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这是一部非常耐人寻味的作品,犹如一部剪辑得当的电影,节奏明快,画面感极强。随着小说情节的推进,你不仅会惊叹于作者别出心裁的构思,更会在脑中勾勒那一件件令人匪夷所思的“时间雕塑”。
当技术与艺术狭路相逢,是会碰撞出绚烂的火花,还是水火不容?
时间雕塑
【美】保罗·川柏林
商羽 译
何懿 插图
一
这间屋子里只有一件展品,但却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一块朴素的黄铜名牌上刻着它的名字:树之四季。
那应该是一棵橡树,在我看来——研究植物并非我所好。这棵树高大挺拔,一身铜枝铁干,看上去像是刚刚抽出了春季的第一批新叶。整棵树干净清新得没有一丝尘土或污迹。第一眼看上去没什么了不起,可一旦你盯着它看,眼球就会有微弱的刺痛感,然后你会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身心俱醉,如同被它周围的灯光晃晕了一般。
“你觉得怎么样?”
我转过头,对有人竟会向我问话感到惊讶。平时,我几乎没什么机会出席这种展览,即使被邀请参加,也只会在一旁坐冷板凳。在这个领域,我只是个新手,一个依附者,一个偷听伟人和智者谈话的后生。
但奇怪的是,像这样一个声誉颇佳的展览,居然只来了几位客人——其中有几人还是以“光影”现身。而且,也不如我想象的那样名人云集——不管来的是真人还是全息影像。
“我很受触动。”我小心翼翼地回答,“这件作品非常——非常富有表现力,与众不同,当然了,完全是独特的创意。”这时我眼角的余光扫到,那棵树已经枝叶繁茂了,散发着大自然所能赋予它的青葱绿意,那是艺术家梦寐以求想要模仿出的效果。
“还有吗?加登先生,对吗?”
“是贾丁。”我认真地纠正他的发音,一边微笑着示意他我并不介意他发音不准确,“我是网络杂志《洞察力》的编辑。”
他只礼貌地冲我笑了笑,意思是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本杂志,更没听说过我——完全在我意料之中。我绞尽脑汁地回忆着他的名字,那张扁平的、线条生硬的脸我一定在哪儿见过,可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
“哦,这件作品最令人赞叹的是,”我继续道,“它在艺术领域是全新的,我是说,这是几个世纪以来最新颖的艺术表现媒介,这是一种根本性的转变!它将打破传统模式,为艺术界带来新鲜的空气和新的光明。”当我说着这些的时候,可以感到从自己心底涌起的真挚和热忱,“这正是当前艺术界所亟需的新理念,比任何时候都亟需——简直是一场空前的革命!”
二
在艺术圈里,热情是危险的,它会给你招来恶意的嘲笑,但我刚才的冒失却得到了正面的回应:对方的笑容变得真诚起来,然后,我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想起了眼前的人是谁。
“你是他——对——你是瓦其瑞,那个时间工程师!”
我曾经见过他的全息影像,但是“光影”无法传达出本人的精气神。而眼前这个实实在在的人,浑身都散发着活力的气息,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那副再平凡不过的长相因其内在的个人魅力而增色不少。
“是沃其瑞。泰兰·沃其瑞——在这里我是个艺术家,不是什么工程师。”他保持着真诚的笑容,一边纠正我的发音,“很荣幸您如此欣赏我的处女作,走过来一点,从这个角度看……”
那棵树已经进入了秋季,火焰般燃烧着的赤金色转眼间褪成暗淡的色调,满树的叶子也纷纷飘落。
“我最喜欢秋季,”沃其瑞说,“看看这丰富的色彩……”
“这是棵真实的树,对不对?”我问。
“当然了,这可不是全息影像,或是什么骗人的玩意儿。”
这时,所有的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荒凉地立在它的冬季里。
“这棵树像这样度过一年要多长时间?”
沃其瑞眼神凌厉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怀疑我问这个问题的用意。“一年,当然了。在它的时域中是整整一年,与我们标准时间的滑移率为14.43kk,两者的岁差有……”这时估计他看到了我一脸迷茫的表情,“哦真对不起,”他说,语气中却没有抱歉的意思,“问题的答案应该是,它的一年相当于我们的一分钟。当这棵树一百岁的时候——以它的计时方式——它的时间就将倒流,它会重新变回一粒种子。而在我们看来,它——”
“那这棵树是怎么看我们的?它不会感到困惑吗?”
“会吗?”沃其瑞呵呵笑了起来,“在这棵树看来,我们只是来来回回缓慢移动的物体而已。时域完全是自我独立的,只是两个时域之间的界面将它们的矛盾显现出来。但是,千万不要试图去碰它,我也只是勉强能控制它而已——你得长三个伊沙哈萨特飞船主控电脑的脑袋才能想象出穿越时域的景象。就站在这里观赏它吧,看,又回到春季了……咦,刚刚进来的人是谁?”
