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能上太空,是每个地球人的向往。一个叫陆生男生为寻找女友,费劲周折终于登上了太空,一个非船非碟、却能够漂浮在太空的岛,从此有了一段险象环生的太空经历,机器人警察、吃人的毛根、竹子做成的溪流,最后见到了女友,女友用太空上的方式接待了他,结果却完全出乎意料。经历过这些遭遇后,他对自己的人生也有了新的认识和思考。
陆生敲敲门,先探头往里瞅瞅,见叉骨一个人趴在案板上,拿着放大镜薅鸡毛。陆生放心了,知道自己的计划就从叉骨开始。? ? ? 叉骨,真名叫侯天赐,跟陆生小学同桌,到了初中又做了三年同桌。叉骨很胖,看不见骨头,连十个手指也胖嘟嘟的。他喜欢吃鸡叉骨,把肉啃完,又嚼骨头,吸骨髓,嘴里发出石破天惊的碎裂声,听着却像嚼砖头,瘆人。叉骨因吃得名,只要他家的人不在场,大家都喊他叉骨。拿放大镜薅鸡毛,是叉骨家的商业秘密,外人只知道他家的白条鸡干净,不知道还有这道工序。平日,叉骨的父亲侯爷在前台杀鸡、拔毛,然后母亲检查一遍,看有没有漏网之毛,再装兜、收钱。到叉骨这里,属于深加工,在屋里进行。这道工序不但考验耐心,还要细心,用放大镜才能看到鸡皮上有种毫毛,极细极小,手指捏不住,要用纳米钳拔除。一般情况,外人到叉骨母亲这里就止步,不到屋里来。再说,叉骨这里,也不是给外面那些人准备的,而是给太空岛的专供。? ? ? 陆生来找叉骨,是想搭叉骨家送货的顺风车,跟着去一趟太空岛。? ? “叉骨,你歇歇,我替你干会儿。”? ? ? 叉骨从放大镜上抬起头,挤挤两个小眼。“都是我替你干活,你可从来没替我干过活。”? ? ? “你妈不准你吃辣条,那些年的辣条可都是我给你的。”? ? ? 叉骨不做声了。这是叉骨的性格,一遇到揭短,就装听不懂,充傻,却从来不恼,可以接着谈别的事。陆生又问:“啥时候去送货?”? ? ? “就这几天。你也去送货?”? ? ? “不是。”? ? ? “问这干啥?”? ? ? “跟你去送货。”? ? ? “不行。”? ? ? “是去帮你干活啊。”? ? ? “我这个名额是接我爸的班。没有名额,灵山三道关,第一关就过不去。”? ? ? “我想好了,我钻箱子里,当白条鸡混过去。”? ? ? “当白条鸭也不行。你不知道入口查得多严。”? ? ? “多严?”? ? ? “怕携带危险品进去,每件货物都查,包括送货的人,要脱光,还要跳几下。”? ? ? “脱光就行了,还要跳几下?”? ? ? “当然。据说曾发生过这种事,有人装了个假阴茎,一跳,露馅了,假阴茎没弹性。里面装得全是兴奋药。”? ? ? 陆生没话了。他一时想不起别的法儿。? ? ? 叉骨安慰他:“好端端的,你去太空做啥?”? ? ? “跟着去看看我老婆。”? ? ? 其实,陆生还没结婚,只是同居。本地人把有一次事实也习惯称老婆。当然,陆生的事实比较长,是三年,已经正大光明,就差个民政局盖着红印戳的结婚证书和摆两桌酒席。? ? ? “我当初劝你结婚,你就是不听,还要再玩几年。当初要是办了结婚证,吴梅梅敢抛下你!”? ? ? “别说那么难听,办了证照样离婚。人往高处走,她能上太空岛,是她的福气。”? ? ? “她上得越高,把你甩得越远。”? ? ? “看看,又来了不是!”陆生要强,听不得说他不行。“就我这条件,要说结婚,门外得排着队让我选。”? ? ? “你是啥人?美男,古天乐版的杨过。她可不是小龙女。”? ? ? “她是胖了点,可她乖,听话,会伺候我。”? ? ? “就这?要是真听话,就不去太空了。”? ? ? “你不知道。我不光是为见她一面,关键把我的东西拿回来。”? ? ? “不会给你生了个太空儿子吧?”? ? ? “不是。”? ? ? “生个太空儿子,一出生就是太空户口。”? ? ? “是挂在我这里的东西,”陆生指指自己脖子,“我的玉兔。”? ? ? 陆生不绕弯子了。叉骨也知道,那个玉兔是陆家祖上传下来的,专门传给长子。到陆生这辈,成了独生子,不是他也是他的了。按照祖上说法,玉兔是作为长命锁传下来的,在玉兔耳朵尖与脊背相接的地方有个小孔,用来拴红绳,戴到小孩脖子上,一直戴到结婚,结了婚再生孩子,再给孩子戴上。陆生读大学期间,在玉兔下边又坠了个中国结,这样看起来意义广泛了,更像个饰品。? ? ? 叉骨经常去太空送货,是那边的老熟人,一定有办法带他进去。陆生一次没去过太空,太想去了,他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天赐,你开个价。只要能帮我上去,什么条件都答应。”? ? ? “咱们二十多年兄弟,我能有啥条件!关键是灵山那边,我、我爸的信息都录进人家系统,到那里自动识别。”说到这里,叉骨还叹了口气,沮丧地说:“你以为我愿意去太空岛?去了得干活,去多少货物得自己一箱箱运,我这么胖,能不累吗。我巴不得有人替我去。可是,你不是我爸的儿子,替不了。”? ? ? “我怎么做才能成为你爸的儿子?”? ? ? “人家都知道我爸就我一个儿子。”? ? ? “没关系。我当你爸的私生子——对,私生子就是儿子。”? ? ? 叉骨惊诧地张大嘴,怎么也想不到陆生想出这么个馊主意。“你脑子被驴踢了吧?别说你不是我爸私生子,就是私生子,也不敢认。我妈能饶我爸!”? ? ? “咋办。你得给我出个招儿。”? ? ? “冒充私生子肯定不行。我这么胖,你这么瘦,也不像啊。”? ? ? “像不像,关键你爸得承认。”? ? ? “我爸肯定不认!不但不认,一怒之下把你秃噜成白条鸡,你就不叨叨了。”? ? ? “行啊,只要能上太空,我让你秃噜。”? ? ? 叉骨拿放大镜装模作样地照照陆生,然后摇摇头,“不行,一千年才出这么个优良品种,不能秃噜,养着吧。”? ? ? 陆生知道叉骨没有弯弯绕,逼急了开个玩笑,也拿不出个主意来。看来,还得自己想办法。他商量叉骨,当亲儿子肯定不行,让叉骨跟他爸说说,当干儿子行不行?不管干的湿的,只有先混个给人家当儿子的身份,才有机会进行自己的计划。? ? ? ?叉骨出去,不多会儿,他爹侯爷进来。按照辈分,陆生喊他叔,有时也顺着本地人的叫法称呼他侯爷。侯爷一年四季干秃噜鸡的活,干了大半辈子,跟王公贵族不沾边,是沾了姓氏的光,大人孩子都喊他侯爷。大人喊他侯爷,有戏谑的成分。真正侯爷,哪有在街上干杀鸡这营生的。? ? ? 侯爷进门前涮了一把手,进来门,那手上还水淋淋的。他往溅满鸡血的围裙上擦擦手,然后双手卡在腰上,问:“怎么?听天赐说你要跟他拜把子?”? ? ? “不是拜把子,”侯爷突然单刀直入,陆生措手不及,忙纠正说,“是想认您做我干爸。”? ? ? “这不还是拜把子么。你俩从小就相好,我也盼着你俩一直能互相帮衬,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 ? “嗯。”陆生当即给侯爷跪下磕个头,改称“干爸”。? ? ? “你起来,我还有话没说完。”? ? ? 陆生听话地起来,心里没底,不知道老爷子是刀子还是口袋等着他,乖乖站到一边。? ? ? “相好归相好,毕竟是两个姓氏的人,为以后不出麻烦,咱先小人后君子,得立个字据。”? ? ? “您怎么说就怎么写。”? ? ? “先别急着拍我马屁。我说说,你听听,是不是这么个理。”侯爷在椅子上坐下,颇有些过来人的谨慎与沉稳。“你也知道,我们一家人都老实,没有技术,也没有关系靠山,在街上杀鸡杀了这么多年,一直小本生意,能接下太空岛这么大的客户不容易。你不知道,当初太空岛没选我家,原来一直供货的几家都出了问题,有的打岛上的马虎眼,鸡毛薅不干净;有的血放不干净;还有的用病鸡死鸡糊弄事。你糊弄人家,人家不是傻子,跟你拜拜,最终是堵了自己的门路。人家岛上都是啥人,都比猴精明,科技那么先进,有假没假,拿仪器一照能照出来。他们三筛两筛,后来筛到我,让我去送样品。都说头三脚难踢,我是下了功夫的,比同行多了咱现在这道工艺,一直保持着,货出来就是干净漂亮。人家越相信咱,咱越要好好给人家把事办好。正是有了这个大客户,我们才买了车,买了房,过上好日子。我说这些,是要告诉你,你替天赐跑这一趟没毛病,但要记住一点,无论路上,还是上了岛,先要守好人家的规矩,别闹出格的事。你一上岛,人家就把你的信息录进去了,如果惹出事,人家追查下来,肯定追到我这里,赔偿事小,断了这个客户事大。要是这条线真断了,等于我们好心帮你,而你却打烂我们一家人的锅。”? ? ? 陆生听说得这么严重,理解了侯爷为什么不放心外人参与,对太空岛来说,仅仅是换个供货商;对叉骨一家来说,则意味着一家人今后的生死存亡。他再次给侯爷磕个头,说我是啥人,干爸你知根知底,绝没有坑人害人之心,并立了誓。? ? ? 侯爷说:“你起来吧。不用磕头,把刚才说的写到纸上就行。白纸黑字,丁是丁卯是卯,对咱们两家都好。”? ? ? 陆生问叉骨要笔纸。叉骨翻开记账本。侯爷刚张嘴,一张纸已“刺啦”一声下来。侯爷干瞪叉骨两眼,训斥道:“瞧你这懒样!不管有用没用,啥本子都敢撕!”