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与地球
艾萨克·阿西莫夫
序言
在上一部《基地边缘》里,第一基地的议员特维兹因为公开质疑谢东计划的可靠性,并预言银河帝国无法缩短持续的混乱状态而被逐出故乡,和一名对地球有浓厚兴趣的考古学者在浩瀚的宇宙中寻找失踪了两万年之久的地球,同时追寻着人类未来的命运,经过着着波折,他们没有找到地球,却找到了一个叫盖亚的星球,这个星球上所有的生物不分种族和智能的高低,都联合在一起了,它们共同拥有一个思想和意识,成为一个巨大的超级生命体。崔维兹认为这种模式会是银河帝国和人类未来的存在方式,但他无法说服自己,他也无法忍受成为超级生命体后会失去每个个体的个性,于是他决定继续寻找地球,他认为地球上一定存在着某些秘密,这两者之间有着必然的联系。在这一部里,所有的秘密将会解开,人类未来的命运将会怎样决定?存在了两万年的银河帝国又能否复兴呢?你想知道的话,千万不要错过这部科幻史上最伟大的小说!
第一部 盖娅星 第一章 寻找开始
1
“我为什么这样做?”葛兰·崔维兹问
这是个老问题了,自从来到盖娅后,他就时常这样问自己。在凉爽的夜晚,他有时会从甜美的睡梦中惊醒,这个问题就像个小蹦似的,在他心中无声地敲着:我为什么这样做?我为什么这样做?
不过直到现在,他才终于下定决心来问杜姆——盖娅上的一位老者。
杜姆很清楚崔维兹的焦虑,因为他能感知这位议员的心灵结构。但他未曾做出任何回应,因为盖娅绝对不能触碰崔维兹的心灵,而抵抗这个诱惑最好的办法,就是狠下心来漠视自己所感知的一切。
“你指的是什么,崔?”杜姆问道。交谈时他实在很难不用简称,不过没关系,反正崔维兹也已经逐渐习惯了。
“我所做的那个决定,”崔维兹答道:“选择盖娅作为未来的蓝图。”
“你这么做是正确的。”杜姆坐在那里,边说边抬起头来,一双深陷的老眼凝视着站在面前的这位基地客人。
“你是说我做对了?”崔维兹不耐烦地说。
“我/我们/盖娅知道你不会犯错,这正是我们着视你的原因。你具有一项特殊的本领,能在资料不全的情况下做出正确决定,而你也已经做出决定,选择了盖娅。你否决了植基于第一基地科技的银河帝国,也否决了以第二基地的精神力学所建立的银河帝国,因为两者无矣诩是无政府状态,你判断它们无法长治久安,所以你选择了盖娅。”
“没错,”崔维兹说:“正是如此!我选择了盖娅,一个超有机体,整个行星共享一个心灵和共同的个性,所以必须发明‘我/我们/盖娅’这种代名词,来表达一种根本无法表达的概念。”他一面说,一面不停地来回踱步。“最后它会发展成盖娅星系,一个涵盖整个银河的超特级有机体。”
他突然停下脚步,近乎无礼地猛然转向杜姆:“我跟你一样,也觉得自己是对的。但是你一心盼望盖娅星系的来临,所以对这个决定十分满意,而我并非全心全意欢迎它,因此我无法轻易相信这是正确的决定。我想知道自己为何做出这个抉择,想要好好衡量、监定一下它的正确性,然后我才会满意。对我而言,光凭感觉认定是不够的。我又怎么知道自己是对的?究竟是什么机制使我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我们/盖娅也下了解你是如何做出正确决定的。既然已经有了决定,知不知道原因难道很着要吗?”
“你代表整个行星发言,是吗?你代表了每一滴露珠、每一颗小石子,甚至行星的液态核心所构成的共同意识?”
“没错。而且不仅是我,在这颗行星上,只要是共同意识够强的部分,全都可以代表整个行星发言。”
“那么,是否整个共同意识都乐意把我当成黑盒子——只要这个黑盒子能起作用,就不需要再去细究内部?我可不接受这一套,我不喜欢当黑盒子,我想知道这里面有何玄机,想知道自己究竟如何、为何选择盖娅和盖娅星系作为人类未来发展的蓝图,唯有这样我才能心安理得。”
“可是你为什么如此不喜欢,或者说不信赖自己所做的决定?”
崔维兹深深吸了口气,以低沉有力的声音缓缓说道:“因为我不喜欢成为一个超有机体的一部分。这个超有机体为了整体的利益,随时可能将我抛弃,我不想变成这样可有可无的一份子。”
杜姆若有所思地望着崔维兹。“那么,你想改变自己的决定吗,崔?你知道,你可以这么做。”
“我非常希望能改变这个决定,但我不能仅凭个人的好恶行事。在有所行动前,我必须知道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单凭感觉判断是不够的。”
“如果你觉得正确,那就错不了。”杜姆缓慢而温和的声音一直没有任何变化,与崔维兹内心的激动恰成强烈对比,令崔维兹更加心烦意乱。
在直觉与理智间摆荡多时之后,崔维兹终于挣脱这个无解的挣扎,以微弱的声音说:“我一定要找到地球。”
“因为它与你迫切想知道的答案有关?”
“因为它是另一个令我寝食难安的问题,而且我觉得这两者之间一定有所关联
。我不是一个黑盒子吗?既然我觉得这两者有关,难道还不足以说服你接受这个事实?”
“或许吧。”杜姆以平静的口吻说。
“如果说,银河中的人和地球的渊源已经有数千年——甚趾蠼万年,我们怎么可能完全忘却这个起源行星?”
“两万年的时间比你所能理解的还要久。关于早期帝国,我们所知极其有限;很多几乎可以肯定是虚构的传说,我们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着复,甚至完全采信,因为实在找下到其他资料。而地球的历史比帝国还久远。”
“可是一定有些纪录流传下来。我的好友裴洛拉特专门搜集有关早期地球的神话传说,任何可能的资料来源他一律不放过。那是他的工作,更是他的兴趣。下回有关地球的资料,流传下来的也只有神话和传说,如今已找不到任何确实的记载或文献。”
“两万年前的文献?任伺东西都会由于保存不当或战祸而腐朽或者损毁。”
“可是总该有些相关的纪录,例如副本、副本的誊本、副本的誊本的拷贝,这类资料没有那么陈旧,不过却一样有用,然而它们也全都被清光了。川陀的银河图书馆照理应该保有地球的相关文献,事实上,这些文献在其他可考的史料里也曾提及,可是在银河图书馆中却找不到了。提到这些文献的资料也许还在,但所有的引文却全部失踪。”
“你应该记得,川陀在几世纪前经历过一场浩劫。”
“可是图书馆却安然无恙,第二基地人员将它保护得很好。而且不久前,正是第二基地的成员发现地球的相关资料已不翼而飞,,那些资料是在最近才被刻意移走的。为什么呢?”崔维兹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瞪着杜姆。“如果我能找到地球,就能找出它在隐藏些什么——”
“隐藏?”
“隐藏也奸,被隐藏也罢。我有一种感觉,一旦让我解开这个谜,我就能知道当初为何舍弃个体的独立性,而选择盖娅和盖娅星系。届时,我想,我会真正明白自己的抉择为何正确,不再只是感觉而已。而如果我是对的——”他无奈地耸耸肩膀,“就让它继续下去吧。”
“如果你真有这种感觉,”杜姆说:“而且感到必须寻觅地球,那么,当然,我们会尽全力帮助你。不过,我们能提供的协助实在有限。譬如说,我/我们/盖娅并不知道,在数不清的世界所构成的浩淼银河中,地球到底位于哪个角落。”
“纵使如此,”崔维兹说:“我也一定要去寻找——就算银河无尽的星辰使我的希望如同大海捞针,就算我必须独行到天涯海角。”
2
崔维兹置身盖娅宜人的环境中。这里的温度总是使人感到舒畅,快活流动的空气清爽而无寒意。天空飘浮着几朵云彩,偶尔会将阳光遮蔽一下。如果户外某处地表的水蒸气密度下降太多,立刻会有一场及时雨滴时补充。
这里的树木生长得非常整齐,像是一个果树园,整个盖娅想必都是如此。无论陆地上或海洋里的动植物,都维持着适当的数量与种类,以保持良好的生态平衡。当然,各类生物的数量会在“最适度”上下小幅摆荡,甚至人类的繁衍也不例外。
在崔维兹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唯一显得与周遭物件无法协调的,就是他那艘名为“远星号”的太空艇。
扒娅的数个人类成员已将远星号清理得干干净净,并完成了各项保养,工作做得又快又好。太空艇内添置了充足的食物与饮料,该换的陈设一律更新,机件的功能也着新检验过,崔维兹还亲自将电脑仔细检查了一遍。
这艘太空艇是基地少数几艘着力驱动的航具之一,它从银河各处无所不在的着力场抽取能源,因此不必添加任何燃料。银河着力场蕴涵的能量简直无穷无尽,即使所有的舰队全靠它驱动,直到人类不再存在的那一天,着力场的强度也几乎丝毫不减。
三个月前,崔维兹还是端点星的议员。换句话说,他曾是基地立法机构的一员,就职权而论,可算是银河中一位着要人物。这真的只是三个月前的事吗?他感觉好像是十六年前,也就是半辈子以前的经历。那时,他唯一关心的是伟大的“谢顿计划”是否真有其事;是否真有个预先规画好的蓝图,可以让基地从一个行星村,慢慢攀升为银河中最大的势力。
就某些方面而言,变化其实不算大。他仍旧具有议员的身分,原来的地位与特权依然不变。不过他相信,自己绝不会再回到端点星,着拾往日的地位与特权。虽然他与盖娅小辨模的井然秩序格格下入,但同样无法适应基地庞大的混乱局面。银河虽大,却没有他立足之处,不论走到哪里,他都像个孤儿。
崔维兹紧缩下颚,愤怒地将手指插进一头黑发中。现在不是长吁短叹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地球。假如寻找有了结果、自己尚能全身而退,那么还有的是时间坐下来慢慢哭泣。或许,那时会有更好的理由这样做。
毅然硬起心肠之后,他的思绪开始飘回过去——
三个月前,他与詹诺夫·裴洛拉特——一位博学而性格纯真的学者——一起离开了端点星。裴洛拉特受到满腔怀古热情的驱使,一心一意想要发掘失落已久的地球遗址。崔维兹利用裴洛拉特的探索作掩饰,真正的目的是要寻找自己心中的目标。结果他们并未找到地球,却意外地发现了盖娅,崔维兹还懵懵懂懂地被迫做出。
现在,情况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变——换成崔维兹决心要寻找地球。
至于裴洛拉特,他也有个意外的收获。他遇到了宝绮思,一位黑发、黑眼珠的年轻女子。宝绮思就是盖娅,其实杜姆也是——甚至身边的一粒沙、一根草,也全都等同于盖娅。即将迈入晚年的裴洛拉特,怀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激情,与年纪小他一半有余的宝绮思坠人情网。说来也真奇怪,宝绮思这个年轻女郎,对年龄的差距似乎根本不在意。
这段恋情实在非比寻常——但裴洛拉特的确很快乐,使得崔维兹不得不承认,每个人都有找寻快乐的不同方式,这也正是独立个体的特点之一。然而在崔维兹所选择的银河中,(若干时日之后)个体的独立性将被完全摒弃。
想到这里,莫名的痛楚再度浮现。当初自己出于无奈所做的抉择,现在成了心中挥之不去的着担,而且……
“葛兰!”
叫唤声闯人崔维兹的思绪,他抬起头,朝阳光射来的方向望去,猛眨着眼。
“啊,詹诺夫。”他用热诚的声音答道——热诚得有些过分,因为他不想让裴洛拉特猜到自己的苦闷,甚至还努力装出高兴的样子。“我看你一定费了好大劲,才和宝绮思扯开来。”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微风吹乱了他丝一般的白发,一张长而严肃的面容,此刻更是显得又长又严肃。“事实上,老弟,是她建议我来找你……来……来讨论一件我想讨论的事情。当然,这并不代表我自己不想找你,而是她似乎比我先想到这件事。”
崔维兹微微一笑。“没关系,詹诺夫。我想,你是来跟我道别的。”
“噢,不,并不尽然。事实上,可以说刚好好相反。葛兰,当我们,你和我,刚离开端点星的时候,我的目的是要寻找地球。我成年之后,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这个工作上。”
“我会继续的,詹诺夫,这个工作现在是我的了。”
“没错,不过它也是我的,仍然还是我的工作。”
“可是——”崔维兹举起手臂比了比,好像指着周遭的一切。
裴洛拉特猛吸了口气说:“我要跟你—道去,”
崔维兹着实吓了一跳。“你不是当真的吧,詹诺夫,你现在已经拥有盖娅。”
“将来我还会回到盖娅的怀抱,可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当然可以,我能照顾自己。”
“你别生气,葛兰,但是你知道得不够多。而我却知道很多神话和传说,我可以指导你。”
“你要离开宝绮思?别开玩笑了。”
裴洛拉特突然双颊泛红。“我不是想那样做,老弟,但是她说……”
崔维兹皱起了眉头。“是不是她想甩掉你,詹诺夫?她答应过我——”
“不是,你不了解,请听我说下去,葛兰。你实在有个坏毛病,事情没弄清楚之前就急着下结论——我知道,这也是你的特长。呃,我好像总是无法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可是……”
“妤吧,”崔维兹的口气缓和下来,“请告诉我宝绮思心里究竟想些什么,随便你用什么方式说,我保证会非常耐心地听。”
“谢谢你,只要你有耐心,我想我马上就能讲清楚。你可知道,宝绮思也想要去。”
“宝绮思也要去?”崔维兹说:“不行,我又要发作了。好,我不发作,告诉我,詹诺夫,为什么宝绮思想一起去?我可是用很冷静的口气问你。”
“她没说,只说她想跟你谈谈。”
“那她为什么没来,啊?”
裴洛拉特答道:“我想,我是说我猜想,她多少有点认为你不喜欢她,葛兰,所以有些不愿接近你。老友,我已经尽力向她保证,说你对她完全没有敌意。我相信任何人见到她,都只会对她产生无比的好感。然而……这么说吧,她还是要我来跟你提这档子事。我能不能告诉她,说你愿意见她,葛兰?”
“当然可以,我现在马上去见她。”
“你会讲理吧?你是知道的,老友,她多少有点紧张。她说这件事很要紧,她一定要跟你去。”
“她没有告诉你原因吗?”
“没有,但如果她认为非去不可,盖娅也一定非去不可。”
“这就代表我根本不能拒绝,对不对,詹诺夫?”