三
一小群人走进了屋子。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耀眼时装的,正是艺术评论界的王者——蒂莫迪·蒂索里欧。
“你不知道他是谁?”我立马紧张起来。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气息阴沉地笼罩着整个房间。
蒂索里欧漫不经心地穿过稀疏的人群,同来的跟班就尾随在他身后不远处。蒂索里欧故意没有靠近去看那棵树,甚至连瞟都没瞟一眼,而是绕着屋子转,和人们打着招呼,这儿客气两下,那儿寒暄几句,到处笼络人心。等他似乎终于注意到那棵树的时候,他已经几乎把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拉拢到了麾下。
“很好,”蒂索里欧歪着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树干,“很好,这真有趣,不是吗?”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感觉有趣的意思,我感觉站在我身边的沃其瑞有些紧张。“他是谁,贾丁?”他对我耳语。
“蒂莫迪·蒂索里欧,”我轻声说,“不管你做什么,千万不要得罪他。”
“那是为什么?”沃其瑞认真地问。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蒂索里欧已经绕着树转完了圈,站到了它的创作者面前。我连忙后退一步,生怕被接下来的雷霆扫到。
蒂索里欧不仅一下子就认出了沃其瑞,还轻松地说对了他的名字。
“哎呀,你一定是泰兰·沃其瑞,我相信你就是设计这台‘设备’的机械师。”
蒂索里欧在说出“机械师”这个词的时候,成功地让大家在脑海里生成了一个身穿肮脏工装服、手拿油腻扳钳的形象。
虽然受到了这般“赞扬”,沃其瑞在回答的时候仍然非常冷静:
“对,我是沃其瑞,创作这座‘时间雕塑’的艺术家。我现在知道了,你是蒂索里欧。”
对于沃其瑞的回答,蒂索里欧只微微扬了扬眉毛,他转过身再次打量那棵树。
“你管这个叫‘时间雕塑’?真稀奇呀!”蒂索里欧转身对离他最近的跟班高声耳语道,“我觉得我可以直接种棵树,然后管它叫‘非时间雕塑’。”
人群中发出一阵阵窃笑,沃其瑞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这句蠢话算是严肃的艺术评论吗?”
若不是地上铺着地毯,你一定可以听到众人下巴掉在地上的声音。自蒂莫迪·蒂索里欧出生以来,头一遭有人这么对他说话,当时我离他很近,可以保证从他的眼里射出了一道不知名的凶光。
四
“哦不,沃其瑞先生,”蒂索里欧愉快而得意地说,“严肃的艺术评论要留给严肃的艺术作品。”
死一般的寂静。你甚至可以听到那棵树生长的声音。
“蒂索里欧先生,”沃其瑞平静地说,“很显然你根本不理解眼前的是什么。这座时间雕塑是独一无二的原创艺术作品,以前从来没有过——连相似的也没有,除了伊沙哈萨特飞船的主控电脑可以做到,但它们对艺术没兴趣。事实上,当今除了我,只有十四个人有尝试复制这件作品的条件,然而,其余的那些人都不在地球上。蒂索里欧先生,你一定从来没见过类似这样的作品,在草率地下结论之前,你应该好好思考一下。”
蒂索里欧的回答响亮而清晰,还附送一个微笑—— 一个绅士般的、愉快的微笑,“我见过这玩意儿,沃其瑞先生,我的领地上有一大堆——不就是木头嘛,大家都知道。”周围又是一阵笑声,有人笑得很大声,有人甚至肆无忌惮地狂笑不已,“再者,我的结论一点也不草率,沃其瑞先生,我只是很清楚什么是艺术,什么不是。艺术不是简单地复制大自然,不管复制的手段有多么高明。我在这里看到的只是自然的复制品而已,沃其瑞先生——现在我看够了,祝你愉快。”
蒂索里欧转身神气十足地走了。沃其瑞抬起手来似乎想跟他握手道别,但我一冲动把他拉了回来。
“你全都搞砸了。”我在他耳边轻声说。沃其瑞对我怒目而视,在我拉住他的工夫,蒂索里欧已经走出了房间。和他一起离开的不只那些跟班,还有刚刚被他拉拢过去的那些人。房间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我、沃其瑞,还有那棵树——又来到了秋季。
沃其瑞走到自动售货机旁拿了一罐饮料,顿了一下,又给我也拿了一罐。我俩默默地喝着饮料,一边看着那棵树永无休止地循环。
“那么,蒂莫迪·蒂索里欧到底是谁?”最后,他问我。
我耸了耸肩,“蒂索里欧是二十二世纪艺术的代言人和先行者,是品位的主宰、时尚的灯塔,是所有关乎艺术评论的太阳。”
五
“哦,也就是说,他的态度很重要?”
我点点头,“正是如此。没有蒂索里欧的首肯,你的作品在艺术界就得不到任何严肃的对待,就像今天这样……告诉我,你是怎样邀请客人的?”
