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里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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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菲立普·狄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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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里的男人

菲立普·狄克

  第一章

  一个礼拜以来,奇尔丹先生一直焦躁不安地等待着信件。但是从落基山脉那边船运的贵重物品还没到。礼拜五早晨,打开店铺的门,看见地板上只有从邮件孔里塞进来的信件,他马上想到,我要遇到一个发火的主顾啦。

  他往墙上的自动售货机里投了5分硬币,给自己倒了一杯速溶茶,然后拿了一把笤帚扫起地来。不一会儿他就打开了美国工艺美术品有限公司的门面,准备营业。所有的收银机都是崭新的,里面装满了钱币,一个新花瓶里插着万寿菊,收音机里播放着背景音乐。门外,生意人都在人行道上急匆匆地赶路,往他们在蒙哥马利大街的办公室走去。远远地一辆缆车过去了,奇尔丹快活地驻足看着它。女人都穿着色彩鲜艳的长丝绸裙……他也瞅着她们。电话铃响了,他转身去接电话。

  “是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应道,奇尔丹的心往下一沉,“我是塔格米先生。我的内战征兵广告画还没到吗,先生?请回忆一下,你上个礼拜就答应过的。”那个人小题大做,语气尖刻,一点儿礼貌也没有,一点儿规矩也不懂,“难道我没有按规定给你保证金,先生,奇尔丹先生?你瞧,这可是份礼物呀。我说明一下,那是一个客户的。”

  “问得多了些,“奇尔丹开口道,“我已经是在免费回答你的问题了,塔格米先生。先生,关于你说的那个邮包,你所了解的情况都不是本地区的,因此——”

  可塔格米打断道:“然而它没到嘛。”

  “是的,塔格米先生。”

  一阵冷冰冰的沉默。

  “我不能再等啦。”塔格米说。

  “不,先生。”奇尔丹透过店铺的窗户,阴郁地凝视着外边和煦的阳光及旧金山的办公大楼。

  “那就换一家哕。是你的忠告吗,奇尔舟先生?”塔格米故意把他的名字念错了。这种侮辱使奇尔丹的双耳发烧,处境尴尬,他们之间的情形令人感到可怕的羞辱。罗伯特·奇尔丹的呼吸变得急促,忧虑和烦恼加剧。他陷入了困境,干脆闭口不语。他开始支支吾吾,拿着话筒的手都出汗了。他的店铺里散发着万寿菊的芳香,音乐还在放着,但他觉得自己正在跌入某个深渊。

  “那……”他想咕哝什么,“黄油搅拌器、冰淇淋制造机大约在1900年。”

  他心里不愿去想什么。只是在你忘掉它时,只是在你自己骗自己时。他已38岁了,他可能还记得战前的岁月、逝去的时光、富兰克林、罗斯福和世界贸易展销会,以前比较好的展销会。

  “我能否把各种各样称心如意的商品带到你的生意场来?”他含含糊糊地咕哝道。

  一桩生意谈了两个钟头。他知道挂上电话,就得关店门,没有别的选择,必须对这样的顾客保持信誉,做生意靠他们。

  他正举棋不定站在那儿时,注意到有人进了店——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穿着人时,都很漂亮。真是完美的一对。他稳住自己,微笑着,职业化地轻松自如地朝他们迎去。他们正弯着腰细看柜台里的东西,他们挑了个精致的烟灰缸。他猜想他们是已婚的,住在温丁米斯特城外,新建的高级住宅区,从那儿可以俯瞰贝尔蒙特。

  “你们好。”他感觉良好地招呼道。他们冲他笑笑,没有一点儿架子,相当和气。他的货确实是美国西海岸最好的,这使他们有点另眼相看;他明白这一点,有点沾沾自喜。他们心里也是清楚的。

  “东西的确不错,先生。”小伙子说。

  奇尔丹本能地哈了哈腰。他们的目光,不光光含有人类所有的那种温和,还分享着对他所卖的艺术品的一份喜悦,他们彼此的兴趣和满意,使他们一直注视着他。他们感谢他让他们看到了这么好的东西,拿在手里,细细品玩,压根儿没想买。是的,他想,他们知道他们是在什么样的店里。这可不是拙劣的旅游商品,上面或者写着全美摄影协会马林县米尔伍德字样的红杉木饰板,或者希奇古怪的标签,或者女孩子戴的项圈,或印着大桥风景的明信片什么的。那姑娘的双眸特别大特别黑。奇尔丹想,我怎么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喜欢上像她这样的姑娘。当时我的生活多么惨哪,却好像不够惨似的。她的头发乌黑,发式新颖,光亮的指甲,穿了洞的耳朵上晃悠着手工制作的金耳环。

  “你的耳环,”他咕哝道,“是在这里买的吗?”

  “不是的。”她说,“在家乡买的。”

  奇尔丹点点头。没有现代的美国工艺品;只有在这里,在像他这样的店里,才有过去的东西。“你们来这里很久了吗?”他问。

  “我们不定期地住在这儿,”那个男的说,“为贫穷地区生活水平计划调查委员会工作。”

  他的脸上现出了得意之色。不是军人,不是嚼着口香糖的乡巴佬样的当兵的,一脸贪婪的土相,在市场大街上游荡,目瞪口呆地盯着淫秽下流的东西,性电影,吸毒馆,廉价的夜总会。那儿挂着中年的金发碧眼女人的照片,一双打皱的手捧着她们的乳房,斜着眼在那儿媚笑……下等酒吧的爵士舞的贫民区构成了旧金山最无聊的一部分,甚至炸弹刚落下,摇摇晃晃的铁皮木板棚子就从废墟上竖了起来。不——这是个上等人,有文化,有教养,要比塔格米先生强得多,他只不过是太平洋海岸高级商贸使团的高级雇员。塔格米是个老头,他的风格在战争内阁时代就形成了。

  “你们是否想买些礼物,美国传统的少数民族工艺品?”奇尔丹问,“或者装饰品,装修你们在这儿停留的新居?”如果要后者……他的心提了起来。

  “猜得真准,”姑娘说,“我们正打算装修,有点拿不定主意。你是不是可以为我们介绍一下?”

  “我可以安排到你家去一趟,是的,”奇尔丹说,“带几个手提箱去,我能系统地建议一下,在你们有空的时候。当然,这是我们的专长。”他垂下眼帘以掩饰他的企盼。可能会有好几千美金的业务。

  “我要买一张新英格兰式的桌子,槭木的,全部都是木头的,不用钉子,精美而又昂贵。还要一面1812年的镜子,还有土著的艺术品,一组蔬菜色的山羊毛挂毯。”

  “我个人更喜欢都市的艺术。”那小伙子说。

  “是的。“奇尔丹热切地说,“听着,先生。我有一块WPA邮局时代的壁画,是真迹,画在一块木板上,有四个部分,画的是赫勒斯·格里利。那可是收藏家的无价之宝。”

  “哦。”那男的说,他的黑眼睛刷地一亮。

  “还有一个维克多拉木柜,是个酒柜,1920年的。”

  “哦。”

  “先生,还有琼·哈洛的画,镶框的,有签名。”

  那个人睁大眼睛看着他。

  “我们预约一下,怎么样?“奇尔丹一下子抓住了时机,他从外套的内口袋里掏出了钢笔和本子,“先生、小姐,我记下你们的姓名和住址。”

  后来,当这一对儿从他的店里出来时,奇尔丹双手反剪在背后,高兴地站在那里,打量着街面。要是每天的生意都像今天这样……但意义远胜于生意,这是他那爿店的成功。他很荣幸,在承认他是个人,并非把他作为个美国佬,或者充其量是个卖工艺美术品的商人的基础上,他结识了一对年轻的日本人。是的,这些年轻人是新兴的一代,他们不记得战争以前的时代,甚至连战争也忘记了——他们是世界的希望。地域不同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两样。

  总有一天会结束的。奇尔丹想。就是那个地域的概念,没有统治者与被统治者,只有人民。

  想到自己要去敲他们的门,他仍然紧张得发抖。他查对了一下记录,是冈柏。会被接纳的,肯定会倒茶。

  他不会做错什么事吧?懂得每时每刻的言谈举止恰当不?会不会像个畜牲那样丢人现眼,有失检点?