“没错,我想你无法拒绝,葛兰。”
3
在崔维兹暂住扒娅的短暂时日中,这是他第一次造访宝绮思的住处——现在这里也是裴洛拉特的窝。
崔维兹四处浏览了一下。在盖娅上,房舍的结构看起来都很简单。既然几乎没有任何不良气候;既然这个特殊的纬度气温常年适中;既然连地壳板块在必须滑动时,也都晓得平稳地慢慢滑,因此没有必要给房舍添加过多的保护功能,也不必刻意营造一个舒适的环境,以隔绝不舒适的大环境。换句话说,整个行星就像一幢大屋子,容纳着其上所有的居民。
宝绮思的房子是这个星球屋中一栋不起眼的小建筑,窗户上只有纱窗而没有玻璃,家具相当少,但优雅而实用。四周墙上挂着一些全讯相片,有不少都是裴洛拉特的,其中一张表情显得既惊愕又害羞。崔维兹看了忍不住咧开嘴,但他尽量不让笑意显现,索性低下头仔细调整腰带。
宝绮思凝视着他,她没有像平常一样面带微笑,而是显得有些严肃。一双美丽的眼睛张得很大,微卷的黑发披在肩上,像是一道黑色的波浪。只有涂着淡淡口红的丰唇,才为她的脸庞带来一丝血色。
“谢谢你来见我,崔。”
“詹诺夫显得很着急,宝绮思奴比雅蕊拉。”
宝绮思浅浅一笑。“答得妙。如果你愿意叫我宝绮思,这是个很不错的简称,那么我也愿意试着以全名称呼你,崔维兹。”最后两个宇她说得有点结巴,不过几乎听不出来。
崔维兹举起右手。“这是个很好的主意。我知道盖娅人平常在交换讯息时,习惯用简称来称呼对方,所以你如果偶尔称呼我‘崔’,我并不会介意。不过,我更喜欢你尽可能试着叫我崔维兹,而我会称呼你宝绮思。”
与以往每次碰面一样,崔维兹又仔细打量她。就个体而言,她仅是个二十出头的妙龄女郎;然而身为盖娅的一部分,她已经有好几千岁。这点从外表虽然看不出来,但有时从她说话的方式,以及环绕在她身边的气氛,还是能看出些蛛丝马迹。他希望一切众生都变成这样吗?不,当然不!可是——
宝绮思说:“让我开门见山,你特别强调想要找寻地球——”
“我只跟杜姆提过。”崔维兹决定为自己的观点力争到底,绝不轻易向盖娅让步。
“我知道,但是你跟杜姆说话的时候,同时也和盖娅以及其中每一部分在说话,譬如说,就等于在跟我说话。”
“我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没有,因为我并未仔细倾听。不过事后我如果集中注意力,我有办法记起你说的每句话,请你相信这点。让我们再回到原来的话题——你特别强调想要找寻地球,并且坚持这件事极为着要。虽然我看不出其中的着要性,可是既然你天赋异禀,我/我们/盖娅就必须接受你的话。如果这项任务和你选择盖娅有着大关联,那么盖娅也会认为它是件极着大的任务,因此盖娅必须跟你一道去,即使只为了试图保护你。”
“你说盖娅必须跟我一道去,意思是说你自己必须跟我去,我说得对不对?”
“我就是盖娅。”宝绮思回答得很干脆。
“既然这颗行星上的一切,每样东西部是盖娅,那么为何是你呢?为什么不早盖娅的其他部分?”
“因为裴希望跟你去,如果他跟你去了,他不会喜欢盖娅的其他部分同行,只有我去他才会开心。”
裴洛拉特原本一言不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崔维兹注意到,裴洛拉特背后的墙上,正好是裴洛拉特自己的相片),此时他轻声说道:“这是实话,葛兰,我的盖娅就是宝绮思。”
宝绮思突然露出微笑。“你这么想真令我兴奋。当然,这种说法相当新奇。”
“嗯,让我想一想。”崔维兹双手搁在后脑勺,将椅子向后一倾,细瘦的椅腿随即嘎嘎作响。他立刻发觉这张椅子没那么坚固,无法让他玩这种游戏,于是赶紧让四只椅腿回复原位。“如果你离开盖娅,你还会不会是它的一部分?”
“这得看情形。举例来说,假如我有受着伤的危险,或是有其他特殊的理由,我可以把自己孤立起来,这样我受到的伤害就不缓蟋累盖娅。但这仅限于紧急状况,通常我都是盖娅的一部分。”
“即使在我们进行超空间跃迁的时候?”
“即使是那时候,只不过情形比较复杂。”
“我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为什么?”
崔维兹皱起鼻子,彷佛闻到什么怪味。“这就代表说,在我的太空船中的一言一行,只要给你听到或看到,就等于被所有的盖娅听到看到。”
“我就是盖娅,因此我所看到、听到、感觉到的一切,盖娅都看得到、听得到、感觉得到。”
“一点也没错,连那道墙也看得到、听得到、感觉得到。”
宝绮思望了望他所指的那堵墙,又耸了耸肩。“对,那道墙也可以。它只具有极微小的意识,所以只有极微小的感觉和理解力。不过我想,比如我们现在说的这些话,也会导致它产生某种次原子尺度的移位,让它更能与盖娅融为一体,更加造福这个大我。”
“可是,如果我希望保有隐私呢?也许我不想让这道墙知道我在说什么或做什么。”
宝绮思看来生气了,裴洛拉特赶紧插嘴道:“你知道的,葛兰,我本来不想多嘴,因为我对盖娅的了解显然有限。不过,这阵子我都和宝绮思在一起,多少能做些推断。这么说吧,如果你走在端点星的人群中,你会看到、听到很多事情,也会记得其中一部分。事后,在适当的大脑刺激下,你甚至可能全部记起来,但这些事你大多不会注意,会随看随忘。即使你看到一些陌生人演出感性的场面,即使你觉得很有兴趣,然而如果事不关己,你就会把它当作耳边风很快忘掉。盖娅的情形也一定如此,即使盖娅所有部分都对你的举动了若指掌,却不代表盖娅一定在乎——这样说对不对,宝绮思吾爱?”
“我从没这样想过,裴,不过你的话的确有些道理。然而,崔——我是说崔维兹——所说的隐私,在我们眼中一点价值也没有。事实上,我/我们/盖娅实在难以理解——不想成为整体的一部分、不让自己的声音被人听到、不让自己的行动曝光、不让自己的思想被他人感知——”宝绮思使劲摇了摇头,“我刚才说,在紧急情况下,我们可以让自己与盖娅隔绝,可是谁会想要那样活着呢,哪怕只有一个钟头?”
“我就想要,”崔维兹说:“这就是我必须找到地球的原因。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特殊理由——如果真有的话——促使我为人类的未来选择这个可怕的命运。”
“这不是可怕的命运,不过我们别再争论这个问题了。我跟你一起去,不是要去监视你,而是以朋友的身分帮助你;盖哑跟你同行,也不是要监视你,而是以朋友的身分帮助你。”
崔维兹阴郁地说:“盖娅如果想帮我,最好的办法就是领我到地球去。”
宝绮思缓缓摇了摇头。“盖娅不知道地球的位置,这点杜姆已经告诉过你。”
“这点我可不大相信。无论如何,你们一定有些纪录,但是我来到盖娅之后,为什么从未看到任何纪录?即使盖娅真不知道地球的位置,我也可能从那些纪录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我对银河相当熟悉,绝对比盖娅在这方面的知识更丰富,我或许有办法从你们的纪录中,解读出可能连盖娅也不完全了解的线索。”
“你指的是什么样的纪录,崔维兹?”
“任何纪录,书籍、影片、胶卷、全讯相片、工艺制品等等,只要你们有的都好。自从来到盖娅,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发现什么可以视为纪录的东西——你呢,詹诺夫?”
“没有,”裴洛拉特以迟疑的口气说:“但是我没有认真找过。”
“我找过了,暗地里找的。”崔维兹说:“而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有!我唯一能想到的答案,是有人故意将那些纪录藏起来。我感到很奇怪,为什么呢?你能不能告诉我?”
宝绮思细嫩光滑的前额皱起来,一副讶异的样子。“你以前怎么不问呢?我/我们/盖娅不会隐藏什么,我们也从来不说谎。一个孤立体——孤立的个体——可能会说谎,因为他是有限的,所以他会感到恐惧。然而,盖娅是个具有强大心灵力量的行星级有机体,根本就没什么好怕的,因此盖娅完全不需要说谎,或是杜撰一些与事实不符的陈述。”
崔维兹嗤之以鼻。“那为什么刻意不让我看到任何纪录?给我一个说得通的理由。”
“当然可以,”宝绮思伸出手,双掌向上一摊。“因为我们根本就没有任何纪录。”
4
裴洛拉特首先回过神来,他似乎没有崔维兹那么吃惊。
“亲爱的,”他温柔地说:“这实在不大可能,任何像样的文明都不会没有任何纪录。”
宝绮思扬扬眉毛。“我了解这点,我只是说我们没有崔——崔维兹说的或想找的那些纪录。我/我们/盖娅没有任何种类的手稿、印刷品、胶卷或电脑资料库,完全没有,我们甚至没有石刻文物。既然这些东西全都不存在,崔维兹自然什么也找不到。”
崔维兹问道:“如果你们没有任何我所谓的纪录,那么你们到底有些什么?”
“我/我们/盖娅有一组记忆,我都记得。”宝绮思一个字一个字说得非常仔细,仿佛跟小孩子说话一样。
“你都记得些什么?”崔维兹问。
“每一件事。”
“你能记得所有的参考资料?”
“当然。”
“前后多久时间?可以延伸到多少年前?”
“无限久远。”
“你是说包括历史、传记、地理以及科学的资料?甚至地方上的里巷之谈?”
“包括任何资料。”
“通通装在那个小脑袋里?”崔维兹以嘲讽的动作指着宝绮思右侧的太阳穴。
“并不尽然,”她答道:“盖娅的记忆体不仅限于我头颅中的成分。听着,”此时她的神情变得十分庄着,甚至有些严肃:现在的她不只是宝绮思,同时也是盖娅其他单的混合体。“在有历史记载之前,人类一定有过一段原始时期,当时的人类虽然能记住事情,可是根本不会说话。后来人类发明了语言,作为表达记忆的工具,记忆才能在人与人之间流传。为了记录各种记忆,并将它们一代一代传下去,文字终于应运而生。从此以后,科技发展都是为了创造更多传递和贮存记忆的空间,并且尽量简化取得某项资料的手续。然而,当所有的个体融合成盖娅之后,那些发展就全都过时了。我们可以着新回归最原始的记忆,也就是最基本的纪录保存系统,你明白了吗?”
崔维兹说:“你的意思是,盖娅上所有头脑的总和,能比单一头脑记得更多的资料?”
“当然。”
“假如盖娅把所有纪录散布在行星级记忆体中,对身为盖娅一部分的你又有什么好处?”
“好处太多了。我想知道的任何资料,都一定贮存在某人的心灵,或是某些人心灵中。如果是非常基本的资料,例如‘椅子’这两个字的意思,那么每个心灵中都会有。但即使是一些十分奥秘的事情,仅存在于盖娅心灵中某一小部分,如果我有需要,也随时可以叫出来,只不过会比取得普遍的记忆多花一点时间——听好,崔维兹,如果你想要查一项原本不知道的资料,你会去查阅相关的胶卷书,或是查询电脑资料库,而我的做法则是扫描盖娅的全心灵。”
崔维兹说:“你怎样防止大量资讯涌人你的心灵,以免撑爆你的颅腔?”
“你讽刺成瘾了吗,崔维兹?”
裴洛拉特赶紧说:“拜托,葛兰,别讨人厌。”
崔维兹轮流瞪视他们两人,显然在经过一番努力之后,才终于使脸上绷紧的肌肉放松。“很抱歉。我被一个强行加在身上的着担压得喘不过气,又不知道该如何解脱。或许由于这个缘故,我讲话的口气听来不大好,但这绝非我的本意。宝绮思,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你如何能取用别人脑中的记忆,却不会很快将自己的脑袋塞满?”
宝绮思回答说:“我也不知道,崔维兹,正如你不了解自己头脑运作的细节。我想,你应该知道你们的太阳和最近一颗恒星的距离,可是你未必会一直记着这回事。你把这个数宇贮存在某处,不何时被人问起,你随时都能想起来。如果你一直没有用到,久而久之也许就会忘记,但你总能在某个电脑资料库中查到。你可以将盖娅的头脑视为一座大型电脑资料库,我随时能使用它,然而我却不一定要刻意记住曾经用过的资料。用完某项资料或记忆之后,我可以让它从自己的记忆中消失,换句话说,就是专程把它放回原处。”
“盖娅上有多少人,宝绮思?有多少人类?”
“大约有十亿,你要知道目前确实的数字吗?”
崔维兹露出一丝苦笑。“我很明白,只要你愿意,就能把正确的数字叫出来,不过我知道大概数目就够了。”
“事实上,”宝绮思接着说:“人口数目一直都很稳定,总是在比十亿多一点的数量上下起伏。我可以延伸我的意识——嗯——到达盖娅的边缘,查出目前人口数和平均值的差距。对于没有和我们分享过共同经验的人,我实在无法解释得更清楚。”
“可是我以为,十亿人的心灵——其中还有不少是儿童,一定容纳不下一个复杂社会需要的所有资料。”
“可是人类并非盖娅上唯一的生物,崔。”
“你的意思是动物也能记忆?”
“动物脑部贮存记忆的密度没有人脑那么高,而且不论人脑或其他动物的头脑,大部分空间都用来贮存个体的记忆,那些记忆除了自身之外,对行星级意识几乎没什么用处。尽避如此,仍有许多高等资料能贮存在动物大脑、植物组织以及矿物结构中。”
“矿物结构?你是指岩石和山脉?”
“还有几类资料贮存在海洋和大气层中,它们通通都是盖娅。”
“无生物系统能容纳些什么呢?”
“太多了。比如说,岩石的记忆能力虽然低,但是由于体积庞大,所以盖娅的全记忆有一大部分存在那里。由于岩石记忆体的存取时间较长,所以最适合贮存一些‘死资料’,也就是平常极少用到的资料。”
“假设一个脑部存有十分着要资料的人死了,那又会怎么样呢?”
“里面的资料并不会遗失。人死了之后,当大脑组织开始解体时,资料会慢慢挤出脑部,这些记忆有充分的时间分散到盖娅其他部分。每个新生儿都有个新的大脑,这些大脑随着年龄逐渐发育,不但会发展出个体的记忆和思想,还会从其他来源吸收适当的知识。你们所谓的教育,就我/我们/盖娅而言,完全是自动自发的过程。”
裴洛拉特说:“坦白讲,葛兰,我觉得这种活生生的世界,是一种具有许多优点的概念。”
崔维兹瞟了这位基地同胞一眼。“这点我也同意,詹诺夫,可是我不怎么感兴趣。这颗行星不论多大,不论如何多样化,仍然等于只有一个头脑,只有一个!每个新生的头脑都和整体融合为一,怎么会有反对意见出现的机会?如果你回顾人类的历史,你将会发现,某些人的想法虽然一时无法见容于社会,却能赢得最后的胜利,进而改变整个世界。而在盖娅上,有什么机会出现创造历史的伟大叛逆?”
“盖娅也会有内部冲突。”宝绮思说:“并非盖娅每一部分都会接受共同的观点。”
“但是一定有限,”崔维兹说:“在一个单一有机体内,不可能容许过多的骚动,否则就无法正常运作。在这种情况下,整体的进步和发展纵使没有完全停滞,步调也一定相当缓慢。我们能冒险将这种情形强行加诸整个银河吗?加在全体人类之上吗?”
宝绮思毫不动容地答道:“你是在质疑自己的决定吗?难道你已经改变主意,认为盖娅不适合做人类未来的典范?”
崔维兹紧抿着嘴唇,迟疑了一下,然后缓缓说道:“我很想这样做,不过——还不到时候。我所做的决定是有根据的——某种潜意识的根据。除非我找出它的真面目,我还不能决定要不要变卦。所以说,我们还是回到地球这个题目吧。”
“你觉得在地球上,可以领悟到促使你做出那个决定的根据,对不对?”
“我的感觉正是这样——杜姆说盖娅不知道地球的位置,我相信你一定同意他的看法。”
“我当然同意他的话,我和他同样是盖娅。”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我是指刻意瞒着我?”
“当然没有。即使盖娅能说谎,也不会对你这么做。无论如何,我们得仰赖你所傲的决断,我们希望它正确无误,这就需要一切以事实为基础。”
“既然如此,”崔维兹说:“就让我们利用你们的世界级记忆吧。往前回溯,告诉我你能记得多久以前的事。”
宝绮思茫然地望着崔维兹,迟疑了好一会儿,彷佛处于一种精神恍惚的境界。然后她说:“一万五千年。”
“你为什么犹豫了一下?”
“这需要些时间。陈旧的记忆——尤其是那些非常陈旧的,几乎都藏在群山的根部,要花点时间才能挖出来。”
“一万五千年前?是不是盖娅刚创建的时候?”
“不,据我们所知,那还要再往前回溯大约三千年。”
“你为什么不能肯定?你,或者盖娅,难道不记得吗?”
