入嘴中。斯科特和伊万诺维奇两人喝了楚儿燕带的茅台,大醉淋漓,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河豚”大军停止了前进,留在了火星轨道。?4人一次也不能踏进同一条河流。——克拉底鲁?陆明哲以为师父给自己上的这最后一课一定是关于人生的,但他的确没想到,这一课竟还是关于飞天事业的,师父是希望将自己的所有智慧都能够传承下去。哪怕直至生命的最后一秒,他也要向往着自己的理想,其实——这样做何尝不本身就是上了一堂最好的人生之课呢?“实现飞天,最有希望的就是我用这辈子设计的两种大飞行器,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两个人要做出这两种飞行器的终极形态。这两种飞行器一个是可以载人的,一个是只能载物的。来,明哲,告诉我是哪两种并解释它们的原理。”“第一种是您最喜欢的凤凰,我一开始经常戏称它为‘断线的风筝,无头的苍蝇’,当然这不妨碍它能飞很远。经过咱俩改进后,布料更为坚实可靠,支架结构也牢固了,现在两翼能装上更大火箭,飞行里程更长了。上次低空载人实验前,我绑上了控制两翼摆动的绳索,实现了调节飞行高度和方向的功能。”“没错,你做的很好!第二种呢?”“若第一种是飞得更远,那第二种就是为了飞得更高——火箭,准确说是多级火箭,每一级由9条竹筒捆绑而成,填装火药,与烟花原理相似。一共8级,每级火药耗尽后自动烧断脱落,并点燃下一级继续向上飞。这是我最崇拜师父的发明,能从泰山山脚下直接飞到泰山山顶呢!”“一点没错,这也是我最得意的发明,我觉得能不能飞到太阳上就靠它了。”“师父,您最终的理想到底是什么?我知道是飞天,可这太抽象了,能不能告诉我具体的?“陶成道从石头上迈下来,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看向明哲:“好,事到如今,也该跟你讲清楚了。”陶成道所谓的飞天目标有两个,一是利用凤凰完成环球(大地龙珠)飞行,以此证明大地是球体并遍览天下风光,二是利用固体燃料多级火箭系统将信送到月亮和太阳上,与神明交流,祈求赐福。如今他理想的实现近在咫尺,“涅槃凤凰”——一只史无前例的无比巨大的飞行器已经制成,而火箭“夸父”也快制造成功了,若万事俱备而不欠东风,则陶死于天际也得其所欲了。“您一定能在魂归上苍之前实现这一切的!”“我希望如此!徒儿要记住,如果‘夸父’没成功,你要造更大的火箭,直到成功为止。我感觉我的身子骨撑不了一年了,能完成‘涅槃凤凰’,已经满足了。”“师父您别这么说,您肯定还能再活十年!您一定要亲眼见证您的理想全部实现!”陶成道笑了笑,以嘲笑自己的口吻讲道:“明哲?你告诉我怎么亲眼见证?我坐上凤凰,也许能亲眼见证,但是‘夸父’升上天后,我是怎么也不可能马上知道是不是成功了的,天上一天地上十年,要等神仙老天爷回信的时候,我也肯定离开人世了啊!”明哲也轻轻叹息,成道也轻轻叹息。若一个人一辈子注定只能实现一个梦想,而这人却有两个梦想,那将会是多么痛心遗憾的事情啊!陶成道现在左右各有一条河,却只能选择一条趟过去。他决定一周后进行“涅槃凤凰”实验。雄伟无比的凤凰在泰山之巅傲然耸立,陶成道用枯干的老手轻轻抚摸着她顺滑的翼,这是他毕生的梦想,这辈子决定实现的梦想,她能带着他飞上云霄,像妈妈带着孩子一样。就在实验计划进行的前一天,一名男子找到了他。那人自称后羿的后人,希望他带着十支箭矢飞向龙魂(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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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闻万户大人尊号及高超火箭技艺,不远万里寻至此地。您可知,中原大旱三年,滴雨未下,烈日烧灼,百姓难耐,颗粒无收,万里饥荒。还望您不嫌麻烦,将这十支后羿之箭射向太阳,以后羿之名,祈求雨泽中原……”那人打开丝绸包裹,十支锃亮纤细的银质箭矢精致夺目,陶成道皱皱眉,答应下了这桩差事。