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杀死主人的100种方法
付强
我再次见到赖朋的时候,他比之前更加消瘦了,颧骨从仿佛切削过的脸颊突出来,眼袋厚厚的。我们上次见面是本科同学聚会,他一个人窝在角落里,桌上的啤酒一点儿都殳动。
“我正在被亚瑟追杀。”刚刚在小餐馆坐定,还没来得及脱下外套,他便神秘地对我说道,“如果不能干掉它,我迟早会被杀死。”
亚瑟是赖鹏亲手制作的机器人的名字。从计算机系毕业后,赖鹏继续攻读了博士学位,最终留在了科研界;而我晃荡了一國后,居然成了科幻作家。上次聚会,我了解到他承接了一一项自然科学基金委的课题,名字好像叫作“人工智能未来风险的防范与化解”。
为了完成课题,赖鹏制作了一台人形机器,并为之编写了前所未有的人工智能系统。那台机器人就是亚瑟。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我谨慎地问道。
“我最近读了你的小说。”赖鹏的回答出乎意料,“科幻与推理结合,很棒的角度,只可惜对女性的审美过于直男。”我感到一丝不快。赖鹏继续说道:“我不清楚还能活多久,所以想把自己的经历讲给你听。有朝一日,你可以把它写成小说,又或者忘了它,看你的心情。”
我点点头,赖鹏开始了讲述:“在计算机程序还远不能称为”智能“的时代,人类就开始设想,有朝一日人工智能有了自我意识,会不会危害人类。科幻作家们围绕这个题材创作了很多经典作品,相信你比我更清楚。这其中的集大成者,便是阿西莫夫提出的机器人三定律。”
“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对人类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但不得违反第一定律:机器人必须自我保护,但不得违反第一、第二定律。”只要对科幻有些许了解,阿西莫夫定律一定是耳熟能详。
“确实。只要将这三条定律写入人工智能,它们就是安全的吧?”我问道,“你的课题究竟在研究什么?”
“安全?你究竟怎样理解的安全?”赖鹏一下子来了火气,但他很快发现到自己的失态,清清嗓子继续说道,“用人类的语言说出来确实简单,但人工智能执行的是一条条逻辑语句。你怎样将那些理论转化为逻辑语句?怎样保证它们没有漏洞?这就好像老婆派你去超市买一一些好吃的,到底他妈的什么叫作好吃的?”
“换言之,阿西莫夫定律在实操层面很难实现喽?”我问。
“这就是我的工作。”赖鹏端起水杯,却因为手臂颜抖洒在了衣袖上。我连忙递上纸巾,又帮他叫了一杯柠檬水。
“我不清楚究竟怎样的逻辑语句能完美再现阿西莫夫定律,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停地实验。我为三定律编写了一个测试版本,将它导入亚瑟的系统中,又为它设定下一个最高目标:在不违反三定律的前提下,杀死我。”
赖鹏的眼中好似闪出了火花,“同时,我将最先进的机器学习程序赋予了亚瑟。这些算法会不断完善亚瑟对于阿西莫夫三定律的理解。”
为了课题的顺利开展,赖鹏竟然将自己的身家性命置于刀口下,他的专业精神着实值得佩服。赖朋继续说道:
“我遇到的第一个难题,就是怎样界定这个该死的伤害。我敢打赌,阿西莫夫先生写下‘Injure’一词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程序员的感受。例如握手吧,相同的力学参数,和成年人握手完全不是问题,对于小婴儿就是伤害。但如果把握手的力学参数统一设定为不会伤害婴儿,成年人又会觉得那根本不叫握手。再例如。给我喝牛奶不叫伤害,但将牛奶端给我家乳糖不耐的保姆刘妈就是伤害。在亚瑟不掌握‘刘妈乳糖不耐’这条信息的前提下,它让刘妈喝了牛奶算不算伤害?如果刘妈自己都不清楚,她命令亚瑟给她一杯牛奶,算不算伤害?”