? ? ? 叉骨说:“肯定这张纸没用。要是上边有字,我就不撕了。”? ? ? 陆生开始往纸上写“丁是丁卯是卯”。? ? ? 侯爷也不看,又说:“还要加上一条——你跟天赐以后成了兄弟,要多帮帮他。以后无论发生啥事,天赐的东西你可以使用,但不能占有。”? ? ? 在去往灵山的路上,侯爷解释了这一条:天赐不是坏孩子,缺点是又懒又胖,将来找对象成问题,有了对象也容易出问题,以后少不了陆生照顾他。他夸陆生本事大,不结婚,照样能把女人领回家。陆生脸上发烧,忙申辩说我可没有今天一个,明天一个,一直是和吴梅梅。侯爷没注意陆生的感受,还沉浸在对叉骨的不满中:“你好歹身边不缺女人,他身边好歹没有一个!”? ? ? 陆生开导侯爷:“以后让叉骨多出去走走。整天关屋里薅鸡毛,跟闭关一样,没机会接触女孩子。”? ? ? “说了半天,成了我的不是。他读大学那阵,谁给他闭关了?也没见他勾搭上。”? ? ? 其实,叉骨大学期间有个女友,也同居了。看侯爷情绪不佳,陆生没敢说。? ? ? 灵山是通到太空岛的唯一入口。灵山一面临海,太空岛需要补给时,就会停在灵山临海那面的半空,接收灵山山顶传送上来的物品。每到这天,通往灵山的道路上就挤满装载各种货物的车辆,那种热闹的场面,很像影视剧中那些忙碌的支前队伍。? ? ? 陆生开车,侯爷坐副驾驶座。这是辆客货两用面包车,前边坐人,后边拉货。先是一段泊油路,后来上了去往灵山的高速公路。因为距离远,走高速也得10个小时。侯爷说,天赐不会驾驶,也不学,以前都是他开车。干一天活,接着又在高速上开10个小时,精力跟不上,也感到害怕,但没办法,都是强打精神。现在有陆生开车,他可以轻松了,以后有陆生和天赐来灵山。接着,他又给陆生讲太空岛的一些情况。侯爷眼里的太空岛不是旅游胜地,而是一个大的制造工厂,上面住着世界上最有智慧最有身份的人。按侯爷的理解,如果那些人不智慧,怎么会把那么大一个既不是船也不是鸟的土地搬到太空,并且稳稳当当,掉不下来。侯爷说这话,已经超出了对大客户的恭维,更多是对这一高科技的崇拜和虔诚。? ? ? 侯爷是去过太空岛又回来的地球人,见识过太空岛啥样,陆生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太空岛高科技肯定领先地球,因为地球上的科技精英都去岛上了,由此联想到吴梅梅——吴梅梅不属于精英,她初中辍学,连个技术证书没有,但是她爸妈在技能大赛中得了第一名,太空岛把她爸妈选拔到太空岛,吴梅梅沾父母的光,也跟着一步登天。? ? ? 可是,陆生也由此产生个疑问:如果太空岛是制造工厂,吴梅梅爸妈是园艺师,只会对花草树木修修剪剪,不会制造,他们在太空岛能干什么呢?? ? ? 侯爷嘱咐陆生,到了人家的界面上,人家怎么说你就怎么干。不要乱说,不要乱问,只管有个耳朵听就行。岛上到处都是高科技,有天眼,你不经意一句话或一个动作,就可能被接听了去。万一说了不该说的话,进入黑名单,追查下来,送你上岛的人跟着受连累,以后的生意跟着泡汤。说来说去,侯爷回到生意上,还是对陆生不完全放心,多嘱咐几回,不要搞出什么乱子来,都跟着遭殃。? ? ? 车子越近灵山,车辆越多,车速越慢。后来车辆渐渐汇成三排,一排大货车,一排客货两用车,一排小轿车,蠕动向前。路两边种植的花草多起来,仿佛进入一个公共区。果然,陆生看到一个牌坊式的大门,在四根立柱中间横着四个大字“萃岛入口”。? ? ? 陆生以为走错了地方:“咱去灵山,怎么成了萃岛?”? ? ? “萃岛就是太空岛。”? ? ? “为啥又叫萃岛?”? ? ? “为啥为啥!为了咱送货,挣人家的钱!”? ? ? “嗯。”? ? ? “太空岛是地球人的叫法。”陆生不问了,侯爷又给他解释。“叫萃岛好听,听着就有学问。”? ? ? 陆生又“嗯”一声。? ? ? 这时,有人过来,先查看行驶证、两人身份证,便去车上查看货物。一箱一箱看,然后从车上跳下来,又转到侯爷跟前,问侯爷,开车的是什么人?侯爷说是干儿子。天赐肠胃病犯了,上边不是不允许那个么……只好让干儿子来顶班。那人又扫陆生一眼,拿个仪器冲陆生照一下,报出一个数字,大概是编号吧。然后,那人让开,放行。? ? ? 那人走后,陆生悄声问侯爷,刚才说“不允许那个”,“那个”是指啥个?侯爷一拍额头,说差点忘记告诉你,萃岛上没有厕所,上岛前先排干净,上岛后就不能排了。陆生问为啥?上边的人光吃喝不拉撒?侯爷摇摇头,说他也不懂为啥,只知道这个规矩。? ? ? 陆生以为过这一关就完,没想到后面还有两关。? ? ? 第二关检查员都穿着正装,白衬衣、西裤,随手都拿个笔记本电脑,对第一关传送上来的信息和车、人、货进行核对,无误后发一张通行证。? ? ? 从第二关到第三关是一条履带式运输公路。车辆全部熄火,由履带把整车无声地往前推送。陆生坐在驾驶室里不用握方向盘,以为就这样被送上太空岛。侯爷告诉陆生,这段路是斜的,有个缓坡,上太空岛的那段路几乎直上直下。人家提前留一段路让你熄火,担心这么多送货车,尾气飘到岛上,污染岛上空气。? ? ? “关键是人家有钱。让机动车也坐坐电梯,享受享受人的待遇。”? ? ? 第三关仍然是核对。跟前边两关不同的是,准备上岛的人要经过一个小屋,如果有问题,会从入口被退出来,换另一个。陆生进去后,真像叉骨说的,要脱光衣服,胳膊举起、裆部张开,事无巨细,检查合格,就发两张饭票,从另一个门出去,准备上岛。这是最后一关,检查也最严格。那饭票是红色的,上面有陆生的彩色头像。两张太空饭票,意味着在太空吃两顿饭。陆生看着饭票上自己头像,是在第一关拍的,暗想,人家的管理就是先进,这么快在人家的系统上已走了一遍。他不关心系统,而是琢磨这两张饭票的用途。按照地球上的经验,两顿饭之间会允许休息会儿,他可以利用这个时间段溜出去,找到公园。只要找到公园,就能找到那个园艺师的女儿。? ? ? 陆生随着上岛的人流往前走。这时,前面山头上出现一个天梯,准确说是个履带,高高扬上去,像长颈鹿伸长的脖子,最上端伸进空中一个底面发乌的庞然大物上。如果不是在庞然大物的边缘隐约显出一线高低蜿蜒的绿来,还以为那是一大团接地连天的黑云,被长颈鹿的脖子卡住了。? ? ? 有人给货箱贴上号码,给陆生胸前也贴了个同样号码。侯爷告诉他,一定要记牢自己的号码,到了上边,是按照号码搬运自己的货。陆生点头,算是记下了。然后把箱子摞到一个平板上。一个平板放不下,又放一个平板。这些平板下面有滑轮,放好一个,就被牵引走,挂到传输带上。货卸光后,侯爷告诉陆生,他去灵山口等陆生,一块回去。陆生不知道啥时候才回地球,让侯爷先走,他将来打的回去。侯爷白着眼珠看看陆生,嘟囔一句“你知道打的回去花多少钱?小八百块!”想想,还是要尽尽干爸的责任,又说:“我在下边多等你一天。你看一眼,赶紧下来。”? ? ? 侯爷回灵山口,陆生跟着前面的四、五个年轻人进到一个敞口的箱内,类似悬琐吊篮。这的确是个吊篮,因为它是随着履带往上去的。吊篮紧紧吸附在传输带上,感觉非常安全。? ? ? 吊篮越升越高,陆生心窝怦怦直跳。上升的过程,很有种仪式感。想到即将登上神秘的太空岛,即将见到吴梅梅,感觉就像登月去会嫦娥。如果吴梅梅不是来到这么高的地方,自己这辈子想也不想,毕竟这里不是什么人能来的。快到端口时,那几个人不再扒着往前看远处风光,而是都贴到后壁。有个小伙子喊他,靠他们那面去。陆生瞥了一眼,见小伙子模样挺俊,不讨厌,却束着一条辫子,还戴耳环,像同性恋,心里排斥,便没搭理他。? ? ? 突然,那吊篮像过山车,往下一翻,陆生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人就被惯性甩了出去。好在他出去后地不硬,没摔疼。再看看周围,那几个人跟他一样,在地上倒了一片。? ? ? “起来起来!”陆生感到有人推自己,“刚才让你到后面来,你偏不听。”? ? ? 陆生扭头一看,自己压在那个小帅身上。知道刚才误会人家,忙腰杆一挺,坐起来。? ? ? 小帅也坐起来,龇牙咧嘴地揉自己膀子:“都怪我多嘴。多嘴得报应——你头真硬。”? ? ? 陆生忙赔不是,帮对方揉膀子。? ? ?“第一次来吧?”? ? ?“嗯。没想到上边这样,不拿咱当人。”? ? ? “有句话怎么说来,有钱的是大爷。咱来挣人家的钱,人家不拿咱当人,咱拿自? ? ? ? 己当人就行。”? ? ? 陆生听了很解气,对小帅有了好感。长得有点女性化,那是人家长得就是俊,爷们仍然是爷们,骨子里自然带出那种孤傲。陆生第一次登岛,两眼一抹黑,正好向他多了解点岛上情况,先自报家门:“我姓陆,陆地的陆,叫陆生,二十四。你经验比我多,多指教。”? ? ? “我姓方,方便面的方,叫方元慧,二十二。你是哥,经验比我多。”? ? ? “未必。岛上我就没经验。”? ? ? “我第一次来也没经验。上岛有两条路,一条是云梯,专门上人的;另一条就是这条货道——咱是送货的,当然得跟着货物一块上来,变相地成了货物。咱上的时候箱板在下边,上来后,再往下去,把咱们倒出来,箱板推到上口,上口自然变成下底。”