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
钟推移
一、语音信息
士兵们无暇最后一次观赏这个星球的日落,他们忙着把最后两车货物送上运输飞船。
一小时后我能看到的,将只剩下盘旋的群鸦和被残阳染得血红的铁架台。
你知道吗,美妮,这一切,就像我首次看到的厄卫六。
只不过,那时铁架台上确有斑斑血迹。马尔斯人的尸体到处挂着——太阳能板的支架顶、停机坪栏杆边、雷达盘上。但更多的鲜血来自地球联邦的战士。他们用四倍于敌人的死伤数字,换来了一个可停靠大型飞船的据点,更重要的是,一座巨大的铀矿。
但是代价太大了,星际突击队的主力几乎全被打光,幸存的人手连去启动雷达都不够,联邦制订的厄卫六采矿计划变成一纸空文。那时,我跟随总统在距离厄卫六九百光分外的星港督战,目睹了整个内阁是如何沸腾起来。压力之下,总统下令将内田少将送上军事法庭。那位日裔军人成为联邦史上首个攻破敌营却被处决的将军。
于是就有了那场争吵。
你骂我是官迷,为求上进,抛弃家庭也在所不惜。我说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你骂我假,哭了,还摔东西。“既然你都不要这个家了,还不如我现在毁了它好。”你说,“我明天就回地球去。”
我扔下烟头,走了。再次看到你时,已是在星港的欢送仪式上,你站在人群中。
是啊,那天彩旗乱飘、人头涌动,但我一眼就认出了犹带怨恨的你。
《厄洛尔时报》写道,我登机前的泪水是源于神圣的使命。
这么说是对的,要是反着来理解的话。
二、使 命
飞船减速后,我在船舱里凝视着不远处那颗固态卫星,想起临行前总统的训话:“在新一代军官中,你是个虔诚的教徒,最为成熟稳重,我对你放心。这颗铀蕴藏量惊人的星球,简直就是一座待启动的核电站;你的使命,就是确保点火的是我们地球人。”
在地球和马尔斯星之间的厄卫六,是唯一有大气层的星球,更重要的是,这里的铀富矿石品位高、埋藏浅得可以露天开采。在这个反物质武器已经实用的时代,古老的铀裂变却依然是最重要的能量获取途径——甚至连产生反物质的大型粒子加速器都需要核电驱动。于是,这颗极具战略价值的铀矿之星,在地球联邦和马尔斯人之间数次易手。双方每次交战都把积聚十几年的太空军事资源消耗殆尽,但却一块矿石都没采到。
最近这次还搭上了地球的一位少将。
总统拍拍我的肩膀,“厄卫六就交给你了。两条密令:第一条,不惜代价死守厄卫六。”
“上次不惜一切代价的将军已经被处死……”我脱口而出。
“当初我也这样吩咐过内田少将。”
走下飞船,看到铁架台上还没洗刷掉的血迹,我忽然明白这项使命的艰巨。
不是因为马尔斯人的凶悍,或者厄卫六的恶劣环境。
而是因为到处干枯的血迹和尸体。
按道理,突击队的幸存人数再少,也早该把这些战场清理干净。所以,唯一的解释是,这帮战士想向空降来的军官展示之前那场战斗的残酷,从而表达他们对内田少将被不公正处决的态度。就像他们带来这里且用垃圾和尸体喂养的黑色乌鸦一样。
一种无声的抗议。
一个下马威。
我把全体官兵召集起来,宣布我上任后的首个命令:为厄卫六上的所有逝者召开追思会。
在铁架台阴影下立正的一位中尉大声问:“长官,所有逝者,包括马尔斯人吗?”
“除非你对‘所有’二字另有解读。”
台下立即出现一阵骚动。
“我认为不合适,长官。”
“报告你的名字。”
“麦克斯,长官。”
在来之前,我就研究过厄卫六上所有军官的资料,此人在官兵中颇有号召力,外号是土得掉渣的两个字:“勇士”。
“麦克斯中尉,太空军条例中,没有向下属解释命令的要求——”我盯着他的双眼,看到了坚毅、不屈和怒火,“——但我批准你谈谈你的想法。”
“兄弟们都死了,你却要我‘追思’杀害他们的敌人?”
“是的。”
麦克斯提高了声调,“这班混蛋开枪时,我们的兄弟们手无寸铁!”
