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星异兽
彭超
小花 图
一
正午,遥远的太阳微微点亮了这片位于赤道地区的心形冰原。举目远眺,除了无垠而残酷的白色,四下空无一物。
整个世界寂静如初,仿佛宇宙尽头的坟场——在这坟场中心,是一座突兀耸起的冰山脉,最高峰约莫两万五千米,如一条毒蛇吐出的信子。
张尔行走在这片山脉下,不时看看身后如獠牙般的冰山。地球上可没有这样的山,他想。这里是冥王星,一颗地狱之星,或许哈迪斯和他的地狱猎犬真的住在这刀劈斧砍般的雄奇之中——这不禁让他感到莫名的畏惧,于是停止了胡思乱想,加快步伐,朝离前哨站不足一公里的机库走去。
经过一段万年坚冰,没用上几分钟,他便来到了机库的大门外。
这是一处能容下两艘侦察机的机库,大门上印着联邦军红色的旗帜,如干涸的血迹。这面旗帜曾代表的价值与意义都随时间的流逝而淡去,毕竟那场战争已是过往。倒是机库内部的能量供给系统依旧运转良好,成了放置饲养舱的理想场所。
张尔打开门,进入机库内部。立于其中的是一个比邻星风格的饲养舱,独占机库二分之一面积,如同一只被截取尾部的巨型水蛭,潜伏于黑暗中,静静吸取着机库多年前存储的充沛能源。张尔靠近那只“水蛭”,打开饲养舱的外闸门,穿过了气闸舱。
门内侧屏幕上的数据显示一切正常。他取下头盔,眼前这条幽蓝的过道也因此显得更为清晰真实。
过道不长,呈“U”型,中间一块全透明的空间留给了光鸟—— 一种似乎永远都躁动不安、飞行速度接近音速的伊始星飞禽。一只成年光鸟的体型接近翠鸟,尾羽含有大量镭元素,因此摇曳着浅蓝色的光。在伊始星,这种飞禽也被视为死亡之鸟,因为它对所有接近自己的振动频率有某种天然的敌意。此刻,玻璃帷幕中的光鸟已如闪烁不定的图像般开始躁动——张尔意识到是自己的心跳频率激发了光鸟的敌意,他赶紧用双手捂住心脏的位置,退到U型过道的外侧。
最外侧栖息着一种仿佛犀牛和蟾蜍杂交出的奇怪物种——四腿短粗的孢子兽。其背部分布着大大小小上百个孢子囊,有些如同水泡般鼓胀,有些则爆裂开来,留下无数个粉嫩的圆坑,就像被挖空的血肉莲蓬一般——这是孢子兽独特的生殖方式。在比邻星,当孢子兽的生物孢子成熟并从背囊中爆裂时,一些孢子会随风被带入比邻星树成熟的果实中,使之激发为纯天然的子宫,孕育孢子兽,直至其落地而出。但在地球,人们所感兴趣的并非这种独特的繁衍方式,而是孢子兽背囊中的生物孢子,它是某种神经药物的原料——对于医生而言的确如此——但对于富人而言,那可是他们更高层次享乐的精神原料。
此刻,张尔正看着这只孢子兽,完全搞不懂这丑陋到令人发指的玩意儿究竟能给人类带来何种无与伦比的美妙体验。他再次扫了一眼数据,一切良好,于是将视线挪开,朝着更深处走去。
在U型通道的弯曲位置,玻璃是薄薄的黑蓝色,看似里面空无一物,一旁显示器的数据却显示浮幽的生命体征完好。这是一种不喜光、半透明、胶质的肉食性异兽,来自HD2161星——张尔对于这种动物就像对于这颗星球一样所知不多,只知道它位于帆船座悬臂,由一颗橙矮星所照耀。生命体征完好就意味着没有任何问题,他这样想着,来到了通道的尽头,里面是一只如同被挖空的朽木般的树耳,亦来自HD2161星。
树耳横陈在尽头的玻璃帷幕中,长度超过三米,表皮粗糙,呈褐色,幽蓝的灯光反射出其坚硬的质地。这种生物中空,尾部结出一个巨大的瘤,张尔猜测这瘤应该属于大脑或胃部。为什么会有如此奇葩的生物?或许应该被归类为植物才对——他摇摇头,努力把这个疑惑从脑袋里挤出去。反正自己只是个走私贩,而不是什么任重道远的外星生物学家,思考这些做什么?于是,在简单浏览完玻璃帷幕内的生物体数据并确定一切良好后,他戴上纳米头盔,离开了饲养舱。