? ? ? “怪不得……食堂在哪?”这是陆生最关心的。他手里还攥着那两张饭票,想早点交完差,吃点饭,去找吴梅梅。? ? ?“岛上没食堂。你送的啥货?”? ? ? “白条鸡。”? ? ? “我是芒果。咱一个地方,都是送物品处理中心。”? ? ? “没食堂咋吃饭?”? ? ? “这就是太空与地球不同之处。你以为太空像咱们吃饭,七大盘八大碗,那太俗了。那得占多大地方?吃饭得浪费多少时间?在地球上,吃了饭就得拉,但吃饭是为了拉吗?”? ? ? “当然不是。”? ? ? “既然吃不是为了拉,那拉得肯定都是没用的。太空岛上高明就高明在这里,把没用的提前剔除,光留下有用的,生产出一种叫康寿露的营养液,人身上需要的营养和能量都搭配好了,能益寿延年。咱在岛上吃饭,就是喝这玩意,都只进不出,喝进去都吸收了。所以,岛上没食堂,也没厕所。”? ? ? “那......像鸡骨头、芒果的果核、垃圾咋处理?”? ? ? “人家高明就高明在这里,”陆生发现这句话成了方元慧的口头禅,“一部分制作成花肥,再剩余的才当做垃圾,还给地球。”? ? ? “没有食堂,发给咱饭票,岂不也没用。”? ? ? “人家发给你,自有发给你的道理。待会儿干完活,我带你去服务站换康寿露——没饭票,谁换给你康寿露?”? ? ? 接下来,方元慧教陆生怎么干活。方元慧说,岛上没有机动车辆,什么东西都靠人工装卸、用平板车搬移。地球人都知道,太空岛科技发达,可人家不用机器人,嫌机器人太机械,用人干活有人情味。再说,岛上喜欢从地球上找咱们这样的人来干活,干完一个项目,人就回地球了,这里又保持原来样子,不用担心人口膨胀。随后,方元慧提了个条件:“我给你当垫背、给你介绍情况、带你去换饭票,作为报答,待会运货你得帮我干。”? ? ? 陆生当即答应。他年轻,有的是力气,从来不用操心力气用完。事实上,干起活来,方元慧干的比说的更少,他光动嘴,指挥着陆生干这干那。陆生找来平板车,按照编号在一堆横三竖四的货物中找到自己的货物。陆生先替方元慧搬货,运货。方元慧倒讲义气,为显示公平,运陆生一趟货,再运方元慧一趟货,两家的货交叉进行。陆生推着自己的货物到了物品处理中心门口,不知道去哪个窗口。“怎么没见鸡的牌子?”? ? ? “别找鸡,要找你的图像。岛上高明就高明在这里,一进灵山口采集了你的图像,全程走完,都是顺着你的图像走。这样做的好处,你可以一个字不认识,总认识自己长啥样吧。”? ? ? 方元慧告诉陆生,岛上既不挂动物的图片,也不杀生,杀生的活都由咱们地球人干了。谁干无所谓,陆生只想快点干完活,交完差事,去找自己要找的人。? ? ? 陆生的货运了八趟,方元慧的货运了七趟。陆生好一阵忙活,身上冒了汗,运完货,肚子已饿得咕咕叫,催方元慧快领他去吃饭。方元慧领着陆生出处理中心,往回绕过一个箱式房子,那里有个向下的入口。方元慧说:“记住这个地方,吃完饭,如果没别的事,就从这里回地球。下去是负一层,穿过一个过道,就是往下运送杂物垃圾的吊篮。”他们继续往前走,脚下的便道非石非木,踩着上软乎乎,就是大地封了一个冬天解冻的那种感觉。陆生头一次见这种路。大家都在上面走,陆生也不好意思问,岂不显得自己无知?绕过一丛大叶植物后,眼前出现一个绿墙红顶小屋。远看像画上的竹子,近了才发现,那就是竹子,竹节修理留下的茬口还很真切。至于那红顶,不是瓦,是用一种红树叶,一片一片鱼鳞状压茬铺上去。不管怎么说,这小房子是那么别致、轻巧,与周围绿色融为一体。陆生跟着方元慧等前面的人离开,挨过去,从小窗递进饭票。出于好奇,递饭票时歪头从小窗往里看看,想看看里面啥样,只看到一个口罩。心下奇怪,这岛上的人在屋里还戴口罩。本来屋里没有外边空气新鲜,再戴着口罩,真不知道是卫生还是跑自己呼出的气息跑出来,自己在口罩里面做内循环。这时,里面递出两个乳头样的东西。跟真乳头不同的是,这个乳头的另一端是伸出去的一个针头。陆生在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牛肉馒头,最起码两个烧饼也行,到手的却是两个干瘪奶头。用奶头吸啥?往嘴里嘬空气吗?他忍住不悦,问方元慧:“刚才装着饭票,心里还有盼头,现在变这玩意儿!不能吃不能嚼,不是耍咱吧?”? ? ? 方元慧却不以为意:“太空岛高明就高明在这里。这叫吸食器,只有用这个东西才能吃到康寿露。有了奶头,还怕吃不到!”? ? ? 陆生越听心里越发毛。“咋吃?没个碗,咱从哪里吃?吃啥?”? ? ? “看来饿昏头了。你看看前面那个人在干啥?”? ? ? 陆生往前面看去,见不远处一把木椅上坐着个人,头微微仰起,嘴里叼着奶头,奶头另一端连着一根白色细管,样子像在吸食东西。陆生立刻看明白了,这装置类似于养殖场的供水系统,的确不需食堂,只要有出水口,管饱管够。陆生不怀疑康寿露的营养,担心它不能扛饿。营养液再有营养也是液体,一泡尿的事。? ? ? 方元慧领陆生走到另一个有座位的地方,发现顺树干下来一个白色管子,在一米半高的地方凸出来一个接头,还有盖子。把盖子翻开,让陆生的吸食器有针头的那端往上凑,那里闪了一下,针头被自动吸进去了。方元慧提醒陆生,这种吸食器是一次性的,只要含着往嘴里吸,不要说话,嘴也不要离开,死命地吸,能吸多饱就吸多饱。一旦说话,嘴离开了,磁性消了,这张饭票就用完了。? ? ? 陆生太饿了,他只听到说“一次性”,后面的提醒没往心里去,已开始咕嘟咕嘟往肚子里灌。这康寿露非水非粥,感觉粘稠,有种中草药味道,又似乎混合着枣花蜜的香甜。他在这里过瘾,见方元慧站在旁边看着他吸,又为方元慧操心,手往方元慧后边指指。方元慧回头看看,回过头来仍然看着陆生吸。陆生以为他没看到那个接口,便停了嘴,说:“你右边还有一个。你用那个。”? ? ? “完了,完了。”方元慧摇摇头,可惜地说。? ? ? “谁完了?我没吃完。”? ? ? “你忘了我说的话,这是一次性的。”? ? ? “知道是一次性的。我这不没离开么。”? ? ? “岛上高明就高明在这里。这里的一次性,不是你在地球上一次性一样。你看看这里,”方元慧点点吸食器中间一个圆点标记,“这个标记可不是装饰好看,而是里面装着感应装置,有磁性。只要你开始吸,感应装置开始工作,是个红色亮点。你一停止,装置自动关闭,吸食器就消了磁,报废了。”? ? ? 陆生不信,忙低头含住奶头,使劲往外吸,却不再透气,那针头随即从入口处滑了出来。他却是有些后悔,可惜了。不熟悉岛上规矩,吃亏在所难免。好在已经吃个大半饱,能沉得住气。好在他手里还有一个吸食器,为了不至于两个吸食器混淆,便掏出那个,一手一个对比,发现都是一样的奶头,一样的针头,一样的感应标志。至于感应器亮不亮,只有吸得时候才知道。方元慧让陆生看看感应器下边。陆生把吸食器底面朝上,见对应着感应器的位置有两个黄色的缩写字母“CC”,区别是一个“CC”黄得发亮,一个非常暗旧。陆生摇摇头,不明白这是啥意思。? ? ? “岛上人高明就高明现在这里。用过作废的,磁性消失,颜色自然老旧了;这个鲜亮的,是没用过的。这种黄色,也是咱们这种人用的颜色,意味着短期,临时,给一次性的。岛上人用的也是这俩符合,人家的颜色是绿色的,也是一次性的。不过,咱们的一次性是吃一顿,人家的一次性是一辈子,相当于地球人的铁饭碗。”? ? ? “为啥叫‘CC’呢?”? ? ? “第一个‘C’是地名的第一个字母。”? ? ? “太空的第一个字母,应该是‘T’。”? ? ? “咱叫太空岛,岛上叫萃岛。这是萃岛的第一个字母。”? ? ? “第二个‘C’?不是食堂的第一个字母,也肯定不是厕所的第一个字母。对了,是餐厅的第一个字母。”? ? ? “岛上没有食堂,哪来的餐厅?连厨房的概念也没有。”? ? ? “到底啥意思?”? ? ? “这是吃的第一个字母。‘CC’,就是萃岛上吃饭的意思。”? ? ? “说了半天,你怎么不吃?不饿?”? ? ? “暂时不很饿,还能忍住。”方元慧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笑的很坦诚,“说实话,刚才让你替我干活,我是有私心的。并不是所有第一次上岛的人都这么听话。同样,不听我话的人,我也不会告诉他很多岛上的事。人心换人心,是这么个道理吧?”? ? ? “是。”? ? ? “是个屁!有时候人心换不出人心,换出狼心换出狗肺,这就最最可恨。不说了,说起来都是伤心。我刚才说到为什么让你替我干活,并不是我懒,也不是我干不动,而是为了节约口粮。你知道,咱们上岛,每人分到两张饭票,多数人一上来先去吃上一顿,干完活再狠狠吃一肚子,然后就带着满身营养和满面红光回地球去了。我跟他们不一样,得计划着用,是为了多在太空待一些时间,挣点金币。岛上与地球最大区别,不是科技,科技可以慢慢发展,也不是饮食习惯,而是钱——地球上发的花的都是纸币,银行里也都是纸币,太空岛上没有纸币,说纸币有污染,他们发的、花的、存的,都是金币。哥们,看你实在,咱都是从地球上来的,跟你说实话吧,我来岛上,就是冲着金币来的。