我闭上眼睛几秒钟,想象着两个场面:马尔斯人枪决俘虏,以及更早之前,地球联邦军射杀马尔斯的妇孺——当时马尔斯人以为这颗卫星已是囊中物,便安排家属随军前来。在那场屠杀之后,双方都禁止平民来厄卫六了。
这场追思会很不成功,超过半数的官兵请了病假。假条全有军医的签名,这意味着,除非我处分这颗星球上唯一的医生,否则我没法追究任何人。那天在餐厅里,大家交头接耳,毫不避讳地大声说“要是内田少将还在,他一定会……”
从此,“要是内田少将还在”成了这儿出现最频密的句子,还被编成英文缩写“IUSA”(If Uchida still alive)作为网络用语。
连我有时都不禁自问,要是内田少将还在,他会如何管理这班荷尔蒙分泌过剩的年轻人。某次军事会议前,我撞见一大班官兵兴高采烈地围观一场公开打斗,麦克斯和一位军官扭到一块儿,双方都声称是自己活捉到绑在铁架台上的那只黑鸦。
我掏出枪,向黑鸦开了一枪,结束了这场扭打。
会后,我用不经意的语气问参谋,突击兵团的士气有没有变化。
“自从你来以后,没什么变化。”他几乎没法掩盖嘴角的弧度,“这很正常。”
三、勇 者
那一晚,我也像现在那样,孤独地站在山冈上,对着微型麦克风说话。语音信号被加密后传到停机坪上的飞船,由通信器自动记录,四年多后语音信息才能抵达地球——前提是飞船没有出现中途故障、没有被星际海盗劫持。我还设置了自动销毁,当信息被读完后,就会自动删除。这样的感觉,就跟我在你耳边呢喃一样。呵,那时,我离家已经七年,我不禁想,反复地想:你是否已经淡忘我——像发生在无数分居两个星球的夫妻那样。不时有穿梭于星际的妓女来揽客,即便在地球上跟心爱的女人山盟海誓过的小伙子,也难免自欺欺人地塞给自己一个“爱和欲不是一回事”的借口,然后让呻吟声把铁架军营震得嗡嗡响。
是啊,时间有改变一切的威力。
于我,这七年最大的改变是,我发现自己更爱你了。顺理成章地,我开始后悔离开家庭的港湾,来到这个铀矿星球。
在闪烁的群星下,我低声地祈祷。我感到人类是如此渺小,而幸福又是如此渺茫。
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璀璨夺目。
璀璨得过分。
很快,我发现这颗流星的特别——尾巴像彗星一样长,而且是火红色的。
防空警报突然鬼哭狼嚎般响起,把铁架台都震动起来。
我跑回指挥部,几乎和参谋撞个满怀。
参谋说是马尔斯人的飞船突然出现。我问雷达系统怎么没事先预警,参谋说敌人躲在一颗流星后面。
我大为火光,“你们分不清石头和太空战舰?”
参谋张口结舌,他也许没想到平素儒雅的指挥官也有狰狞之时。
值班的麦克斯中尉忽然插口:“隐形飞船。”
参谋恍然大悟,他指着屏幕说:“对,它的反射面还在变大,肯定是隐形战舰。”
“不是隐形战舰。”我斩钉截铁。
他们两人同时望向我,一个眼神是鄙视,一个是不解。
“只是隐形运输船。”我皱了皱眉头,又问,“士兵都就位了?”
参谋说:“我们人手严重不足,只有指挥所附近的防空激光炮台才派了人。三分钟后,敌机将抵达。”
“让跑得动的人立即撤离炮台,带上轻武器,到西山岗上集中。”
“长官?”两人异口同声。
“既然那只是运输船,敌人必定不敢飞来防空区域,他们肯定在远方贴地飞行,在我们的激光炮射程外着陆,然后卸下士兵,从最关键的西山隘口掩杀过来。”
我的语气不容置疑。但麦克斯并不相信。
“前提是,你要确定那艘只是运输船。”
我指着雷达屏幕中形状不断变化的目标图像,“很明显,这是隐形材料在高温中不断脱落。”隐形材料是古老的发明,但它难以承受飞船往返大气层时表面超过两千度的高温。有些采矿飞船在没有大气层的星港之间运输,为逃避星际海盗,便涂装上隐形材料。这些飞船就像货柜轮船一样,只负责中转打包好的矿物,很少降落到有大气层的行星,所以涂一次隐形材料能使用十年以上。
“麦克斯上尉。”
“是中尉,长官。”
“五秒钟之前不再是了。西山隘口,你带第一连赶过去。”
“第一连已经是突击队的全部主力了。”
“如果不够,我可以把看雷达的也派过去。”
“不,我的意思是,第一连走后,铁架台要塞就成了空城,敌人如果空降的话,伞带都不用解开就可以占领这儿。”
“别担心,要是我判断失误,我愿受军法从事。”
麦克斯脚后跟一并,大声说:“好,要是西山隘口失守,我也愿受军法从事。”
“不,你不需要,”我整理了一下军帽,走出指挥所,“你不是那边的最高指挥官。”
马尔斯人非常狡猾。
