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了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赤色风铃
翻译  : 
出处  : 《科幻世界》2019.03.
发表时间: 2019.03.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吃饱了

赤色风铃

元哲 图

  一

  早上这场本来主讲是陈一,但老板另请了“高人”来助场,让他“学着点儿”。正好发鸡蛋的那位有事请假,陈一就负责散场时分发鸡蛋,一人三个。那些闲得发慌的老头老太太凌晨四点开始排在会场门口,就等着这点儿实惠呢。

  “细胞超强再生按摩椅”,陈一刚开始说这款公司主打产品时,自己都会脸红。他陈一好歹也是名牌大学毕业,受过高等教育的。

  但新来的讲师只粗略看过产品介绍,就敢径直上台吹捧。

  “……我王二,今天要是在这里瞎说一个字!出门让车撞,全家死光光……”自称王二的讲师在台上啃着麦克风拍着胸脯大吼。

  陈一听得头皮发麻,鸡皮疙瘩掉一地。

  讲师王二穿着蓝灰色西服,却踩着黄绿色解放鞋,留着油亮的中分头,不伦不类的样子很搞笑。但潜在的客户们却都用一种仰视的眼神看着,并不觉得哪里可笑。各种高科技名词在他嘴里变成了绕口令,听着还挺押韵。反而对公司的主打产品,王二说得并不多,因为他自己也不了解嘛。

  讲师王二秀完高科技绕口令,便开始打感情牌,亲情、友情、激情、豪情,扯了足足二十分钟。他表情夸张,语气抑扬顿挫,在台上又蹦又跳,别提多卖力了。

  怎么还跪下了?

  “……我是个孤儿,从没见过亲生父母……”

  不要啊!陈一在心中大喊,他已经猜到了下面的套路,不用这么拼吧!

  “……今天就让我喊一声,爸!妈!”

  台下的老太太们抹着眼泪……

  散场,两万八一台的“细胞超强再生按摩椅”,卖出了八台。

  同样的客户群,此前半个月陈一他们把鸡蛋、大米、面粉等送出了一卡车,也没卖出一台产品。

  讲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送走了最后一个买了按摩椅的大爷,然后走到瞠目结舌、呆若木鸡的陈一身旁。

  “兄弟,有烟么?我先平复一下情绪。”王二说。

  陈一掏烟给这位讲师点上,讲师坐在台子上深吸了一大口,抽大烟般捋了捋鼻子。

  “老师……”陈一本来有很多问题想请教,又强行咽了下去。讲师道行如此之高,他陈一这辈子是不可能望其项背了。

  “什么都别说。”讲师站起身,“我就问你服不服!”

  陈一只得拼命点头。

  “晚上我请客。”讲师说,“明天结完账我就走了。”

  “成绩这么好,你不多卖几天?”陈一问道。

  “这也叫好?我和你们老板是同学,给他个面子才过来讲一场。”讲师掐掉还有半截的香烟,“有好几个公司急着请我去,那里的城中村刚发完搬迁补偿,老头老太太们钱多得没处花。”

  讲师走出空荡荡的大厅,又回头,大声说:“兄弟,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晚上,参加完讲师王二的饭局,一行人又嚷嚷着要去KTV唱歌。KTV其实就是唱的人爽,陈一不想被爽就没有参加。他从来都是个不合群的人,聚会时总是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以前上学时如此,毕业后工作了也是。都说性格决定命运,这样下去前景堪忧。深层原因应该还是不自信带来的自卑,虽然他本人并不愿意承认。

  陈一裹紧风衣,踩着枯黄的梧桐叶,独自穿行在南方没完没了的冬雨中。等回到租住的房间,一开门,寒气扑面而来,这背阴的房间竟然比屋外还要冷!

  “你能相信吗?这里的冬天尽下雨,这里的蟑螂大如鼠。”陈一缩在潮湿难受的被窝里,发了条朋友圈,配图为昏黄路灯下的雨景。

  他没舍得开空调,即使被子上已经结了一层小露珠。上个月,由于对空调的耗电能力一无所知,陈一被二房东两块五一度的电价吓破了胆……

  没过多会儿,前女友给他发的内容点了赞。

  陈一盯着那个苍白的心形,苦笑着,笑容慢慢变得呆滞,在哭出来之前,他移开了手机。

  当初就是跟着前女友才来到这座南方大城市,短短半年,物是人非。唉……说出来简直就是老套的薄情戏,不提也罢。

  回家!陈一又一次下定决心,回到温暖有爱的北方!

  但是,他真的有脸回农村老家吗?