那人跪叩谢万户,欣然离去。陶成道那晚抚摸着十支银箭,心中涌动波澜,他当然比谁都清楚,要把这十根箭射向太阳,肯定要用“夸父”,他问自己,一辈子努力,真的要放弃“夸父”了吗?虽然把这个任务交给明哲他很放心,但他心中还是搁着一块石头——有些河,还是真心想自己亲自趟过去一次啊!如果留下遗憾,这一生努力,可以有什么资格说能满意地去死了呢?他抚摸着十支银箭,他醉在了梦里。这一场梦,做的很实。他仿佛看见了自己与明哲合作终创造成了“夸父”,“夸父”比黄鹤楼还要高好多,每一级火箭都是由41段竹筒捆绑而成,一共由47级火箭连接而成,前17级火箭是普通的火药推进,中15级火箭有“纯炼养气”提供补充,而终15级火箭是徒儿自主发明的“爆炸式推进”,通过养气和火药混合爆炸产生推力使被运载物能持续上升。他好好夸奖了徒儿,徒儿说现在就发射吧——火箭先由硕大无朋的改良版孔明灯悬吊到高空,孔明灯在高空烧毁后便自动触发火箭点火,通体绿色的庞然大物冲破了云层,向一望无际的青空飞去。陶成道和陆明哲张大嘴巴望着火光越来越小,直到被掩盖在碧蓝之中,“夸父”逐日去了,再也没有回来……可,成功了吗?既然睡在梦里,那他一定圆了梦。?“河豚”远征军没有撤退。“他们想干什么?”伊万诺维奇盯着屏幕,经过好几天的徘徊不定,“河豚”大军终于有所行动,他们向地球飞来。“总不能自杀吧,他们是无法接近地球的。”斯科特说道。几千艘“河豚”靠近了地球公转轨道。人们纷纷走到室外,看到天空中出现了许多大泡泡,而且数目还在不断增加——是“河豚”远征军,但他们并没有切入近地轨道。而是互相靠近,开始融合。“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河豚”的融合还在进行,薄膜不断流动变化着,体积疯狂地扩张,像被吹大的泡泡,最终,几千艘“河豚”全部融合在了一起。半透明的“大河豚”船体化作一片巨大的云朵,又如同摊煎饼一般疯狂地摊开并蔓延,试图覆盖整片天空。“糙!”陆韬长官当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他顿时手心发凉,颤抖着掏出手机,拨通了斯科特的电话。“喂!斯科特,我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了……”“陆长官!我也知道了,他们是想……把地球朝阳面全覆盖,反射所有阳光,让地球永远得不到光和热,最终——变成一颗极夜的冷冻星球!”正说着,“大河豚”的透明度真的开始降低了,颜色加深了,变成了乌云,后又变成了浓密的黑云。恐怖开始在民众当中蔓延,恐惧同“河豚”的船体一样变得遮天蔽日。“你能扎破它吗?我说飞针,可不可以向那混蛋玩意儿发射?”陆韬问道“不行的长官,在构建‘飞针防御系统’的同时,其实我们同时也给自己断了后路——无法向外太空发射运载火箭,也就断绝了民众中逃亡主义者的退路。把任何东西穿越近地轨道射向都变得无比困难——飞针不分敌我。都怪我当时没能想到‘河豚’可以用间接的慢性的方式攻击地球,唉……现在束手无策了。”天黑了……“大河豚”死死扣住了地球的光亮面,现在,无穷的黑夜降临了。人们又躲进了阴冷潮湿的地下堡垒,局势又变得压抑而绝望。地球的温度会不断降低,很快,将没有一丝温暖能够照进人们的家。武器研发部的同事都回到了办公室。努力了这么久,本来希望已经升起,又被无情地摁了回去,大家又回到了颓废的状态。“斯科特……你那么聪明,快想想办法……”“你们,不能光靠我啊,我能有什么办法……河豚人的战略思维总是这么软,在神不知鬼不觉中使人绝望至极,这回算是釜底抽薪,人类完蛋了!”说完这绝望的话,斯科特猛地跳了起来,扬起声音说道,“正是因为人类完蛋了!所以绝望个屁!好好享受最后的时光啊!颓废有何用?”大家都觉得有道理,于是斯科特和同事坐上敞篷超跑,打开大灯,在幽暗的夜色中沿着灯光晦暗的公路疾驰,尽情释放自己。他们的研发工作太压抑了,好久没有这样忘却一切地释放自我。