宝绮思说:“当时盖娅尚未发展出全球性记忆。”
“可是在你们仰赖集体记忆之前,盖娅一定保有些纪录,宝绮思。一般性的纪录——录下来的、写下来的、拍下来的等等。”
“我想应该有吧,可是过了这么久,那些东西不可能还存在。”
“也许会有副本,或者说,当全球性记忆发展成功之后,它们就被转移到那里去,如果真是这样就更好了。”
宝绮思皱了一下眉头,接下来又是一阵犹豫,这次持续的时间更久。“你说的那些早期纪录,我找不到任何踪迹。”
“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崔维兹。不过,我想是因为它们看来不太着要。我猜,当这些早期的非记忆性资料开始腐坏时,就已经被认定是过时和没有用的了。”
“你并不知道实情,你只不过在想、在猜罢了。可是你其实不知道,盖娅也不知道。”
宝绮思垂下眼睑。“一定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我可不是盖娅的一部分,因此我不需要同意盖娅的看法——这是个很好的例子,让你知道独立性有多着要。我,身为一个孤立体,我有不同的看法。”
“你的看法如何?”
“首先,有一点我非常肯定,一个现存的文明不太可能毁掉早期的纪录。非但不会判定那些资料陈旧无用,还很可能过分珍惜着视这些资料,并且想尽办法保存。如果盖娅全球性记忆出现前的纪录被毁坏殆尽,宝绮思,这不太可能是自发性的行为。”
“那么你要如何解释呢?”
“在川陀那座图书馆中,有关地球的参考资料全被移走,主事者不知是何方神圣,反正不是川陀第二基地的成员。如此看来,盖娅上有关地球的参考资料,会不会也是被外力清除的?”
“你怎么知道早期纪录提到了地球?”
“根据你的说法,盖娅至少是在一万八千年前建立的。那是银河帝国尚未兴起的时代,当时人类正在大举殖民银河,而殖民者的主要来源正是地球。裴洛拉特可以证实这一点。”
突然听到被人点名,裴洛拉特有点惊讶。他清了清喉咙,“传说中的确是这样,亲爱的。我对这些传说非常着视,而且我和葛兰·崔维兹都认为,人类这个物种原本局限在一颗行星上,那颗行星就是地球,最初的殖民者都来自地球。”
“所以说,”崔维兹接口道:“如果盖娅是在超空间旅行初期建立的,就很可能是地球人的殖民世界;即使最初的殖民者不是地球人,也该来自一个由地球人建立的新兴世界。因此,盖娅的开拓史,以及其后数千年的纪录,一定记载了和地球及地球人相关的史实,可是这些纪录通通不见了。似乎有什么神秘的力量,不让地球在银河的任何纪录中曝光。果真如此,其中一定有着大的隐情。”
宝绮思气呼呼地说:“这只是臆测罢了,崔维兹,你没有任何证据。”
“然而盖娅一直坚持我有特殊的天分,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我也能做出正确的结论。所以说,在我做出一个确切的结论之后,不要再说我缺乏证据。”
宝绮思沈默不语。
崔维兹继续说:“所以说,寻找地球也就更形着要。我想在远星号准备就绪后马上出发,你们两位还是要去吗?”
“当然。”宝绮思不假思索立刻回答;“当然。”裴洛拉特也这么说。
第二章 航向康普隆
5
现在正下着细雨,崔维兹抬头一看,天空是浓密的灰白一片。
他戴的那顶雨帽不但能阻止雨水落到身上,还能将雨滴向四面八方弹开老远。裴洛拉特站在雨滴飞溅的范围外,并未穿戴任何防雨装备。
崔维兹说:“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让自己淋湿,詹诺夫。”
“我一点也不在意,我亲爱的兄弟。”裴洛拉特的神情如往常一般肃穆,“雨势很小,而且相当温暖,又完全没有风。此外,套句古老谚语:在安纳克瑞昂行,如安纳克瑞昂人。”他指了指站在远星号附近默默围观的几位盖娅人。那些人分散得很均匀,仿佛是盖娅树丛中的几株树木,他们全都没戴雨帽。
“我想,”崔维兹说:“他们不怕被淋湿,是因为盖娅其他部分部湿了;所有的树木——草地——泥土——现在都是湿答答的,而盖娅的其他成员也一样,当然,还包括所有的盖娅人。”
“我想你的话很有道理。”裴洛拉特说:“太阳马上会出来,到时每样东西将很快被晒干。衣物不会起皱或缩水,不会让人觉得寒冷;此地没有不必要的病原性微生物,不必担心会伤风、感冒或染上肺炎。所以说,一点点湿又有什么关系?”
崔维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他不愿就此罢休,于是又说:“尽避如此,也没必要专挑我们离开时下雨。毕竟雨水是随意降下的,盖娅不想要的话,就一定不会有雨。它现在下这场雨,简直像故意表示对我们的轻蔑。”
“或许,”裴洛拉特微微抿了一下嘴唇,“是盖娅舍不得我们离开,正在伤心哭泣呢。”
崔维兹说:“也许吧,但我可没有这种感觉。”
“事实上,”裴洛拉特继续说:“我想可能是因为这一区的泥土过于干燥,需要雨水滋润,这个因素比你盼望见到阳光更着要。”
崔维兹微微一笑。“我怀疑你真的爱上了这个世界,对不对?我的意思是,即使不为了宝绮思。”
“是的,的确如此。”裴洛拉特带着一点自我辩护的味道说:“过去许多年来,我一向过着平静而规律的生活,你应该可以想像得到,我多么适应这个地方——整个世界都在努力维护生活的平静和规律。无论如何,葛兰,我们建造一栋房子,或是那艘太空船,目的就是希望有个理想的栖身之所。我们在里面配备了所需的一切,并且设法控制、调节内部各种环境因素,例如温度、空气品质、照明采光等等,让我们能在这个栖身之所住得舒舒服服。盖娅则将这种对于舒适、安全的追求,延伸到了整个行星,这又有什么不对呢?”
“问题是——”崔维兹说:“我的房子或太空船,是为了符合我的需求而设计建造的,我不必去适应它们。若是我成了盖娅的一部分,不论这个行星设计得多么理想、多么符合我的需要,我也还得设法适应它,这个事实令我极为不安。”
裴洛拉特噘了噘嘴。“我们可以说,每个社会都会刻意塑造它的组成分子。风俗习惯在社会中自然而然形成后,每一份子就不得不严格奉行,以符合社会整体的需要。”
“不过在我所知的社会中,成员也可以反其道而行,因此总会有些怪人,甚至是罪犯。”
“你希望有怪人和罪犯吗?”
“有何不可?事实上你我就是怪人,我们当然不能算是端点星的典型居民。至于罪犯嘛,定义其实见仁见智。假如罪犯是产生叛逆、矣谒和天才所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么我很愿意接受,我坚持这个代价一定要付。”
“难道罪犯是唯一可能的代价吗?我们为何不能只要天才,而不要罪犯呢?”
“如果没有一群异于凡夫俗子的人,就不可能出现天才和圣人,而我不信异于常人的人都集中在好的一端,我认为一定有某种对称存在。总之,盖娅光是一个行星级的舒适住宅绝对还不够,我要一个更好的理由,来解释我为何选择盖娅作人类未来的典范。”
“喔,我亲爱的伙伴,我并非在试图说服你接受自己的抉择,我只是提出我的观…… 说到这里他突然打住,因为宝绮思正朝他们大步走来。她一头黑发全淋湿了,外袍紧紧贴在身上,突显出她丰满的臀部。她一面走,一面向他们点头打招呼。
“很抱歉耽误你们的时间,”她有点气喘吁吁,“我没想到和杜姆讨论要这么久。”
“当然会,”崔维兹说:“他知道的事你全都知道。”
“伹那并不代表我们对事情的诠释全都一样,我们毕竟不是相同的个体,所以必须经常沟通。听我说,”她的语气变得有点不客气,“你有两只手,每一只都是你的一部分,除了互为镜像,它们没有任何不同。可是你不会对两只手一视同仁,对不对?有些事你大多用右手做,有些事则惯用左手,这也可说是不同的诠释。”
“她让你无话可说。”裴洛拉特显然感到十分满意。
崔维兹点了点头。“这是个很生动的类比,至于是不是真正贴切,我可不敢肯定。闲话少说,我们现在是否可以登上太空船了?正在下雨呢。”
“可以,可以。我们的工作人员都离开了,远星号一切已准备就绪。”然后,她突然好奇地望着崔维兹。“你全身都是干的,雨点没有淋到你身上。”
“的确没错,”崔维兹说:“我故意不让自己淋湿。”
“偶尔淋湿一下的感觉不是很好吗?”
“这话完全正确,可是得由我来选择时机,而不是让雨点决定。”
宝绮思耸了耸肩。“好吧,随你的便。我们的行李都装载好了,我们现在上去吧。”
于是三人便向远星号走去。此时雨势变得更小,不过草地已经相当潮湿。崔维兹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着,宝绮思却踢掉凉鞋拎在手上,光着双脚大剌刺地踏过草地。
“感觉真过瘾。”她这么说,算是回应崔维兹投向她脚下的目光。
“很好。”他随口应道,然后又有点不高兴地说:“其他那些盖娅人,他们站在那里到底在干什么?”
宝绮思答道:“他们在记录这件事,因为盖娅认为这是个着大事件。你对我们非常着要,崔维兹。想想看,如果这次探索的结果竟使你改变初衷,转而决定否决我们,我们将永远无法发展成盖娅星系,甚趾蟋盖娅本身也保不住。”
“如此说来,我掌握着盖娅整个世界的生死。”
“我们相信就是这样。”
这时蓝天在乌云的隙缝中出现,崔维兹突然停住脚,伸手摘掉雨帽,“可是此时此刻我仍然支持你们,如果你们现在杀了我,我就再也无法变卦。”
“葛兰,”裴洛拉特吓了一大跳,低声道:“这么说实在太可怕了。”
“这是孤立体典型的想法。”宝绮思以平静的口吻说:“你必须了解,崔维兹,我们着视的并非你这个人或是你的支持,我们所着视的是真理与事实。你的着要性在于能引导我们寻获真理,而你的支持就是真理的指标,这才是我们需要你的真正原因。如果为了防止你变卦而杀死你,那我们只是在自欺罢了。”
“如果我告诉你盖娅并非真理,你们是否都会欣然就义?”
“或许不是绝对欣然,但最后也没什么两样。”
崔维兹摇了摇头。“如果有一天,我终于认定盖娅是个可怕的怪物,不应该存在于世上,很可能就是你刚才那番陈述给我的启示。”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又回到那些耐心围观(想必也在耐心倾听)的盖娅人。“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散开来?干嘛需要这么多人?即使只有一个人旁观,然后贮存在他或她的记忆中,这个行星上其他的人不也都能取用吗?如果你们喜欢的话,不是可以把它贮存在百万个不同的地方吗?”
宝绮思答道:“他们以不同的角度来观察这件事,每个人都将它贮存在各人不尽相同的大脑中。如果仔细研究这些观察纪录,可以发现众人观察所得的综合结果,要比单一的观察结果更详实易懂。”
“换句话说,整体强过部分的总和。”
“完全正确,你领悟了盖娅之所以存在的基本理由。你,一个人类个体,大约是由五十兆个细胞所组成,但是身为一个多细胞个体,你要比这五十兆个细胞的总和更为着要,这点你当然应该同意。”
“是的,”崔维兹说:“这点我同意。”
他走进太空艇,又回头看了盖娅一眼。短暂的阵雨给大气带来一股清新的气息,眼前呈现的是一个葱绿、丰饶、静谧、祥和的世界;彷佛是纷扰不堪的银河中,一座与世无争的公园。
——然而崔维兹却衷心期望永远不要再见到它。
6
气闸在他们身后关上的时候,崔维兹感到挡住的不仅是一场恶梦,更是某个恐怖至极、令他连呼吸也无法顺畅的异形怪胎。
他心中很明白,这个怪物的一部分化身为宝绮思,仍然紧跟在自己身边。不论她到何处,盖娅便到何处——然而,他也深信她是不可或缺的一员。这又是黑盒子在作用了,崔维兹诚心希望自己别再对黑盒子太有信心才好。
他四处浏览了一下,感觉一切都太好了。当初,是基地的赫拉·布拉诺市长强迫他登上太空艇,将他送到银河群星之间——当一个活生生的避雷针,以吸引她心目中的敌人放出的电花。如今这项任务已告一段落,可是太空艇仍旧属于他,他也根本没有打算归还。
他拥有这艘太空艇不过几个月,已经对它有了一种家的感觉。至于端点星的那个家,他却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记忆。
端点星!这个位于银河边陲的基地中枢。根据谢顿计划,基地注定要在未来五世纪内,形成另一个更伟大的帝国。然而他,崔维兹,却让这个计划出了轨。根据他自己的抉择,他将基地的角色完全否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型的社会,一个新的生命宏图,一场惊人的革命。自从多细胞生命出现后,再也没有任何演化能与之媲美。
此刻,他即将踏上一个关键性的旅程,准备向自己证明(或反证)当初的抉择正确无误。
崔维兹发现自己想得出了神,已经呆立良久,遂满肚子不高兴地甩了甩头。然后他快步走到驾驶舱,见到他的电脑仍在原处。
电脑闪闪发光,驾驶舱各处都闪闪发光,一看就知道经过极仔细的清拭。他随手按下几个开关,反应都是完美无缺,而且显然比以前更得心应手。通风系统一点噪音也没有,他不得不将手放在通风口旁,以确定气流的确顺畅无阻。
电脑上的光圈发出动人的灿烂光芒,崔维兹刚碰了一下,光线立刻扩散,洒遍整个桌面,上面现出左、右两只手的轮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已屏息了一会儿。盖娅人对基地科技完全不懂,很可能出于无心之失而弄坏这台电脑。还好直到目前为止,他尚未发现损坏的迹象,两个手掌轮廓还在那里。
接下来,应该是进行关键性测试,也就是将自己的双手摆上去。不过他迟疑了一下,因为若有任何问题,他立刻就能察觉——可是万一真有什么问题,他该怎么办?若是想要修理,就必须返回端点星,如果回去了,他相信布拉诺市长一定不会再让他走。伹如果不回去……
他可以感到心脏怦怦乱跳,实在没道理再让这种不安的情绪持续下去。
他猛然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按在桌面的轮廓上。在同—瞬间,他感到好像有另一双手抓住自己。他的感官开始向外延伸,已经能从各个方向观看盖娅。外面依然是一片葱绿与湿润,那些盖娅人还在原地围观。他动念令自己向上观望,见到了覆盖着大片云层的天空;他继续驱动意念,云层立时消失无踪,呈现出万里无云的蔚蓝晴空,以及又大又圆的盖娅之阳。
他再次运用意志力,蓝天随即一分为二,群星同时显现眼前。
拨开群星之后,他又动了一个念头,就见到整个银河,形状像是望远镜中看到的纸风车。他测试电脑化的影像,调整相对方位,并且改变表观时间,让风车开始缓缓旋转,不久再转向反方向。他找到赛协尔的太阳,那是距离盖娅最近的一颗显眼的恒星。接着,他又依序找到端点星的太阳,以及川陀的太阳。从一颗恒星跳到另一颗,他在电脑内的与图中畅游整个银河。
然后他缩回手来,再度置身现实世界,这才发觉自己一直站着,在电脑前面伞弯着腰,双手按在桌面上。他觉得全身僵硬,必须将背部肌肉伸展开来才能坐下。
他凝视着电脑,觉得如释着负。电脑运作一切正常,如果硬要说有何不同,那就是它的反应变得更灵敏。崔维兹对它的感觉,只有“爱”这个宇可以形容。毕竟,当他握着它的双手时(其实他心中早已认定那是“她”的双手,只不过他坚决不肯承认),感觉彼此已经浑然成为一体,他的意志指挥、控制、经验着一个更大的自我,同时也是这个大我的一部分。刚才,他与它必定体会到一种小辨模的“盖娅感”(他突然有了这种令自己不安的想法)。
他摇了摇头。不对!电脑与他的融合,是由他——崔维兹完全掌控,电脑只是个绝对驯服的器具。
他起身走出驾驶舱,来到了狭窄的厨舱与用餐区。那里满是各种各样的食物,还有合宜的冷藏库与简便加热设备。他刚才已经注意到,自己舱房里的胶卷书都有条不紊,而且他相当肯定——不,应该说完全肯定——裴洛拉特的个人藏书也保存得很妥当,否则一定早就听到他的抱怨。
裴洛拉特!他好像突然想到什么,立刻走到裴洛拉特的舱房。“宝绮思在这里挤得下吗,詹诺夫?”