  那个姑娘的名字叫贝蒂。那双眸子惹人喜爱,美丽温柔。甚至在店里短暂逗留,肯定的,她已瞥见了他的希望与失败,这在她的脸上表现得很清楚。

  他的希望——他觉得陡然暗淡下来。要不是自讨没趣的话,他有什么样几近疯狂的渴望呢?不过很显然,那是日本人和美国佬之间的关系,尽管在一般情况下是一个日本男人和一个美国女人之间的关系。这……他在这个念头面前畏缩了。她已经结婚了。他努力驱散这些想入非非的念头,开始忙忙碌碌地拆开上午的邮件。

  他发现自己的双手还在颤抖。然而他想起两点钟和塔格米先生的约会,马上,他的手不抖了,他的神经变得坚定了。他自言自语道,我得提出一些可行的事来。在哪儿?提什么?怎么提?打电话,信息源。艰难地积攒起一辆完全修复的1929年的福特车,包括黑色的车顶、在亚拉巴马的谷仓里发现了有格栅的原先是新式大发动机的航天飞机等等。制造比尔先生干瘪的头颅,包括飘拂的白发、骇人听闻的美国人工头像。遍及太平洋沿岸,包括国内诸岛,我在行家的圈子内,享有很高的声誉。

  为了给自己提神,他点燃了一支大麻烟卷,上好的名牌货。

  第二章

  在海斯大街,弗兰克·弗林克躺在卧室里的床上,盘算着如何起床。耀眼的阳光透过窗帘射到了地板上的一堆衣服上,也照在了他的眼镜上。踩着它们过去吗?他想,试着走别处上浴室去,是爬还是滚?他的头很疼,但他并不觉得难过。他决定不朝后看。几点钟了?钟在梳妆台上。11点半!真是糟糕,可他依然躺着。

  我被解雇了。他想。昨天他在厂里干了蠢事,冲着怀丹·马特森先生说了一通蠢话。他长着圆脸庞,苏格拉底式的鼻子,戴着钻石戒指,金的遮布拉链。换句话说,他是个权贵、一个太上皇。弗林克的思维乱成了一团。

  他想,是的,他们现在把我列入了黑名单,我的技术没用了,我没有职业了,1 5年的经验付之东流了。而他如今又得跑到劳工辩护委员会去修改他的工种。既然他绝不可能认清怀丹·马特森与平诺克--萨克拉门托的白人傀儡政府——之间的关系,他就不可能了解他的前雇主动摇真正的当权者——那个日本人的能力。LJC是被平诺克指挥的。他将要面对四个或五个中年人胖嘟嘟的白面孔,属于怀丹·马特森那类人。如果他在那儿不能证实自己无过失的话,那么他就要到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去。那是东京开的一家公司,它在加利弗尼亚、俄勒冈、华盛顿以及内华达州的部分地区,包括美国西海岸各州都设有办事处。但如果他不能在那儿成功地为自己辩护……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老式吊灯,在脑子里盘算着。比方说他可以溜到落基山脉的任何一个卅f去。但它们与美国西海岸是一种松散的关系,没准会引渡他。南方怎么样呢?他的身子往后缩了一下。咄,那不成。作为一个白人他有许多地方可去,实际上比他在美国西海岸这儿更多。不过……他不想去那种地方。

  而且,更糟的是,南方是一个与德意志帝国的经济、意识形态有关系的罪恶的策源地,天晓得怎么样。弗兰克·弗林克是个犹太人。

  他原来的名字叫弗兰克·芬克。他出生在东海岸的纽约,就在俄国崩溃之后,1941年他应征入伍,日本人占领夏威夷之后,他被派到了西海岸。战争结束的时候,他呆在那里,在日本殖民区里。15年后,他到了现在住的地方。

  1947年,在日本投降的日子里,他多少有点变得狂暴起来。由于仇恨日本人,他发誓要报仇。他把服役时用的武器都埋了起来,在一个基地的地底下,都上了油,包得好好的,为了他和他的弟兄们东山再起。然而,时间能治好一个人的精神创伤,这是一个他未曾考虑到的事实。现在他想到这个念头,那次血腥大屠杀,对平诺克及其主子们的清洗,他感觉到自己仿佛是在重读一本高中时代的旧年鉴,突然想起了少年时代的抱负。弗兰克“金鱼”芬克马上要成为一位古生物学家了,他发誓要娶诺马·普劳特。诺马·普劳特是个出众的窈窕淑女,而他确实发过誓要娶她。那全都是他妈的老皇历了,就像是听弗雷德·艾伦的歌或是看一部W·C·菲尔兹的电影。自从1947年以来,他可能与60万日本人见过面或者交谈过,要对他们施以暴力的念头,过了头几个月之后就再也没具体过,此后就再也无关紧要了。

  不过等等,还有一个人,奥缪诺先生,他在旧金山商业区买下了一大片房屋出租的经营权,他曾一度是弗兰克的房东。他想,那可不是盏省油的灯。那是个贪婪的家伙,他把屋子隔得小而又小,从来不修缮,还要提高房租……奥缪诺专门剥削穷人,在50年代的大萧条时期,尤其剥削那些几近赤贫失业的退伍军人。然而·正是一家日本的商务机构,切断了奥缪诺牟取暴利的源头。而如今这是多么苛刻严厉的侵犯呀,但只有日本的民法未有所闻。这给奉公廉洁的日本占领军的官员带来了声誉,特别是那些战时内阁倒台之后起来的官员。

  想起那些商务机构的朴实、淡泊和忠诚,弗林克觉得放心。即便怀丹·马特森也会像个嗡嗡叫的苍蝇般地给赶开去。w—M有限公司的老板抑或不是。至少,他是这么希望的。他自言自语道,我猜想我是真的信任这家“共同富裕”太平洋联盟的玩艺。真奇怪,回首往事……那仿佛就是显然的谎话、无聊的说教。可是现在……

  他从床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朝浴室走去。他一边洗漱、刮脸,一边听着收音机里的午间新闻。

  “让我们不要嘲笑这种努力。”收音机在说这话的时候,他暂时关掉了热水。

  不,我们不会的。弗林克酸涩地想。他心里明白收音机里说的那种特殊努力。然而,这里面毕竟有些幽默的东西,一幅呆板的画面,粗暴的德国人在火星上转悠,那是人类未曾走过的红沙土。弗林克在他的下颚上涂上肥皂,开始自我解嘲。

  收音机里说:“‘共同富裕文明’必须中止一下,考虑能否应我们的要求提供一种互利的相互尽职尽责的平衡的公道……”典型的套话。出自统治阶级的等级制度,弗林克注意到了。“……我们并非没注意到将来的竞争场所、将来的事务中,人类要发挥作用,北欧人、日本人、黑人……”如此这般。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为自己的嘲讽津津乐道。

  然而,这毕竟是事实。太平洋对其他星球的殖民无所作为。它涉及到南美,陷入了困境。在德国人正忙乱于在空间构筑庞大的机器人网络时,日本人却仍在烧毁巴西内地的丛林,为剖取人头作为战利品的人竖立起八层楼的单元套房。在日本人把他们的第一艘宇宙飞船送上天的时候,德国人可能会把整个的太阳体系紧紧地缝合起来了。然而,弗林克认为,他们这次将不会是最终的较量,他们认识到了。

  于是他想到了非洲,以及纳粹在那儿的实验。他的血停止了流动,似乎犹豫了一阵子,最后才流动起来。

  那是巨大的空洞般的毁灭。

  收音机里说:”……我们必须引以为自豪地重视,我们对所有地区的人民的基本物质需求的强调,他们的精神需求也必须……”

  弗林克关掉了收音机。待平静下来,他又打开了。

  废话连篇。他想。非洲,灭亡的部落里的幽灵。抹掉它去建一块什么乐土?谁知道。也许连柏林的建筑大师也不知道。一连串的自动装置,劳神费力的建设。建设吗?压得喘不过气来。出自一个古生物学展览的恶魔们,他们的任务就是用敌人的头骨做杯子,所以全家人都要一丝不苟地把里面的内容——先是脑子——吃掉;然后,人的腿骨也是有用的器具。想想看吧,不光吃你不喜欢的人,还要用他们的头骨来吃他们,真够节俭。第一流的技师!在柏林某个大学的实验室里,史前的人穿着消毒的白大褂,正在用别的人种的头骨、皮肤、耳朵做实验,脂肪都给剔除了。对,是赫尔博士。大脚趾有了新功用。瞧,你可以把骨关节做成一个灵便的打火机。现在,只有赫尔·克鲁普能够批量生产……

  这个想法使他很害怕。远古,类似人的食人的巨人如今又兴旺起来,他们再次主宰着世界。我们花了 1OO万年来逃避他,弗林克想,现在他又回来了。不仅仅是敌人……而且还是主人。

  “……我们会悲叹,”收音机里那些个可鄙的矮子鬼在东京说着。天呐。弗林克想。我们称他们为猴子,这些文明的矮冬瓜,两腿向外弯曲,他们不再建立毒气室,而是把他们的妻子熔进封蜡里。“……我们常常悲叹,过去在这种盲目的追求当中造成了人类的可怕浪费,它使得大量的人彻底地脱离了有法的社会。”他们日本人的法律观念确实强。“……引用一句人人皆知的西方圣者的话来说:‘一个人如果得到了整个世界,却因此而失去了自己的灵魂,那又何益之有?’”收音机停了下来。弗林克正在系领带,也停了下来。这正是上午沐浴的时间。

  我得在这里和他们签好合同,他意识到。列入了黑名单或者没有列入。如果我离开了日本人控制的地盘,在南边或欧洲一德国的任何地方出现,我都会死掉。

  我必须与老怀丹·马特森达成协议。

  弗林克坐在床边,手边放了一杯微温的茶,他放下了他的书稿《我京族人》。他从皮管子里取出四十九根欧蓍草的根茎,他踌躇着,直到把思路调整好,于是他的问题也就解决了。

  他大声说道:“为了与怀丹·马特森谈成像样的条件,我该如何接近他呢?”他把问题记在便笺上,然后开始两手轮换地抽打欧蓍草的根茎,直到有了第一行。一个八。六十四个六线形的一半已经去了。他是如此之老到,不一会儿六行就都有了,那个六线形已呈现在他的面前,而他不需靠图表来验证它。他可以认出它是六线形十五。很中肯。啊!低的要升起来,高的已经降下去,有影响的家族都在走下坡路。他不必去查对文本——那些他都熟记在心。一个好兆头!这是神谕给了他一个赞同的意思。

  然而他还是有点失望。六线形十五有些虚假的东西,好过头啦。顺其自然,他应当实在点,不管怎么说,那里边或许有办法。毕竟他没能力左右老怀丹·马特森。他不可能强迫他把他弄回来。他所能做的就是接受欧蓍草十五的意思。这就是那种时机,你得虔诚地祈求、希望、等待。上苍在他的时间里会重演他的活计,甚或把什么事弄得更好。

  他没什么可念的,九行或者六行都没有。它是不变的,所以他已完事了。它不会进入第二个欧蓍草。

  于是有了一个新问题。他坐好,又大声说:“我还要见朱莉安娜吗?”