  没有。

  空气湿冷,像个喜欢恶作剧的精灵,寻找着一切能钻入的缝隙。劣质的化纤被套像冰块一样贴着陈一的脸,别提多难受了。就在他认为一切已经不可能更糟时,一时手贱,他点开了前女友的朋友圈。

  满屏鲜艳异常的色彩从手机中喷薄而出,前女友陪着新男友在欧洲杯决赛现场Happy得不得了。

  万箭穿心,一夜无眠。

  二

  散场,依然没能卖掉一台产品。老板将陈一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通,骂了个狗血淋头。

  陈一几次想甩袖离开,到最后却只能点着头说“是”。

  走出老板的办公室,陈一正好碰到提着旅行箱下楼的讲师王二。

  “王哥,还没走呢,我送你一程。”陈一嗓音沙哑地说,一边接过王二的箱子。

  王二嗯了一声,倒是不客气。

  陈一以为王二要去与老板寒暄几句,但王二轻蔑地瞟了一眼老板的办公室,径直下了楼。从他的眼神看,应该与老板有什么不愉快。

  公司接送客户的商务车空着,但司机不在。陈一一阵尴尬,他没有驾照。

  陈一拿出手机,用打车软件叫了去机场的车。

  “小陈,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这还是王二今天第一次开口与陈一说话。

  “没睡好。”陈一说道。

  王二哈哈笑着,开着下流的玩笑。

  陈一只得陪着苦笑,自己心中再苦再痛,又有谁在乎。

  “你叫陈一,我叫王二,注定我们有缘。”车来时王二突然说,“稍后我给你打电话,介绍个工作给你。”说着,他钻进了车子。

  当时陈一并没将王二的话放在心上,他只心疼打车的钱。

  公司因为有了王二卖出的这一批货,很快就要换产品换战场了。迟早会有买了产品的老人家属来闹,这是常事。陈一对这类“包治百病”的产品已经厌烦,真有如此奇效,那么世界根本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但不做这个,又做点儿什么好呢?陈一顿觉手足无措,从未有过的迷茫。

  在心中那无法名状的痛苦煎熬下,陈一精神恍惚地过了三四天。直到一天中午,他的心突然就不痛了,他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仿佛有个疼痛开关,啪的一下关掉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花大把的时间迷茫,在某几个瞬间成长”。

  心情舒畅的晚上,陈一自己一个人用小电饭锅煮火锅吃。二房东不让在房间里做饭,还得偷偷摸摸的。

  正准备举杯邀明月时,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突然响了,发出电话虫的“菠萝菠萝”声。这样的铃声设定不管对方多大来头,接起来都能底气十足。

  是讲师王二的电话。

  “小陈,前两天有点儿事耽误了,现在才给你打电话。”王二清晰的声音传来。以前陈一对王二其实是鄙视的,生怕离得近了自己就会变得与他一样。但只是几天的时间,感受竟已完全不同。理想主义赚不了钱,唯有巧言令色才是生存法则。

  “嗯。”陈一应了一声,他原本已经忘了王二这一茬。

  两人闲扯了几句。

  “大家萍水相逢,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我看你也是一表人才,但有学识欠胆识,做不了这一行。”王二的声音很轻,语气听上去竟然还挺真诚,与讲台上那个唾沫横飞,怎么听都像街头卖“大力丸”的王二判若两人。

  陈一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我打算回北方去了,要不是你打我这个电话,现在已经在买火车票了。”陈一不怕这话传到老板耳朵里了,任何员工说的任何与公司有关的话,最终都会传到老板耳朵里。

  “好!树挪死人挪活。”王二说,“下一步怎么走,想好了没有?”

  “还没有。”陈一如实回答。

  “正好。”王二说道,“我有个朋友让我帮他找一个可靠的代理商,卖减肥产品,有兴趣的话,我推荐你去。”

  “这不是我的专业,我的专业是播音主持。”陈一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当初走这一步就已经错了。”

  “那是你没卖过‘真的’产品。”王二笑着说,“我这朋友跟我说,他这产品千真万确,绝不糊弄人。”

  “具体是什么产品?”陈一只是礼貌性地问了问,并不是真的感兴趣。

  “我也不清楚。”王二说,“我把他的电话号码给你,你自己联系,行不行自己看着办。”

  陈一听得不明就里,也不知如何回答。

  电话挂了。

  陈一突然意识到锅里的羊肉早就煮老了,可恶!难得吃点儿好的。

  然后,“叮咚”一声,社交软件上王二将对方的联系方式发了过来,一起转过来的还有一笔不大不小的钱。

  “借你的路费。”王二说。

  话说得再多,唯有真金白银最能打动人。

  三

  “我有意,意无我。走!”陈一发了条酸溜溜的朋友圈,配图为机场停机坪上冰雨笼罩的“空中客车”。

  真的是“冰雨”,细雨夹杂着浑圆的小冰粒,沙沙作响地在地面上跳动着。这种当地人叫“雪籽”的东西,在北方不太多见,陈一看着,心情越发冷暗。

  平生第一次坐飞机,当飞机在乱流中颠簸时,陈一还以为要坠机了。短暂的一生迅速在他脑海中划过,了无痕迹,真是可悲……

  好在有惊无险,平安落地。

  只身来到了另一座南方大城市,骄阳似火,高楼熠熠。椰子树在暖风中撒着欢,姑娘们在大街上露着腿。这他妈才叫南方!

