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之墙
保罗·迈尔科
一
农场男孩约翰·瑞伯恩“砰”地一摔门,不理会妈妈的呼唤,一口气跑进南瓜地,站定,用力呼出心中懊恼“我打那个废物特德·卡尔森干什么?这麻烦惹得多不值!”他飞起一脚,踢起一个腐烂的南瓜,籽、瓤飞扬——再有一星期就到万圣节了,一家三口忙得没空儿摘南瓜,把将近千元的收成留给了土壤和虫子。
背后响起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到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大男孩儿,握着根树枝,带着友好的笑容跟他打招呼:“你好,约翰!”
这人很面熟,但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你是……?”
对方露出真诚的微笑:“我也叫约翰,和你一样!”
农场男孩儿一脸迷茫。
“难道我们长得不像?”
难怪面熟,是和自己长得像啊!农场男孩儿更迷惑啦,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对方继续道:“你我可不是双胞胎,我也没玩什么把戏,我们的经历有趣极啦!——想听吗?”
约翰双臂抱在胸前,警惕地盯着对方:“你卖什么关子哪?”
“我太饿啦,先帮我弄点吃的吧!我看见爸爸进屋了,咱们到牲口棚去,我讲给你听。”
“去那儿干吗?”
“你没兴趣?好,那我走啦!”
激动与好奇在约翰脸上滑过,他点点头:“好吧。听你的!”
约翰推开牲口棚的黑色木门,陌生人先走进去,熟练地压下电灯开关。
“这儿暖和一点儿。”他搓着手轻声说。
约翰在灯光下打量来客,就像看到自己的双胞胎兄弟——一样瘦削的身材,一样浅黄的头发,长一点、乱一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色背包。
“你到底从哪儿来的?”
“先弄点儿吃的呀!”
约翰走向马厩,从袋子里摸出一个苹果,扔过去。来客伸手接住,咬了一大口,吞下,笑笑:“其实很简单,你我是同一个人,只是生活在不同的宇宙。”
“胡扯!”
“你不信?——我能拿出证据。”他边嚼苹果边手指马儿,“这马叫邓迪,你十岁那年买的。他执拗任性、讨厌马鞍,要是知道你口袋里揣着苹果,也能像耍马戏一样,踏着节奏慢慢跑。”他指向左边,“那猪叫罗塞,牛叫威尔玛,那些鸡,叫A、B、C、D、E、F女士。”他露出诡秘的笑容,“我说的对吧?”
“八岁时,你用BB弹射死过一只牛蛙,当时你恶心得直想吐,后来再没用过那只枪;十二岁时,拿过你叔叔一包烟,躲进自己卧室,勉强抽了半根,还把地毯烧了个洞。随后你马上重新布置房间,把洞遮住,到现在也没人发现。这牲口棚还有一处地方,藏着你的宝贝……”他高声笑道:“咋样,我说的都没错吧?”
约翰疑惑地点点头,心里却很纳闷:“这些事儿连爸妈都不知道,谁会告诉这家伙?”
“哪用别人说?——你干过的事儿,我也干过!”
“那我问你,我养的第一只猫叫什么?
“雪球。”
“我最喜欢什么课?”
“物理。”
“我在申请哪所大学?”
来客停顿一下,皱起眉:“这个……不知道。”
“不知道?你不是无所不知吗?”
“我离家之前,和你的经历大致相同。不过,我出来旅行好一阵儿了,走之前还没申请大学,所以,不知道。”他看起来很疲惫,“你不信也没关系,让我在牲口棚睡一夜,明天我就走,行吧?”
约翰忽然动了恻隐之心:“等会儿!我先去弄点儿饭。藏好,别让人发现,别把我爸妈吓出心脏病!”
“谢谢,约翰!”
农场男孩一出门,流浪者约翰赶紧擦去额头的冷汗——他庆幸自己没因一时冲动对农场男孩下毒手,要不,哪还有这么安逸舒适的夜晚?这几天,他再不用冒着风险四处逃亡,再不用忍饥挨饿露宿街头啦,多好!
一声嘶鸣将他唤醒,泪水涌上眼眶。他从袋子里摸出个苹果,托到马儿面前——他也曾有过这样一匹黑马邓迪,就死在他手上!
那是前年春天一个温暖的午后,邓迪驮着他,一次次跳过田边的篱笆。
他和马儿都非常快活时,邓迪却轰然栽倒——他后腿绊在了篱笆上。
约翰哭着跑回农场。
“爸爸,邓迪摔倒起不来啦!”
爸爸皱皱眉,递给他一把来复枪。
约翰茫然地接过枪,又推还给爸爸:“不!他就是受了点儿伤!”
“马腿断啦!根本没法治!”
马儿的哀鸣揪着他的心。
“我去找金伯医生!”
“你能付得起医药费吗?”爸爸“哼”了一声,走了。
约翰流着泪,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邓迪身边,艰难地举起枪,对准马儿的头颅。
他不再嘶鸣。
约翰把一个苹果轻轻推进邓迪的嘴里。马儿一动不动。约翰闭上眼,扣下扳机。
马儿抽搐着,一声不吭静静倒下。约翰瘫在地上,直哭到太阳落山。
在这个宇宙,他又看到了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邓迪。他感慨万分地抚摸着马儿:“邓迪,你能在这儿活下去,我也能!”