  那是他的妻子,或者说是他的前妻。一年前朱莉安娜与他离了婚,他有好几个月没见她了。实际上,连她住哪儿他都不知道。很显然,她已离开了旧金山,甚或离开了美国西海岸。连他们的朋友也不知她的去向,要么就是他们没告诉他。

  他双手不停地摆弄欧蓍草的根茎,两只眼睛盯着那些个符签。他已经问过多少次朱莉安娜,这个问题还是那个问题?六线形出现了,还是由那些植物的根茎纯属偶然地弄出来的。偶然地,植根于那一瞬间,他生活在那一瞬间,在那一瞬间他的生命与宇宙问的万事万物联系在了一起。那个必要的六线形以其断裂的或连贯的线条,描绘出了某种境况。他、朱莉安娜、库格大街上的工厂。那些主宰的商团、对行星的探索,甚至到现在都未处理的非洲数十亿的化学物质、旧金山的棚户区、在他身边数干人的呼吸、柏林那些疯狂的畜牲、表面安详而实际上狂躁——全都与抛掷欧蓍草根茎来选择在一本始于公元前30世纪书里表述的确切智慧的那一瞬间有联系。那是一本由中国的圣人们历时五千年创造的书,张扬而又完善,那种壮丽的宇宙论——及其科学一早在欧洲学者作长篇大论之前就编纂完成了。

  这个六线形,他的心往下一沉,四十四。呔!来瞧瞧,它的清醒的判断,少女是有力量的,你不该娶那样一个少女,他又把这个判断与朱莉安娜联系起来了。

  得啦!他想,搬回来吧,这样她就有愧于我,我知道这一点,我没问过,为什么这神谕就得提醒我呢?我的命运不佳是遇见了她,和她相爱。

  朱莉安娜——他娶的女人是最漂亮的,漆黑的双眸和头发,纯净的西班牙血统,从皮肤到嘴唇都是如此,她举步无声,如抚风摆柳,高中毕业后就穿浅占口便鞋,她所有的穿着都是削价货,而且人家都说是过了时的,还经常洗刷。他和她分手的原因是,尽管她长得漂亮,可她得穿棉布汗衫、布的拉链式夹克、褐色的花呢裙子还有短袜。她说过她恨他,因为那身打扮使她看上去就像个打网球的女人,甚或更糟糕,就像个在树林子里采蘑菇的女人。

  但首要的是,他一开始就为她那怪怪的模样所倾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她在与生人交往时,脸上挂着一种怪异的、讨人厌的、蒙娜丽莎式的微笑,不管开不开口,都能在与人应酬时让他们愣住。她是那么迷人,常常是还没等他们来得及说声您好,就从他们身边滑过去了。起初他以为仅仅是因为视力不好,但最终他断定是她骨子里头深藏的愚蠢。所以,后来她与陌生人打招呼的可疑行迹惹恼了他,还有她那欺骗人的样子、她的沉默、她那似有秘密使命地走来走去的神气。即便如此,到最后,在他们那么大打出手的时候,他也只是把她看作上帝创造的一个直率、朴实的女人,为了他并不清楚的原因进入了他的生活。出于这样的缘故——一种信仰的直觉和对她的忠诚——他不会忘怀已经失去了她。

  此时此刻她似乎就在身边……仿佛他依旧拥有着她。那个精灵依然活跃在他的生活中,在他的房间里飘荡,寻找着朱莉安娜在寻找的东西。而在他的心里,不管什么时候他都在捧着神谕的书卷。

  弗兰克·弗林克坐在床上,为那种孤独的无序环绕着,准备出门去开始他一天的生活,他在犯疑,此时此刻在旧金山这个芸芸众生的地方还有别的人在求神问卦吗?他们都像他那样全都得到朦朦胧胧的谕示吗?那一瞬间的旨意给他们的像给我的一样不利吗?第二章诺布苏克·塔格米先生坐在那儿研读孔夫子的智慧结晶“五经”,还有风靡数个世纪的道家预言著作《易经》或《变化之书》。那天中午,他开始为会见奇尔丹先生一事着急起来,还有两个小时就要见面了。

  他的办公室设在日本时代大厦的第二十层,地处泰勒大街,俯临海湾。透过落地玻璃可以看见船只在下面的金门桥穿梭往来。这会儿可以看见一艘货船正泊在艾卡特拉兹,不过塔格米先生并不关心这些。他走到玻璃窗前,解开绳子,把竹窗帘放到正好遮住视线的高度。这间大办公室暗了下来,他不必再眯缝着眼睛对着炫目的阳光了。现在他可以更清楚地思考问题。

  他断定讨好客户可不是他分内的事。不管奇尔丹先生提出什么要求,都不能勉强客户。让我们面对这个现实,他自言自语道,但我们至少能够让他们愉快。

  我们可以不用拆烂污的礼物来冒犯他。

  客户马上就要乘德国新式火箭飞抵旧金山机场,塔格米先生从没乘坐过这种飞船。不管它有多了不起,在会见贝恩斯先生时他得留神别露了馅。现在实践一下。他站在办公室墙上的镜子前面,装出满脸的镇静、温和。是的,噪音非常大,贝恩斯先生。你没办法看书,但是从斯德哥尔摩到旧金山只要45分钟。或许再说上旬德国机械不足的话,我估计您听过收音机报导的马达加斯加岛上空的坠机事件,我得说,人们对那种老式活塞飞机大有说头呢。

  大体上缄口不谈政治。因为他并不清楚贝恩斯先生对当今诸多争端的看法如伺。然而这些问题可能会提到的。贝恩斯先生是瑞典人,他会中立的。毕竟他选择了汉莎公司的航班,这是个小心谨慎的玩法……贝恩斯先生,他们说赫尔·鲍曼病得很厉害。一个新的德意志首相将于秋天由各政党选出来。仅仅是传闻吗?天啊天,在太平洋与德意志帝国之间竟有那么多的秘密a

  就在他书桌上的文件夹里,还放着从《纽约时报》上剪下来的一篇贝恩斯先生最近的演讲,塔格米先生正在批判性地拜读呢。因为戴了隐形眼镜还看不太清楚,所以他趴在上面读。这篇演讲再次探讨月球上的水源问题,是第九十八次吗?

  “我们也许还要解决这个令人心醉的两难推理,”贝恩斯先生引述道,“我们最近的邻居,除了军事目的之外,到目前为止最值得做的事。”原文如此,塔格米先生想,这是用了高级的拉丁语。贝恩斯先生的思路,不正眼看军事问题。塔格米先生心里打了个问号。

  塔格米按了一下内部通讯装置的揿钮:“伊芙赖基安小姐,我想请你把录音机拿过来。”

  通向外间办公室的门轻轻地打开了,今天伊芙赖基安小姐头上插着蓝色的花,令人愉悦地出现在门口。

  “紫丁香。”塔格米先生注意到了。他曾一度回到北海道的老家,从事鲜花种植业。

  伊芙赖基安小姐点了点头,她是个美国姑娘,褐色的头发,高高的个头。

  “超高速主盘准备好了吗?”塔格米先生问。

  “准备好了,塔格米先生。”伊芙赖基安小姐坐下来,准备好了手提式的电池收录机。

  塔格米先生开口道:“我要求问神谕:‘我和奇尔丹先生的会晤是否有利可图?,得到六线形在数量上占绝对优势的预兆,令我失望。栋梁正在弯曲。中间的重量太大,全部失衡了。很清楚地偏离了‘道’。”收录机在呼呼地飞转。

  塔格米先生停了下来,想了想。

  伊芙赖基安小姐期待地瞅着他。呼呼的转动声停止了。

  “请叫拉姆齐先生过来一会儿。”塔格米先生说。

  “是的,塔格米先生。“她站起身来,放下收录机。离开办公室时,脚后跟轻轻地叩着地面。

  拉姆齐先生夹着一个塞满提货单的文件夹进来了。他很年轻,面带微笑,穿着格子衬衫,系一条漂亮的中西部平原细领带,紧身的无腰带斜纹布裤子,在讲究时髦的今天被认为是最得体的。

  “您好,塔格米先生,”他说,“今天天气真好,先生。”

  塔格米先生点点头。

  可是拉姆齐猛地挺起腰板,鞠了个躬。

  “我已求卦神谕,”塔格米先生说,伊芙赖基安小姐又坐下来拿起了收录机,“正如你知道的,贝恩斯先生本人马上就要到了,你明白吗,他坚持把北欧的思想意识当作所谓的东方文化。我会施加影响,使他更好地理解中国书画艺术的权威性作品,以及我们德川幕府时期的陶瓷艺术……但要让他改变观点不是我们的活儿。”