  前女友照例又给他的朋友圈点了赞。没问他去了哪里,不知是真的不关心,还是强忍着好奇。让那个无情无义的、冻死人的“假南方”见鬼去吧!陈一想。

  他找了家便宜的小旅馆住下来。老板娘是个黑黑瘦瘦的本地人,说话带着软趴趴的当地口音。她好奇地问陈一是来旅游还是来工作?

  陈一说是旅游。

  老板娘不太相信地看着他,说我们这地方只适合旅游。但,你要是听哪个亲戚朋友同学同事说在这里做生意发了大财,叫你也来,千万别信呀,肯定是传销啊!

  陈一笑着点了点头,这老板娘还真是个好人。

  第二天早上,吃完难以下咽的椰子饭,陈一出去找组织了。

  按电话中的约定,陈一找到了一幢有些年头的写字楼。他进楼后发现电梯正在换新,楼梯间乱得像灾难片的布景。

  陈一只好徒步走上了十二楼,幸好大学时篮球社的底子还在。

  找到了电话那头的“李老板”,白白胖胖的一看就不是当地人。两人在简陋的办公室寒暄了几句,然后李老板将第一批产品拿了出来,两百多粒灰色的药丸,装在一个贴着“瘦身丸”的白色塑料袋里。

  “货你先拿着,卖掉了再结款。”李老板说。

  听到“货”这个词时,陈一脑子里嗡的一下,仿佛点着了一团黑火药。可别一时糊涂上了贼船!一个声音在他脑中高喊,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李老板吩咐着定价区间,按这价钱算,这袋东西得值十来万,卖掉后陈一能拿走一半。

  陈一冒着冷汗,双手哆嗦着几次都没接住。

  “你这是干什么呢?”李老板哈哈大笑,“放心,不犯法,哈哈……”

  最后陈一一咬牙,只要能赚钱,谁还在乎过程。他接过了塑料袋,塞进了随身的包里。

  “我给你个电话,你可以先找他帮你卖。”李老板说,“我会半个月联系你一次,这期间你不用联系我。”

  陈一离开了写字楼,捂着挎包,脚步慌乱,总感觉有人在背后盯着自己。

  回到旅馆,拿出包装简陋的药丸,发现袋子里还有张打印的说明书。陈一拿起来一看,大意是说吃一颗瘦身药丸可抵消两天的进食量,猛吃不会胖。

  就减肥药这么简单?现在各类五花八门的减肥产品满大街都是,何必搞得像卖白粉似的?陈一拿出一粒灰暗不起眼的小药丸,仔细看着,他根本不信这是什么减肥产品。谁会花几百块买颗药,就为了抵消两天的进食量?

  陈一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张嘴将药丸吞了下去——与其不明不白地被人利用,不如自己现在先试试。

  十分钟后,没有任何反应。

  他又拿出两粒,一起吞了下去。

  一个小时后,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在肯定了这玩意儿不是毒品之后,陈一快速跳动的心慢慢平缓下来。也许真是贫穷限制了自己的想象力,无法理解那些想瘦的胖子愿意付出的代价。

  陈一拨打了李老板给的电话号码,说明了情况后,对方让他把东西送过去。

  他从塑料袋中数出二十粒,包好放进挎包。剩下的放哪儿他都觉得不放心,最后他把剩下的那包药装进一个干燥的矿泉水瓶子,寄存到了超市的柜子里。

  他是在下午走进那家酒吧的,这个时间段根本就没客人。他找到了与他联系的那个酒保,说明了来意。

  “换人了?”酒保问道。

  陈一耸耸肩表示不知情。

  “李老板自己这么胖,卖瘦身产品确实不合适啊……”酒保要给陈一倒一杯,陈一摆手表示自己不喝酒。

  两人很快把价格谈好,只比李老板要求的底价高了一点儿。但酒保欺负陈一是新手,坚持要等药丸脱手后再结款。

  陈一也不知哪儿来的底气,断然拒绝。

  两人扯了一阵皮,最终陈一还是凭借他不多的销售经验取得了胜利。

  直到拿着钱走出酒吧,陈一都不相信这是真的。

  卖掉产品后的第一件事,陈一先把王二借他的路费还上。说是借,实为让陈一打消顾虑的“押金”。大家都是做营销的,非常清楚如何建立互信。

  奔波了一整天,陈一突然觉得好饿好饿,仿佛能吃下一头烤大象。

  陈一抬头找了家招牌最大的饭店,大步走了进去。

  “有酒,有故事,独缺有缘人。”陈一发了条朋友圈,配图为一桌的精致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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