事后我们才了解到,这是他们元帅在得知厄卫六再次被地球联邦攻占后,孤注一掷策划的突袭。他电令一艘隐形运输船——其船长是一位曾获过一等功的退役军官,在太空中卸下珍贵的矿物,长距离奔袭厄卫六,沿途在各处马尔斯星港接上当地的安保人员,这些人在途中才临时简单训练、建立编制。他们一夜之间从每天领八十标准币的保安,摇身一变,成为马尔斯联邦的正规军。
运输船利用一块直径九米的矿石做掩护,骗过我们的雷达。这就好比一个两百公斤重的相扑手,穿着一块巴掌大的兜裆布遮羞——只不过相扑手涂了隐形材料。
我判断,马尔斯的运输船必定不敢靠近激光炮台,他们会从地面靠近铁架台指挥所,射杀那些还茫然地抬头在夜空寻找可疑光点的地球人。
这一晚,西风呼啸。厄卫六的主星——气态行星厄洛尔——已经挤占了十分之一的夜空,将西山岗照得如同白昼。
敌人出现了。
他们靴底也许有自行轮,因为他们前进速度实在太快了,身后扬起烟尘。
麦克斯回头看了看我,说不清是什么眼神,总之是此前从未有过的。
当敌人进入包围圈后,麦克斯迟迟没有动作,我手心全是汗,但我相信这位勇士的判断。直到我们听得见马尔斯人自行轮的电机声,麦克斯才率先开火。头一批敌人像靶子一样倒下了。但是他们仗着人多,顽强地反击。他们的指挥官也无愧于此前获得的一等军功,居然将一群鸭子指挥得进退自如,从多个角度冲击第一连。
七年前的厄卫六争夺战重演了,只不过攻防双方调转了身份。对方付出了数倍于我方的伤亡,终于逼近铁架台的唯一关口。
八个通过连廊接在一起的铁架台是厄卫六上唯一的人类建筑,这里有我们的停机坪、军营和医院,是我们的一切。所以,第一连即使伤亡过半,也绝不能后退半步。但随着我们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这条防线的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麦克斯突然跑到我跟前说:“长官,我这里有一枚蛋白质燃烧弹。上回没用上。”
“不批准,这种违反国际公约的……”我猛地住口。这位军官怎会有这种违禁武器?“不惜一切代价……”我想起总统轻松的口吻。
“长官……”麦克斯还想争辩,一枚榴弹在不远处爆炸,气浪把我们推倒在地。
我耳朵呜呜直叫,像千百口钟一起鸣响。烟尘里,我看见爬起来的麦克斯激动地向我挥舞着双手,但始终听不到他说什么。
晕头转向中我点点头。只要这小子离开我视线就行,只要世界恢复安静就行……
麦克斯像头摆脱了锁链的猎狗,跑开了。
我擦额头的血时,才发现有人按住我的脑门,我拨开那只讨厌的手。一件东西掉在地上,是一只断手,食指上还扣着手榴弹的拉环。
我这才想起,刚才麦克斯是在向我申请使用违禁武器。我趴在土堆后低头摸出通信仪,但它外壳被炸裂了,连电源灯都没亮。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向远处摸去,却不敢大声制止,生怕会暴露他。
西风吹刮着后背。
我忽地感到一阵困倦,眼皮变得沉重,像有个女妖在我耳边低语:什么违禁武器,管他呢,赶紧结束战争就好,越快越好,你躺下休息一下……
我远远看到麦克斯伏在一个小山坡上,他故技重施,等敌人靠近得能互相敬烟的距离,才突然扔出蛋白质燃烧弹。
爆炸声很闷,一阵黑烟升起。附近的几个马尔斯人吓了一跳,但见它没什么杀伤力,就不以为意。
可怕的大意。
西风扩散着毒雾。
这种化学物质只要一沾上人的皮肤,立刻发生激烈的反应,人体很快便像烟花一样被点燃。而当焰火产生的黑烟沾上相邻者,下一个火神的祭品就产生了。
马尔斯人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们像潮水一样从战场退却,然而风比他们靴下的自动轮更快。马尔斯士兵全身被严密的制服覆盖着,只留下面部暴露在空气中,于是,一张张脸冒出烟来,然后窜起橙色火苗。你甚至能在火光中看到他们恐惧的表情。
数以百计的“火把”盖过了厄洛尔星的光芒,山谷在惊心动魄的惨叫声中变得通红。
厄卫六成了地狱。
未来的末日审判中,我已无法为自己辩解。
战场上的枪声还未消歇。
远处,我见麦克斯身子一晃,从山坡上摔了下去。
这时距离我最近的士兵都至少在三十米开外,还背对着这边。我感到本在一点点流失的意识忽地重新聚拢。我冲下山坡,找到麦克斯。只见他锁骨下方汩汩冒血。我用胶粘纤维带快速包扎住伤口,将他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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