一口口啤酒灌进胃里,他们不再在乎自己是活人还是尸体,更多的民众加入了这场绝望的狂欢派对,在无尽的黑暗中做任何想要做的事,持续这么多年的星际战争,最终哪方被毁灭其实早已对人们来说无所谓了,输赢的决定,更像是一次解脱。人类亡了便亡了吧,因为人类已经麻木了,无法再有尊严地死去。手机铃声响了,是陆韬打给斯科特的。“陆长官!别挣扎了!你现在要做的是乐观地活到人类灭亡之时,而不是还装着这么沉重严肃!来参加极夜最终派对吧!”周围的无比嘈杂的音乐声。“斯科特,你这个混蛋!你们才是最悲观的悲观,而不是什么狗屁乐观!你给我找个安静的地方,我要跟你说点事!”斯科特轻叹一口气,照做了,他走到室外。“什么事,你快说。”“难道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没有了!要我说多少遍!人类他娘的输了!懂?”“你先别挂电话!斯科特!你听我说……听我讲个事儿,你记没记得我在那场会议上提出万户飞天那个根本没有史料记载的故事,还受到了与会人员的嘲笑?”“昂,没错,我当时说根据你的故事想到了设计新型武器——飞针的灵感,想要转职到武器研发部,你是唯一一个支持我的人。”“知道为什么吗?”“不知道,可能因为咱俩都是疯子吧,因为听你讲完故事,我感觉你觉得万户飞天是真实发生的,我也觉得是。”“斯科特……它就是真实发生的……它就是!我是万户的后人。”斯科特迟疑了一会儿。“陆韬长官……您不是开玩笑?”“准确的说,是万户门下徒弟的后人,我的祖宗叫陆明哲,明初人,家谱上有明确记载。我家有一本传家宝,记录了陆明哲及其师父陶成道即万户的生平,传了这么多代,祖上几代都以为这是一本小说——明代科幻小说,滑稽的是,明代虽盛产小说没错,但怎么可能会有科幻小说,还是我祖宗写的?这简直荒谬!我认为书中记录的事情极有可能是真实的……直到一件事情被现实验证,书中记载陆明哲在陶成道死后继承了师父的理想,完成了用固体燃料多级火箭将十支银箭射向了天空,应该是达到了环绕速度,因此成为永动的飞矢。斯科特,这样说来,人类在航天的成功探索从15世纪其实就开始了,只不过可惜当时的人们没有办法验证这一伟大的历史性成功……”斯科特震惊无比,就在这时,一道闪念又劈中了他的灵魂,促使他打断了陆韬的话。“等等!多级火箭……没错!多级推动力!我知道了!”斯科特扔掉手机,飞奔跑进了派对,从拥挤的人群里揪出了伊万诺维奇、小林结衣和楚儿燕,兴奋地告诉他们他知道了——他知道怎么射中“大河豚”了,他开动超跑。带着同事飞驰向太空总署。“我把他称为‘后羿之弓’计划,原理很简单:当飞针旋转到一定相对位置时,引爆一部分反物质飞针,利用其冲击波将其他位置的反物质飞针改变方向并加速,移动到下一位置时,再引爆此时一些相对位置的飞针,使其再加速,以此类推层层递推——多级加速,被加速的反物质飞针将以极高的速度朝着‘大河豚’刺去。飞针系统的阵列很复杂,但是计算好角度和方向,我认为这是没问题的。”所有人马上开始进行紧张的计算。最后得出结果:加速分为五级,每一级加速后和加速过程中冲击波导致的飞针阵列打乱模型也都模拟出来了,但在地面控制方面出现了问题,各级加速激发的时刻有严格的要求,大气层干扰等诸多因素使得地面控制激发加速一定会出现偏差,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就需要有人登上最低轨道的战略指挥太空站来手动发出激发信号,但众多的普通飞针被打乱后,谁也不敢保证这些敌我不分的玩意儿会往哪儿飞,扎中太空站的概率也是极大的,对于登上太空站的人,这很可能变成一次有去无回的任务。“飞针是我发明设计的!我是它们的父亲,是最熟悉它们的人!我去!”斯科特用让人无法拒绝的强硬声音说道。同事一一与他握手、拥抱、告别,霎时间,斯科特负责这项扭转人类命运的任务——传遍了各大新闻网站,每个人都在为他祈福。陆韬打来电话:“斯科特老弟!这次飞天任务,你便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万户!如果能活着回来,我也甘心从你的长官变为你的徒弟,陆家可以再续飞天情怀了!不罗嗦了,祝你好运!斯科特同志!”斯科特登上了火箭。?