我要忍着饿,这两个吸食器的营养加起来,有足够时间支撑我找份临时工作,挣到金币,等积攒多了,在地球上可以派个大用场。你不知道,我原来很胖,肚子那个圆啊,整天像肚子上绑着一个气球。后来喜欢上我过去一个同学,她很喜欢我,但不喜欢我的胖,希望我减了肚子我们就结婚。于是我开始减肥,一日三餐降为一日一餐半。为啥还有半餐?这半餐是不吃主食,光吃点水果青菜。这是吃。再是锻炼,一天跑20里路,让自己猛出汗。那段时间,我快变成食草动物了。我从来没有下那么大决心,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真能减下来。但为了爱情,我还是减下来了。我原想可以结婚了吧,谁知道,我减肥只是符合她大长腿细长腰的要求,还不符合她爸妈的要求。她妈妈是中学老师,爸爸是税务局的,论智商有智商,论有钱有钱财,我比不了。他们说,只要我能在城里买得起一套房子,就娶他们的女儿。他们不想他们的女儿跟着我打拼受苦。说白了,嫌我家穷。我家穷不是我一下能改变的。我家哪有那么多钱。后来我想了个办法,给人家往太空岛上送货,可以在岛上多待一段时间,就用这段时间打工挣几个金币。如果活儿不凑手,接续不起来,好歹要撑到太空岛来灵山补充给养,才能回地球。太空岛隔十天来灵山补充一回。在我们入口的下一层,是回地球的入口,还是坐吊篮……”? ? ? “要是其他时间想回地球咋办?”陆生打断问。他担心要是找不到吴梅梅,如何提前回地球。? ? ? “没别的好办法,只能跳下去,信天由命。至于掉海里淹死还是山上摔死,就不知道了。你关心这个?有人跳楼,有人跳江跳海,你跳太空——看来你跟我一样,也是被老婆甩了。”? ? ? “没甩,是不辞而别。”? ? ? “这不还是一样。我已经挣到10个金币,等挣到20个金币,我就可以在地球上买套像样的房子。现在我对拥有一套属于自己房子的欲望已超过娶老婆的欲望。娶老婆总是被人牵着鼻子走,而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才可以做自己的主人,更有成就感。”? ? ? 陆生点点头,表示赞同。? ? ? “靠父母不一定有这个能力,靠女人不一定靠得住,只有靠自己壮大自己才是硬道理。不聊了,咱们赶紧去找活挣钱。”? ? ? “我不找活,是来找人。”? ? ? “找啥人?你说的那个女人?还是她带走了你们的孩子?”? ? ? “没有孩子。怀了几次,都没留。”? ? ? “我也是。你说,女人在怀男人的种时是不是真心呢?”? ? ? “怀种未必。做爱应该是真心的——都需要么。”? ? ? “嗯。”? ? ? “如果她不是跟着家人来太空岛,我们本来打算结婚的。”? ? ? “看既然她这么喜欢你,让她给你弄个岛上的户口,又能睡一起了。要知道,弄个岛上户口,比在城里买套房子难多了。”? ? ? “她带走了我家祖传的一件东西。”陆生从未想过太空户口。“既然两人分手,不能把祖传的东西到我这里弄丢——拿回我的东西,好说好散。”? ? ? “真是越有钱越贪。他们整天挣着金币,还想霸占你家祖传的宝贝。”? ? ? 方元慧急着去找活干,两人临分手时,又特意提醒陆生,因为持有临时户口,在岛上受限制,不能乱跑乱闯,尤其小心别遇上机器人警察。岛上治安巡逻都是机器人警察。这是岛上最特别的地方,跟地球上正相反,生产、制造用人,治安巡逻用机器人,因为机器人没有七情六欲,对谁都一个面孔,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美国总统违反岛规,照样按倒铐起来,真正刚正不阿,并且永远不用担心机器人闹出丑闻。这也是岛上秩序为什么保持这么好的原因。? ? ? 习惯人情社会,一点不通人情也麻烦。陆生对自己这次行动捏着一把汗。“万一遇上咋办?”? ? ? “不能反抗,也不能逃跑。反抗和逃跑咱都不是对手,他会直接把你装进笼子,放进垃圾筐里。因为是你以野蛮的方式违反岛规的,所以没有人同情你。”? ? ? “不反抗不逃跑,就不装笼子?”? ? ? “这是个前辈告诉我的,不能泄露出去。”方元慧忽然变得小心起来,向四周看看,然后凑近耳语道:“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装傻,让你干啥就干啥。”然后站起来,做出要离开的架势。“你把吸食器给机器人警察看。最好是没有失去磁性的吸食器给机器人,通过里面的感应装置,他就知道你属于哪个活动区域,然后把你带到回地球的入口附近,交给另一个机器人警察监管你。你活动范围虽然受到限制,却还有自由。”? ? ? “有不被机器人警察发现的秘诀吗?”陆生紧着问。? ? ? “不能走路。顺着路边草丛、树丛走。”? ? ? “岛上公园在哪?”? ? ? “不知道。没去过。”? ? ? 方元慧回答的非常坦诚,并正面对着陆生微微一笑,明眸皓齿,稍稍带点调皮,仍然是那么俊美。男人的美,并不都是相貌上,更美在英雄气概上。陆生眼里的方元慧就具有这种飒爽之美。? ? ? 与初来乍到的陆生比起来,方元慧称得上“萃岛通”。陆生庆幸一开始就遇到方元慧,不但让他了解太空岛,还学到一些在太空岛生存的经验。人生不只有食色性,还要具有生存智慧。? ? ? 方元慧转过一丛月季后就消失了,陆生开始一个人的行动。? ? ? 他知道不能走大路。为慎重起见,草丛、树丛里小路也不敢走,只能过草丛、钻树丛。先钻过一片芭蕉林,又过一片茶花。走到这里才发现,太空岛上没有地球那样直插云霄的参天大树,茶花属于较高植物。从这里往岛心看去,绿色呈缓坡状高上去,似乎有座高山。陆生很快又否了这个想法。他知道大山属于庞大实体,不可能漂浮在太空,更不能承载着这么多人在太空飞。那么,太空岛是什么材质?靠什么来掌握方向?到底是岛还是船?对萌生出的这种种疑问,只能先记在脑屏,留待以后解开。? ? ? 过树丛,陆生不担心,先藏好自己,然后谋定而后动。过草丛,没个遮身之物,就不敢那么大胆。虽然没见过岛上机器人警察啥样,却知道地球上警察的厉害,受一点怀疑就限制自由。他要伪装一下自己。他摘了一个芭蕉叶,护住头和背,过草丛时不直立行走,而是爬行,爬到安全地带再站起来。他的安全地带就是树丛。? ? ? 这里的土软绵绵的,像土又不完全是土,含有很多杂质。有草丛遮着看不分明,扒开草根,地面隐约显出一层网格样东西,这些网格又被数不清的毛细根须缠裹着,纠结成了岛上的地表。? ? ? 又是爬又是钻了半天,陆生已辨不出方向,这里植被树丛多,到处都像花园,无法判断吴梅梅的范围。这时,他听到有清脆的哗哗流水声传来,循声过去,看到一条小溪。溪水清澈,但不是流在地上,而是用竹子铺起来的水道。透过清澈,可以看到竹节被打通后的箍形凸起。那箍节,令水底有了层次感。因溪水在竹子里,陆生把小溪称作竹溪。有了水,陆生不那么焦虑了,似乎有了方向感。? ? ? 他开始顺着竹溪寻找。有水的地方不一定都是花园,但有花园的地方必定有水。他往前小心地走着,转过一片牡丹园,又一片无花果园,看到低矮的水仙园有两个人,一个半蹲着,另一个撅着屁股在干着什么。那个蹲着的人扎着粗辫子,侧着脸,看着眼熟,像吴梅梅妈妈,又像吴梅梅。吴梅梅也有这样一条大辫子。陆生还有个地方拿不准,就是脸上皮肤的颜色,吴梅梅妈妈常年在野外暴晒风吹,皮肤黑黝黝的,这张脸却有白点,且白的透明,像患有白斑病。他只好等那个撅屁股的人,等那人直起腰来,看看是不是吴梅梅爸爸。? ? ? 关于吴梅梅和她一家,陆生觉得还像昨天一样清晰。? ? ? 说起来,他和吴梅梅既非同学,也非同乡,是先认识吴梅梅爸爸妈妈,后认识吴梅梅的。他二十岁那年冬季,几个大学同学相约到一个名叫桃花源的地方写生。顾名思义,桃花源就是桃树多,同学父亲承包半个山坡,都是桃树,且建其两排房子,给游客提供食宿。冬天几乎没有游客,正好给他们几个同学住。陆生仅住几天,他就受不了这里的安静,以买东西为由跑到山下镇上的网吧。有一次他从镇上回来,发现同学的父亲正在训斥一对剪枝夫妇。陆生来园内写生第一天,就遇到这对夫妇,还素描了他们劳动的一幕。他们起早贪黑,却还要挨训,陆生觉得不公平,听听训斥的理由,是同学的父亲怀疑他们把果枝剪了,而他们不同意这种指责。陆生见那个男的大脑门都急红了,而那个女的为此眼里包着一团泪花,都是委屈,顿时触动了他的恻隐之心,便忍不住说合几句。他不懂什么果枝闲枝,再说现在不到挂果期,也无法判断果枝闲枝。和气生财,如果真不挂果,那时找他们理论才合情合理。这事就这么搁下了。过了两天,陆生一个人呆在床上打手机游戏,有人来敲门。门开了,见一个陌生女孩子拘谨地立在门口,手里还捧着一样袋装物品。陆生以为是园里的服务员来打扫房间,也没细看,等那女孩子进来自我介绍,才发现是那对剪枝夫妇的女儿,名叫吴梅梅。? ? ? 陆生奇怪:“我在园里只见他们,怎么没见你?”? ? ? “我不会剪枝,只在屋里做饭。”? ? ? 陆生隐约记起,园里似乎有个做饭的简易棚子。? ? ? “你们都是有学问有身份的人,怎么会关心我们的棚子。