门轻轻推开,爸妈停止了谈话。
“我在牲口棚吃饭,”约翰说,“我在做电学试验。”
他从橱柜中拿出一个盘子,装了满满一盘宽面条,足够他吃两顿了。
爸爸看着他:“儿子,我和妈妈在谈卡尔森那件事……我相信事儿是他惹的——他一直瞧不起我们农民……可是,约翰,你已经成年,该学会忍让啦!”
“我受不了那份气,该出手时还得出手,爸爸!”他又在衣袋里塞了把叉子。
“约翰,过来和我们一起吃吧!”
“今天不啦,爸爸。”他抓起一大瓶牛奶,走出房子。
“除了我,邓迪不许别人碰他耳朵。”来客边说边接过农场男孩用餐巾纸盛好的面条,“我也喜欢吃宽面条,谢谢。”
农场男孩皱起眉,来客知趣地闭上嘴。
沉默地吃完饭,农场男孩才抬起头:“你说你从另一个宇宙来,用什么办法过来的?”
流浪者含着一嘴面条,说:“我背着一个叫‘跳鼠’的发明物,用它到这儿来非常容易。什么原理,我可说不清。”
“‘跳鼠’是从哪儿弄的?”
“从另一个宇宙过来,一个和我们一样也叫约翰的人给的……”流浪者约翰真诚地笑笑——到现在为止,他的话句句是真的。
农场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们都叫约翰,那我怎么称呼你?”
“是呀,还不只我们俩—一有多少宇宙,就有多少约翰……叫我流浪约翰吧……还不相信我吗?”看农场男孩仍不置可否,他拉起裤腿,露出一块长长的、没有毛发的白色伤疤,“让我也看看你这儿。”
农场男孩带着惊疑的神色拉起裤腿——他腿上同样位置,也有一块同样的伤疤。那是十二岁时,他和伙伴爬过铁丝网到筒老夫人的池塘里游泳。看家狗汪汪叫着跑过来,他们顾不上穿衣服,慌慌张张跳过铁丝网。约翰的腿被铁剌划出一道大口子——缝了三十多针!
约翰坐在校长办公室外面,低着头,唯恐被路过的同学看见一一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因犯锚被校长“传讯”。
他从没和校长哥舒曼先生说过话,但早就知道他对人非常严格——因为他在军队里当过少校。
校长把约翰叫进办公室:“约翰,你打伤了一个比你小的同学,他看了急诊,还缝了几针……学校有一项针对暴力和流氓行为的处理规定,你知道吧?制订规则是为保护所有学生——学校里不允许出现暴力,没有例外。你明白吗?”
约翰紧张得毛发耸立:“我知道这项规定。可是……”
“你一直很优秀,是校篮球队和田径队队员,还在申请大学。这件事儿如果记入档案,就会给你的品行记录留下一个污点。”
约翰期待校长为他指点迷津。
“根据规定,发生暴力行为会受到停学三天以上、并退出体育队的惩罚。”
约翰喉咙发紧。
“从你平时的表现来看,这次打架只是一时冲动。如果你写封信给特德的妈妈,道个歉,这事儿就到此为止,我们也不再追究。”校长盯着他,期望得到回应。
约翰盼着事情赶快了结,可一旦写了道歉信,就说明自己理亏,要对这事负责。
他沉吟了一会儿,说:“先让我回去想想,周末我给您答复,您看行吗?”
“行,你先考虑好,周一就要处理啦。”
流浪约翰走进图书馆。他戴着太阳镜,棒球帽压得很低,免得碰上约翰·瑞伯恩的熟人。
他找到一本年鉴,翻看历届美国总统名单,惊喜地发现有二十位总统的名字和他一样。
农场男孩走进图书馆,按约定在三楼找到流浪约翰。他正埋头在笔记本上抄写,面前堆着一大摞杂志。桌上还摊着两本书。
流浪约翰看见农场男孩,摘下墨镜,拉他坐在自己身边,兴奋地指着笔记本:“看,我找到好几个能赚钱的项目!”
农场男孩迷惑不解地盯着本子上画着各种记号的内容。流浪约翰靠近他,低声说:“两个宇宙毕竟还是有点儿差别,在一个宇宙人尽皆知的东西,别的宇宙也许还从来没人听说。比如,一种叫‘鲁比克立方体’的玩具,在我们那儿可受欢迎啦,这个宇宙就没有。如果一个卖十元,一千万个就是十亿!这样的‘主意’,在这儿可行的,我已经想出二十多条,每个主意至少能给我们带来几百万利润!”
“你想干什么?”来自另一个宇宙的人对他的世界揣有非分之想,让农场男孩非常反感。
流浪约翰拍拍他的肩:“你在这个宇宙做代理,我们五五分成。”
“嗯哼?”
“没啥不好,这宇宙根本没人想过这些主意……今天你还有什么安排?”
“待会儿有场篮球赛;我还得写一封道歉信。因为我打了特德·卡尔森。”
“卡尔森?那小子就是欠揍——在哪个宇宙都一样!你不会向他道歉,对吧?”
“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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