陶成道乘上了凤凰。今早从梦中醒来,他咳了好几口黑血,他感觉自己的病更重更折磨人了,也许这是命运的安排吧——必然无法在此生完成两个梦想,也许‘夸父’只能交给徒儿明哲去完成了,他不能再等了,能绝命于天际,此生亦无憾!陆明哲迟迟不愿给凤凰点火:“师父,我心里好怕!怕您就这样离开我……倘若‘涅槃凤凰’不能成功,您的性命难保啊!”陶成道仰天长笑:“我早已命不久矣,又何盼着多活几天?徒儿!永远记住:飞天,乃是我中华千年之夙愿。今天,我纵然粉身碎骨,血溅天疆,也要为后世闯出一条探天的道路来,懂吗!你不必害怕,快来点火吧!”“师父!我会完成‘夸父’的!”明哲咬咬牙,狠下心扯断导火索,凤凰被点燃了——涅槃,她带着师父冲着高天而去,永远消失在徒儿的凝视中凤凰展翅,师父感觉五脏六腑都被穿透了,他因此无比轻松,他渐渐无法呼吸了,渐渐困得想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融入天空之中,永远……白云拥抱了他的灵魂,碧空抽干了他的生命,他眯缝着眼,看到了光。那只大鸟恍然间出现了,很刺眼,很刺眼……凤凰放开了陶成道,但他仍在飞翔。因,他已化而为鹏了……?“大河豚”惊慌失措,但笨重的身躯使它猝不及防。斯科特按下按钮的那一颗,一切便结束了。很显然‘大河豚’的内部已经并不稳定内禀,薄膜紧张地流动转移,拆东墙补西墙,可还有上万根飞针会源源不断地无情刺向它。斯科特自信微笑着准备坐上逃逸仓离开,但这时,飞针决定也不放过他了。一道口子,气体喷薄而出,斯科特紧急之下封闭了空间站各部分舱门,可飞针接踵而来,空间站站也陷入了不可逆的毁灭进程。警铃大作,舷窗外湮灭的光芒闪耀。愤怒终于战胜了理智,飞针开始露出他那寒光楚楚的獠牙,凶残地将“大河豚”战舰撕得粉碎。现在它不论敌我,不论大小。斯科特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他这一生的职责要结束了,现在他将恪守在自己的岗位上,犹如一只飞矢永远的守护着地球。“趁着通讯功能还没损坏,我想跟地球的全人类说些话。没错,太空站就要毁了,所以这算是遗言。”陆韬长官沉痛地为他接通了全球直播。“同胞!人类胜利了!没错,我们活下来了——可我也突然成为一个所谓英雄烈士了,所以也得给世界留下点我的名言,哈哈哈哈!我很皮,话多,有些话死之前不说出来不舒服的:“我想说:任何形式的传承都具有历史意义,哪怕是“失传的传承”。那些不怎么成功的精神传承下来,它是无意识的,却可以彻底改变其后代的命运,也许只是提供一个启示,或激发一瞬闪念。没错——人类探索精神就是那旋转在近地轨道上——那不动且永动的飞矢,偶然却深远。设计“飞针”这一武器的那个人是你们的英雄,但因此而拯救人类的英雄不是我,而是击穿时代的一种精神,是永恒的精神,这种精神叫探索,这种精神叫……万户。“近来社会上总是热论万户飞天,我想说:虽然我们已无法了解万户的一生到底经历了什么,也并不知道是否就是他创造了人类历史上首次将人造物体送入太空这一伟大的历史丰碑,但这些功与名加与谁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伟大的探索者一定来到过这世上,奋斗过,探索过,蒙昧过,也大胆过……他们或许绝难以想到自己的所作为换来的灵感赢得了星际战争的胜利,人类种族的留存——绝对不可能想到。但他们却使辽阔银河中的一个幼小的孩子站了起来,而且,我想,他再也不会倒下了。“这是因为,因此而站立的不仅仅是文明的躯体,还有生命的灵魂。”斯科特所在的舱被飞针撕碎了,人们通过直播看到他被溢出的气流重重地摔在舱壁上,嘴中吐出了鲜血……可他还有一句话要说……“哈哈……这么快……我就要死了……妈的,好想再怼一次陆韬长官……没机会了……”“我……我愿如一只飞矢永远坚守。”? 斯科特飞向了璀璨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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