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之魔

罗隆翔

陈婷婷　图

　　据调查，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生物身上都有寄生生物。

　　邻居家的狗身上有跳蚤，我家后院的大榕树寄生有菟丝子，昨天我研究细菌的时候，发现我的细菌样本被“污染”了——寄生满了噬菌体。

　　说到菟丝子，这可是目前最令人头疼的东西，我的导师就是因为这种植物而身败名裂跳楼的。他发明了一种叫“魔菟丝子”的植物，这种植物现在被各大教会一致宣判成魔鬼的化身——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宗教对同一件事物持相同的态度。这东西自从诞生到现在已经夺去了数万人的性命，有两个小镇甚至被彻底从地球上抹去。

　　幸好我家的那棵只是普通的菟丝子。

　　今晚是一个很浪漫的夜晚，我向暗恋已久的女孩表白心意，结果她只是比了比我们之间的身高，就让我彻底绝望了。从此我知道，我不应该去追一个比我高十厘米的女孩。

　　然后我喝了个烂醉，回到家，跳进后院的池塘里自杀。我忘了池塘的水只有半米深，然后还有半米的淤泥——说是池塘，还不如说是个小水洼。

　　今天是四月一号，愚人节。天气还是很冷，所以我酒醒了，想起我还肩负着非常重大的科研项目，不能如此作践自己的生命，就又爬了上岸。

　　天上有流星，我对着流星许愿：神哪！我想让那个女孩爱上我！然后，那颗流星就砸到了我面前的池塘里。难道说我的愿望太奢侈，把流星都吓得掉到我面前了？

　　再然后，我发现那块“陨石”裂开了，一只全身雪白的小猫蹦了出来，游到我面前，全身一抖，把水甩了我一身。

　　它长得蛮可爱的，所以我抱起它，要给它洗个澡，顺便也洗一下我自己。

　　在浴室里，我发现它竟然有九条尾巴！是基因变异吗？真可怜。作孽哦，这世界都变成什么模样了……这小东西的毛很长，我想了一下，决定用洗发液给它洗澡。

　　当我把洗发液涂在它身上，并开始用力搓的时候，它突然跳起来，把我的手抓出十余道血痕，然后嗖一声缩到角落，大声吼道：“大色狼！不要在女孩子身上乱摸！”那声音，就像一个小女孩。

　　我吓呆了，一共呆了五分钟二十一秒——我的时间向来宝贵，所以都是以秒来计算的——然后冲出去打电话，告诉同事我捡到一只会说话的猫。

　　我一共打了五十个电话，有四十九个答复是说我的谎话太拙劣了，还有一个建议我娶它。老天！我想起今天是愚人节，怪不得没人相信我。

　　然后，我回到浴室，发现那只“猫”正在浴缸里游泳。我问它：“喂！这位……呃……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我嘛，来自一个叫‘青丘之山’的星球，名叫阿其鎏谟衍楼娜，今年十五岁，是个可爱的女孩。”那只“小猫”这样自我介绍。它的声音不是经耳朵，而是直接传入大脑的。

　　“这么说，你是外星人……不对，是外星猫了？”我虽然很惊讶，但是还不至于被吓晕。毕竟这年头什么怪事都有，想当年我的导师就制造出了一种有牙齿的植物。

　　“不！我不是猫，我是外星人——如果你们是这样称呼和你们同一个文明等级的外星智慧生物的话。”那个阿什么什么楼娜说完这句话，开始玩潜水。显然，它的水性不怎么好，刚潜到浴缸底就开始四肢乱爬，痛苦挣扎。

　　我将它捞起来：“我说阿什么什么楼娜，你到外面玩好不好？我想洗澡。”

　　“地球人真没礼貌，居然乱改别人的名字！”它一面说，一面往外走。

　　“是你自己的名字太长了，我记不了。以后我叫你‘小猫’如何？”