“在网络上搜索的,统计出跟艺术有关的人名。还能怎样?我已经离开了六十五个地球年,一直在领航星际飞船。几个月前一回到地球,我就投入到了艺术创作当中,在艺术圈里我谁也不认识。也许在群发邀请函的时候,我应该专门给蒂索里欧发一封。”
“你应该为他设宴,给他斟酒,在他兴致最高的时候请他屈尊去指教一下你的拙作。”
沃其瑞嗤之以鼻,“那样做会有什么用?”
“呃——也许他会嘴下留情一些。”
沃其瑞久久地望着我,“他说的话有什么价值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嗯——蒂索里欧是个自大狂,但他并不缺乏天赋。作为一个评论家……”
“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我的作品!”
“我的意思是,它是一种独特而新颖的表现媒介——的确是这样。它有被发掘的潜力——可以成为几个世纪以来艺术界最大的突破,但仅仅是‘可以’而已。现在蒂索里欧把它看做垃圾,那么所有人都会影从。”
“包括你吗?”
“不,我会尽量帮你。但是我的读者只有几千个,而且其中没什么在艺术界真正有声望的人。没人会反对蒂索里欧,在艺术界,你已经完了。很抱歉。”
“完了?哦,我不这么认为,贾丁。”沃其瑞看着我的目光中闪着火焰,“我不会因为没有去巴结那个傲慢的混蛋就轻易放弃!”他的目光转向那棵树,“自然的复制品,嗯?”
蒂索里欧对于那棵树的评价非常机智、简短而刻薄,其效果跟我的预测简直一模一样。我撰写了一篇评论,坚定地表达了对新理念的支持,然后发现我的读者立即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减少。
泰兰·沃其瑞在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有传言说他因为遭到嘲笑而永远地离开了地球,逃到了太阳系之外。我并不相信,嘲笑不会使沃其瑞放弃。
不久,我的想法就得到了证实。一封神秘的请柬邀请我去参加一个名为“穿越时间之艺术”的新展,这次展览将在一座大型露天体育场举行。
六
和上次一样,展品仍然只有一个,但这件作品比上次的那棵树大得多。我提早到达了展览场,刚好赶上沃其瑞正在启动这件作品。
最初,那里只是一片平原,在自己的时域里微微闪烁。然后,地面上出现了很多洞,慢慢拉长成条条沟渠——地基,我突然醒悟。接下来,石块不知从哪里纷纷冒出来,自动搭成了一面面墙壁;就这样,一座宫殿在我们眼前渐渐成形:高入云霄的塔尖、上扬的飞拱、厚实的塔柱和宫墙、优雅的湖泊还有花园。
它终于完全舒展开来,整个宫殿将体育场塞得满满的。而几乎在同时,我观察到了衰败的征兆。接下来,宫墙开始风化、裂纹横生;瓦片滑落,砖碎石裂;湖泊变为一潭死水,花园里草木疯长。一座高塔瞬间倾塌,宫殿的天花板凹陷下去,地板也随之变形。在这段短短的时间内,宫墙仍然在苦苦支撑,光秃秃的骨架摇摇欲坠,最后终于轰然崩塌成一堆碎石,疯长的草木簇生其中。湖水干涸了,草木枯萎了,干裂的石块碎成粉末颇花了一段时间,之后,一阵微风带走了所有的尘埃。
最后,只剩下空空荡荡的一片平原,在黑暗中渐渐隐没。
一阵热烈的掌声自发地在稀疏的人群中响起——其中没有一个是艺术界的大人物。我也由衷地鼓着掌:这实在是一场令人难忘的演出。瞥了一眼腕上的内嵌式手表,从开始到结束用了整整一个小时,但我一点也没意识到时间的流逝——至少我没有感觉到自己时域里时间的流逝。
直到这时沃其瑞才现身,一边跟人们打着招呼,一边向我走来。在他身后,那片平原再次出现,刚才的一切即将重演。
“哦,”他问我,“你觉得我这件‘人类的杰作’怎么样?”
我停止鼓掌,“不可思议,简直夺人呼吸,太壮观了!”
“你是说整个过程吗?”他笑着问。
“当然。制造那些风化的效果很有难度吧?”
“风化那部分很简单,只要加速相对时间的流动就能做到。难的是建造宫殿的部分,这里运用的技术参考了二十世纪的动画电影,他们把那个叫做‘动画片’。我得费力把所有的建筑体按时域分隔开来,再同时运行它们……别管技术的问题了,我的这件作品是艺术吗?”
七
我一耸肩,“我认为是,但蒂索里欧会怎么想呢?”
沃其瑞嘲弄地笑了一下,“他不在这儿吗?我给他发了一封个人邀请函,还附送了礼物,可没有得到回复。看样子我被冷落了。”
但是,仅仅表达一下冷落,对于蒂索里欧来说是不够的。
他确实来参观了展览,只是来晚了,而且是独自来的,以“光影”的形式——又是一重侮辱,沃其瑞发的是个人邀请。他没有与沃其瑞或者别的什么人说话,出现后只是随意瞟了几眼“人类的杰作”,觉得有趣般赏脸笑了一下,然后他的“光影”就消失了,甚至没耐心看完整个循环,也没依礼从出口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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