  “我明白。”拉姆齐先生说,他那白种人的面孔因高度集中注意力而扭歪了。

  “因而我们将迎合他的偏见,贿赂他一件珍贵的美国工艺品。”

  “是的。”

  “你出自美国名门。先生。尽管你遇到了皮肤颜色渐深的麻烦,”他审视着拉姆齐先生。

  “棕褐色是因为晒太阳,”拉姆齐咕哝道,“仅仅吸收了维他命D。”他羞辱的表情把自己暴露了。“我向你保证,我保有真实可信的根……”拉姆齐先生结结巴巴地说出这番话,“我并没有与——本土的少数民族生活模式——一刀两断。”

  塔格米先生对伊芙赖基安小姐说:“请继续。”

  收录机再一次呼呼地转了起来,求卦于神谕,得到六线形,二十八,我又在第五位得到了不怎么好的九线。那上面写着:

  一株枯萎的杨木开了花。

  一个老太婆找了个丈夫。

  没有过错,也没有可赞扬的成绩。

  “这很清楚地表明,两点钟奇尔丹先生提供给我们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塔格米先生顿了一下,“让我们说白些。我尚不能依赖自己的笋Ij断来评估美国艺术品。这就是为什么——”他延搁了一会儿来选择适当的词儿,“为什么需要你,拉姆齐先生,我要说你是土生土长的。很显然我们必须竭尽所能。”

  拉姆齐先生未置可否。尽管他尽力掩饰,可他的面部表情说明受到了伤害,很气愤,一种受到挫折、一时说不出话的反应。

  “现在,”塔格米先生说,“我已进一步求教于神谕。出于策略的需要,我不能对你公开这个问题,拉姆齐先生。”换言之,他说这番话的意思是,你和你的平诺克之流没有资格参与我们重大事情的决策,“但是,不瞒你说,我得到了一个最令人烦恼的回复,它使我最终犹豫不决起来。”

  拉姆齐先生和伊芙赖基安小姐都神情关注地看着他。

  “与贝恩斯先生有关。”塔格米先生说。

  他们点点头。

  “我对贝恩斯的疑问是通过‘道’即六线形晟四十六的玄秘运作得到解答的。是个好判断。线六在开始,线九在第二个位置。”

  他的问题是,我能否成功地与贝恩斯先生做生意?而线九在第二位就确保他会成功,那上面写着:

  如果你真诚就能促使你得到哪怕小小的收获,没有过错。

  很显然,由于塔格米先生的斡旋,贝恩斯先生将会很满意流商团转送给他的任何礼物。但塔格米先生在问问题时。心里打了个深深的问号,他只不过是下意识的。

  常常是这样的,在回答别的问题时,神谕已经洞察出更关键的疑问,而且还用它来回答阁下的问题。

  “正如我们都知道的,”塔格米先生说,“贝恩斯先生将给我们带来瑞典研制的新型喷射铸模的详细说明。如果我们和他的公司联合签约,毫无疑问我们就可以用塑料来代替许多市场紧缺的金属。”

  许多年来,太平洋公司一直试图得到来自德国在合成剂领域的基础援助。然而,最大的德国化学公司卡特尔,就藏匿了它们的专利。事实上在塑料业形成了世界性的垄断,尤其在聚酯的发展方面。这就意味着德国用这个手段一直超过太平洋的业务,在技术方面起码领先10年。飞离欧罗巴的星际火箭主要由抗热塑料制成,重量极轻,坚硬得足以抗住流星撞击。太平洋没有这类东西,诸如木材这样的天然纤维还在用,当然还有普遍使用的合金。塔格米先生想到这一点就畏缩了。在贸易市场他已看见了某些德国的领先产品,包括一辆全为合成物的汽车,用美国西海岸货币要卖600元。

  但他的潜在问题,是必须面对一个由东京发出的原始密码电报,它提供了贝恩斯的情况,那是一个越过商团办事机构、他绝不能对平诺克泄露的问题。首先,密码原料是稀有的,而且往往涉及安全问题,不关生意方面的事。密码是个隐喻符号,使用诗一般的语言,这些都用来迷惑德国的监听器——它可以解开任何文字的密码,不管有多么复杂。因此很清楚,东京当局耿耿于怀的正是德国,而不是本土那些不老实的小集团。关键的一句话“他的食谱里有脱脂牛奶,,,涉及到那首因迷信而令人恐惧的歌谣,它阐述了其训诲意义:“……事情很少像它的表面那样/脱脂牛奶冒充乳脂。”

  当塔格米先生求卦时,《易经》坚定了他的参悟。它的评说如下:

  这里先假定一个强壮的男人。真实情况是他与周围的环境不协调,他太鲁莽,一点也不注意礼貌。但因他为人正直,会得到响应……

  这个参悟很简单,贝恩斯先生并不像他的外表那样,来旧金山的实际目的并不是签署喷射铸模的合同。其实贝恩斯先生是个间谍。

  但就塔格米先生自己的生活经验而言,还想象不出他是哪一类间谍,为谁干,为什么干。

  那天下午1点40分,罗伯特·奇尔丹老大不情愿地锁上了美国工艺美术品公司的前门。他把那些沉重的箱子拖到街边,招呼了一辆人力出租车,叫“钦克”(对中国人的蔑称)把他送到日本时代大厦。

  这个“钦克”面孔瘦削,汗津津的,弯着腰气喘吁吁地重复了地名,把奇尔丹先生的箱子装上车,然后帮奇尔丹先生坐进铺了毡毯的座位,“钦克”啪地打上计程表,爬上他的座位,沿着蒙特戈梅里蹬起车,汇人了车流。

  整整一天都在为塔格米先生寻找他要的东西。奇尔丹目送着,逝去的大楼,那苦衷与烦恼差点把他压垮,但还是胜利了。且不说他的其他能耐,分检的技术还可以:他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塔格米先生会平心静气的,而他的顾客——不管是谁都会大喜过望。我总能使我的主顾满意。奇尔丹想。

  他能够奇迹般地设法弄到一本几乎崭新的《优秀连环漫画》第一分册。注明日期为30年代,那可是美国文史资料的首选,最有趣的书之一,不断收集起来的获奖人作品集。当然他还带了别的显不一流的东西来。他会慢慢地把话题转向那本有趣的书,用厚绢纸包着放在保护得很好的皮箱子里,在那个最大的包里。

  那个人力车的收音机里播放着流行音乐,与那些公共汽车、小汽车的收音机比赛着。奇尔丹听不见,他习惯了。他几乎对每幢大楼前都悬挂的霓虹灯永久性广告牌也视而不见。毕竟他有自己的招牌,与这个城市所有的霓虹灯一道放着光华。你还有别的办法做广告吗?你得现实点。

  其实那收音机的喧嚣、汽车的噪音、广告牌和这人潮能使他平静下来,它们可以抹去他内心的焦虑。让另一个人蹬着,感受着那个“钦克”崩紧的肌肉以一种有节奏的颤动形式传送着,着实令他愉快。这是一种放松的机器。奇尔丹想。让人拉着代替自己的吃力,即便是一小会儿,也是高人一等的。

  他醒了过来,觉着愧疚。要干的事太多,连中午打个吨都不成。他的穿着绝对适合进入日本时代大厦吗?他可能会在高速电梯里晕厥。但他随身带了晕车药丸,一种德国产的化合药。各种各样打招呼的方式……他都熟悉。对什么样的人礼貌,对什么样的人蛮横。对门口的仆役、开电梯的、接待员、向导、任何看门的蛮横。当然要对所有的日本人鞠躬,即使要他鞠几百次也成。对平诺克,鞠躬,却视而不见,仿佛他们并不存在。那么这适合于所有的情况吗?对一个来访的外国人呢?在贸易商团里常可看见德国人,还有第三国的人。

  德国或南边的船一直停泊在旧金山的港口里,有时候允许黑人短时间上岸,经常是不超过三人为一组。天一黑就不允许他们上岸,即依照太平洋法律,他们也得遵守宵禁令。但也有奴隶在船坞卸货,这些人的家都在岸上,就在码头下面吃水线以上的棚屋里。这种人不会在商团的办公室里出现,但如果要搬东西的话,譬如说,他自己得把箱子搬到塔格米先生的办公室去吗?当然不会。即使他要站着等一个小时,那也得找一个奴隶来,失约也无所谓。让一个奴隶看见他搬东西根本不可能。他得十分注意这一点,这类失误会让他付出很高的代价。在这些人中问他绝不可能再有类似的位置。

  从某个角度讲,奇尔丹认为,我几乎乐意在光天化日之下自己把箱子搬进日本时代大厦。那是多大的气派啊。其实又不会违法,我不会为此进监狱。我会表现出我的真实情感,一个再也不会在公众场合露面的人的心情。但……

  他想,我可以这么干,要是找不到那些该死的黑人奴隶的话,我可以忍受上面这些人的白眼,他们的嘲弄——毕竟他们每天都嘲弄我,羞辱我。但是要让他们从下往上看我,感受一下他们的受辱。就像这个在我头里蹬车的“钦克”。要是我没叫一辆人力车,要是他没看出我想步行去赴商务约会……