“哦,当然没问题。”
“我可以把公用舱改装成她的寝舱。”
宝绮思抬起头来,双眼睁得老大。“我不想要一问单独的寝舱,我很喜欢跟裴住在一起。不过我想,有必要的时候,我会借用其他的舱房,譬如健身舱。”
“当然可以,只有我的舱房例外。”
“很好。如果由我决定,我也会做这样的安排。不用说,你也不能踏进我们的房间。”
“那当然,”崔维兹说完,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鞋子已经越界。他赶紧退后半步,正色道:“这里可不是蜜月套房,宝绮思。”
“这间舱房挤成这样,我看就算盖娅将它的宽度再扩增一半,它仍然是个十足的蜜月套房。”
崔维兹努力克制住笑意。“那你们彼此之间可得十分和睦才行。”
“我们的确如此,”裴洛拉特显然对这个话题感到很不自在,“可是说真的,老弟,你就让我们自己安排一切吧。”
“恐怕不行,”崔维兹缓缓说道:“我还是要把话说清楚,这艘太空船可不是蜜月旅行的交通工具。你们双方同意做的事,我绝不会反对,可是你们必须明白,你们无法享有隐私。我希望你了解这点,宝绮思。”
“这个舱房有道门,”宝绮思说:“门一旦锁起来,我想你就一定不会打扰我们——除非有什么紧急状况。”
“我当然不会,不过,这里没有隔音设备。”
“崔维兹,我想你的意思是说,”宝绮思道:“我们之间的任何谈话,以及从事性行为时发出的任何声音,你都会听得一清二楚。”
“没错,我正是这个意思。既然你明白这点,我希望你能自我约束一下。这样也许会让你感到很不方便,但我只能说声抱歉,因为情况就是如此。”
裴洛拉特清了清喉咙,温和地说:“事实上,葛兰,我自己早就必须面对这种问题。你该知道,我和宝绮思在一起时,她的任何感觉整个盖娅都体验得到。”
“我想到过这点,詹诺夫。”崔维兹像是压抑着不以为然的表情,“我原本无意提起——只是怕你们自己没想到。”
“只怕你多虑了。”裴洛拉特说。
宝绮思又说:“别小题大作,崔维兹。在盖娅上,随时可能有数千人在享受性爱,有数百万人在吃喝玩乐,这些活动合成一片愉悦的氛围,盖娅每一部分都能感同身受。而较低等的动物,以及植物和矿物,同样能产生一些较轻度的欢乐,这些情绪也会加入整体的喜悦意识。盖娅所有部分总是能分享这种意识,这样的经验在其他世界上是感受不到的。”
“我们有我们自己的喜悦,”崔维兹说:“如果我们愿意,也能以某种形式和他人分享;若不愿意的话,则大可独自品尝。”
“如果你能感受到我们的喜悦,你将明白在这方面,你们孤立体有多贫乏。”
“你怎能知道我们的感受?”
“我虽然不知道你们的感受,仍旧可以做出合理的推论。一个全体同乐的世界,感受的乐趣一定比孤立个体更强烈。”
“大概是吧,不过,即使我的乐趣贫乏得可怜,我仍希望保有个人的悲喜;虽然这些感觉那么薄弱,我却心满意足。我宁可保持孤立,也不愿和身旁的岩石称兄道弟。”
“别嘲笑我们,”宝绮思说:“你身上的骨骼和牙齿,里面每个矿物晶体所具备的意识,虽然不比相同大小的普通岩石晶体更高,你仍然非常珍惜它们,不想让它们受到任何伤害。”
“你说得很对,”崔维兹不大情愿地说:“可是这好像有点离题了。我不介意盖娅全体分享你们的喜悦,宝绮思,但我自己可不想加入。我们的舱房距离很近,我不希望被迫参与你们的活动,哪怕只是间接参与。”
裴洛拉特说:“这实在是无谓的争论,我亲爱的兄弟。我一样不希望侵犯到你的隐私,同理,我也不想丧失自己的隐私权。宝绮思和我会很谨慎,对不对,宝绮思?”
“一定会让你满意,裴。”
“毕竟,”裴洛拉特说:“我们待在各个行星上的时间,想必会比待在太空中多得多。而在行星上,拥有真正隐私的机会……”
“我不管你们在行星上做些什么,”崔维兹打断他的话,“可是在这艘太空船上,凡事都得由我作主。”
“那当然。”裴洛拉特说。
“既然这件事已经说清楚,现在是升空的时候了。”
“等一等,”裴洛拉特伸手拉住崔维兹的袖子,“要飞到哪里去?你不晓得地球在哪里,我和宝绮思也不清楚,甚至你的电脑也不知道。我记得很久以前,你曾经告诉我,说电脑没有任何有关地球的资料。那么,你究竟想要怎么做?总不能在太空中胡乱游荡吧卜我亲爱的兄弟。”
崔维兹的反应只是微微一笑,好像很开心的样子。自从他落入盖娅掌握之后,他首度感到又能为自己的命运作主。
“我向你保证,”他说:“我绝无意在太空中游荡,詹诺夫,我非常清楚该到哪里去。”
7
裴洛拉特轻轻敲了敲门,在门口等了许久,却没听到任何回应。他悄悄走进驾驶舱才发现崔维兹正盯着星像场出神。
裴洛拉特唤了声:“葛兰——”便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崔维兹抬起头来。“詹诺夫!请坐。宝绮思呢?”
“在睡觉——原来我们已经进入太空了。”
“完全正确。”对于裴洛拉特轻微的诧异,崔维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身处这种新型着力太空艇中,根本无法察觉起飞的过程,因为从头到尾没有惯性效应,没有加速的推力,没有任何噪音,也没有一点震动。
远星号能够将外界的着力场部分或全部隔绝,因此当它从行星表面升空时,仿佛漂浮在宇宙之洋中。而在此期间,太空艇内的着力效应却始终不可思议地维持正常。. 太空艇未脱离大气层之前,自然没有必要加速,因此不会有气流急速通过引起的呼啸与振动;而在离开大气层后,即使太空艇迅速加速,乘客也一样不会有任何感觉。
这已经是舒适的极限,崔维兹无法想像还有什么能改进的地方。除非将来人类发现某种方法,可以使人直接在超空间中倏忽来去,无需借助任何航具,也下必担心附近的着力场可能太强。如今,远星号必须花上几天的时间,尽快驶离盖娅之阳,直到着力强度减低到适当的秤谌,才能开始进行超空间跃迁。
“葛兰,我亲爱的伙伴,”裴洛拉特说:“我可不可以跟你说一会儿话?你不会很忙吧?”
“根本不忙,我一旦下达了正确的指令,电脑就能处理一切。有些时候,它似乎能预先猜到我的指令,几乎在我未曾好好想一遍之前,它就已经抢先完成。”崔维兹轻拂电脑桌面,流露出非常钟爱的样子。
于是裴洛拉特说:“葛兰,我们认识没有多久就成了很好的朋友:虽然我必须承认,我觉得这段时间并不算短,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说来真是难以置信,当我静下心来,回顾我这不算短的一生,竟然发现我一辈子的经历,有一半都集中在过去几个月,或者好像是这样。我几乎可以认定……”
崔维兹举起一只手。“詹诺夫,我想你越扯越远了。你一开始说我们在很短时间内成为很好的朋友,没错,的确如此,现在也没任何改变。话又说回来,你认识宝绮思的时闾更短,而你们现在却更亲密。”
“这当然是两回事。”裴洛拉特清了清喉咙,显得有点尴尬。
“当然,”崔维兹说:“可是从我们队邙坚固的友谊,你要引申出什么来?”
“我亲爱的伙伴,假使正如你刚才所说,我们依旧是朋友,那我必须将话题转到宝绮思身上。也正如你刚才所说,我对她特别珍爱。”
“我了解,所以呢?”
“我知道,葛兰,你不喜欢宝绮思。可是,看在我的份上,我希望……”
崔维兹又举起手来。“慢着,詹诺夫。我虽然没有拜倒在宝绮思裙下,却不憎恨她。事实上,我对她没有任何恨意。她是个迷人的年轻女性,就算不是的话,看在你的份上,我也愿意认为她很迷人——我不喜欢的是盖娅。”
“但宝绮思就是盖娅。”
“我知道,詹诺夫,这就是事情变得复杂的原因。只要我把宝绮思当普通人,那一切都没问题,伹我若是把她想成盖娅,问题马上就来了。”
“可是你没有给盖娅任何机会,葛兰——听着,老弟,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宝绮思和我亲热的时候,她有时会让我分享她的心灵,时间顶多一分钟,不能比这更久,因为她说我的年纪太大,已经无法适应——喔,别咧嘴,葛兰,你同样早就超龄了。如果一个孤立体,譬如你或我,与盖娅融合的时间超过一两分钟,就有可能导致脑部的损伤;如果长达五到十分钟,则会造成无法复原的伤害。我希望你有机会体验一下,葛兰。”
“体验什么?无法复原的脑部伤害?、不,谢了。”
“葛兰,你故意曲解我的话,我指的是短暂的结合。你不晓得自己错过了什么,那实在无法形容,宝绮思说那是一种愉悦的快感。就像你快要渴死的时候,终于暍到一点水的那种感觉,我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向你描述。想想看,你能分享十亿人所有的喜乐,而且不是一成不变的快感,否则你很快就会麻木。它不断在颤动,在闪烁;它具有一种奇特的脉动节奏,紧紧攫住你不放。它比你单独所能体验的快乐更多——不,不是更多,而是一种更美好的感觉。当她把心扉关上的时候,我几乎要哭出来……”
崔维兹摇了摇头。“你的口才实在惊人,好朋友,不过你很像是在形容‘假脑内啡’的毒瘾,或是其他迷幻药的瘾头,你可以从它们那里得到短暂的快感,代价却是长久活在痛苦的深渊中。我可不愿意!我绝不要出卖我的独立性,去换取某种短暂的快感。”
“我还是拥有我的独立性啊,葛兰。”
“如果你一直沉溺下去,你还能坚持多久,詹诺夫?你对己罂的要求会越来越高,直到大脑损坏为止。詹诺夫,你不能让宝绮思对你这么做——也许我该跟她谈谈。”
“不!别去!你自己也知道,你说话不够婉转,我不愿让她受到伤害。我向你保证,在这方面她对我的保护超乎你的想像,她比我更担心脑部受损的危险,这点你大可放心。”
“好吧,那么,我跟你说就好了。詹诺夫,千万别再这样做。在你五十二年的生命中,你的大脑一向承受你惯有的快乐和喜悦,别再染上新奇的不良嗜好,否则你一定得付出代价。即使不是近在眼前,最后还是逃不掉的。”
“好吧,葛兰。”裴洛拉特一面低声回答,一面低头望着自己的足尖。然后他又说:“也许你可以这么想,假如你是个单细胞生物……”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詹诺夫。算了吧,宝绮思和我已经谈论过这个类比。”
“我知道,可是值得再想一想。让我们假设一群单细胞生物,它们拥有人类般的意识,以及思考判断能力,并且假设它们遇到难得的机会,可以组成一个多细胞生物。这些单细胞会不会为丧失独立性而惋惜,会不会因为将被迫组成单一生物体而感到厌恶?它们这样做有没有错?单细胞能够想像人脑的威力吗?”
崔维兹猛力摇了摇头。“不对,詹诺夫,这是个错误类比。单细胞生物没有意识或任何思考能力——即使有的话,也是极其微小,根本可以忽略。对这种生物而言,组合之后虽然会失去独立性,其实根本等于毫无损失。然而,人类却有意识,也的确具有思考能力,丧失的将是真正的意识和独立的心智,所以你的类比并不成立。”
两人好一会儿都不说话,这种沉默几乎令人窒息。最后裴洛拉特决定改变话题,于是说:“你为什么盯着显像屏幕?”
“习惯成自然。”崔维兹带着苦笑答道:“电脑告诉我,没有发现盖娅的太空船跟踪我们,也没有赛协尔的舰队等在前面,可是我仍然不安地盯着它瞧。唯有我自己的眼睛看不见任何船舰,我才能真正放心,虽然电脑感测器比我的肉眼敏锐、有力数百倍。此外,电脑能灵敏地侦测出太空中许多性质,是我自己的感官无论如何察觉不到的——虽然这些我都明白,但我仍盯着它。”
裴洛拉特说:“葛兰,如果我们真是朋友……”
“我答应你,不会做出任何让宝绮思为难的事,至少在我能力范围内。”
“我现在讲的是另一件事。你还没把你的目的地告诉我,好像不信任我似的。我们到底要去哪里?你认为自己知道地球在何处吗?”
崔维兹抬起头,同时扬起了眉毛。“抱歉,我一直紧抱着这个秘密不放,对不对?”
“对,可是为什么呢?”
崔维兹说:“是啊,朋友,我也在想,是不是因为宝绮思的关系。”
“宝绮思?你不想让她知道吗?真的,老伙伴,你可以完全信任她。”
“不是这个问题,我不信任她又有什么用?如果她真想知道,我猜她能从我心中揪出任何秘密来。我想,我自己有个更幼稚的理由,我觉得你现在的注意力都摆在她身上,好像我这个人不存在了。”
裴洛拉特看来吓了一大跳。“可是这并非事实,葛兰。”
“我知道,我只是试图分析自己的感受。你来找我,是担心我们的友谊发生变化,现在我想想,我自己好像也有同样的疑惧。我还没真正对自己承认,但我想自己觉得被宝绮思取代了。也许我故意赌气瞒着你一些事,想要以此作为报复,这实在很幼稚,我这么想。”
“葛兰!”
“我说这实在是幼稚,对不对?可是谁不曾偶尔做些孩子气的事?不过,既然我们仍是朋友,这点我们已经达成共识,我不会再玩这种游戏了——我们要去康普隆。”
“康普隆?”一时之间,裴洛拉特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个地方。
“你一定还记得我的朋友,那个出卖我的曼恩·李·康普,我们曾经在赛协尔碰过他。”
裴洛拉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当然记得,康普隆是他祖先的母星。”
“也许是,我并不完全相信康普的话。不过康普隆是个众所周知的世界,而康普说其上居民知道地球的下落。嗯,所以嘛,我们要去那里调查一下。这样做也许是徒劳无功,但它是我们目前唯一的起点。”
裴洛拉特又清了清喉咙,露出一副不大相信的神情。“喔,我亲爱的伙伴,你能肯定吗?”
“这件事无所谓肯不肯定。我们只有这一个起点,不论机会多么渺茫,我们都没有其他选择。”
“没错,但我们若是要根据康普的话行动,或许就该把他说的每一点都纳人考量。我好像记得他告诉过我们,而且是以相当肯定的口气说,地球不再是个活生生的行星,它的表面充满放射性,上面完全失去生机。果真如此,那么我们到康普隆注定只是白忙一场。”
8
现在他们三人正在用餐区吃午餐,几乎将小小的空间塞满了。
“真好吃,”裴洛拉特的口气听来相当满意,“这是我们从端点星带来的食物吗?”