我可是看见你们在林子里画了,你在他们里面最特别。”? ? ? “还有人说我特别?我怎么特别了?”? ? ? “就是很帅。看一眼就印到脑子里了。”? ? ? 什么人都禁不住夸。陆生再看吴梅梅,眼里就有了温度。? ? ? 吴梅梅把手里的东西打开,是一件红色的鸡心领羊毛衫。“谢谢那天帮我爸妈解围。”? ? ? “不不,”陆生往后退一步,“我也没做什么。”? ? ? “这不作为我爸妈的谢意,是咱们年轻人之间的见面礼,总该收吧。”? ? ? “关键是我……我没礼物送你啊。”? ? ? “先穿上试试。如果不合适,三天内包换。”? ? ? 吴梅梅不容陆生犹豫,已经张罗着陆生穿羊毛衫。陆生大学期间有个女友,一块吃饭、睡觉,多数是陆生花钱。女友偶尔花钱,也是花在吃上,还从未给陆生买过衣物。吴梅梅的主动,令其措手不及,不由进入了吴梅梅带给他的特定情境之中。? ? ? 吴梅梅帮他调理好领子,又把他飘在额头的长发往后理理,肉墩墩的小手一次次摩擦着他肌肤上张开的毛孔。他已经无法拒绝这一连串动作对他的召唤。他低下头,把她从地上移到床上。? ? ? 后来,两人就亲密起来,吴梅梅还为陆生坠了一次胎。陆生看吴梅梅手术疼得嘴唇都咬紫了,心里愧疚。吴梅梅却不怨他,说陆生做啥都喜欢。她告诉陆生,他不但是她一就看中的人,也是她爸妈看中的人。当初,要不是陆生的面子,那个园主打算狠狠扣她家工钱,那次吵架只是扣钱的前兆。她家以前遇到这种过情况,干活之前口头承诺很好,干完活却找茬落一身不是,往往被狠狠割上一刀。? ? ? 吴梅梅喜欢陆生,陆生相信是真心话。她不但听任陆生的话,还像保姆一样照顾陆生衣食住行、吃喝拉撒。那几年,陆生就是吴家的准女婿,给陆生专门装修出一间房子,陆生想来就来,想住就住。吴梅梅想跟陆生结婚要孩子,陆生还没玩够,还想多玩几年,吴梅梅只好一次次坠胎。尽管吴梅梅用了避孕措施,可陆生的生命力极强,每年总有几次突破那些布防和封锁。? ? ? 陆生因为吴梅梅,也关心起她爸妈的事。她爸妈会剪枝、嫁接,也会种草种花,本来挣辛苦钱,却还要经常受欺负,陆生便通过在园林局当科长的表哥,给吴梅梅爸妈在园林局谋了个管理员的差事,从此有了个正式单位和稳定收入。过了两年,上边搞园艺技能大赛,表哥推荐吴梅梅爸爸报名参加比赛,结果出乎所有人预料,获得大赛冠军。这下不得了,报纸上电视上都出了名。他们能上太空岛,也是因为这次大赛。太空岛有掐尖的权利。陆生当时单位派他外出学习,隔着一千多里,收到吴梅梅发给他短信。再联系,音信就此断了,大概是到了太空。太空限制与地球人通信。? ? ? 本来,玉兔作为传家宝,是在陆生身上的。那天,陆生因为要外出学习一个月,吴梅梅爸爸妈妈特意备了陆生最爱吃的牛肉、猪肚几样肴菜,给陆生饯行。早上起来,陆生还闻到身上有酒气,就洗了个澡。洗完澡,看看离出门还有十多分钟,想到要一个月不能做爱,便又爬上床。吴梅梅已经醒了,说你穿的衣服我放沙发上了。陆生指指下体,说你不想再留下点?不知酒精的作用,还是夜里缠绵没休息过来,陆生这次功课竟有点力不从心,最后吴梅梅帮他才完成。再看表,比出门的点超了二分钟。陆生裤子一提、褂子一披,抓着领带和行李箱就往外跑。赶车,晚一秒都不行。到了车上,才想起玉兔还在床头橱上。他给吴梅梅打个电话,要她保管好,那是将来留给他们儿子的。没想到一次短暂的离开,竟成了高不可攀的距离。陆生想,高不可攀这四个字,就是专门为他今天准备的。? ? ? 陆生盘算,只要确认那个男人是吴梅梅爸爸,就出面去见他们。见长辈不同于见吴梅梅,陆生注意自己形象,特意趴竹溪上照照自己,捧两把水洗洗脸,感觉还是蛮精神。这不是年轻人自恋,而是属于年轻人的自信。这时,那个撅屁股的人直起身来,虽然只看到后背,那体型,举止,和钢丝一样卷曲的头发,断定就是吴父。他放心了,大大方方走出树丛,叫了声叔、婶。? ? ? 叔、婶认出陆生,都一脸惊讶。婶先叫了声“老天爷”,怕捅了娄子般又把声音低下去问:“这孩子咋在这里?”? ? ? 陆生一时无法回答,只“嘿嘿”笑笑。? ? ? 婶又说:“我们还经常说叨你,你终于来岛上了。”? ? ? 叔问:“安排到哪个部门?”? ? ? “我是路过。”陆生看出,他们把他当成选拔到岛上来了,这样含混解释一句, 忙转移话题:“你们不像是嫁接、剪枝,趴地上找蚂蚁窝还是干啥?”? ? ? 婶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先回家。”? ? ? ?这句话陆生很受用,令他又找到以前的感觉。? ? ? 婶走在前面。以前也是这样,先回家开门,准备茶点,炒菜做饭。他和叔稍后一步,看看风景。走不多远,见到一个小屋,同样是竹墙叶瓦。进到里面,却发现空间非常小,不分起居间,不像有钱人那样金碧辉煌,豪华奢靡,仅有一张双人床,几把竹椅和两只竹箱。屋顶也很矮,陆生伸手够到屋顶。陆生站在门口,已一目了然:? ? ? “你们就这点地方?”? ? ? “地方大也没用。”叔话里话外透着知足。“你慢慢也会习惯的。”? ? ? 陆生含混地“嗯”了一声。? ? ? “我和你婶一开始也不适应,后来发现,地球上虽然地方大,其实真正住人的地方就是那间卧室,多半被厨房、厕所、杂物占了。在萃岛没这些多余,吃饭张嘴就来,也不需要厕所,只剩下睡觉,能放一张床够了。有的人家连床都不要,直接睡地板上。”? ? ? 陆生点点头。如果只是睡觉,一条床单就够了。而太空岛就是这种环境,神仙的日子。“你和婶在地球上干活那么辛苦,来岛上养老算是享福了。”? ? ? “养老?谁给我们养老?我们每天得工作。”叔当即纠正。? ? ? “我看了,岛上也没有剪枝的活。”? ? ? “这里主要是嫁接。”他告诉陆生,来到萃岛后,他们只干了一次嫁接的活,是有个管道施工队卸管子,把一个已挂果的树枝砸断了。他把果枝接上,没耽误果子成长。其他时间,他们都是在给树根嫁接。岛上各种植物交错,它们的根茎织成网,几乎看不到土。对,岛上的结构不是钢筋混凝土,是靠树根结构的,根须越发达,结构越牢固。根系的营养从哪里来,靠培养营养基。营养基不但轻,透气性也好,还能产生氢气,再加上电解水生产氢气,就组成萃岛强大的浮力。? ? ? 陆生明白了一半,还有一半疑问:浮力有了,动力从哪里来?怎么掌控方向?人家航母,至少有个动力机组。? ? ? “萃岛没有动力设施,有污染,有污染的都放到地球上。萃岛是靠风力和风向控制系统来掌握。风力不用说了,地球人都懂。风向控制系统属于高科技。刚才我说了,管道施工队砸断果枝——对,管道施工队就是控制风向的,他们在我们脚下的营养基和根须里铺设管道,这些管道有直的,有弯的,如果往前直行,所有弯的管道口都封闭;如果拐弯或者上下,就打开弯的管道口,根据测算出的角度进行转换,强风能转换成弱风,顶风能转换逆风,照样迎着风向前浮动。”? ? ? 陆生不得不感叹太空科技,用轻质营养基和植物根系构造出一个太空生存空间,既脱离地球上那些龌龊之事,又能尽享地球上的明媚阳光。? ? ? 这时,陆生发现叔脸上麻麻点点,不过,他的麻麻点点不是麻子,而是像嵌入一些黄豆大小的琉璃球,令那肌肉透明。尤其眼睛那里,因为眼睑透明,两个眼球少了遮掩部分,看上去像是要突出来。太空岛上条件这么好,光照这么好,空气这么好,是不该发生这种情况皮肤怪病。? ? ? “这不是怪病,是进化。在岛上时间长了,你也会这样。”? ? ? “到饭时了,”婶似乎不愿意提说这事。“吃饱了再说。”? ? ? “怕啥,说的都是事实,又不是造谣。我和你婶来岛上时间短,脸上只变化了一部分,是最难看的时期。吃康寿露久了,色素慢慢褪去,肉都会玻璃一样透明。大家都变一个样,心里也能慢慢接受。”? ? ? “梅梅呢?她啥时候回来?”? ? ? “她下班有时早有时晚。先吃饭吧。”? ? ? 婶又催着吃饭。? ? ? 陆生又忘了这是在太空岛,坐等着。等婶端上七盘八碗。? ? ? “你来岛上,管理处没发给你口粮?就是这个——按人头发的。”? ? ? 婶拿出奶头样吸食器,做出往嘴上含含的动作。陆生这才醒悟过来,忙取出自己的吸食器,证明自己不是来吃软饭的,他们有的,他也有。? ? ? 可是,陆生忘了方元慧的嘱咐,他的吸食器跟吴梅梅爸妈的不一样,是黄色标记,临时口粮,人家的是绿色标记,永久性的,一比就露馅了。陆生从那两人的表情上看出了变化——他们的表情由宁静变沉重,又有沉重变严肃,可以清楚看到他们的眼球像蝌蚪那样游动、对碰。屋内静了半分钟,婶先干咳一下,然后从兜里拿出两枚金币:“孩子,我们知道你对梅梅好,那么远还来看望她。她在萃岛很好,你不用挂牵。这两个金币,够你在地球找个比他更好的姑娘。”? ? ? “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来,只想拿回我的东西。”? ? ? “拿回你的东西?你们没登记、没孩子,没有扯不清的关系,千万别想讹诈我们!”? ? ? “梅梅为你坠了5次胎,没跟你算账已便宜你啦!”? ? ?“你就是比梅梅心眼多,竟拿临时户口来糊弄我们!”