  你必定会因为这种形势而责备德国人,有贪多吃不下的癖好。毕竟,他们仅仅是设法打赢这场战争,马上他们就要去征服太阳系,在国内他们已通过了法令……得啦,起码想法是好的,毕竟他们把犹太人、吉卜赛人和读《圣经》的学生摆平了。而斯拉夫人的价值却倒退到两千年前,退到亚洲他们的老巢去了。离开了整个欧洲,皆大欢喜。回去骑着牦牛用弓箭狩猎。那些光彩耀眼的杂志在慕尼黑印刷,在所有的图书馆和书报亭流通……你可以看到整页的彩色图画:金发碧眼白皮肤的雅利安人,他们在勤劳地耕作在乌克兰这个世界的巨大粮仓。那些家伙肯定幸福。他们的农场和农舍都很干净。你再也看不到醉醺醺、木讷的波兰人的画片,没精打采地坐在歪斜的门廊里,或在乡村集市上叫卖几个蔫萝卜。过去的一切,就像凹凸不平的泥巴路,一到雨季就成了一摊稀泥,把车给陷住了。

  可非洲呢?他们只需用自己的热情去征服。你不得不佩服,尽管有许多有识之士提醒他们,是不是再等一等。譬如说,等到“农田工程”完成再说。纳粹在那儿显示了创造才能,他们真的出了艺术家。地中海的水给弄干了。通过使用原子能,变成了可耕作的良田一多有气魄!而那些看笑话的人,譬如蒙特戈梅里街上那些看笑话的商贾们该怎么打自己的嘴巴呀!实际上,非洲已差不多成功了……但在此类工程中“差不多”是个开始听起来不祥的字眼。罗森堡那本著名的小册子发表于1958年,很有影响;当时这个字眼是第一次出现。至于非洲问题的最终解决,我们差不多达到了目的。然而不幸的是——

  安置美国的土著居民花了 200年!德国人在非洲只用了50年差不多就办成了。所以批评也未必合乎情理。其实,奇尔丹最近与某商人吃午饭时,把这件事给嚷嚷开了。他们显然期待着奇迹,好像纳粹能够变魔法似的重塑这个世界。不,创造世界的是科学和技术,还有那从事艰苦劳动的非常才能。德国人从未停止这方面的努力。他们做一件活儿,就像那么回事。

  不管怎么说,大量的战争分散了世界对非洲困难的注意力。所以都得回到他对合伙开杂货铺的老板说的那番道理上来,那就是我们所缺乏的,而纳粹所具有的崇高。敬仰他们对工作的热爱或他们的工作效率……能激励你的梦想。太空飞行先到月亮,后到火星。如果不是人类最古老的向往,也是我们为了荣光最美好的愿望。现在,日本人占了另一方。我十分了解他们,毕竟一天到晚和他们打交道。他们是东方人——让我们正视的黄种人。我们白种人得向他们鞠躬,因为他们掌握了权力。但我们看看德国人,就明白在白种人做主的地方可以干什么。那是完全不同的。

  “我们快到日本时代大厦了,先生。”那个“钦克”说,由于费力地爬坡他胸脯上下伏着。现在他慢了下来。

  奇尔丹试图想象一下塔格米先生的客户。很显然这个人不甚重要。塔格米先生在电话里的腔调,他的不耐烦已传递了这个事实。奇尔丹心目中非常重要的主顾或者客户的形象,浮现在他的眼前,那是一个与奇尔丹做了一大宗买卖,在居住在海湾地区的高层要人中为奇尔丹带来声誉的人。

  4年前,奇尔丹做生意还不像现在这般得心应手,他在吉尔里开了一爿暗淡的二手小书店,他周围的店铺是旧家具店、五金店或者洗衣店。夜里在马路边都会发生暴力抢劫或强奸,尽管旧金山警察局甚至日本长官作了努力也无济于事。每当打烊歇业时,所有店铺的门窗全都拉上了铁栅栏,以防暴力袭击。有个上了年纪的日本退伍少校伊藤雄木,瘦高个,白头发,腰板挺直,步履矫健,来到了这个城市,这个街区。雄木少校使奇尔丹首次意识到,他的货架上有利可图。

  “我是个收藏家。”雄木少校解释道。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在书店的旧杂志堆里东找西看。他语气温和地向奇尔丹解释道,许多富有的有文化的日本人对美国平民百姓的历史文物与比较正规的古董同样感兴趣,他当时对此却不甚了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少校本人也说不明白,他自己特别醉心于收集有关美国铜纽扣或者讨论纽扣的旧杂志,依次再就是钱币和邮票的收集。究竟有什么道理,说不清楚。富有的收藏家往往会出高价。

  tr我给你举个例子吧,”少校说,“你知道《战争的恐怖》这套明信片吗?”他热切地望着奇尔丹。

  奇尔丹在记忆里面搜索一番,终于想起来了。那是在他的孩提时代,这种明信片与口香糖一起卖,一分钱一张,有各种各样的,每张明信片描绘一种不同的恐怖。

  “亲爱的朋友,”少校接着说,“收集一下《战争的恐怖》。他现在还缺一张班乃岛的沉没。他为那张难找的明信片出了大价钱。”

  “翻明信片?”奇尔丹脱口而出。

  “是呀。”

  “我们翻过。每张明信片都有正反面。”他当时大概只有8岁。“我们每个人都有一摞明信片。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好,每个人抛一张,明信片在空中翻转。谁是正面也就是有画的那面朝上,他就赢了。”回忆起那些欢乐岁月,他童年的幸福时光,多么令人愉快呀。

  雄木少校想了想说:“我听我的朋友说起过他的《战争的恐怖》明信片,但他从未提起这种玩法。我的意思是他并不知道这些卡片实际上派什么用场。”

  终于,少校的朋友到铺子里来听奇尔丹富有历史感的第一手叙述了。那人也是帝国军队的退伍军官,他着了迷。

  “瓶盖!”奇尔丹莫名其妙地叫了起来。

  那日本人不解地眨巴着眼睛。

  “我们经常收集牛奶瓶上的盖子。还是孩子时,圆圆的盖子上有奶牛场的名字,在美国肯定有数千家奶牛场。每一家都出一种不同的盖子。”

  那军官的眼里露出喜好的神色:“你有以前的收藏吗,先生?”

  当然,奇尔丹没有。但是……说不定有可能找到那种古老的、早就忘却的瓶盖子,那是战前的事,当时牛奶改用瓶装,不用纸板盒装。  ‘

  于是就这样他一步步地做起了这档子生意。别人也开了同样的店,想利用日本人对美国古玩日渐增长的兴趣……但奇尔丹总是保持着优势。

  “你的车费,”那“钦克”把他从迷瞪中拽回来,“一块钱,先生。”他卸下了箱子在一边等着。

  奇尔丹心不在焉地付了钱。是的,很可能塔格米先生的主顾就像雄木少校。奇尔丹酸溜溜地想,起码我是这么看的。他和那么多日本人打过交道……但他仍然很难区分他们。他们一个个都是矮墩墩的,长得像摔跤运动员。要么像杂货店老板样的人,要么像养花种草的园丁……他有自己的分类法。而那些年轻的,他认为一点也不像日本人。塔格米先生的主顾大概都是大腹便便的商人,抽着菲律宾雪茄。

  奇尔丹站在日本时代大厦前面,身边放着他的几个箱子,他突然沮丧地想,也许他的主顾不是日本人!箱子里的东西都是精心为他们挑选的,符合他们的口味。

  不过那人肯定是个日本人,因为塔格米先生最初的定单就是那个内战征兵广告画,当然只有日本人才会关心那些破烂玩艺。他们典型的癖好就是收集小破烂玩艺,他们对文件、公告、广告的迷恋一成不变。他记得有个人用他的业余时间来收集1900年美国专卖药物的报纸广告。

  还会遇到别的问题,迫在眉睫的问题。急匆匆进出日本时代大厦的男男女女,全都穿着入时,他们的说话声飘进了奇尔丹的耳际,他开始挪动脚步。在旧金山最高的建筑物,站在大厦的顶层鸟瞰。办公室的墙壁、窗户都是日本建筑师的绝妙设计——还有周围环绕的花园,四季常青的草坪,假石山,犹如风景画,沙石仿制的微缩河流,在那朴实的不规则的平坦的石头和树根下蜿蜒流过。

  他看见一个拎箱子的黑人,现在空着手。奇尔丹马上招呼:“搬运夫!”