　　“也行！不过我认为还是叫‘九尾狐’比较酷，你们的祖先都是这样称呼我们的。”它走出了浴室，还不忘用后腿踹上门。

　　就这样，我家多了一个来自外星的食客。

　　清晨，我床头的闹钟按时响了。

　　我刚刚睁开眼睛，就发现那只九条尾巴的“小猫”把闹钟往我的脸砸去。

　　闹钟不幸逝世，我的脸也肿了。小猫很感慨：“唉！想不到地球人竟然这么脆弱，轻轻砸一下就受伤了。”然后继续趴在我的枕头边呼呼大睡。

　　我无可奈何地起床洗脸，去上班。

　　我在实验室工作，是研究转基因植物的科学家。能在二十八岁的年纪进入国家实验室工作，说得好听一点，是沾了我导师的光；说得难听一点，是为了收拾他一死了之留下的残局。

　　当年我的导师是这个星球上顶尖的植物学家，为人孤僻、冷傲，从来不屑与任何科学家合作。几年前，他花了大量心血研究出了“魔菟丝子”这种转基因植物。很不幸，这东西可以称得上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发明，几乎给这个世界带来了灭顶之灾，他因此荣获了“最糟糕诺贝尔奖”。

　　导师他自诩聪明过人、记忆力超强，所以几乎不做任何研究笔记。他这一死，几乎带走了所有有关“魔菟丝子”的资料。而我是他惟一的学生，也是这个世界惟一对他的研究了解一鳞半爪的人，所以就很不幸地扛起了收拾残局的重任。

　　“喂！怎么脸肿了？”过来打招呼的是我的助手，四十五岁的邹博士。我向来称呼他为老邹。

　　“给雌性生物揍的，满意了吗？”我回答。他丢给我一块三明治，说：“尉博士，你的早餐。”

　　“我再说一次，我姓尉迟，不姓尉！”我说着，飞快地啃掉了三明治，然后皱起了眉头，“这么难吃，什么料子？”

　　“魔菟丝子三明治，你最痛恨的食物。”他抛下一句话，跑了。他的行为向来和年纪不符。我那混蛋导师，当年说什么要充分利用植物资源，在研究之初就把魔菟丝子做成了可以食用的植物，害得我现在连续吃了两个月的魔菟丝子早餐——整个研究所都知道我从来不会自己买早餐。

　　刚换上白大褂，内线电话响了：“尉迟博士，第十五区发现大片的魔菟丝子，怀疑是新的变异品种，警方不敢擅自处理，请您立即前往。”

　　我搭电梯前往顶楼的直升机坪，老邹已经背着火焰喷射器在等待了。

　　第十五区是一片森林。在空中，我远远地就看见了一大片绿色的魔菟丝子。警察们已经在它的周围远远地挖出了一道隔离带。普通的菟丝子是红色的，而魔菟丝子却是绿色的，这为发现它们的踪迹造成了不小的难度。

　　“毁了它！”我下令。地面的警察部队立刻使用从军队调来的大量火焰喷射器，把魔菟丝子化为一片火海。一名警察被魔菟丝子章鱼爪一般的藤蔓卷入火海，不幸殉职。

　　我降落到地面，用镊子夹起一段还活着的魔菟丝子，放入带培养基的锥形瓶里。等大火平息了之后，警察们牵着猎犬，寻找残留的魔菟丝子，加以毁灭。同时，他们也发现了不少动物的遗骸，有猫、狗、野兔，还有几副人类的骨骼。

　　锥形瓶里的魔菟丝子成长得很迅速。当我们回到实验室时，它已经长出了寄生根。我把它切成了两截，拿了一截出来研究。

　　一个小时之后，研究结果出来了。这的确是魔菟丝子最新的变异品种，繁殖能力特别强。但现在我拿它依然是——没有办法！

　　如今，我们只能够靠人工的方法，仔细搜寻，然后加以摧毁——就像今天一样。这些鬼东西的生命力强得超出想像，想彻底除掉它们，几乎是不可能的。

　　研究了一整天，我们还是没有办法。我手头上已经有好几种能够对付魔菟丝子的手段，但是在确定这些手段是完全安全之前，我不敢轻易尝试，以免再造成无法收拾的后果。前段时间，有一名国外的科学家研究出了一种专门针对魔菟丝子的除草剂，结果却使它变异得更快。在美国，有两个小城镇被这种变异的魔菟丝子吞没，镇上的人集体去见了上帝。