“做研究也真是不容易。”我挤出一句安慰的话。
赖鹏叹气道:“课题的目的并不是我和亚瑟的博弈,而是收集实现三定律过程中的问题,并不断完善。与其他基于大数据的机器学习不同,‘伤害’这玩意儿压根儿就无法试错。如果让亚瑟捏爆了谁家孩子的手,别说顺利结题,我铁定要蹲局子了。于是我想到一个办法:我将自己的右手改装成能够调节力度的机械手,液压泵步进电机加上压电陶瓷驱动,精确度达到0.3微牛。这样一来,通过不断我和握手,亚瑟学会了利用传感器的反馈及时调整力度。现在无论是职业拳击手还是新生儿,亚瑟与之物理接触时都能掌握得恰到好处。”
“乳糖不耐问题呢?”我问。
“很简单,我建立了一个数据库,所有可能引发过敏反应的物质,亚瑟都会在主动询问才会提供。当然问题也很明显,有一天我让亚瑟帮我做火锅,结果他花了20分钟询问了我不下50种原材料的过敏问题。实在太烦,我便把这项功能关掉了。”赖鹏润润嗓子,“不过作为研究我已经成功了,怎样把这么絮叨的机器人卖掉不是我的工作。”
“恭喜你,研究取得重大进展。”
“早得很呢!”赖鹏的眼神黯淡下来,“亚瑟对我长达半年的谋杀,才刚刚开始。”
“我最初发现不对劲是去年冬天的一个早上。那天早上起来我的感觉很糟,肩膀重得仿佛压着铅块,呼吸困难,还心烦意乱。更该死的是,我的喉咙火烧火燎地疼,前一天晚上为了熬夜干掉半瓶威士忌,想是发炎了。我让亚瑟帮我拿些药过来,我知道自己喝了酒,刻意强调了不要头孢类。亚瑟为我递上一盒利奈唑胺,我几经确认不是头孢后吞下了。实际上这完全是多此一举,根据第二定律,亚瑟必须执行我的命令。”
“可三分钟后我就发现了不对,连忙抠着嗓子把药吐了出来。谢天谢地,身体没有出现严重的副反应。肩膀痛和心慌是由于我有重度焦虑,它们是我的老朋友了,为了与它们和平相处。我一直在服用舍曲林。去他妈的,我确实不会死于酒加头孢,但舍曲林和单胺氧化酶抑制剂引发的5一羟色胺综合征同样能要了我的命!甚至更加快捷!”
“等等,亚瑟把会引发副反应的药给你,这岂不是违反了第一定律?”我打断了他,“这件事明明会对你造成伤害,它却熟视无睹。”
“问题就在于,它并不知道我正在服用舍曲林。既然没有掌握这条信息,那么利奈唑胺只是可能会伤害到我。你一定会说,为了杜绝这种可能性,它为什么不能向人类医生一样问一问呢?好,我们又回到原来的问题,它应该问什么?如果将所有药物可能引发的副作用全部询问一遍,我肯定已经成了细菌的培养皿。这还不算完,如果我本人也不知道怎么办?或者我回答错误怎么办?唯一的办法是进行全身体检。所以结论就是,要么我欣然接受能干掉自己的利奈唑胺,要么接受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包括基因测序。”
我有些不明就里,继续问道:“仅仅是‘不知道’,就可以绕开第一定律吗?”
“帕隆多悖论。”赖鹏给出了一个陌生的名词,“两个,或者多个为输的游戏。放在一起玩,结果却是赢。”见我一副不解的样子,他继续解释道:“举个简单的例子吧,有这样两个游戏,第一个游戏中,如果我们性别相同,那么你去变性;第二个游戏,如果我们性别不同,我给你100元,反之你给我100元。”
白痴才会玩这样的游戏吧!
“你看,无论单独玩哪个游戏,毫无疑问你都会输:但如果我们依次玩这两个游戏,由于第二个游戏前你经是女人了,你反而会赢得100元。”
我并不认为100元的价值可以和“变性”去比较,但我好歹明白了这个家伙在说什么。单独喝酒,或者单独吃头孢类抗生素都不会致命,但两者一起服用就会危及生命。具体到阿西莫夫定律的情况,也许单独做每一件事都不会对人类造成伤害,但按照一定的顺序去做,甚至能要了人的命。在操作上,这并不违反第一定律。
“看来你又要更新数据库了。所有会触发‘帕隆多悖论’的组合事件,都要想办法避免。”我用有些哀怜的眼神看着面容憔悴的老同学。
“没错,而且这次的数据量更加巨大。考考你,假设有n个独立事件,它们能够组成多少组合事件?”
“2的n次方。”我顺利给出了答案。虽然不做科研,我也会经常温习理工科知识。
赖鹏诡异地一笑,“想想看,你都知道的事情,亚瑟会不知道吗?某天,我午饭只啃了两块干面包,正在筋疲力尽地更新数据库,亚瑟走过来对我说:‘主人,不要白费力气了,你已经输了。’你什么意思,我问它。亚瑟摇摇头,对我讲述道;‘假设有n个独立事件,它们的排列组合就有2的n次方种。将这些组合事件再次排列组合,就是2的2的n次方。这个数量是以迭代幂次的形式增长的。考考你,n个量子比特,最多能存储多少数据位?’‘2的n次方。’我答道。‘Bingo!’亚瑟打了个响指,妈的,要是知道它会染上这个毛病,我应该给他购买责一些的硅胶皮肤,免得声音像一个闷屁,‘这不过是指数函数而已,增长速度远不能和迭代幂次相比。理论上,没有物理存储足够储存你理想中的数据幸。’”
我点点头,“亚瑟说的没错,你已经输了。”
“那天下午我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难道仅仅是帕隆多悖论,我都无法攻克吗?然而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关闭了亚瑟的电源1个月后,我终于找出了解决方案。”
“组合事件的数量在理论上是无穷的,然而,组合起来的事件越多,成功率就越低。举例而言,你弹出一个小球,小球恰好撞翻桌上的水杯,水恰好全部落入桌下的水盆,水位上升恰好顶起了斜面,斜面上的鸡蛋落下恰好砸开了玩具车的开关,最后玩具车恰好将纸巾送到你面前。你觉得这件事的成功率有多高?”