  那个黑人笑吟吟地一溜小跑过来。

  “到二十层楼,”奇尔丹以最严厉的口气说,“B座,马上。”他指了指那些箱子,然后大踏步地向大楼的大门走去,他自然没回头。

  一会儿他就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乘快速电梯里,他四周净是日本人,他们清爽的面孔在电梯明亮的灯光下熠熠生辉。突然电梯倏地往上一蹿,令人晕眩,啪的一下就闪过一层楼。他闭上双眼,站稳脚跟,祈祷快点飞到头。那个黑人当然得拉着箱子踏入工作电梯。没有任何理由允许他上这儿来。奇尔丹睁开眼睛瞄了一下,事实上他是电梯里惟一的白人。

  电梯把奇尔丹撇在第二十层,他已经在心里点头哈腰,做好了进塔格米先生办公室的准备。

  第三章

  日落时分,朱莉安娜·弗林克翘首仰望,亮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渐渐消失在西天。她自言自语道,又是纳粹火箭飞船,朝太平洋西岸飞去,满载着炸弹。而我就站在它底下。她走开去,尽管火箭飞船早飞远了。

  落基山脉拉长了身影,蓝色的峰顶迎来了夜色。一群候鸟贴着山脊,缓缓地飞着。不时有车灯射过来,她看见高速公路上有两个亮点,也许是加油站的灯光,房子的灯光。

  她在科罗拉多州的大峡谷城已住了好几个月,她在这儿当现代柔道教练。

  一天的工作结束了,她正打算去洗个澡。她觉得很累,所有的浴室都有人,都是雷思体育馆的顾客,所以她站在外面,在寒气中等着,享受着宁静和大山的气息。她现在只听到高速公路边的岔路上汉堡包停车场传来的细弱声音。两台庞大的柴油拖拉机停了下来,朦胧中可以看见两个司机在走动,他们穿上了皮夹克,走进了汉堡包停车场。

  她想,戴塞尔不是从卧舱的窗户跳出去的吗?在航行途中跳海自杀?也许我也该那么做。但这里没有海,只有路。就像莎士比亚故事里说的,一根针扎透你的衬衫前襟,再见吧弗林克。从荒漠里来的姑娘无家可归,根本无需害怕抢劫。径直走小路会有许多令人不快的可能性,会遇到焦躁不安的魔鬼。死倒没什么,就怕穿过了漫长空旷的草地,在路边小镇抛锚。

  她想,这是从日本人那儿学来的。以心平气和的态度来面对死亡,连同这赚钱的现代柔道一起。怎么自杀,怎么死。阴阳之间。现在都过时啦。这里是新教的国土。

  看着纳粹火箭从头顶上飞过、不停下来,它对科罗拉多大峡谷城的东西都不感兴趣,这是件好事。在犹他州或怀俄明州或内华达州的东部也不停留,开阔的沙漠州或农牧州没什么东西。“我们不值钱,”她自言自语,“我们可以微不足道地活下去。如果我们想活下去的话,如果这关系到我们的话。”

  有个洗澡问的门打开了。传出了吵闹声。一个身影出现了,那是大个子戴维斯小姐,她洗完了,穿戴好了,腋下夹着手提包。

  “哦,弗林克太太,你还在等吗?对不起。”

  “没什么。”朱莉安娜说。

  “我想告诉你。弗林克太太,我从柔道当中获益匪浅,甚至比禅宗的打坐还要得益多些。”

  “禅宗打坐可以使你的双臀苗条,”朱莉安娜说,“通过毫无痛苦的修炼就能减掉几磅。戴维斯小姐,对不起,我是在胡说八道。”

  戴维斯小姐说:“他们伤你伤得厉害吗?”

  “谁?”

  “日本佬。在你学会防身之前。”

  “可怕极了,”朱莉安娜说,“你从未到过那儿,在西海岸。他们在那儿。”

  “我从未去过科罗拉多州。“戴维斯小姐说,她的说话声有点打颤。

  “这儿也会发生的,”朱莉安娜说,“他们可能决定要占领这个地区。”

  “不会这么快吧!”

  “你绝对弄不清楚他们想干什么,”朱莉安娜说,“他们隐藏了真实意图。”

  “他们要你干什么?”戴维斯小姐把手提包挪到胸前,双手紧抱着,在夜色笼罩中凑上前来倾听着。

  “什么都做。”朱莉安娜说。

  “哦,上帝。我会斗争。”戴维斯小姐说。

  朱莉安娜说了声“对不起”就走进了空着的洗澡间。又有个人胳膊上搭着毛巾朝这儿走来。

  稍后,她坐在塔斯迪·查利烤汉堡包店的小间里,懒洋洋地看着菜单。自动电唱机播放着美国南部山区的乡村歌曲;钢吉他情绪激动、哽咽的呜咽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油烟味。然而,这地方温暖、明亮,使她愉快。柜台边有卡车司机们的身影、侍者的身影。那个大个子爱尔兰厨师,穿着白制服,在出纳机前找零钱。

  查利一看见她,就亲自迎上前来为她服务。他咧嘴一笑,慢吞吞地说:“小姐现在要菜吗?”

  ‘‘咖啡。“朱莉安娜忍受着这个厨师不地道的幽默。

  “哦,是这样。”查利点点头说。

  “还有热牛排三明治加肉卤。”

  “不来碗汤吗?或者橄榄油煎山羊脑子?”那两个卡车司机,也转过身来,笑眯眯地插科打诨。他们满心欢喜地注意到了,她该是多么吸引人哪。即使那个厨师没有跟着起哄,她也会发现那两个司机在仔细打量她。几个月下来的柔道训练,使她的肌肉有不同寻常的弹性。她懂得怎样把握自己,展露自己的体形。当她面对他们的凝视时,她想这都与她肩部的肌肉有关。跳舞的人也是这样,跟身材没多大关系。把你们的老婆送到体育馆去,我们会教她们的。而你对生活也会更加满意。

  “离她远点,”厨师使了个眼色警告那两个司机,“她会把你们扔进茅坑。”

  她问那个年纪轻点的司机:“你们从哪儿来?”

  “密苏里。”两个男人同时回答说。

  “是美国人吗?”她问。

  “我是,”年纪大的说,“费城人。有三个孩子。最大的11岁。”

  “请问,”朱莉安娜说,“回那儿去找份好工作容易吗?”

  年轻的货车司机说:“当然。如果你的肤色对路的话。”他的脸黝黑黝黑,一头黑色的鬈发。他的表情黯淡而又苦涩。

  “他是个移居美国的意大利人。”年纪大的说。

  “对呀,”朱莉安娜说,“不是意大利打赢了战争吗?”她笑容可掬地冲那个年轻的司机说,但他并没有报以笑容。相反地,他忧郁的双眼更加阴沉,突然他掉头走开了。

  我很抱歉。她想。但她什么也没说,我没办法使你或别的什么人不变黑。她想起了弗兰克。我搞不清楚他是否还活着。说错了话,说漏了嘴。不,她想。不管怎样他喜欢日本佬。也许他已和他们打成一片,因为他们很丑。她常对弗兰克说他很丑。粗毛孔,大鼻子。她自己的皮肤细腻光滑,不同一般。没有我他会死掉吗?一个讨厌的家伙就是个雀子,一种鸟。他们说鸟会死掉。

  “你们今天晚上返回吗?”她问那个年轻的意大利卡车司机。

  “如果美国不舒坦,你们干吗不一劳永逸地横穿过去呢?”她说,“我在落基山脉住了好长时间,还不坏。我在西海岸的旧金山也住过。那儿也有肤色的问题。”

  那个年轻的意大利人弓起背坐在柜台边,打量了她一眼说:“小姐,要在这样的小镇呆上一天或一夜那是糟透了。就在这儿?上帝啊,要是我能找到一份别的工作,不要在路上在这样的地方吃饭……”看见厨师的脸红了,他没再说下去,端起了咖啡。

  年纪大的卡车司机对他说:“乔,你是个势利眼。”

  “你可以住在丹佛,”朱莉安娜说,“在那里好多啦。”

  我知道你们这些东海岸的美国人,她心想。你们喜欢天赐良机,梦想着远大计划。这就是你说的落基山脉各州的小镇。战前至今这里没发生什么事。退休的老人、农民,他们感觉迟钝、行动缓慢、贫穷……那些活跃的男青年都成群结队地往东去,到纽约去,合法或不合法地跨过了边界。她想,因为那是有钱的地方,大工业的钱。扩张。德国投资起了大作用……他们没花多长时间就把美国重建起来了。

  厨师嘶哑着嗓子,生气地说:“伙计,我不喜欢犹太人,但49年我看见有些犹太难民逃到了美国。你有你们的美国。如果说那儿有许多建筑,有许多容易到手的钱,那是因为他们把犹太人踢出纽约时偷来的,该死的纳粹纽伦堡法令。我从小就生活在波士顿,我并不怎么喜欢犹太人,但绝没想到我目睹了纳粹的种族法能在美国通过,就算我们确实战败了。我很惊讶你们怎么不在美国军队里,作为侵入某个南美小国的准备,把它作为德国人的前沿,这样他们就能把日本人撵回去些。”

  两个卡车司机都站起身来,满脸铁青。年纪大的从柜台上抄起一个装番茄酱的瓶子,举到了肩头。厨师依然面对着他们没转身,把手伸到背后摸到了一把又肉的叉子,举了起来。

  朱莉安娜说:“丹佛正在建一个抗热跑道,汉莎公司的火箭可以在那儿降落了。”

  这三个男的没一个人动弹,也没人讲话,其他的顾客都静静地坐着。

  终于厨师开了口:“日落时有一架飞过去了。”

  “那不是去丹佛的,”朱莉安娜说,“那是往西去的,去西海岸。”

  慢慢地那两个卡车司机又坐了下来。年纪大的嘀咕道:“我总是忘记,离开这里他们有点胆怯。”

  厨师说:“日本佬没杀犹太人,战时战后都没杀。日本佬没建焚尸炉。”