　　下班了，我想起家里还有一头外星小猫。凭着比地球人高得多的科技，也许它能给我出些主意，然后我就带着一瓶魔菟丝子样品回去了。我还顺路买了一盒最好的猫食，免得怠慢贵客。

　　我开着我那辆本来应该报废了的雅阁车回家。刚打开车库，我惊呆了：老天！这是我的车库吗？怎么看起来像是一个数百年没有人烟的洞窟？墙壁上、天花板上，爬满了血红色的藤蔓，地上满是动物的遗骸，死猫、死狗、死老鼠，什么都有，看起来都是从垃圾堆里拖回来的。那些血红色的藤蔓在这些死去的动物身上结成茧，正在吸取养分。

　　一定是小猫搞的鬼！我不得不动手清理这一片废墟。然后，我看见小猫出现在我的车顶，大声喝问我：“你这个低等的两脚动物，为什么毁了我的实验室？”它一生气，全身的毛就会竖起来，看起来像一团雪白的绒球，并且把我的车顶抓出了几道很深的伤痕。

　　最后，我们妥协的结果是，这车库还是我的，而我家的地下室却得清理出来给它当实验室。我拼死拼活帮它将那些死猫死狗死老鼠和什么见鬼的血藤搬到地下室，而它却躺在沙发里看电视。我从来没教过它怎样使用电视机，它是自己学会的。用它的话来说：如果把你送回到石器时代，你会弄不懂石斧的用法吗？

　　好不容易帮它搬完东西，我却发现阳台上的仙人掌只剩下了半根，一问，才知道是被它当成午餐吃掉了。这家伙一天所吃的东西比它的体重还要重，这点我失算了。吃完晚餐之后，我去洗了个澡。

　　我洗完澡，刚想跟它提起魔菟丝子的事情，却发现锥形瓶已经空了。我一把拎起它，问：“瓶子里的东西呢？”

　　它咂了咂嘴巴，说：“我吃掉了，味道不是很好。希望你以后不要买这种难吃的食物回来。”

　　我倒！

　　五分钟之后。

　　“哦！原来这东西就是魔菟丝子啊。”它漫不经心地说，用前腿敲打着键盘，在上网看新闻。新闻是有关魔菟丝子的最新报道。到今天为止，已经有四万多人死在魔菟丝子之下了。

　　“所以，我想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除掉这种可怕的植物。”我抚摸着它，问。

　　它懒懒地躺在键盘上，说：“才四万多人而已嘛！每天死在你们人类手上的动物都远远不止这个数字。”

　　“这是我们人类制造出来的恶魔，我们有责任消灭掉它。”我说。

　　它那九条比身子还要长的尾巴逐一摆动着：“哦！如果全天下的人类都有你这样的责任心，这星球就太平得多了。告诉我有关魔菟丝子的故事吧。”

　　有关魔菟丝子，就得从四年前说起了。

　　当时，我还是一名博士生。

　　四年前的一天，我和导师在苹果树林里散步。

　　果树的长势不错，我说：“导师，看样子，今年的收成不错。”

　　导师放眼望去，满眼的绿色，全都是苹果树，然后叹气：“本来，这儿应该是混合林的。单一的作物，虽然可以取得不错的经济效益，但是抗灾能力和环境调节功能却是非常薄弱。而且，农民的收入也不高。大量使用化肥，不但使得土地退化，也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我分析了一下土壤，发现了虫卵，说：“导师，看来今年会有虫灾。”

　　“成不了灾的，你最近没有看新闻吗？各级部门已经在预防了。我现在所想的，是如何才能在更经济的手段下，使农作物长得更好。”导师的父母都是农民，小时候经常为了他的学费发愁，所以导师对提高农民收入的研究特别重视。

　　“一年前，你让水稻长出固氮根瘤菌，已经让不少氮肥厂破产了，你现在还想干什么？”我问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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