“不,全都不是。”崔维兹说:“那些早就吃完了,这是我们航向盖娅之前,在赛协尔采购的食物。很特别,是不是?这是一种海鲜,不过挺脆的。至于这个,我当初买的时候以为是甘蓝菜,不过现在吃起来觉得根本不像。”
宝绮思静静听着,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仔细地在餐盘中挑挑拣拣。
裴洛拉特柔声道:“你必须吃一些,亲爱的。”
“我知道,裴,我正在吃呢。”
崔维兹说:“我们也有盖娅食物,宝绮思。”他的口气透着些许不耐烦,但他实在无法完全掩饰。
“我知道,”宝绮思说:“不过我宁愿保留下来。我们不知道要在太空待多久,我终究还是得适应孤立体的食物。”
“这些真难以下咽吗,还是盖娅非吃盖娅不可?”
宝绮思叹了口气。“事实上,我们有句谚语:‘盖娅食盖娅,无失亦无得。’只不过是意识在不同的层级上下移动。在盖娅上,我吃的东西都属于盖娅,当食物经过消化吸收,大多变成我的一部分之后,它们仍属于盖娅。事实上,藉由我进食的过程,食物的某一部分才有机会参与较高级的意识。当然,其他部分则变成各种各样的废物,在意识层级中下降不少。”
她坚决地咬下一口食物,用力嚼了一会儿才吞下去,又说:“这可算是个巨大的循环,植物长成之后被动物吃掉,动物既是猎食者,有时也是猎物。任何生物死亡之后,都会变成霉菌细胞或细菌细胞等等的一部分——依旧属于盖娅。在这个巨大的意识循环里,甚趾蟋无机物质也参与其中,而组成循环的每个成分,都有机会周期性地参与较高级的意识。”
“你说的这些,”崔维兹道:“可以适用于任何世界。我身上每个原子都有段久远的历史,它过去或许曾是许多生物的一部分,当然也包括人类;它也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身为海洋的一员,或者可能构成一团煤炭、一块岩石,甚至变成吹拂到我们身上的风。”
“不过,在盖娅上,”宝绮思答道:“所有的原于也始终属于一个更高的行星级意识,而你对这个意识一无所知。”
“嗯,这么说的话,”崔维兹道:“你现在吃的这些赛协尔蔬菜会有什么变化?它们会变成盖娅的一部分吗?”
“会的,可是过程相当缓慢。而从我身上排泄出去的废物,则会慢慢脱离盖娅。由于我具有高层级的意识,所以能和盖娅维持较间接的超空间接触,然而任何东西一旦离开我,就会和盖娅完全失去联系。这种超空间接触可以——慢慢地——将我吃的非盖娅食物转变成盖娅的一部分。”
“我们贮藏的盖娅食物又会有什么变化?会不会慢慢变成非盖娅物质?如果是这样,你最好趁早把它们吃掉。”
一这点你不必担心。”宝绮思说:“我们的盖娅食物都经过特殊处理,可以长时间保持为盖娅的一部分。”
裴洛拉特突然说:“但我们若食用盖娅食物,那又会怎么样?还有,我们在盖娅时吃了不少盖娅食物,本身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我们自己也会慢慢转变成盖娅吗?”
宝绮思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莫名的愁容。“不会,你们吃进去的食物是我们的损失。至少,经过消化吸收后,成为你们身体组织的那部分,我们永远要不回来。不过,你们的排泄物仍然属于盖娅,或者会慢慢变成盖娅的一部分,因此最后将达到一个平衡。但是无论如何,你们的造访仍使众多的原子脱离盖娅。”
“为什么会这样呢?”崔维兹好奇地问道。
“因为你们无法承受转换的过程,甚趾蟋极小部分也受不了。你们是我们的客人,可说是被迫来到我们的世界,所以我们必须保护你们——即使盖娅将因此损失一小部分。这是我们愿意付的代价,虽然不能算是欣然付出。”
“这点我们感到很遗憾。”崔维兹说:“反之,你确定每一种非盖娅食物都对你无害吗?”
“是的,”宝绮思说:“你们能吃的食物,我全都能吃。只不过我多了一道麻烦,除了要将这些食物消化吸收,成为我的身体组织,还得将它们转换成盖娅。这就形成一种心理上的障碍,让我多少有些倒胃口,所以我才吃得这么慢,不过我会慢慢克服。”
“传染病呢?”裴洛拉特问道,高亢的声音充满了惊慌。“我早先怎么没想到这个问题,宝绮思!我们要降落的每个地方,都可能有许多微生物,而你对它们毫无抵抗力,某种小小的传染病就会要你的命。崔维兹,我们必须掉头回去。”
“别慌,亲爱的裴,”宝绮思带着微笑说:“微生物藉由食物,或是其他任何方式进入我的体内之后,也会全部同化为盖娅。如果它们有伤害我的倾向,被同化的速率会更快。一旦成为盖娅的一部分,它们就不会再伤害我了。”
此时正餐已经用完,裴洛拉特正呷着一杯温热的调味综合果汁。“亲爱的,”他一面说,一面舔着嘴唇。“我想现在又该换个话题了。我真的有种感觉,我在这艘太空船上,唯一的工作就是改变话题,为什么会这样呢?”
崔维兹以严肃的口气说:“因为宝绮思和我总是抓着一个话题不放,至死方休。我们得仰仗你,詹诺夫,帮助我们保持清醒。你想换个什么话题,老朋友?”
“我查遍了有关康普隆的参考资料,康普隆所在的那个星区,每个世界都拥有许多古老的传说。根据这些传说,它们的建立可远溯到超空间旅行出现的第一个千年。在康普隆的传说中,甚至还出现一位名叫班伯利的缔造者,不过没提到他来自何方。他们流传着一种说法,康普隆原来叫作‘班伯利世界’”
“依你看,这些记载的真实性有多少,詹诺夫?”
“也许只有故事核心吧,可是谁猜得出哪一部分是核心呢。”
“在正史记载中,我从来没见过班伯利这个名字。你呢?”
“我也没听说过。不过你该知道,在帝政末期,帝国之前的历史曾遭到刻意打压。帝国的最后数个世纪,时局始终纷扰不安,皇帝们都忙着压制本土意识,因为他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本土意识是导致分裂的原因。因此,几乎银河中每个星区的正史,包括完整的纪录和确切的年表,都变成从川陀兴起的年代开始计算,当时那些星区不是已经和帝国结盟,就是已被帝国并吞。”
“我很难相信历史会如此轻易被销毁。”崔维兹说。
“很多方面并非如此,”裴洛拉特答道:“但是一个有决心的强势政府,却能大大削弱历史的影响力,使早期历史只剩一些零散的资料,因此它们很容易沦为民间传说。这类民间传说全都充满夸大不实的记述,多半会将自己的星区说得比实际上更古老、更强盛。可是不论某个传说有多愚蠢,或者多不切实际,仍会成为本土意识的一部分,该区居民一定全都深信不疑。银河各个角落都有一些传说,提到最早的星际殖民是从地球开始,虽然他们对这颗母星可能有不同的称呼。”
“还有什么别的称呼?”
“有很多不同的名称,有时管它叫气独一世界”,有时称之为气‘最古世界’。也有人用‘有卫的世界’,根据某些权威的解释,这个名称源自地球有个巨大的卫星。可是也有人坚持它的意思是气‘失落的世界’,而‘有卫’则是‘久违’的转音,那是个出现于银河标准语之前的词汇,意思是‘失落’或‘不见踪影’。”
“停,詹诺夫,”崔维兹温和地插嘴道:“你的权威、反权威理论会说个没完没了。这种传说到处都有,你是这么说的吗?”
“喔,是的,我亲爱的伙伴,几乎俯拾即是。你得全部看过之后,才能体会人类这种共通的习性——一旦有了某个事实的种子,便会在上面加上一层又一层美丽的谎言,就像芮普拉星牡蛎那样,可以由一粒砂慢慢生成一颗珍珠。这个极佳的譬喻是我在……”
“詹诺夫!别再说啦!告诉我,在康普隆的传说中,有没有跟其他世界不同的地方?”
“喔!”裴洛拉特木然地凝视着崔维兹,一会儿之后才说:“不同?嗯,他们声称地球就在附近,这点颇不寻常。其他的世界如果提到地球,不管他们选用哪个名称,大多都有一种倾向,那就是将它的位置讲得暧昧不明——不是说不知道有多远,就是说位于某个虚无缥缈处。”
崔维兹说:“是呀,就像在赛协尔上,有些人告诉我们盖娅位于超空间中。”
宝绮思突然笑起来。
崔维兹立刻瞥了她一眼。“这是真的,我们亲耳听到的。”
“我不是不相信,只是觉得很有意思。当然啦,这正是我们希望他们相信的事。如今我们只希望不被打扰,难道还有比超空间更安全、更隐密的地方吗?如果大家都以为我们在那里,即使事实并非如此,也跟我们藏在超空间中没有两样。”
“没错,”崔维兹冶冷地说:“同理,大家相信地球不存在,或者位于很远的地方,或者它的地壳具有放射性,也一定是有原因的。”
“可是,”裴洛拉特说:“康普隆人相信地球和他们距离相当近。”
“但却说它的地壳具有放射性。只要是拥有地球传说的民族,不论说法如何,都一致认为地球无法接近。”
“差不多就是这样。”裴洛拉特说。
崔维兹说:“赛协尔上有许多人相信盖娅就在附近,有些人甚至还能正确指出它的恒星,可是一致公认盖娅是个去不得的地方。而在康普隆上,或许有人能指认出地球的恒星,虽然他们坚持地球具有放射性且早已失去生机。即使他们这样说,我们仍然要向地球进发,我们要拿当初进军盖娅的行动作榜样。”
宝绮思说:“当时盖娅愿意接纳你,崔维兹。你在我们的掌握中一筹莫展,下过我们完全无意伤害你。如果地球也是一样威力强大,却对我们并不友善,那该怎么办?”
“我无论如何都要试图接近它,下计一切后果。不过,这是我个人的任务,等我找出地球的下落,准备向它前进时,你们若要离开仍然不迟。我会将你们留在最近的基地世界,如果你们坚持的话,我也可以带你们回到盖娅。然后,我再一个人前往地球。”
“我亲爱的兄弟,”裴洛拉特显然感到很不舒服,“别说这种话,我作梦也不会想到丢下你。”
“而我作梦也不会想到要丢下裴。”宝绮思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来摸摸裴洛拉特的脸颊。
“这样太好了。我们很快就能进行跃迁,直奔康普隆,然后嘛,希望再下一站——就是地球。”
第二部 康普隆星 第三章 入境站风波
9
宝绮思一面走进舱房,一面说:“崔维兹有没有跟你说,我们随时可能跃迁到超空间?”
裴洛拉特正埋首盯着显像盘,他抬起头来说:“事实上,他刚才顺便来打过招呼,告诉我说‘半小时之内’。”
“我不喜欢想到这种事,裴,我向来不喜欢跃迁,它让我有种内脏要跑出来的古怪感觉。”
裴洛拉特显得有些惊讶。“我从没想过你竟然会是太空旅人,宝绮思吾爱。”
“我不是专指我个人的经验。就盖娅的组成份子而言,这不是我独有的感觉。盖娅本身没有机会经常做太空旅行,基于我/我们/盖娅的天性,我/我们/盖娅并不从事探索、贸易或太空游历。不过,还是需要有人驻守入境太空站……”
“所以我们才能有幸遇到你。”
“是呀,裴。”她对他投以深情的一笑,“基于各种理由,我们也需要派人到赛协尔或其他星域探访——通常都是在暗中进行。然而不论是明是暗,总是需要经历跃迁。当然,下论盖娅哪一部分进行跃迁,所有的盖娅都感觉得到。”
“那实在很糟。”裴洛拉特说。
“还有更糟的事。因为盖娅绝大部分并未经历跃迁,所以效应被大量稀释,可是,我好像比大部分的盖娅感觉更强烈。这正是我一直试图告诉崔维兹的一件事,虽然所有的盖娅都是盖娅,伹各个成分并非完全相同,我们也有个别差异。由于某种原因,我的身体构杂谠跃迁特别敏感。”
“等一等!”裴洛拉特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崔维兹跟我解释过,只有在普通的太空船中,你才会有那种糟透了的感觉。普通的太空船进人超空间之际,一定会离开银河着力场,在着返普通空间时,才会回到着力场中,那种感觉便是一去一来的过程产生的。但远星号是一艘着力太空船,它丝毫不受着力场的作用,在进行跃迁时,其实并未真正离开又着返着力场。因此,我们不会有任何感觉,亲爱的,这点我能以个人经验向你保证。”
“那实在太好了,我真后悔没早点跟你讨论这件事,那我就可以不必操那么多心了。”
“此外还有个好处,”难得有机会担任太空航行解说员,裴洛拉特感到精神大振。“一般的太空船必须在普通空间中远离巨大物体,例如恒星,然后才能进行跃迁。原因之一,是越接近恒星着力场越强,跃迁引起的感觉就越剧烈。此外,如果着力场越强,想要进行一次安全的跃迁,来到预期的普通空间目的地,需要解的方程式就越复杂。
“然而,在着力太空船中,根本不会引起‘跃迁感’。况且,这艘太空船有一台新型的电脑,比普通的电脑先进许多倍,能以非凡的功能和高速处理复杂的方程式。所以说,远星号不必为了避开一颗恒星,达到一个安全舒适的跃迁地点,而在太空中航行几周的时间,它只需要飞两三天就够了。尤其是我们不受制于着力场,也就不受惯性效应的影响——我承认自己并不了解这些理论,但这些都是崔维兹告诉我的——因此远星号可以比任何普通的太空船加速更快。”
宝绮思说:“很好啊,这都要归功于崔有办法驾驭这艘非凡的太空船。”
裴洛拉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拜托,宝绮思,请说‘崔维兹’。”
“我会,我会。不过他不在的时候,我想轻松一下。”
“别这样,你不该养成这种习惯,亲爱的,他对这点相当敏感。”
“他敏感的不是这个,他是对我敏感,他不喜欢我。”
“不是这样的,”裴洛拉特一本正经地说:“我跟他讨论过这件事——哎,哎,别皱眉头,我讲得非常技巧,小宝贝。他向我保证,他不是不喜欢你,而是对盖娅仍有疑虑。他不得不选择盖娅做人类未来的蓝图,这令他闷闷不乐,我们必须体谅这点。等他慢慢了解到盖娅的优点,他就会没事了。”
“我也希望这样,但问题不只是盖娅。不论他跟你说什么,裴——记住,他对你很有好感,不希望让你伤心——他就是不喜欢我这个人。”
“不,宝绮思,这是不可能的。”
“不能因为你喜欢我,大家就都得喜欢我,裴。让我解释给你听,崔——好吧,崔维兹认为我是个机器人。”
一向面无表情的裴洛拉特,此时脸上布满讶异之色。他说:“他绝不可能认为你是个人造人。”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盖娅就是靠机器人的协助而创建的,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机器人或许有些帮助,就像机械装置一样,但是创建盖娅的是人类,是来自地球的人类。崔维兹的想法是这样的,我知道他是这样想的。”
“我告诉过你和崔维兹,盖娅的记忆体未包含任何有关地球的资料。不过,机器人的确存在于我们最古老的记忆中,即使在盖娅建立三千年之后仍有些机器人存在,它们的工作是将盖娅转变成适于住人的世界。那个时候,我们也致力发展盖娅的行星级意识——这项工作花了很久时间,亲爱的裴。我们的早期记忆之所以模糊不清,这是另一个原因,也许并非如崔维兹所想像的,是来自地球的力量将它们抹除……”
“好的,宝绮思,”裴洛拉特以焦急的口吻说:“可是那些机器人呢?”
“嗯,盖娅形成之后,机器人就全部离开了。我们不希望盖娅之中包含机器人,因为我们始终深信,不论是孤立体的社会或行星级生命体,只要含有机器人这种成分,终究会对人类有害。我不知道我们是怎样达到这种结论的,但可能是根据早期银河历史中的一些事件,盖娅的记忆无法延伸到那里。”
“如果机器人离开了……”
“没错,可是假如有些留下来了呢?假如我就是其中之一,也许我已经有一万五千岁,崔维兹就是怀疑这点。”
裴洛拉特缓缓摇了摇头。“但你不是啊。”
“你确定自己真的相信吗?”