“我宁愿自己站起来去拿纸巾。”
“我进行了大数据模拟,当组合事件的数量达到一定的数值时,成功率会趋于一个接近于0的常数。所以,我的数据库只需覆盖到这个数值以下的组合事件就好了。当然,即便如此,数据库依然十分庞大。”
我问这个“一定的数值”是多少,赖鹏左右环视,说出了一个我闻所未闻的大数。
“我将数据库导入了亚瑟的系统,再次启动了它。新生后的亚瑟看看自己的身体,呆坐了好久,最后悻悻地走了。那一刻,我天真地认为,我赢了。”
“它又想出了新的方法来搞死你。”
“我之前想到的所有组合事件,都是线性的,例如你弹出的小球顶多撞翻一个水杯,而不会撞毁一座房子。自从被我的数据库封锁了行动后,亚瑟开始尝试非线性的组合事件。这就好像原子核的链式反应一般,一个小小的初始动作,会触发难以想象的巨大影响。”
“蝴蝶效应。”我说出了这个在科幻作品中经常出现的名词。
“没错。假设亚瑟在太平洋东岸扇了一下扇子,结果引发了西岸的一场台风,而我恰好死于那场台风中。阿西莫夫先生可能阻止这种事情吗?”
我摇摇头,问道:“但要精确地掌握蚰蝶效应,也十分困难吧?”
“从那天起,亚瑟开始热衷于鼓弄实验室中的音响,我时不时总会被尖锐的叫声烦扰。我最初认为它是无计可施了,想烦死我;直到有一天,我正在午睡,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心悸;我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亚瑟正拿着一支麦克风,站在音响旁。”
“麦克风能杀死你?”我好奇地问道。
“你一定记得,如果麦克风离音响太近,就会发出非常刺耳的声音吧。这是因为麦克风中的声音被音响放大后,又再次被麦克风收音。于是音响又再次放大……这个正反馈的循环很快会达到物理极限,即音响共振时发出的音量。亚瑟那个家伙,对音响进行了改装,使其共振频率位于次声波波段。次声波接近于人类心脏的共振频率,谢天谢地,不知是电路出了问题还是什么别的,音响很快停止了工作,我得救了。”
“在整个谋杀的过程中,亚瑟始终都在对音响进行无目的改造,只是恰好有那么一次,落在了次声波波段。拿着麦克风接近音响、对音响无目的改造都不会伤害我,它又一次绕开了第一定律,差点儿要了我的命。”
“这次你准备怎么办?”“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难道还能去穷尽世间的蝴蝶效应吗?我只能对亚瑟下令,今后不许再拿帕隆多悖论玩把戏。通过第二定律强制,作为研究我已经失败了。但即便如此我仍然不放心,我休息了两个星期,托熟悉的医生对心脏进行了改造。这一一次,音响理论上可达到的共振频率,都没法伤害到我了。”
赖鹏叹口气,继续说道,“但是,亚瑟并没有死心。”
“那一次,我距离死神真的只有一步之遥。那天我正走在街上,手中拎着从超市买来的啤酒。突然一辆汽车毫无缘由地撞了过来,要不是车外部的紧急救生气囊弹了出来,我绝对不会仅仅被撞飞8米就平安落地。好吧,要不是交通部门强制每辆私家车必须装这玩意儿,我当时还真不想花这个钱。气囊是一种胶体,遇到空气会膨胀成海绵状,我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气味很难闻。我花了三天才把那股甜腻的味道洗掉,但总好过住院。”我
不解道:“是亚瑟开车撞了你?这再怎么想也太荒谬了吧!”
“没错,是它撞了我,并且是刻意开车撞我的。”赖鹏在“刻意”两字上加了重音,“那个混蛋,他真的做到了。”
我思想来想去,也没能找出一个绕过第一定律实现“开车撞人”的方法。
“那段时间亚瑟总是去开我的老爷车,终于有一次,刹车失灵了。这并不违反任何定律,因为在亚瑟发动车子前,刹车并没有任何失灵的征兆。发觉刹车失灵后,亚瑟判定自己无法停下子,根据第一定律,他必须将车子开到人少的地方,谨慎驾驶等待发动机熄火。该死的,他通过定位选择了我走的路,而这同样不违反任何定律。”
“即便如此……”我努力组织着语言,“难道它除了撞你没有别的选择吗?”
“你知道吗?在阿西莫夫三定律之上,还有个第零定律,机器人必须保护人类的整体利益不受伤害。问题又来了,到底什么是他妈的‘整体利益’?这种完全说不清道不明的概念,反而被亚瑟利用了。当时他不是没的选,他有两个选择——撞我,或者撞另一条路上三个踢球的男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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