走出机库大门,再次回到这片如荒寂坟地般的广袤冰原时,遥远的太阳已经隐没于连绵的冰山脉之下——冥王星自转一圈仅需六小时又九分,白日因此稍纵即逝,天边只剩一点微弱余光。张尔周身一个战栗,近乎本能地查看头盔数据,还剩至少两个小时的电量,这足够他走完回程的一公里,但他还是感到些许寒意,便将作业服的温度提高了两度,之后,沿着平缓的山脊朝隐蔽的栖息舱走去。
山脊那边有什么?看着这片缓缓横陈而起、遮挡视线的余脉,他想。但接着又告诉自己,除了该死的冰原,山脊那边还能有什么?可这个答案显然并未能击退他的好奇心。两个小时的电量足够爬上这座不到百米的山脊——这想法让他莫名兴奋,亦有恐惧,只因在这片广阔到如同地球一个洲的冰原之上,他所知道的活人,只有他自己和栖息舱中的另外三位走私犯。可那又怎么样呢?去印证一下在这寂静中升腾而出的想象,也比早早回到沉闷的栖息舱对着脱水食物怀疑人生要好。
于是,他调整重力鞋,步伐轻盈地朝着山坡上方走去。纳米作业服的完美设计使得在低重力环境中的攀爬并不吃力,但张尔慢条斯理,他不急于登上脊梁,而将其视作一次散步,体味着过程,不时扬头看看冰原上如毒蛇信子般的最高峰,之后落下视线。
就在山脉陡然落至平缓处的尽头,张尔确定,他看到了一只硕大无朋的黑狗。
这使他内心猛地一紧,觉得难以置信,不由抬眼再次辨认。不远处,那如黑色巨门的崖壁下,立着一只三头恶犬,黝黑的皮毛在迫近明晰的银河下泛着微光,几近冥王的地狱猎犬。张尔身上的每一根汗毛刹那间如冰刺般倒插。
黑犬用中间那个头颅轻嗅着地面,即使在零下两百多度的低压环境中它依旧活动自如。张尔动弹不得,头脑一片空白,连通信器都忘了启动。突然,那狗像是嗅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对着张尔露出了獠牙,而后在这几无重力的环境中,朝着张尔飞奔而来。
二
张一首先意识到出了某种状况—— 一种无可名状的感受正在自己体内消失,带来空虚,这空虚让他从3D电影中清醒过来。他来到餐厅,发现老九戴着那副古董耳机,微闭双眼,正享受着音乐;而吕斯不在这里,他大概正在独立舱内。之后,张一来到张尔的独立舱,里面凌乱且空荡,自己的亲弟弟不在其中。张一紧张起来,跑到通信台,抓起通信器。没有回应,只有一段自动录音。
录音中有一阵剧烈的呼吸声,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之后,通信信号便被切断,留下一段默片式的空白——此时,距离张尔离开栖息舱已经过去了近三个小时,这是室外作业服电池的最大核载时间。
“那小子可能还在机库。”从古典音乐中缓过神来的老九一边安慰张一,一边对着栖息舱里唯一一台监控屏幕。
通过画面可以看到机库和饲养舱,除了那几只奇形怪状的异星异兽之外,根本看不到任何活物的迹象。
“监控可能有死角。”张一夺过控制器,又将所有画面走了一遍。没有任何死角。
“我得过去,那边可能出了故障,他正在检修。”张一朝着装备舱走去。眼前,吕斯睡眼惺忪地走了过来。
老九用他那支强有力的钛合金机械手臂拉住张一,告诉他不用太着急,弄清楚状况花不了几分钟,接着,他将监控调试到录像模式。
张尔出现在屏幕中,几小时前,他一如往常地做完了与平常无异的巡查,之后离开饲养舱,走出提供能源输出的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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