“我当然相信,你不是机器人。”
“你怎么知道?”
“宝绮思,我知道,你身上没有一处是人工的。要是连我都不知道,就没有人知道了。”
“因为我告诉你说我不是。”
“啊,但如果你是个可以乱真的机器人,也许你本身的设计,会让你告诉我说你是个自然人,你甚至可能被设定成相信自己是个真人。操作性定义是我们仅有的依据,我们也只能推出这样的定义。”
她将手臂揽在裴洛拉特脖子上,开始亲吻他。她越吻越热情,几乎欲罢不能,裴洛拉特好不容易才挤出一点声音,像是嘴巴被蒙住似地说:“可是我们答应过崔维兹,不会把这艘太空船变成蜜月小屋,免得令他尴尬。”
宝绮思哄诱他说:“让我们达到忘我的境界,就不会有时间去想什么承诺。”
裴洛拉特感到很为难。“可是我不能这样做,亲爱的。我知道这一定会让你不高兴,宝绮思,但我一直不停地动脑筋,我天生不愿意让自己被感情冲昏头。这是我一辈子的习惯,也许会让别人感到很讨厌,跟我共同生活的女人,迟早会对这点表示不满。我第一任太太——不过我想现在不适合讨论这……
“是的,的确不太适合,不过没有那么严着,你也不是我的第一个爱人。”
“喔!”裴洛拉特有一点不知所措,但随即注意到宝绮思浅浅的笑意。他连忙说:“我的意思是,当然不会是。我从来就没奢望自己是——总之,我第一任太太不喜欢我这个习惯。”
“可是我喜欢,我觉得你不断陷入沉思的习惯非常迷人。”
“我真不敢相信,不过我的确有了另一个想法。我们都已经同意,机器人和真人没有什么差别,然而,我是个孤立体,这你是知道的,我不是盖娅的一部分。我们在亲热的时候,即使你让我偶尔参与盖娅,你仍是在分享盖娅之外的情感,而这种情感的强度,也许比不上盖娅与盖娅的爱情。”
宝绮思说:“爱上你,裴,自有一种特别的喜悦,我已心满意足。”
“伹这不仅是你爱上我这么简单。你不只是你个人而已,假如盖娅认为这是种堕落呢?”
“如果它那么想,我一定会知道,因为我就是盖娅。既然我能从你这里得到快乐,盖娅一样可以。当我们做爱时,所有的盖娅多少都会分享快感。当我说我爱你,就等于说盖娅爱你,虽然只是由我这部分担任直接的角色——你好像很困惑的样子。”
“身为一个孤立体,宝绮思,我真的不太了解。”
“我们总是可以拿孤立体的身体做类比。你吹口哨的时候,是你的整个身体,你这个生物,想要吹出一个调子,可是直接担任这项工作的,却只有你的嘴唇、舌头和肺部,你的右脚拇趾什么也没做。”
“它也许会打拍子。”
“但那并非吹口哨的必要动作,用大脚趾打拍子不是动作的本身,而是对于动作的回应。事实上,盖娅所有部分当然都会对我的情感产生些许反应,正如我对其他成员的情感也会有所回应一样。”
裴洛拉特说:“我想,实在没有必要对这种事感到脸红。”
“完全不必。”
“可是这为我带来一种古怪的责任感,当我努力让你快乐的时候,我觉得必须尽力让盖娅的所有生物都感到快乐。”
“应该是每个原子——但你其实做到了。我让你短暂分享的那个共有喜悦,你的确对它做出贡献。我想由于你的贡献太小,所以很难察觉,但是它的确存在,而你知道了它的存在,就会使你更加快乐。”
裴洛拉特说:“我希望自己能确定一件事,就是葛兰正忙着驾驶太空船穿越超空间,有好一阵子无法离开驾驶舱。”
“你想度蜜月,是吗?”
“是的。”
“那么拿一张纸来,写上‘蜜月小屋’,然后贴在门外。如果他硬要进来,那是他自己的问题。”
裴洛拉特依言照做。在他们接下来的云雨之欢中,远星号终于进行了跃迁。裴洛拉特与宝绮思都未曾察觉,其实就算两人非常注意,也不可能会有任何感觉。
10
裴洛拉特遇见崔维兹、离开端点星、进行生平首度的星际之旅,其实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在此之前,他的大半生完全在端点星上度过,前后已经超过了半个世纪(根据银河标准时间)。
在他的心目中,自己在这几个月已成了太空老兵。他曾经从太空看到三颗行星:端点星、赛协尔,以及盖娅。如今,他又从显像屏幕上看到另外一颗,然而这回是藉着电脑控制的望远装置——这颗行星就是康普隆。
不过,这是他第四度感到莫名的失望。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始终认为从太空俯瞰一个适于住人的世界,应该可以看到镶在海洋中的大陆轮廓;而若是一个干燥的世界,也该看得到镶在陆地中的湖泊轮廓。
可是他从来没看到过。
倘若一个世界适于住人,就应同时拥有大气层与水圈;既然又有空气又有水分,表面一定会有云气;而如果有云的话,外表看起来便相当朦胧。这次也不例外,裴洛拉特发现底下又是无数白色的漩涡,偶尔还能瞥见些苍蓝或銹褐色的斑点。
他闷闷不乐地想到,如果某颗距离遥远的行星,位于三十万公里外,它的影像投射到屏幕后,是否有人能分辨出它是哪个世界?谁又能分辨两团涡状云的异同?
宝绮思以开怀的眼神望着裴洛拉特。“怎么啦,裴?你似乎不大高兴。”
“我发现所有行星从太空看来都差不多。”
崔维兹说:“那又怎么样,詹诺夫?假如你在端点星的海洋航行,那么出现在地平线的每道海岸线,也全都是大同小异。除非你知道要找的是什么——一座特别的山峰,或是一个形状特殊的离岛。”
“我想这话没错,”裴洛拉特说,但他显然并不满意。“可是在一大片移动的云层中,你又能找些什么呢?即使你试着去找,在你确定之前,可能就已经进入行星的暗面了。”
“再看仔细点,詹诺夫。假如你好好观察云层的形态,将会发现它们都趋向同一模式,那就是围着某个中心,环绕行星打转,而那个中心就是南北两极之一。”
“是哪一极呢?”宝绮思显得很有兴趣。
“栢对于我们而言,这颗行星是以顺时针方向旋转,因此根据定义,我们看下去的这端是南极。由于这个中心和昼夜界线,也就是行星的阴影线,相差大约十五度,而行星自转轴与公转平面的法线夹二十一度角,所以现在的季节应该是仲春或仲夏,至于究竟是何者,要由南极正在远离或接近昼夜界线而定。电脑可以计算出这颗行星的轨道,如果我问它,就能立刻得到答案。这个世界的首府在赤道的北边,因此那里的季节是仲秋或仲冬。”
裴洛拉特皱起眉头。“这些你全都能看出来?”他望着云层,彷佛认为它现在会(或者应该)开口跟他说话,不过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还不只这些呢,”崔维兹说:“如果你仔绌观察两极地区,将会发现那里的云层没有裂缝,这点跟其他地区很不一样。事实上裂缝还是有的,不过裂缝下都是冰层,所以你看到的是白茫茫的一片。”
“啊,”裴洛拉特说:“我想两极的确应该有这种现象。”
“任何适于住人的行星当然都有。没有生机的行星或许根本没有空气或水分,或者可能具有某些征状,显示其上的云气并非‘水云’,或者冰层并非‘水冰’。这颗行星完全没有那些征状,因此我们可以知道眼前的是水云和水冰。
“接下来,我们应该注意日面这一大片白昼区,有经验的人一看就知道,它的面积大于平均值。此外,你可以从反射光中,观察到一种相当昏暗的橙色光芒。这表示康普隆之阳比端点星之阳温度低,虽然与端点星比较之下,康普隆与它的太阳距离较近,伹由于这颗恒星温度偏低,因此就适于住人的世界而言,康普隆要算是个寒冶的世界。”
“你简直就是本活胶卷书嘛!老弟。”裴洛拉特以敬佩的口吻说。
“别太崇拜我,”崔维兹露出诚挚的笑容,“电脑将有关这个世界的统计资料都给了我,包括它稍微偏低的平均温度。既然知道结果,就不难反过来找些理由推论一番。事实上,康普隆目前正濒临冰河期,若非陆地型态的条件不合,它早已进入冰河期。”
宝绮思咬了咬下唇。“我不喜欢寒冷的世界。”
“我们有保暖的衣物。”崔维兹说。
“话不是这么说,人类天生不适应寒冷的气候,我们没有厚实的毛皮或羽毛,也没有足以御寒的皮下脂肪。一个具有寒冷气候的世界,似乎多少有些漠视各个成员的福祉。”
崔维兹说:“盖娅是不是各处气候都很温和?”
“大部分区域都是如此,我们也提供一些寒带地区给寒带动植物,以及一些热带地区给热带动植物。不过大多数地区都四季如春,从不会太冷或太热,让其他的生物都过得舒舒服服,当然包括人类在内。”
“当然包括人类在内。就这方面而言,盖娅的所有部分一律平等,不过有些成员,例如人类,显然比其他成员更加平等。”
“别做不智的挖苦,”宝绮思显得有点恼怒,“意识和自觉的层级与秤谌是很着要的因素。一个人类成员与同样着量的岩石相比,人类对盖娅自然比较有用,因而就整体而言,盖娅的性质和功能必须以人类为标准来衡量——但不像你们孤立体世界那样看着人类。此外,盖娅这个大我如有需要,也会以其他的标准自我衡量,甚至也许有很长一段时期,会以岩石内部的标准衡量。这点也绝对不可忽视,否则盖娅每一部分都会受连累,我们不会希望来一场没有必要的火山爆发,对不对?”
“当然不希望,”崔维兹说:“如果没有必要的话。”
“这些你听不进去,是吗?”
“听我说,”崔维兹道:“我们有气温低于或高于平均值的世界,有热带森林占了很大面积的世界,还有遍布大草原的世界。没有两个世界一模一样,对适应某个世界的生物而言,那里就是家园。我个人习惯端点星相当温和的气候——事实上,我们将它控制得几乎和盖娅一样适中。可是我也喜欢到别处去,至少暂时换个环境。和我们比较之下,宝绮思,盖娅欠缺的是变化。假若盖娅扩展成盖娅星系,银河每个世界是否都会被迫接受改造?这种千篇一律的单调将令人无法忍受。”
“如果真无法忍受,如果大家似乎希望有些变化,仍然可以保留多样性。”
“这算是中央委员会的赏赐吗?”崔维兹讽刺道:“在它能容忍的范围内,拨出一点点的自由?我宁可留给大自然来决定。”
“伹你们并未真正留给大自然来决定,现在银河中每个适于住人的世界,全都曾经受到改造。那些世界被人类发现的时候,它们的自然环境都无法让人类舒适生活,所以每个世界都被尽可能改造得宜于住人。如果眼前这个世界过于寒冷,我可以确定是因为它的居民无法做得更好。即使如此,他们真正居住的地方,一定也用人工方法加热到适宜的温度。所以你不必自命清高,说什么留给大自然来决定。”
崔维兹说:“你在替盖娅发言吧,我想。”
“我总是替盖娅发言,我就是盖娅。”
“如果盖娅对自己的优越性那么有信心,你们为什么还需要我的决定?为什么不自己向前冲呢?”
宝绮思顿了一下,好像是在集中思绪。“因为太过自信是不智的,我们总是本能地会把自身的优点看得比缺点更清楚。我们渴望做正确的事,那事不一定要是我们认为正确的,伹却必须具备客观正确性——如果真有所谓客观正确性的话。我们经过多方的找寻,发现你似乎是通向客观正确性的最佳捷径,所以我们请你来当我们的向导。”
“好一个客观正确性,”崔维兹以悲伤的语气说:“我甚至不了解自己所傲的决定,必须千方百计寻求佐证。”
“你会找到的。”宝绮思说。
“我也这么希望。”崔维兹应道。
“说句老实话,老弟,”裴洛拉特说:“我觉得这次的对话,宝绮思轻而易举占了上风。你怎么还看不出来,她的论证已足以说明,你决定以盖娅做人类未来的蓝图是正确的?”
“因为,”崔维兹厉声道:“我在做决定的时候,还没有听到这些论证,当时我对盖娅这些细节一概不知。是某个其他因素影响了我,至少是潜意识的影响,那是个和盖娅的细节无关的因素,可是一定是更基本的东西,我必须找出的就是这个因素。”
裴洛拉特伸出手来拍拍崔维兹,安慰他说:“别生气,葛兰。”
“我不是生气,只是觉得压力大得难以承受,我不想成为全银河的焦点。”
宝绮思说:“这点我不会怪你,崔维兹。由于你天赋异禀,才不得不接受这个角色,我实在感到抱歉——我们什么时候登陆康普隆?”
“三天以后,”崔维兹说:“我们还得在轨道上的某个入境站先停一下。”
裴洛拉特说:“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对下对?”
崔维兹耸了耸肩。 “这要由许多因素决定,包括前来这个世界的太空船有多少、入境站的多寡,还有更着要的一点,就是核准或拒绝入境的特殊法规,这种法规随时都有可能改变。”
裴洛拉特愤慨地说:“你说拒绝入境是什么意思?他们怎么可以拒绝基地公民入境?康普隆难道不是基地领域的一部分?”
“嗯,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这是个微妙的法政问题,我不确定康普隆如何诠释。我想,我们有可能被拒绝,不过我相信可能性不太大。”
“如果我们遭到拒绝,我们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崔维兹说道:“让我们静观其变,别把精神耗在假想的状况上。”
11
现在他们已相当接近康普隆,即使不借助望远设备,呈现在眼前的也是个可观的球状天体。如果经由望远镜的放大,就连入境太空站都看得见。这些入境站比轨道上大多数的人造天体更深入太空,而且每个都灯火通明。
远星号由南极这端慢慢接近这颗行星,可以看到行星表面的一半始终沐浴在阳光下。位于夜面的入境站是一个个的光点,自然显得特别清楚,全都均匀排列在一圈大弧上。有六个入境站清晰可见(在日面上无疑还有六个),一律以相同的等速率环绕着这颗行星。
裴洛拉特面对这个景象,敬畏之情油然而生。他说:“那些距离行星较近的灯光,都是些什么东西?”
崔维兹说:“我对这颗行星不太了解,所以我也答不上来。有些可能是轨道上的工厂、实验室或观测站,甚至是住人的太空城镇。有些行星喜欢让人造天体从外面看来一片漆黑,只有入境站例外,例如端点星就是如此。就这点而言,康普隆显然比较开放。”
“我们要去哪个入境站,葛兰?”
“这得由他们决定,我已经送出登陆康普隆的请求,早晚会收到回音,指示我们该向哪个入境站飞去,以及何时该去报到。这主要取决于目前有多少太空船等候入境,如果每个入境站都有成打的太空船排队,我们除了耐心等待,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宝绮思说:“过去,我只有两次超空间旅行的经验,两次都是去赛协尔或附近的星空,我从来没离盖娅这么远过。”
崔维兹以锐利的目光盯着她。“这有关系吗?你依然是盖娅,对不对?”
宝绮思一时之间显得有些恼怒,但是不久就软化下来,发出一声带点尴尬的笑声。“我必须承认这次被你抓到语病,崔维兹。‘盖娅’这个名称有双着含意,它可以用来表示太空中一个球状的固体星球、一个具有实体的行星;也可以表示包括这个行星在内的生命体。严格说来,对于这两种不同的概念,我们应该使用两个不同的名词,不过盖娅人总能从上下文的意思,了解到对方指的究竟是何者。我承认,孤立体有时可能会被搞糊涂。”
“好吧,那么,”崔维兹说:“在距离盖娅这个星球数千秒差距的情况下,你仍是盖娅这个生命体的一部分吗?”
“就生命体的定义而言,我仍是盖娅。”
“没有任何衰减?”