? ? ? “想在这里耍赖,可吃不开!”? ? ? “如果你敢乱来,我们报警,机器人警察可不像我们这样对你客气!……”? ? ? 情形急转直下,陆生脑子在飞速运转。他毫无准备,对方已经密集开火。他耳朵里嗡嗡响,他们的那些恶毒的声音像毒蜂一样围攻他。他越看他们的蝌蚪眼,越感到恶心,愤怒之下,一脚把门子提开,竹屋晃动了一下。? ? ? ?不知是陆生的愤怒镇住了他们,还是竹屋晃动担心房子坍塌害了怕,他们顿时哑了口。? ? ? ?陆生昂着头出了屋子。他找的是吴梅梅,犯不着跟俩老东西分个高低。? ? ? 外面阳光明媚,草丛林莽葳蕤,就像从来没有故事发生一样。? ? ? 陆生朝前猛走一阵,估计他们看不到自己了,开始奔跑。他不知道为什么奔跑,又觉得必须奔跑,离那个伤心之地越远越好,以证自己清白。后来跑累了,他停下,坐在地上喘息,让自己沸腾的心冷却下来。是呀,他要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如果回地球,不能迟疑,因为他手里只剩一顿饭,狠狠吃一顿,能够撑到自己回到地球。如果找吴梅梅,完成自己此行的目的,那么问题就多了,接下来怎么找吴梅梅?如何解决吃饭问题?不能找不到吴梅梅而自己先饿死。显然,这后一个方案挑战性更大。他现在首要解决的是吃饭问题。他在地球上无肉不吃饭,味蕾和舌头天生是为吃肉准备的,而太空岛只有草和树叶。他无法把自己变成牛羊那样口舌和肠胃。人就怕静不下心来,只要专注地想,就会想出门道。他想到竹溪。生物课本上说,人体百分之七十是水分,只要不断补充水,人可以支撑一周时间。一周时间,可以做多少事啊!? ? ? 主意已定,陆生立刻付诸行动。他必须先找到竹溪填饱肚子,补充能量。他的饥饿感从未这样强烈过,比求生还要强烈。他现在面临的形势确实跟求生有关,感觉把东海都填进肚子还不足以解决眼下的饥饿感。当然,他也希望能找到一些果蔬之类,但只能靠运气。至于什么时候能见上吴梅梅,他也没有把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 好在,他很快找到竹溪,先趴到溪边,把嘴直接伸进水里,如牛喝湾水,咕咚咕咚喝了半小时。? ? ? 他太饿了,从头饿到脚后跟,第一个十分钟,肚子里根本没感觉,那水流过嗓子,只是润了润嗓子。喝到第二个十分钟,才感觉肚子湿了。喝到第三个十分钟,这才感觉肚子装满了,腿上有了能量,再装不下为止。他喝得太多,肚子鼓胀起来,像一头大象钻进蛇肚子里,动弹不得,需静待消化。他不敢趴着睡,就地翻个身,仰面一躺,很快睡过去了。? ? ? 从进灵山到现在,陆生还没合过眼。他太累了。不管此行结果如何,反正找到了吴梅梅家,不再那么焦虑。所以,他这一觉睡得很沉,不知道睡了多久。后来还是醒了。是被尿憋醒的,再憋,就自己流出来了。他想一骨碌站起来大块淋漓,却没成功,感觉头、四肢似乎被什么粘住。后来使劲腿一蹬,脖子一挺,才挣脱开,终于爬起来,看看周围没人,赶紧贴到一棵树后发泄出来。这一泡尿实在痛快,从未体验过撒尿如此快感。看着水柱滋起一团泡泡,怀疑是不是把藏在营养基里的氢气给激活了。撒完尿,精神放松,陆生又回到自己刚才躺得地方,看看刚才什么东西作怪,拉扯着不让自己起来。不看则以,看完出了身冷汗——地上出现一个棕色的人形轮廓,棕色的是毛细,它们特别茂盛,居然根梢都朝上,有的根梢上挂着黑色毛发。再看自己身上,也挂满了毛根——不是挂,而是跟他的毛发长到一起。原来,毛根把他身上毛发当成植物的毛根,自己嫁接,居然嫁接成功。他的头发、腋窝、裆部嫁接最多,像刚从草窝钻出来的野人。多亏憋醒的早,要是睡着时毛根爬满自己全身,自己也变成毛根的营养体。? ? ? 经历过这一场有惊无险,陆生提高了警惕。人没了安全感,连看起来乱柴一样的毛根也敢欺负他。他把方元慧的话又回想一遍,没提到毛根这个细节。也许他还没经历到,也许两人时间仓促,还没说到这个环节。如此看来,任何人的经验都有局限,不能解决你将来遇到的每个问题。最好的经验是自己遇到。想到这一层,陆生释然,又感到肚子饿。这次他喝得有了节制,趴着只喝了十分钟就坐起来。他已经找到解决饥饿的办法,竹溪不会枯竭,他没必让自己的胃和膀胱遭罪。留得竹溪在,不怕没水喝。他辨辨方向,判断吴梅梅家的位置,又开始行动。? ? ? 他又回到吴梅梅家附近。? ? ? 他在等吴梅梅出现。家在这里,吴梅梅肯定会回到这个地方来。无论如何,他得见到吴梅梅本人。他与吴梅梅之间的事,只能吴梅梅来面对。毕竟一个床单上滚了三年,见个面不为过,做个了结。至于吴梅梅能否跟他重回地球,那是另外一回事。? ? ? 太空岛上也有日月轮回,昼夜交替。所不同的是,太空岛上没有云彩,始终享受着天上最蓝的那一层。陆生守了两天三夜——需要说明的是,他并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守在这里,因为隔几个小时,他要跑到竹溪去喝水。肚子里没有食物,不能再没有水。这样算下来,他的蹲守不是全天候,而是有空当。也许他去喝水时,吴梅梅恰巧回来了,在他又去喝水时又走了。于是,他把喝水的时间做调整,以前喝水的时间变成蹲守,以前蹲守的时间变成去喝水。他也做过假设,吴梅梅父母那么想撵他走,或许吴梅梅在岛上结了婚,嫁到另一个地方去了。无论嫁到哪里,闺女还是回娘家来的。陆生不敢查访,也不敢四处打听,只能守株待兔。奇迹终于在第四天早上出现,陆生看到那个竹屋走出了吴梅梅。他的心狂跳起来。要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不敢睡,睏急了也不敢躺地上,担心被毛根吃了,而是用腰带把自己捆树身上,迷迷瞪瞪站着打个盹。? ? ? 吴梅梅戴着她那顶系着蝴蝶结的草帽,还是那张熟悉的脸。陆生庆幸,吴梅梅的脸还是原来那张脸,没有变成她父母那样。陆生特意看看她露在外面的脖子,挂着的器物是吸食器,而不是他的玉兔。? ? ? 陆生没有马上跳出来与吴梅梅相见。两个原因,一个是在吴梅梅家门口,担心她父母出来干涉;二是搞不清吴梅梅是否也对他生变。他要跟踪侦查,看看吴梅梅现在干什么?是工作还是嫁了人?如果已嫁人,再说什么都没意思,只管要回自己的玉兔,各走各路。? ? ? 他跟着吴梅梅过了一座小桥,又穿过一片郁金香和千瓣葵,在过一个小广场时被人拦下。准确说,是被人喊住。陆生最初吓一跳,以为传说中的机器人警察追来了。他急回头看看机器人警察啥样,却发现是一高一矮两位老人,从那一头白发和蝌蚪眼特征判断,他们是一对老夫妻。? ? ? 高个男人问陆生从哪里来?有什么证件证明自己的身份?要去往哪里?? ? ? 矮个女人不问,直接表达不满:“灵山那些人怎么把得关?怎么什么人都往里放!”? ? ? 陆生刚刚憋一股气,现在又有人怀疑他不是好人,伤到自尊,心里那个气啊。他憋不住了,追问自己哪里不像好人?对方更凶起来,说陆生一副尖嘴猴腮流里流气相,还跟踪人家姑娘,一定心怀不轨,并要求陆生拿出岛民的合法证明。陆生拿出自己的吸食器。对方更有理由了:“这里是萃岛后花园,你这种临时身份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 ? “你们是人,我也是人,凭什么不能在这里?”? ? ? “除非有人给你证明。”? ? ? ?高个男人已经不耐烦:“跟这种货没好啰嗦的,报警。警察知道怎么做。”? ? ? “我能证明。”吴梅梅转回身来了。? ? ? 既然有人认领,老夫妻面面相觑,不好再说什么。? ? ? 吴梅梅低着头,过来拉住陆生的手,转身朝前走,向着小广场的后面去。吴梅梅的劲蛮大,竟拖带的陆生踉踉跄跄。陆生一路紧跟,一路嘴里发着牢骚:“什么人啊,他们是人,我也是人,怎么就不是好人了!我哪里尖嘴猴腮啦!只剩一把老骨头的才是尖嘴猴腮!”跟了一段路,吴梅梅不说话,也不回声,陆生又生吴梅梅的气,不走了,膀子一使劲,把吴梅梅拉进自己怀里。“你咋不说话?再走我腿就断了。”? ? ? 吴梅梅抬起头,陆生才发现,吴梅梅两眼红红的:“你不照照镜子,都瘦成啥样……”? ? ? 陆生用另一只手摸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把骨头。怪不得人家看自己像坏人。? ? ? 吴梅梅提醒陆生,说这里有监控,不要搂搂抱抱,做出不雅。再往前去到她工作的地方,一边工作一边说话。? ? ? 陆生赶紧松开胳膊,听话地跟在后面继续往前走。? ? ? 很快,到了吴梅梅工作的地方,是广场的一个边坡。岛上的广场不铺砖也非混凝土,仍然呈棕色,是营养体和根须的混合物。吴梅梅的工作不累,负责清除叶脉间组织,就像手术医生在给病人剔除多余组织,然后把只剩筋脉的树叶用细线连起来,铺在营养基上,成为广场的表层。吴梅梅让陆生在这里等着,她去给他买点吃的。? ? ? 陆生两眼扫了广场一圈,没发现商店门牌。吴梅梅告诉他,萃岛的商店也是民居,只要见门上挂着个奶嘴,里面就卖东西。