  “他们没这么做才糟糕呢。”年纪大的司机说。他又端起咖啡,重新喝了起来。

  胆怯,朱莉安娜想。是的,我猜那是真的。我们希望日本佬离开这里。

  “你们打算在哪儿过夜?”她问道,问那个年轻的卡车司机乔。

  “我不知道,”他答道,“我只是钻出卡车进来啦。我不喜欢这儿,也许我就睡在车里。”

  “蜜蜂汽车旅馆还算可以。”厨师说。

  “对,”年轻的卡车司机说,“也许我就住那儿。要是他们不介意我是意大利人的话。”他的口音很重,掩盖也没用。

  朱莉安娜琢磨着他。是理想主义害得他这么怨天尤人,对生活的要求太多,总是动荡不安、浮躁不安、满腹牢骚。我也是一样的,我在西海岸呆不住,最终在这儿也呆不长。老辈人不也这样吗。她想,不过现在这里不是前线了,前线在别的星球。

  她认为,我和他可以签约,为那些开拓殖民地的火箭飞船服务。但德国人会因为他的肤色和我的头发拒绝我的。那些漂亮的、白皮肤的北欧姑娘都在巴伐利亚的城堡里受训。这个叫乔什么的家伙甚至连面部表情都不对头。他应当持有那种冷酷而又热情的面容。好像什么都不相信而又有坚定的信仰。对,那就是他们的样子,他们不是像我和乔这样的理想主义者。他们是讲信仰的犬儒主义者。那是一种大脑的欠缺,就像做了脑叶切除手术一一那些德国精神病医生残害这些人。将他们当作心理疗法可怜的实验品。

  她断定他们的麻烦与性有关,他们在30年代就干了些与性有关的肮脏事,而且愈演愈烈。希特勒的性是与他的——什么人?他的妹妹?姑妈?侄女?他的家庭就是近亲繁殖的,他的母亲和父亲是表兄妹。他们都犯了乱伦的傻事,按原罪的说法,他们是色恋自己的母亲。难怪那些杰出的金发碧眼白皮肤的漂亮姑娘,有天使般的微笑,有孩子般的天真。她们为了妈妈保全了自己,或者为了彼此的需要。

  那么谁是她们的妈妈?她疑惑不解。是领导人赫尔·鲍曼吗?他不是要死了吗?抑或是个病夫。

  老阿道夫,据说在什么地方的疗养院里,过着老年性痴呆的生活。从他在维也纳当流浪汉的穷苦日子起就患了脑梅毒,黑色长大衣,脏兮兮的衬衣,住在廉价的小店里。

  很显然,这是上帝讥笑的报复,就跟某部无声电影一样。那个可怕的人被内心的污秽所打倒,这是人类邪恶的历史性灾难。

  令人可怕的是,现任的德国皇帝正是那个病脑的产物。首先是政党,然后是国家,再就是半个世界。这是纳粹自己鉴别诊断出来的。那个给希特勒看病的江湖庸医莫雷尔博士,给希特勒服了一种获专利的药物,所谓的凯斯特博士防毒丸。这个人原先是个治疗性病的专家。全世界都知道这件事,但领袖含混不清的话依然是圣旨,依然是基督教《圣经》。他的胡说八道此刻已经影响了文明,就像邪恶的种子,那些瞎了眼的金发碧眼纳粹皇后们正在嗖嗖地从地球飞到别的星球,散布着毒害。

  因为乱伦你得到的就是疯狂、瞎眼、死亡。

  去他的。她不愿再往下想。

  “查利,”她喊那个厨子,“你该把我要的备好了吧?”她的确感到孤独,于是起身走到柜台边,坐在收银机旁。

  除了那个年轻的意大利卡车司机外,没人注意她。他的黑眼睛一直盯在她身上。乔,他的姓氏。乔什么呢?她不清楚。

  这会儿靠近了他,才看清楚他并不是像她想象的那么年轻。很难说清楚,因为他身上那种强烈的情绪妨碍了她的判断。他不断地用那僵硬、弯曲的手指头梳理着头发。这个男的肯定有什么不寻常的经历,她寻思。他散发着死亡的气息。这让她心烦意乱,也吸引了她。这时年纪大的卡车司机低头与他咬了会儿耳朵。于是他们俩审视着她,这次的表情可不是平常那种男性对女性的感兴趣。

  “小姐,”年纪大的说,这时两个男人都很紧张,“你知道这是什么?”他拿出一个扁平的白盒子,不算大。

  “知道,”朱莉安娜说,“尼龙长袜。合成纤维的,纽约的卡特尔大公司生产的,非常稀罕,很贵。”

  “你把它交给德国人,垄断不是个坏主意。”年纪大的卡车司机把这个盒子递给他的同伴,他又用胳膊肘顺着柜台将它推给了她。

  “你有车吗?”年轻的意大利人啜了口咖啡问她。

  查利从厨房进来了,端着给她的盘子。

  “你可以开车把我带到这个地方。”那双野性强悍的眼睛一直在琢磨着她,她马上紧张起来,却又不知所措。“一家汽车旅馆,或者我可以停下来过夜的什么地方。不行吗?”

  “好的,”她说,“我有辆车,一辆旧史蒂倍克。”

  厨师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个年轻的卡车司机身上,然后把盘子放在她面前的柜台上。

  甬道尽头的扬声器响了:“注意,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

  贝恩斯先生在座位上睁开眼睛。透过他右边的窗口可以看见,遥远的下面,是褐色与绿色的土地,接下来就是蓝色的啦,那是太平洋。他意识到火箭已开始慢慢地、长时间地下降。

  扬声器里先用德语,然后用日语,最后用英语解释说不要抽烟,不要解开软椅上的安全带,还说下降要用8分钟。

  突然开始制动,发出巨大的声响,飞船摇晃得相当厉害,有许多乘客连气都喘不过来。贝恩斯先生微笑了,另一个年轻的乘客坐在他前面的甬道座位上,一头浓密的金发,他也笑了。

  “你害怕吗?”那年轻人开口道。

  贝恩斯先生马上用英语说:“我很抱歉,我不讲德语。”那个年轻的德国人狐疑地看着他,所以还用德语重复了一遍。

  “不是德国人吗?”那年轻的德国人很惊愕地用特别重的英语说。

  “我是瑞典人。”贝恩斯说。

  “你在坦普尔霍尔福登船的吧?”

  “是的,我在德国做生意。生意把我带到了许多国家。”

  很显然,这个年轻的德国人难以相信,在当今世界,可以做国际生意乘坐——能够乘坐得起最新式的汉莎公司火箭,却不会或不愿讲德语。他对贝恩斯说:“你是干哪一行的?”

  “塑料,聚酯,树酯合成——工业用的,你明白吗?没有消费者的商品。”

  “瑞典有塑料工业吗?”不相信的口吻。

  “有,有个相当好的。要是你能留下姓名,我可以把公司的小册子寄给你。”贝恩斯先生掏出钢笔和小本子。

  “请别介意,那对我没用处。我是个艺术家,不是生意人。请勿见怪。可能你在欧洲大陆时见过我的作品。亚历克斯·洛兹。他等着。

  “恐怕我不太关心现代艺术,”贝恩斯先生说,“我喜欢战前的老派立体派艺术和抽象派艺术。我喜欢一幅意味着什么的画儿,不光光是表现概念的。”他转过脸去。

  “但那是艺术的任务,”洛兹说,“为了促进人的灵性,超越肉欲。你的抽象艺术描绘了一个时期的精神颓废、精神混乱,由于社会的衰变,由于旧的财阀统治。犹太人、资本家、百万富翁、国际组织支持颓废艺术。那个时代结束了的艺术必须继续——它不会静止不动。”

  贝恩斯凝视着窗外点点头。

  “你以前去过太平洋沿岸吗?”洛兹问。

  “去过几次。”

  “我没去过。在旧金山有一个我的作品展,是由戈培尔博士的办公室和日本官方安排的。文化交流可以促进了解和亲善。我们必须缓解与西方的紧张形势,你以为如何呢?我们必须有更多的交流,而艺术可以办得到。”

  贝恩斯点点头。在火箭喷火环圈的下面,可以看见旧金山城市和海湾了。

  “人们一般在旧金山的什么地方进餐?”洛兹问,“我在皇宫饭店预订了,但我的理解是,你可以在国际居住区吃到好东西,譬如在唐人街。”

  “是那么回事。”贝恩斯说。

  “旧金山的物价高吗?这趟旅行我自己掏腰包。部长非常小气。”洛兹笑了起来。

  “你可以根据汇率来安排吗?我估计你带的是德国银行的汇票。我建议你到萨姆森大街的东京银行去,在那儿兑换。”

  “多谢啦。”洛兹说,“我就在旅馆里兑吧。”

  火箭马上就要着陆了。现在贝恩斯可以看见飞机场、吊架、停车场,从城市延伸出来的高速公路、房屋……非常可爱的景象,他想。群山和水域,金门大桥上飘浮着几缕烟雾。

  “下面那个庞然大物是什么?”洛兹问,“只做了一半的,朝一面开的。卫星发射中心?我看,日本还没有宇宙飞船吧。”

  贝恩斯微微一笑说:“那是金芙蓉运动场。棒球场。”

  洛兹笑出了声:“是吗?他们喜爱棒球。难以置信。为了消遣,打发时光,花钱的运动,他们已开始盖那么大的建筑……”

  贝恩斯打断他说:“已经完工了。那是它永久性的造型。从一边开口。一个新建筑师设计的。他们以此为荣。”

  “看上去,”洛兹盯着下面说,“它好像是犹太人设计的。”

  贝恩斯盯着那个男人看了一阵子。在那一瞬间他强烈地感受到德国人心里的不平衡气质,精神病特色。洛兹所说的实质意义是什么?那真是一时冲动说出的话吗?