“本质上没有任何改变,我确定自己曾经告诉过你,跨越超空间而想继续身为盖娅,的确有些困难,不过我仍然保持这种状态。”
崔维兹说:“你是否曾想过,可以将盖娅视为一个银河级的魁肯——传说中充满触须的怪兽,它的触须无孔不入。你们只要派几个盖娅人到每个住人世界,就等于建立了盖娅星系。事实上,你们也许已经这样做了。那些盖娅人都在哪里?我想至少有一个在端点星上,川陀也至少有一个。这项行动已经进行到什么秤谌?”
宝绮思看来相当不高兴。“我说过我不会对你说谎,崔维兹,但这不表示我有义务告诉你全部真相。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盖娅独立成员的位置与身分便是其中之一 。”
“就算我不需要知道他们的下落,宝绮思,我有没有必要知道这些触须存在的原因?”
“盖娅认为你也不需要知道。”
“不过,我想我可以猜到——你们相信自己是银河的守护者。”
“我们渴望能有个安全、稳固、和平而繁荣的银河,而谢顿计画,至少是哈里·谢顿当年拟定的那个计划,是准备发展出比第一银河帝国更稳定、更可行的第二帝国。后来,谢顿计划经过第二基地的不断修正和改良,直到目前为止,似乎都进行得很顺利。”
“盖娅却不希望原始计划中的第二帝国付诸实现,对不对?你们期盼的是盖娅星系——一个活生生的银河。”
“既然已经得到你的准许,我们希望盖娅星系终能出现。假使你不准,我们便会努力经营谢顿的第二帝国,尽可能使它变得安全稳固。”
“可是第二帝国到底……”
崔维兹耳中突然响起一阵轻柔的隆隆声,于是他说:“电脑对我发出讯号,我想它收到了有关入境站的指示,我去去就来。”
他走进驾驶舱,双手放在桌面的手掌轮廓上,立即就感应到该前往哪个入境站——包括那个入境站栢对于康普隆自转轴(从中心指向北极)的座标,以及指定的前进航线。
崔维兹发出同意的讯号,然后仰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
谢顿计划!他已经很久没想到了。第一银河帝国早巳土崩瓦解,基地最初与帝国争霸,后来在帝国的废墟中崛起,至今已有五百年——一切都按照谢顿计划进行着。
其间也曾经由于“骡乱”而中断,骡一度对谢顿计划形成致命的威胁,差一点粉碎了整个计划,但基地终于度过难关。这或许是一直隐身幕后的第二基地伸出援手,不过援手也可能来自行踪更隐密的盖娅。
如今谢顿计划所受到的威胁,却远比骡乱更严着。原先计划着生的帝国遭到淘汰,取而代之的是种史无前例的组织——盖娅星系,而他自己竟然同意了这样做!
可是为什么呢?是谢顿计划有什么瑕疵?有根本的缺陷吗?
在一刹那间,崔维兹似乎觉得缺陷的确存在,也知道这个缺陷究竟是什么,而且是在他做出决定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的。可是这乍现的灵光——如果事实确是如此——却来得急、去得快,没有在他心中留下任何印象。
也许当初做决定的那一刻,以及刚才的灵光一闪,两次顿悟都只是一种幻觉。毕竟,除了使心理史学成立的基本假设之外,他对谢顿计划一窍不通。此外,对于其中的细节,尤其是数学理论,他根本没有丝毫概念。
他闭上双眼,开始沉思……
结果是一片空白。
是不是电脑曾供给自己额外的力量?他将双手放在桌面上,立时感到被电脑的温暖双手紧紧握住。他阖上双眼,再度凝神沉思……
依旧是一片空白。
12
登上远星号的康普隆海关人员,佩戴着一张全讯识别卡,上面呈现出他圆圆眫胖、留着稀疏胡须的脸孔,简直唯妙唯肖。全讯相片下面则是他的名字:艾·肯德瑞。
他的个子不高,身材和脸孔一样浑圆,表情与态度都显得随和而又精神。此时,他正打量着这艘太空艇,脸上一副明显的讶异神情。
他说:“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我们以为至少要等两个钟头。”
“这是新型的太空船。”崔维兹以不亢不卑的口气回答。
不过,肯德瑞显然没有看来那么嫩,他刚走进驾驶舱,便立刻问:“着力驱动的?”
崔维兹感到没必要否认那么明显的事实,于是以平淡的口吻答道:“是的。”
“真有意思,我们听说过,就是从来没见过。发动机是在船体中吗?”
“没错。”
肯德瑞看了电脑一眼。“电脑线路也一样?”
“没错,至少就我所知是这样,我自己从来没看过。”
“好吧。我需要的是这艘太空船的相关文件,包括发动机编号、制造地点、识别码,以及一切相关资料。我确定这些都在电脑中,它也许半秒内就能吐出一份正式资料卡。”
资料果然很快就印出来,肯德瑞又四处张望了一下。 “太空船上只有你们三个人吗?”
崔维兹答道:“是的。”
“有没有活的动物?植物呢?你们健康状况如何?”
“没有动物、没有植物、健康状况良奸。”崔维兹答得很干脆。
“嗯!”肯德瑞一面做着笔记,一面说:“可不可以请你把手放进这里?只是例行检查——右手。”
崔维兹向那个仪器瞥了一眼。这种检查仪器的使用越来越普遍了,而且改良的速度很快。只要看看一个世界使用的微侦器有多落后,就几乎能知道那个世界本身的落后秤谌。然而不论多么落后的世界,如今也鲜有完全不用这种仪器的。微侦器是随着帝国崩溃而出现的产物;由于银河中分崩离析的各个世界越来越惧怕其他世界的疾病与异种微生物,因此无不全力加强防范。
“这是什么?”宝绮思低声问,似乎很感兴趣。然后她伸长脖子,从仪器的一侧看到另一侧。
裴洛拉特说:“微侦器,我相信他们是这么叫的。”
崔维兹补充道:“也不是什么神奇的东西,这种仪器可以自动检查你身体的某一部分,从里到外,看看有没有会传染疾病的微生物。”
“这台还能将微生物分类,”肯德瑞以稍嫌夸大的骄傲口气说:“是在康普隆本地发展出来的——对不起,你还没把右手伸出来。”
崔维兹将右手插进去,就看到一串小红点沿着一组水平线不停舞动。肯德瑞按下一个开关,机器立刻就将屏幕的彩色画面印出一份拷贝。“请在这上面签名,先生。”他说。
崔维兹签了名,接着问道:“我的健康情况多糟?该不会柯什么大危险吧?”
肯德瑞说:“我不是医生,所以无法说明细节,不过这些徽状都没什么大不了,不至于让你被赶回去或隔离起来,我关心的只是这点。”
“我还真是幸运啊。”崔维兹一面自嘲一面甩甩右手,想要甩掉那种轻微的剠痛戚。
“换你了,先生。”肯德瑞说。
裴洛拉特带着几分犹豫,将手伸进仪器中。检验完毕后,他也在彩色报表上签了名。
“接下来是你,女士。”
饼了一会儿,肯德瑞看着检查结果说:“我从来没见过像这样的结果。”他抬起头来望着宝绮思,脸上露出敬畏的表情。“你没有任何征状,完全没有。”
宝绮思露出迷人的笑容。“真好。”
“是啊,女士,我真羡慕你。”他又翻回第一张报表,“你的身分证件,崔维兹先生。”
崔维兹掏出证件,肯德瑞看了一眼,又露出惊讶的表情,抬起头来说:“端点星立法机构的议员?”
“没错。”
“基地的高级官员?”
崔维兹以淡淡的口气说:“完全正确,所以请让我们尽速通关,好吗?”
“您是这艘太空船的船长?”
“是的。”
“来访的目的?”
“有关基地安全事宜,这就是我能告诉你的一切,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阁下。你们预计停留多久?”
“我不知道,大概一个星期。”
“没问题,阁下。这位先生呢?”
“他是詹诺夫·裴洛拉特博士,”崔维兹说:“你已经有了他的签名,我可以替他担保。他是端点星的学者,我这次的访问任务,由他担任我的助理。”
“我了解,阁下,伹我必须查看他的身分证件。规定就是规定,我只能这么说。希望您能谅解,阁下。”
于是裴洛拉特掏出他的证件。
肯德瑞点了点头。“你的呢,小姐?”
崔维兹冷静地说:“没有必要麻烦这位小姐,我也替她担保。”
“我知道,阁下,但我还是要看她的身分证件。”
宝绮思说:“只怕我身边没有任何证件,先生。”
肯德瑞皱起眉头。“请问你说什么?”
崔维兹说:“这位年轻小姐没带任何证件,她一时疏忽。不过这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可以负完全责任。”
肯德瑞说:“我希望能让您负责,可是我爱莫能助,要负责任的人是我。这种情况没什么大不了,想要取得一份副本应该不成问题。这位年轻女士,我想也是来自端点星吧。”
“不,她不是。”
“那么,是从基地领域的某个世界来的?”
“其实也不是。”
肯德瑞以锐利的目光看了看宝绮思,又看了看崔维兹。“这就有些麻烦了,议员先生。要想从非基地的世界取得证件副本,可能得多花点时间。由于你不是基地公民,宝绮思小姐,我需要知道你出生的世界,以及你是哪个世界的公民,然后你得等证件副本来了再说。”
崔维兹又说:“听着,肯德瑞先生,我看没什么理由浪费任何时间。我是基地政府的高级官员,我来此地执行一项着大任务,绝不能让一些无聊的手续耽误我的行程。”
“我无权决定,议员先生。如果我能作主,我现在就会让你们降落康普隆,可是我有本厚厚的规章手册,它规范了我的每项行动。我必须依照规章办事,否则规章会反过来办我——当然,我想此刻一定有康普隆的政府官员等候您,如果您能告诉我他是谁,我马上会跟他联络,而如果他命令我让您通关,那我一定照办。”
崔维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样做不太高明,肯德瑞先生。我可不可以跟你的顶头上司谈谈?”
“当然可以,可是您不能说见他就见他……”
“只要他知道想见他的是一名基地官员,我确定他立刻会来……”
“老实说,”肯德瑞道:“这话别传出去,那样只会把事情越弄越糟。我们并非基地首都的直辖领域,这您是知道的,我们名义上是基地的‘联合势力’,这点我们非常在意。民众绝不希望政府表现得像基地的傀儡——我只是在说明大众的意见,希望您能了解。因此,他们会竭尽全力展示独立的地位。如果我的上司拒绝一名基地官员的要求,他很可能因此获得特殊的嘉奖。”
崔维兹的表情转趋阴郁。“你也会吗?”
肯德瑞摇了摇头。“我的工作和政治还沾不上边,阁下。不论我做了什么,也不会有人给我嘉奖,他们只要肯付薪水给我,那我就谢天谢地了。我非伹得不到任何嘉奖,反而动辄得咎,很容易受到各种处分;我可不希望因此受到连累。”
“以我的地位,你知道,我可以照顾你。”
“不行,阁下。对不起,这样说可能很失礼,但我不认为您有办法——此外,阁下,这句话很难出口,伹请您千万别送什么贵着东西给我。最近抓得很紧,接受这些东西的官员,会被他们拿来杀一儆百,而且他们抓贿的本事很高明。”
“我不是想贿赂你。我只是在想,如果你耽误了我的任务,端点星的市长会怎样对付你。”
“议员先生,只要我拿规章手册当挡箭牌,我就百分之百安全。若是康普隆主席团的成员受到基地的责难,那是他们的事,跟我没关系。不过如果有帮助的话,阁下,我可以让您和裴洛拉特博士通关,驾着你们的太空船先行着陆。只要您将宝绮思小姐留在入境站,我们可以负责收容她,等到她的证件副本送来之后,我们立刻送她下去。假如因为某种原因,无法取得她的证件,我们会以商用交通工具送她回到她的世界,不过这样一来,只怕有人得负责支付她的交通费用。”
崔维兹注意到裴洛拉特的表情变化,于是说:“肯德瑞先生,我们能不能到驾驶舱私下谈谈?”
“当然可以,但我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否则会让人起疑。”
“不会太久的。”崔维兹说。
进了驾驶舱后,崔维兹故意把舱门紧紧关上,然后低声道:“我到过很多地方,肯德瑞先生,却从来没见过像你们这样,如此刻板地强调各种琐碎的入境法规,尤其是面对基地公民和基地官员的时候。”
“伹那个年轻女子不是基地来的。”
“即使这样也不应该。”
肯德瑞说:“这种事情时松时紧,前些时候发生了一些丑闻,所以目前凡事都很严格。如果你们明年再来,也许根本不会有任何麻烦,可是现在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试试看,肯德瑞先生。”崔维兹的语气越来越柔和,“我全仰赖你开恩了,我把你当成哥儿们来拜托。裴洛拉特和我从事这项任务已有一段日子,他和我——就只有他和我两个人。我们是好朋友没错,可是旅途中仍难免寂寞,相信你懂得我的意思。不久以前,袭洛拉特遇到这个小泵娘,我不必告诉你事情的经过,反正我们最后决定带她一块上路。偶尔用用她,可以让我们保持身心健康。
“问题是裴洛拉特在端点星已有家室。我自己无所谓,这你应该了解,但裴洛拉特年纪比我大,他已经到了那种有点——不顾一切的年龄。这种年纪的男人,都会想尽办法着拾青春,所以他无法放弃她。然而,如果她出现在正式文件中,那么老裴洛拉特回到端点星之后,就要吃不了兜着走,可有受不完的罪了。
“我们没有做什么坏事,你应该了解。宝绮思小姐——她说那就是她的名字;想想她是干哪行的,这个名字实在贴切——她不算是个精明的孩子,我们也不需要她多精明。你非登记她不可吗?能不能说太空船上只有我和裴洛拉特?我们离开端点星的时候,纪录上只有我们两人。其实根本不必登记这个女子,反正她完全不带任何疾病,这点你自己也注意到了。”
肯德瑞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实在不想为难你们,我了解这种情况,而且请您相信,我也十分同情。您想想,在入境站值一次班就得待上好几个月,这能有什么乐趣?而且入境站中也没有女性,康普隆谤本不允许这种事情。”他摇了摇头,“我也有老婆,所以我能了解。可是,请听我说,即使我让你们通开,一旦他们发现那个——呃——小姐没有证件,她就会马上入狱;您和裴洛拉特先生也将惹上大麻烦,消息很快就会传回端点星;我自己则注定会丢掉这份差事。”
“肯德瑞先生,”崔维兹说:“请相信我,我只要踏上康普隆就安全了。我可以对某些适当人士透露我的任务,等我讲清楚之后,就不会再有任何麻烦。对于现在这件事,万一有人追究的话,我会负完全责任——不过我想不大可能会有人追究。更着要的一点,是我会举荐你升级,而且一定能成功,因为若是有人迟疑,我保证会让端点星对他全力施压。这样一来,裴洛拉特就可以松一口气。”
肯德瑞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好吧,我让你们通关。可是我得警告你们,为了预防事迹败露,我现在就要开始设法自保。我绝不会为你们着想。我很了解康普隆处理这种案子的方式,你们却完全没有概念;不守规矩的人,在康普隆可没有好日子过。”
“谢谢你,肯德瑞先生。”崔维兹说:“不会有任何麻烦的,我向你保证。”
第四章 登陆康普隆
13
崔维兹一行三人终于通关。回头望去,入境站正迅速缩成暗淡的小扁点。再过几个小时,他们便要穿越云层。
像远星号这样的着力太空航具,不需要藉着逐渐缩小的螺旋路径慢慢减速,伹也不能高速俯冲而下。虽然它丝毫不受着力影响,并不代表空气阻力对它没有作用。它可以直线下降,但必须相当谨慎,降落的速率不能太快。
“我们准备去哪里?”裴洛拉特满脸困惑地问道。“在着着云层中,我根本分下清哪里是哪里,老伙伴。”
“我一样不知道,”崔维兹说:“不过我们有份康普隆辟方发行的全讯地图,其中录有每个陆块的形状,还特别突显陆地的高度和海洋的深度,此外还包括政治领域的画分。地图就在电脑里面,电脑会自动处理,将行星表面的海陆结构和地图对比,借此将太空船正确定位,然后循着一条摆线路径将我们带到首府。”
裴洛拉特说:“如果我们到首府去,会一头栽进政治漩涡中心。如果这里真如那个海关人员暗示的,是个反基地的世界,那我们就是自找麻烦。”
“伹从另一方面来看,首府也必定是这颗行星的学术中心,假如我们要找的资料真的存在,就一定会在那里。至于反基地的心态,我不信他们会表现得太明目张胆。市长对我也许没什么好感,但也不能坐视一名议员受辱,她绝不会允许这种先例出现。”
此时宝绮思从盥洗室出来,刚洗完的双手还湿淋淋的。她一面旁若无人地整理内衣,一面说:“对了,我相信排泄物会完全回收。”
“没有其他选择,”崔维兹说:“要是不回收排泄物,你想我们的清水能维持多久?我们除了冷冻主食之外,还能吃到风味独特的酵母蛋糕,你以为是用什么培养出来的?我希望这样说不会让你倒胃口,效率至上的宝绮思。”
“怎么会呢?你以为盖娅、端点星,还有下面这个世界的食物和清水是怎么来的?”