吴梅梅去买东西,陆生没事,开始研究吴梅梅的工作。树叶那么小,一片片连起来,铺完一层;再连,再铺一层,要多少树叶、多少层才能把广场铺好?他看不出任何意义。不过,他也替吴梅梅高兴,算是有一份稳定工作。? ? ? 吴梅梅回来,不是用塑料袋,而是把衣襟卷上来,兜着一大包。到了跟前,陆生发现不是水果点心之类,而是好几袋袋装的康寿露。她先拿出一个给陆生,催促道:“你快吃吧。这多亏是靠近岛中心,如果在岛边缘,没有商店,即使带着金币也买不到。”? ? ? 陆生见吴梅梅花钱就花金币,终于明白,人们为什么都向往太空岛。这里除了环境条件好,关键是富有,人家的流通币就是金币。他不明白这样一个简单的小岛,也没有矿藏资源,他们的财富是怎么来的?? ? ? 吴梅梅告诉他,一开始她也纳闷,也想不通,后来知道了,财富密码就是岛上掌握的康寿露配方,地球上又叫长寿膏。不管有钱人还是没钱人,都想长寿,多活几年,有了钱便拿来买长寿膏,是货真价实的拿钱买命。所以,天下的钱都心甘情愿往岛上送,不发财才怪。事实就是这样,不管当官的命,还是当老百姓的命,谁不关心自己的命?谁能掐住人的生命线,谁就抓住了财富的口袋。? ? ? ?陆生说:“你已经有了钱,还干这种枯燥无味的活?”? ? ? “我们被选上来,就是来干活的。”吴梅梅解释,岛上也分等级,只是不叫等级,改称族。岛上有四个族:叶族、枝族、干族、树族,每个族类最大的官是族长,下边分很多副族长。只有熬到族长的人,才有资格上升为上一个层级的族人。吴梅梅这样来岛上的新成员,属于叶族,干最普通的工作。升入枝族,如果不想干,可以不干,有资格指挥和监督着叶族的人干。? ? ? 陆生还想问问福利待遇什么的,吴梅梅催他,让他快吃,赶紧补补。他咬开一袋康寿露开口,凑鼻子下闻闻,顿时心花怒放,居然是牛肉味,而不是中草药味。吴梅梅说,中草药味是针对地球人的,显示一种药性,他们从心理上认可这是续命的药,而非毫无价值的饮料。岛上人自己喝,可以多种选择,比如给陆生买的这六袋,一袋一个风味。陆生手里这袋是牛肉味,另外几袋,一个鸡肉味、一个猪肉味,一个草莓味、一个山楂味,还有一个陆生最爱喝的巧克力味。接着,她又教陆生怎么辨别不同风味,在每袋右上角,有个小纽扣那么大的图案,图案里是牛,就是牛肉味;图案里是草莓,就是草莓味。吴梅梅还告诉陆生一个很大的秘密:岛上虽然高科技发达,但他们的高科技是真正造福岛上人的,而不是把每个人编入它的程序,成为它发财的棋子,让不能高科技的人也能生存。比如岛上除了治安巡逻是机器人,别的地方都是人工,要的就是这种人情味;比如这袋子上的图案,让不识字的人也能一目了然,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 ? 陆生仰起脖子,一口气灌进牛肉味,又准备喝巧克力味,见吴梅梅低着头打盹,便拿草莓味让吴梅梅喝。吴梅梅从胸前拿出吸食器,说我有这个。她把几袋康寿露都推给陆生,说这些都是你的。又说,这岛上制作的吸食器非常科学,像陆生这样带黄色标记的,最为普通,是一次性的,只有一个控制点。而她们这些绿色标记的,控制点有两个,一个在吸食器上,另一个在她们嘴里,配发吸食器时,给她们嘴里种上一颗恒牙。正常人三十二颗恒牙,岛上人都多一颗,是三十三颗,伴随终身——这颗感应恒牙如同给嘴里配的一把吃饭的钥匙,只有恒牙和吸食器上的感应一致,才能正常一日三餐,用餐数和用餐量都传输到岛上的数据控制中心。所以,她的吸食器不是不想给陆生用,而是他无法使用。? ? ? 吴梅梅冲陆生张开嘴,让陆生看看她那颗第三十三颗恒牙。陆生凑近。要是以前,她说让他看她的牙,他才不信第三十三颗,视为接吻的信号。但这是在太空岛上,他不能不信。他眯起眼使劲往里瞅,里面哪是什么感应装置,那就是一颗大金牙。陆生说:“别不知足,就这一颗,比你所有的牙加起来都值钱。”? ? ? “再值钱,吃饭不自由,比啥都难受。”? ? ? 听吴梅梅说的如此疲惫,陆生不由认真看看她的脸色,又发现吴梅梅两眼红红的,像是哭过,先心虚起来,问她的眼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她?还是他的出现让她为难?? ? ? “这里没人欺负我,就是这两天一直加班。”? ? ? “岛上也兴加班?”? ? ? “是出了问题。”吴梅梅揉揉眼,说出原因:岛上一年四季都青枝绿叶,最关键一项就是离不开水。岛上没有河流,那么水从哪里来?当然不会从地球上提水,一是水质不能保证,二是如果连水这么低级的东西也需要地球提供,显示不出萃岛科技的高度发达。那么,只有一个渠道,就是从云彩里接收雨水。在地球上,有时会发生奇怪天象,明明看到黑压压一片乌云,像要把地压塌了,那雨就是下不来。其实,不是下不来,而是那雨水被萃岛在太空接走了。地球人看到的那黑压压一片不是云团,是萃岛的底部。萃岛抄了雨云底,除非底部漏水——萃岛上的人那么高科技,也不会让底部漏水。当然,萃岛不是每次都跟地球抢雨,它有规律有计划,隔十天接一次雨水。这些接来的雨水有一部分用来做康寿露,一部分做电解水,大多数形成岛上的溪流,滋润空气和岛上的花花草草。这一次不知道出什么意外,岛上竹溪里的水少了很多,有的溪段出现断流。开始以为是岛上漏水,后来又怀疑有人偷水。可是,岛上人和人、物和物都那么透明,偷出的水也没地方存。吴梅梅疲惫地叹口气,说:“我们叶族的人没查出来,枝族的人也没查出来,惊动了干族,至今仍是一个秘案。要知道,不是什么雨水都往岛上接收,什么时间接雨水、去哪里接雨水,都提前探测出来,提前规划好了。有的雨水偏酸,有的雨水偏碱,还有的雨水含杂质多,哪里云团的雨水质量好,岛上有专门的结构和专家学者研究,用雷达探测出路程,用风速仪计算出的飘速(萃岛不是船,不能叫航速;也不是车,也不能叫车速。它在太空飘,所以叫飘速),都有规划安排。现在,岛上突然出现断水,都始料不及,原计划全打乱了,需要重新计算,寻找水源。就是这段时间,岛上气候干燥,广场上做地面的这些叶脉失去了韧劲,变得易折易断,需要到处修补,我没日没夜加了两天班。”? ? ? 陆生立刻把吴梅梅说的这一幕和自己在竹溪豪饮联系起来。不可否认,竹溪断流,跟自己有关系,想不到给吴梅梅制造了麻烦。言由心生,他当即说了声:“对不起。”? ? ? “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我没想到你会来看我,让你受苦了……”说着话,吴梅梅眼里滑出两串泪来。? ? ? 陆生想说,他就是那个给太空岛制造恐慌的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对太空岛没有愧疚感,他们限制了自己,自己并非蓄意破坏,仅仅满足一下生存而已。因此,对于此种结果,反而有种报应的快感。同时,他也有个疑问,光靠自己的肚子,是喝不到竹溪断流的。也许在看不见的地方,还另有原因。? ? ? “我自己住都很拘束,没办法留你。快要接近雨云了。等接收完新雨,岛上人都高兴,管得不严,你回地球吧。”? ? ? “刚见面就撵我走?”? ? ? “我也不想你走……”吴梅梅把脸埋在两只掌心,抽抽搭搭起来。? ? ? “也不问问你走了的这段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 ? ? “你不说我也知道。”? ? ? “我不说你怎么知道!”? ? ? “如果在地球上,我们都好说。吴梅梅边抽搭边说,“可是,这里是萃岛,我们还是都现实一点。这里你没有户口、没有房子、没有工作,没有这三样,你在岛上没有保障,没有你说话的份,随时被撵回地球……我既保护不了你,又养不了你……”? ? ? “我不需要你养!”? ? ? “想发牢骚就发吧——谁让我欠你的呢。”吴梅梅直接哭出声来。? ? ? 陆生的性格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看吴梅梅哭成这样,他也不忍。细想想,造成这样也不是吴梅梅的错,再说,越发泄不满,等于越折磨吴梅梅。吴梅梅又掩护他又给他买吃的,算是对自己不错。想到这里,他直奔主题:“玉兔呢?”? ? ? “什么玉兔?”? ? ? “我原来一直戴脖子上,出差那天走得急,让你替我收好,”? ? ? “你那个打着中国结的玉坠吗?”吴梅梅不哭了,似乎明白过来。? ? ? “跟你说过多次,不是玉坠,是玉兔。”? ? ? “嗯。”? ? ? “是从我先人那里传下来的,传到了我这里。”? ? ? “留给我做纪念吧……想你时就看看它。”? ? ? 陆生受感动了,不好意思再提要回。? ? ? “马上要接收雨了,咱们先去那边亭子躲会儿。”? ? ? 果然,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湛蓝的天色很快被阴影遮住。? ? ? 吴梅梅走在前面,陆生跟着,走向广场中间的那个蘑菇亭。那亭子是个草亭,一人多高,伸手够到顶子。