  “我希望不久我们能在旧金山再会,”火箭着陆时洛兹说,“没有一个同胞说说话,我会无所事事的。”

  “我可不是你的同胞。”贝恩斯说。

  “噢,是的,那倒是真的。但从人种来说,我们很近。从各方面来看都一样。”洛兹开始在座位上动起来,准备解开安全带。

  我与这个人在人种上相近?贝恩斯犯了迷糊。亲密到了在各方面都一样的程度?那么在我身上也有那种精神病特色。我们生活在一个精神病的世界。疯子在当权。我们明白这一点有多久?面对这一点了吗?而我们有多少人明白这一点了?洛兹不明白。也许如果你知道自己精神错乱倒反而不是精神错乱了。或者最终你会变得神经错乱。要觉醒。我估计只有少数人会明白这一点。到处都是孤立的人。但是广大的民众……他们怎么想?所有这座城市里数以万计的人,他们能想象得出自己是生活在一个心智健全的世界吗?抑或他们能猜测、能窥见这事实吗?

  不过,他想,神经错乱意味着什么呢?一个合法的定义。我的意思是什么?我感觉到它,看见它,但它是什么?

  他想,那是他们要做的什么事,他们要成的什么事。那是他们的潜意识。他们对别的人缺乏认识,他们意识不到他们对别人所做的一切,意识不到他们引起的或正在引起的毁灭。不是的,他想。不是那么回事。我不明白,我感觉得到,我直觉得到。但他们无端地残酷……是那么回事吗?不,上帝啊,他想。我闹不明白,搞不清楚。他们是否忽略了现实部分?是的。但还不止这些。那是他们的计划。对,他们的计划。征服行星,一如他们征服非洲,以及此前的欧洲和亚洲。是发了疯啦。

  他们的观点,是全宇宙。不是这里一个人,那里一个孩子,都是个抽象概念:种族、土地、人民、国家、血液、荣誉。不是荣誉的人们而是荣誉本身的荣誉;抽象即真实,他们对现实视而不见。没有这些好人,他就是好人。这是他们的时空认识。他们看透了此时此地,进入了黑暗、深邃的极地,永恒。这是对生命的毁灭。因为最终将没有生命,曾经有过的只是太空中的尘埃,滚热的氢气,没有别的啦,而这一切又会来临。这是一次间隙,一个片刻。宇宙的进程在加紧,把生命碾碎,碾进花岗岩和沼气;车轮转向所有的生命。这都是暂时的。而他们——那些疯子一一迎合了花岗岩、尘埃、无生命的渴望,他们想援助大自然。

  他心里想,我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们想成为历史的代理人,不是牺牲者。他们自视与上帝的力量等同,相信他们有神力。这是他们疯狂的根本。他们被某个原型征服了。他们的自我病态地扩展,以致他们说不出他们从哪儿开始,神性也不再起作用。那不是自大,不是骄傲,那是自我最终的膨胀——在他崇拜的与被崇拜的对象之间产生了混乱。人没有吞食上帝,而上帝吃掉了人。

  他们所不能领会的是人的无能为力。我虚弱、渺小,对宇宙无足轻重。根本不会注意到我,我不被觉察地活着。但为什么那样就很糟糕?难道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诸神注意到他们毁灭的是什么人,微不足道……

  贝恩斯在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时说:“洛兹先生,我没对别人说城堡里的男人-048.JPG.TXT起过,我是个犹太人,你明白吗?”

  洛兹可怜巴巴地望着。

  “你不会明白的,”贝恩斯说,“因为我身体上没有像犹太人的地方,我的鼻子整了形,多油脂的粗毛孔变小了,颅骨的形状也变了。总之,从身体上发现不了我。我能够而且常常出入纳粹社会的高层圈子。谁也发现不了我。而且……”他停了下来。靠近点,离洛兹非常近,用只有对方可以听得见的声音说,“我们还有许多人。你听见了吗?我们并没死。我们依然活着。我们隐形地活着。”

  过了一阵儿洛兹结结巴巴地说:“安全局……”

  “党卫军可以仔细检查我的档案,”贝恩斯说,“你可以去告发我。但我有非常高层的关系。他们有些是雅利安人,有些是在柏林身居高位的犹太人。你的告发不起作用,而我马上就会告发你。还是通过这些关系网,你会发现你自己处于保护性的监视之中。”他笑笑,点点头,沿着飞船的通道走下去,撇下洛兹,汇入其他的旅客之中。

  大家都步下舷梯,踏上了寒风凛冽的机场。实际上,贝恩斯发现自己再一次靠近了洛兹。

  “其实,”贝恩斯走到洛兹身边说,“我不喜欢你的样子,洛兹先生,所以不管怎么样我将告发你。”他把洛兹撇在后面大步走开了。

  在远远的机场尽头,在中央大厅的人口处,一大群人在那儿等着。乘客的亲戚、朋友,有些人在招手,微笑着,张望着,焦急的面孔在搜寻着。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日本男子,穿着入时的英式外套,典型的牛津装束,圆顶黑礼帽,站在稍靠前一点,旁边站着个年轻的日本人。在他们的外套翻领上别着帝国政府太平洋高级商团的徽章。是他,贝恩斯先生看出来是塔格米先生亲自来接。

  日本人迎上前来招呼道:“贝恩斯先生,晚上好。”他的头踌躇地歪斜着。

  “晚上好,塔格米先生。”贝恩斯先生说着伸出了手。他们握了握手,鞠躬致礼。那个年轻的日本人笑吟吟地哈腰致敬。

  “在这空旷的机场有点冷,先生,”塔格米先生说,“我们乘商团的直升机作进城的旅行。这样行吗?你是否要用车什么的?”他焦急地审视着贝恩斯的面孔。

  “我们立刻就出发,”贝恩斯说,“我想到旅馆去办理登记手续。那么,我的行李……”

  “佐治男先生会照看的。”塔格米先生说,“他随后就来。你瞧,先生,在那头差不多要花上一个钟头等在传送带前认行李。比你的旅行时间还要长些。”

  佐治男先生赞同地微笑着。

  “没关系。”贝恩斯说。

  塔格米先生说:“先生,我有件礼物贿赂你。”

  “你说什么?”贝恩斯说。

  “为了赢得你赞许的态度。”塔格米先生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一个小盒子。“在美国可以买得到的最好的工艺品中选购出来的。”他递上了盒子。

  “好的,”贝恩斯说,“多谢啦。”他接住了盒子。

  “整个下午有关的雇员都去挑选了。”塔格米先生说,“这是行将消失的旧美国文化最可信的东西,稀罕的人工制品,带有过去的宁静生活的气息。”

  贝恩斯先生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块米老鼠手表,底下托着块黑丝绒。

  塔格米先生是在和他开玩笑吗?他抬眼看看塔格米先生紧张、关切的面孔。不,不是开玩笑。“非常感谢你,”贝恩斯说,“这确实令人难以置信。”

  “米老鼠表如今在全世界只有几块,或许十块吧,权威的1938年造。”塔格米边说边揣摩对方,贝恩斯的反应、欣赏使塔格米乐不可支。“据我所知,没有一个收藏家有这玩艺,先生。”

  他们走进了航空终点站,一道登上了舷梯。

  先生跟在他们后面说:“春雨落下来,落在屋顶上,吸进孩子的小布球……”

  “他说什么?”贝恩斯先生问塔格米先生。

  “古老的民谣,”塔格米先生说,“德川幕府中时期的。”

  第四章

  弗兰克·弗林克目送着他的前任老板怀丹·马特森沿着走廊摇摇摆摆地走进怀·马公司的工作车间。

  他暗自琢磨,真是怪事,怀丹·马特森不像一个工厂老板,倒像个经常在娱乐厅鬼混的游民,一个酒鬼,刚洗完澡,修了脸,理了发,穿着身新衣服,服过维生素,揣着仅有的五个美元闯入世界寻找新生活。老头个头矮小,神情紧张,秉性狡诈,惯于迎合。在他眼里似乎每个人都是潜在的敌人,都比他强壮。因此他得讨好他们。他的态度似乎告诉你“他们都想挤兑我”。

  其实老怀丹很有实力。在许多企业、证券交易和房地产买卖中,他都有控股权,此外还有怀·马公司的工厂。

  弗林克紧跟着,推开了进人工作车间的金属大门,里面机器轰鸣,尘屑飞扬,工人们正忙于工作,老头儿早已习惯了这一切,弗林克加快步伐朝他走去的地方赶去。

  “喂,怀·马先生。”他叫道。

  老头儿在车间工头埃迪·麦卡锡的身边停下来。他俩都看着弗林克朝他们走来。怀丹·马特森不安地舔舔嘴唇说:“对不起,弗兰克,我无法让你再回来啦。我已经雇了别人来接替你的工作,据你所说,我想你是不会回来的。”老头又小又圆的眼睛眨巴着。

  其实,弗兰克很清楚,那差不多是老头子惯用的伎俩,含糊其词,骨子里的玩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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