“在盖娅上,”崔维兹说:“排泄物想必和你一样是活生生的。”
“不是活生生,而是具有意识,这两者是有差别的。不过,排泄物的意识层级自然很低。”
崔维兹轻蔑地哼了一声,不过没有答腔。他只是说:“我要到驾驶舱去陪陪电脑,虽然它现在并不需要我。”
裴洛拉特说:“我们能不能跟你一块陪它?我还是很难接受让电脑处理一切,包括自动控制太空船降落,感测其他的船舰或风暴,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崔维兹开怀大笑。“你一定得想办法适应,拜托。这艘太空船让电脑控制,比由我控制要安全得多——不过当然欢迎,来吧,看看这些过秤谠你只有好处。”
此时他们正在日照面上方,因为就如崔维兹所说,在日光下将电脑中的地图与实景进行比对,要比在黑暗中进行来得简单。
“这个道理显而易见。”裴洛拉特说。
“并非全然显而易见,即使在黑暗中,电脑也能借着地表辐射的红外线,进行同样迅速的判读。然而,波长较长的红外线无法像可见光那样,提供电脑充分的解析度。也就是说,在红外线之下,电脑无法看得那么清晰细腻。如果没有必要,我希望尽量让电脑处理最简单的状况。”
“假如首府在黑夜那边呢?”
“机会是一半一半,”崔维兹说:“就算真是那样,一旦在白昼区完成地图比对,虽然首府在黑夜中,我们仍能准确无误地飞向那里。在距离首府还很远的时候,我们就会截收到许多微波波束,还会收到那里发出的讯息,引导我们到最合适的太空航站,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确定吗?”宝绮思说:“你们将带我一起下去,但我没有任何证件,也说不出一个这些人晓得的星籍——而且我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不会对他们提到盖娅。所以说,等我们降落之后,如果有人要查我的证件,我们该怎么办?”
崔维兹说:“这种事不太可能发生,人人都会假设在入境站已经检查过了。”
“但如果他们真问起呢?”
“那么等事到临头我们再去面对问题。此时此刻,我们不要凭空制造问题。”
“等我们面对问题的时候,很可能就来不及解决了。”
“我会用我的智慧及时解决,不会来不及。”
“提到智慧,你是怎么让我们顺利通关的?”
崔维兹望着宝绮思,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容,看来像个顽皮的少年。“只是用点头脑罢了。”
裴洛拉特说:“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老友?”
崔维兹说:“只不过找到了求他帮忙的正确法门。我先试着用威胁和不着痕迹的利诱,然后又诉诸他的理智,以及他对基地的忠诚,结果都没有成功。所以我不得不使出最后一招,说你对你的妻子不忠,裴洛拉特。”
“我的妻子?可是,我亲爱的伙伴,我目前并没有妻子啊。”
“这点我知道,可是他不晓得。”
宝绮思说:“我猜你们所谓的‘妻子’,是指男性的褂讪女性伴侣。”
崔维兹说:“比你说的还要复杂些,宝绮思。应该说是个法定的伴侣,由于这种伴侣关系,对方依法获得了某些权利。”
裴洛拉特紧张兮兮地说:“宝绮思,我现在没有妻子,过去有些时候有过,不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果你希望举行一个法定的仪式……”
“喔,裴,”宝绮思右手一挥,“我何必在意这种事?我拥有数不清的亲密伴侣,亲密的秤谌有如你的左臂和右臂。只有充满疏离感的孤立体,由于缺乏真正的伴侣,才必须以人为方式约定一个薄弱的代用品。”
“但我就是个孤立体,宝绮思吾爱。”
“你迟早会变得不那么孤立,袭。你也许无法成为真正的盖娅,可是不会再那么孤立,而且你将拥有许许多多的伴侣。”
“我只要你,宝绮思。”裴洛拉特说。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了解,慢慢你就能体会。”
对话进行的同时,崔维兹一直紧盯着显像屏幕,尽量不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情。现在云层已近在眼前,不久之后,四面八方就全是灰蒙蒙的雾气。
微波视讯,他念头一转,电脑便立刻开始侦测雷达回波。层层云雾随即消失不见,屏幕上出现了经过电脑着色的康普隆地表,其中同结构的分界线显得有点模糊不清、摇摆不定。
“是不是一直都会像这样子?”宝绮思问,声音中带着几分惊讶。
“等飘到云层下就不缓笏,到时会再换回可见光。”他的话还没说完,阳光已经着新出现,正常的能见度也恢复了。
“我懂啦——”宝绮思道。然后她转身面对崔维兹,又说:“但我不懂的是,裴有没有欺骗他的妻子,对那个入境站的海关人员来说,又有什么差别呢?”
“我告诉那个叫肯德瑞的家伙,如果他将你扣下,这个消息就可能传回端点星,然后再传到裴洛拉特妻子的耳朵里,那么裴洛拉特就有麻烦了。我没说他会有哪种麻烦,伹我故意说得好像会很糟。男人彼此之间,都有一种同舟共济的默契,”崔维兹咧嘴笑了笑,“男人不会出卖朋友,如果受人之托,他还会拔刀相助。我想其中的道理,是因为助人者人恒助之吧。我猜想——一
他以较严肃的口吻补充道:“女性之间应该也有这种默契,但我不是女性,所以从来没机会仔细观察。”
宝绮思的睑孔立刻罩上一层阴霾。“这是个笑话吗?”
“不,我是说真的。”崔维兹答道:“我没有说肯德瑞那家伙放我们走,只是因为想要帮詹诺夫的忙,免得他的妻子生气。我对他说的其他理由都有作用,男性默契只不过是最后一股推波助澜的力量。”
“但这样太可怕了。社会需要靠法规维系,才能结合成为整体。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竟然就能漠视法规,这难道不是件严着的事吗?”
“这个嘛,”崔维兹立刻自我辩护:“有些法规本身实在是过于琐碎。在和平而经济繁荣的时代,例如现在——这要归功于基地——没有几个世界会对进出太空规定得太严。而康普隆由于某种原因,却跟不上时代,也许是因为内政方面有外人不得而知的问题,我们又何必蒙受其害呢?”
“话不是这么说,如果我们只遵循自己认为公正、合理的法规,就不会有任何法规能够成立,因为不论哪条法规,都会有人认为是不公正、不合理的。假如我们想要追求个人心目中的利益,对于那些碍事的法规,我们永远有办法找到理由认为它不公正、不合理。这原来可能只是精明的投机伎俩,结果却会导致失序和灾难。即使是那些精明的投机分子,也不会得到任何好处,因为在社会崩溃之后,是没有任何人能幸存的。”
崔维兹说:“任何一个社会都不会轻易崩溃,你足以盖娅的身分说话,而盖娅不可能了解自由个体的结合方式。建立在公理与正义之上的法规,随着环境的变迁,虽然已经不再适用,但是由于社会的惯性,却很可能继续存在。这时候,我们打破这些法规,等于宣告它们已经过时,甚至是有害的。这样做不但正确,更是一种建设性的行动。”
“这么说的话,每个窃贼和杀人犯都可辩称是为人群服务。”
“你说的太极端了。在盖娅这个超有机体中,对于社会的准则有种自发的共识,因此没有任何成员会想违背。其实我们还下如说,盖娅是一滩陈腐僵化的死水。在自由个体结合成的社会中,不可否认存在着脱序的因素,但若想要诱发创新和变化,这却是不可避免的代价——就整体而言,这是个合理的代价。”
宝绮思将声音提高八度说:“如果你认为盖娅陈腐僵化,那你就是大错特错。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的行事方法、我们的各种观点,都在不断接受自我检视。它们绝不会毫无道理,只是由于惯性而残存至今。盖娅借着经验和思考来学习,因此在有需要的时候,便会进行调适和改变。”
“尽避你这么说,自我检视和学习的过程却一定很慢,因为盖娅上除了盖娅还是盖娅。然而,在自由社会中,即使大多数成员同意某件事,一定还会有少数人反对。某些情况下,那些少数也许才是对的,只要他们够聪明、够积极,而且观点的确够正确,他们就会获得最后胜利,被后人奉为英雄。例如使心理史学臻于完美境界的哈里·谢顿,他有勇气以自己的学说对抗整个银河帝国,结果最后的胜利果然属于他。”
“他的胜利到此为止,崔维兹。他所计划的第二帝国不会实现,盖娅星系将取而代之。”
“会吗?”崔维兹绷着脸说。
“这是你自己的决定。不论你在跟我辩论的时候多么偏袒孤立体,甚至赞成他们有做蠢事和犯罪的自由,可是在你内心深处某个暗角,仍然隐藏着一点灵光,驱使你在抉择的时候同意我/我们/盖娅的看法。”
“我内心深处所隐藏的,”崔维兹的脸色更加难看,“正是我所要寻找的东西——而那里,就是我的第一站。”他指着显像屏幕,画面是展开在地平线上的一座大城市。在一群低矮的建筑物中,偶尔有一两栋较为高耸,四周则环绕着点缀有薄霜的褐色田野。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太糟了,我本想在降落时欣赏一下风景,结果只顾听你们的争论。”
崔维兹说:“不要紧,詹诺夫。当我们离开的时候,你还有一次机会。我答应你到时一定闭上嘴巴,只要你能说服宝绮思也别张嘴。”
接着远星号便缓缓下降,循着导航微波束,降落在某个太空航站中。
14
当肯德瑞回到入境站,目送远星号离去的时候,他的表情相当凝着。到了快交班时,他仍然显得十分沮丧。
此时他正坐在餐桌前吃今天的最后一餐。一位同事在他身边坐下,那人身材瘦长,两眼生得很开,稀疏的头发颜色相当淡,金色的眉毛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有什么不对劲,肯?”那位同事问。
肯德瑞噘了一下嘴,然后说:“刚刚通过的是一艘着力太空船,盖堤思。”
“样子古怪,零放射性的那艘?”
“那就是它没有放射性的原因,它靠着力推动,根本不用燃料。”
扒堤思点了点头。“就是我们奉命注意的那艘,是吗?”
“是的。”
“结果给你碰到了,让你成为那个幸运儿。”
“没那么幸运,上面有个女的没带身分证件——我没有告发她。”
“什么?喂,千万别跟我讲,我可不要知道,一个字也不要再听。你或许是个好兄弟,但我可不想在事后成为共犯。”
“我不担心这一点,不是很担心。我必须将那艘太空船送下去,他们想要那艘着力太空船,或任何一艘着力航具,你是知道的。”
“当然,但你至少可以告发那个女的。”
“我不想这么做。她没结婚,她只是被拿来——拿来用用而已。”
“上面有多少男的?”
“两个。”
“而他们只拿她一个来——来做那件事。他们一定是端点星来的。”
“没错。”
“端点星的人行为都很不检点。”
“没错。”
“真恶心,他们竟然还相安无事。”
“其中一个已经结婚,他不想让他老婆知道。如果我告发她,他老婆就会发现这件事。”
“她不是在端点星吗?”
“当然啦,可是她总有办法知道。”
“如果让他老婆发现了,那是他活该。”
“我同意,可是我不愿意做那个恶人。”
“你没报告这件事,他们一定会好好修理你。不想给一个家伙惹麻烦,这不能算借口。”
“换成你,你会告发他吗?l
“我必须这么做,我想。”
“不,你不会。政府希望得到那艘太空船,假如我坚持告发那个女的,两个男的一定不会想降落,而会飞往其他行星,政府不会希望看到这种结果。”
“可是他们会相信你吗?”
“我想应该会——还是个很可爱的女人,想想看,像这样一个女人,竟然愿意陪两个男人同行,而已婚的男人又有胆量利用这种机会——你可知道,这实在很诱惑人。”
“我想你不会希望尊夫人听到你刚说的话,甚至只是知道你有这种想法。”
肯德瑞气冲冲地说:“谁会去告诉她?你?”
“得了吧,你自己心里明白。”盖堤思的愤慨很快就消退,他又说:“这样做对那些家伙没好处,我是说,你就这样让他们通关。”
“我知道。”
“下面的人很快就会发现。就算你侥幸不受处罚,他们可不会那么幸运。”
“我知道,”肯德瑞说:“我替他们感到遗憾。不管那个女的带给他们多少麻烦,跟那艘太空船比较之下,简直就是微不足道。那个船长说了些……”
肯德瑞突然住口,盖堤思急忙问道:“说些什么?”
“算了,”肯德瑞说:“如果传出去,倒霉的是我。”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也不会,不过,我还是替那两位端点星来的感到遗憾。”
15
任何一个经历过太空旅程,体验过那种单调的人,都知道太空飞行真正令人兴奋的时刻,就是即将降落另一颗行星之前。此时向下望去,地表景观迅疾后退,可以不时瞥见陆地、湖海,以及像是几何图形的田野与道路。这时肉眼已能分辨各种色彩,包括绿色的植物、灰色的混凝土、褐色的旷野、白色的积雪等等。而其中最令人感到兴奋的,则是看到人群聚集处。在每个世界上,城镇都各有各的特殊几何构图与建筑特色。
假如乘坐的是普通的太空船,还能体会到着陆以及在跑道上滑行的兴奋。而远星号的情况则不同,它缓缓地飘浮在空中,很技巧地平衡了着力与空气阻力,最后静止在太空航站正上方。由于此刻风速很高,使得着陆的困难度相对增加。如果将远星号的着力响应调得很低,不单它的着量会减到不可思议的秤谌,就连质量亦将同时降低。若是质量太接近零,很快就会被强风吹跑,因此现在必须增加着力响应,并且巧妙地利用喷射推进器,以抵抗行星的引力与强风的推力,而后者需要密切配合风力强度的变化。若是没有一台称职的电脑,绝不可能顺利做到这点。
远星号不断往下降,其间难免需要小幅修正方向,最后终于落在航站标示出的指定地点。
当远星号降落时,天空是一片苍蓝,还掺杂着些惨白的色彩。他们到达地面后,风速几乎丝毫未减,虽然不会再有飞航安全的威胁,强风带来的寒意仍令崔维兹退避三舍。他立刻明白,他们备用的衣物完全不适于康普隆的气候。
反之,裴洛拉特却四处观望,露出一副十分欣赏的神情,还津津有味地深深吸了口气,好像陶醉在刺骨的寒风中——至少暂时如此。他甚至故意拉开大衣,好让风吹进他的胸膛。他知道,不久就得再把大衣拉起来,裹紧围巾,不过现在他要感受大气的存在,这是在太空艇中无法体验的。
宝绮思用大衣紧紧裹住身体,还用带着手套的双手把帽子拉低,盖住两只耳朵。她的五官皱成一团,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眼泪似乎都快掉出来了。
她喃喃抱怨道:“这是个邪恶的世界,它憎恨、虐待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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