空气潮湿的更厉害,起了一团一团的水雾,那水雾里面裹着无数水珠,跟蜂窝状,水滴汇聚底部一层一层往下落。这真实奇观,原来云团里面是这样。林子湿了,草地湿了,愈发葱翠。广场也湿了,原先的焦黄变成了深棕色,愈发厚重起来。吴梅梅如释重负的样子,两眼在水汽的滋润中渐渐萌生出一层淡淡的哀愁。? ? ? “你在想啥?”? ? ? “没想啥。”? ? ? “你眼神带出来了。”? ? ? “你在想啥?”? ? ? “这种下雨天,最适合做爱。”? ? ? “别不正经。”? ? ? “我一直都很正经。”? ? ? “嗯…….”? ? ? “岛上的人,叔和婶,他们喝康寿露脸上变透明,你怎么没有变?”? ? ? “你喜欢我变成岛上人模样吗?”? ? ? “不喜欢。谁愿意做爱时有两个蝌蚪在眼前晃来晃去。”? ? ? 吴梅梅开始笑。? ? ? 陆生也笑,居然泪水也笑出来了:“岛上这么好,我还担心你——我多傻,居然还担心你……”? ? ? 雨过天晴,太阳重又露出来。真是应了方元慧那句话:太空岛高明就高明在这里,不要雨的时候,永远是晴天。? ? ? 陆生终于还是离开了吴梅梅。吴梅梅拿出三个金币,他只收了一枚。他说,她留下他的玉兔做纪念,他也收下她这枚金币做纪念,都有一个信物给对方,公平。? ? ? 他是男人,是男人的自尊让他拒绝了那两枚金币。好男人不花女人的钱。他一张饭票支撑了这许多天,何况兜里又多了这一枚金币呢。? ? ?陆生所以果断地离开吴梅梅,并不是真的要回地球,而是要学习方元慧,又跟方元慧的想法不同。方元慧是在太空岛挣金币,回地球盖自己的房子;他在太空挣属于自己的金币,是为了更长时间留下来,想吴梅梅的时候远远地能看见她。他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第一步先找到一份工作,挣到第一桶金。在地球上挣钱那是纸,在太空岛挣得钱才是真钱,一起步就是金币。? ? ? 他带着喝剩的猪肉味、草莓味、山楂味三袋康寿露,足够他应付一天。他过了广场,穿过一丛林子,天快黑了,看到前面一片开阔的草坪上堆放着许多竹竿、木板和绳子,凌乱地摊在地上。陆生看出门道,这种情况要么搭建什么东西,要么刚拆了准备运走,无论哪种情况,都是体力活。他决定到跟前看看,顺便搭讪搭讪碰碰运气。? ? ? ? ?陆生走近了,发现有个发际线推到后脑勺的中年男人坐在木板上哭。他从未见过一个大男人能哭成这样,哭得非常压抑,腔子里发出吱吱悠悠声响,不知哭了多久,嗓子都哭沙了。最初,陆生没说话,先观察会儿,见周围没别人,只有秃顶男人自己,看起来那么无助和凄凉,猜想他的悲伤也许与这些材料有关,或许遇到很大麻烦或不幸。这样一想,倒怜悯起来,上前安慰几句:“天快黑了,先回家吧。啥事过一夜就好了。”? ? ? “过一夜,更麻烦。”? ? ? “为啥?”? ? ? “这里活没干完,没法回家。”? ? ? “天快黑了,反正是干不完。”? ? ? “正因为干不完,我才难过——等到明天我就完了。”? ? ? 陆生听出门道,秃顶男人被工作吓哭了。“既然这样,哭有啥用?赶紧干呀。”? ? ? “哎呀小兄弟,我以前都是指挥别人干。”? ? ? “你手下那些人呢?”? ? ? “你是才来的吧?你不知道,前几天岛上闹水荒,差点出大麻烦,都慌了,好容易今天借到雨水,度过了危机,上边想搞个庆贺表彰会,把搭台子的任务给了我。可是,前几天闹水荒,岛上怀疑地球人混进来捣乱,清理‘三无人员’,把我手下那几个一锅端了。让我干?我干不了。干不了属于不称职,唉……小兄弟你会干吗?如果你干,只要明天太阳出来前干完,我给你开两倍的工钱。”? ? ? 陆生看看这堆材料,回想着地球上见过的舞台样式,盘算着能不能完成。? ? ? “上边一共拨两个金币,如果你能按时完成,就是我的救命大恩人,我自己再掏一个金币。”? ? ? “我不缺钱。”陆生捏出吴梅梅那个金币,举到冲秃顶男人眼前,晃晃。“但我的力气不是白来的。”? ? ? “那是,那是……做人得讲诚信,我答应你的,一个不少。”? ? ? 陆生让秃顶把表彰台的样式、位置说说。堆放材料地方就是表彰台的位置。他人生地不熟,把秃顶也利用起来,帮着找找凳子、递递绳子什么的。搬竹竿和木板不安排秃顶,秃顶雇自己是花了钱的,力气活归自己。借助远处的灯光、星光,陆生在黑夜里忙碌起来。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周围环境,所以先干什么后干什么,心里清清楚楚,干起来井井有条。干完台基,又扎背景墙,等台上铺好红地毯,大功告成,太阳也出来了。一些参与表彰的人赶来了,陆生还在弯着腰铺红毯。人们纷纷称赞陆生的勤快与细致,多好的一个小伙子,就像一些骑手,围着评点一匹良马。秃顶更是感谢陆生,并兑现诺言,给出三枚金币。表彰就没陆生的事了,他要陆生先找个地方休息,等表彰结束,拆台子还用陆生,还给工钱。当然,工钱降下来了,是半个金币。陆生想想,应了。半个金币也是钱。他觉得秃顶是个小头目,跟他处好关系,以后再有挣钱的机会都给自己留着。? ? ? 可是,陆生能去哪里休息?他昨天一天又加今天一夜不曾合眼,又累又困,的确想找个地方好好补一觉。他往四周看看,最后又回到表彰台。表彰台下面是空的,对,就在表彰台下面睡。有竹竿撑着,有扳子毯子盖住,是个现成小屋。他掀台布一角钻进去,有光亮从缝隙的映进来,模模糊糊,不是很黑。铺红毯时,看红红一片,红毯像新的一样,那是从毯子上面往脚下看。现在从红毯里面往外看,外面是亮的,才发现上面密布着很多漏洞。陆生接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找到搭台剩下的几块木板、短竹,做了自己的床板。? ? ? 头往木板一贴,陆生很快睡过去了。? ? ? 后来,陆生被台上踢踢踏踏扰扰嚷嚷声吵醒,间或还有音乐响起。知道颁奖开始了。被念到名字的,都是这次化解太空岛危机的功臣,他们有科学家、有预算家、有分析家、有工程家……都是成名成家的人物,都很了不起。科学家的奖金最高,是五十个金币,工程师最低,是二十个金币。最后上台受表彰的是建筑家朱大龙,表彰他在后勤保障方面克服时间紧任务重的难题所做出的突出贡献,奖金是十个金币。接着,朱大龙发表获奖感言。朱大龙是沙嗓子,刚开头几句,陆生怀疑是秃顶。再听介绍这次贡献的内容,肯定秃顶就是朱大龙。朱大龙说,他接到工作任务后,首先考虑感到这项工作的艰巨与光荣,接着说如何不怕苦不怕累,把都全家调动起来投入这项光荣而又艰巨的工作……他的经验分享和慷慨激昂,只字未提陆生,怎么听都是一个取得成就的人该有的境界,不断赢得台下阵阵掌声。? ? ? 毕竟自己付出了,秃顶只字不提自己,陆生还是感到一种难过。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事情上,光靠自己的付出并不能换回平等。想到这里,陆生改了主意,还是应该过属于自己的生活。他想知道,台下都是些什么人给秃顶鼓掌?他还未见过有一些太空人聚在一起。? ? ? 他凑进一个小孔,望出去,竟在人群中看到吴梅梅。令他惊讶的是,吴梅梅歪着头,半边脸偎在一个蝌蚪眼男人肩上。而这个男人胸前,挂着一个他的玉兔和中国结……? ? ? 陆生没等到颁完奖就离开那里。他从后台钻出来,一直朝着回地球的方向往前走。也许方元慧是对的,来这里只管挣你的钱,不要有别的想法,如果要有想法,就是如何让自己打拼一阵还能全身而退。路上,他运气不错,又遇到两次挣钱的机会。一次是帮人安装路灯。路灯灯泡坏了。岛上换灯泡有两个方案:要么把灯杆拆卸,但拆卸重装非常麻烦;要么架梯,但岛上没有这种大型设施。如果选择椅子摞凳子再摞杌子,这样又很危险。陆生顺灯杆直接爬上去,举手之劳,挣到半个金币。另一次是替人送包裹。付半个金币,让他把包裹送到愚人街33号。包裹非常精致,外包装是一个雪白的泡沫盒子,盒身一面毛笔写着“愚人街33号”六个字,字迹清秀,工整,令人一看就是非常贵重的东西。等赶到愚人街33号,才发现这里不是一户人家,而是垃圾收容站。? ? ? ?陆生找到物品处理中心,又找到回地球的入口。这里已经有好几个像他一样在等着回地球的人。? ? ? 他的太空之行即将结束,感觉竹溪、小竹屋、表彰台都不真实似的,或者压根就没去经历。自己的故事也许一开始就进入别人设计好的圈套。如果从头捋捋,最初去同学家果园写生,似乎也是别人设计好的,让他遇见吴梅梅父母与同学父亲争执,是为了引出吴梅梅和他发生关系,再通过他办理吴梅梅父母进入园林局,进园林局又是为进入太空岛……陆生不相信这是圈套,因为在那些曾经的过程中他是认真的,而别人滞留,令他看到一段不一样的风景。? ? ? 仅此而已。? ? ? 陆生现在只想一个人:方元慧现在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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