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息一画
凯瑟琳·M.瓦伦特
由美 译
一。桃林中,古红玉髓馆投下半道影子。因为这屋舍半在人间,半在他界。他界没有名称,各种非人间之事在这里发生。妖怪疲倦之时就会去他界拜访。屋中,一道庄重的屏风划分两界。屏风是梅子的颜色,上有几头银色的虎,跃起追逐梅花瓣。若你站在他界,便可见一百只眼睛透过绢布窥探。
二。在古红玉髓馆人间的这一半,住着一位儒雅的、蓄着小胡子的书法家,名字叫作耕。耕穿一件淡黄绿色的袍子,上有黑线绣的纹样。当耕站在房子的另一侧时,他便不再是耕,而是一杆笔,笔毫由獾毛制成,笔管是坚硬的樱桃木。他化为笔时,名叫作夕。儿时他就整天在屋子的两边跳跃往返。笔,人;人,笔。
三。耕一人独居,而夕与众妖怪同住:骸骨女、蝾螺女、雷瓮和鲶,鲶的个头有三个壮汉加起来那么大。当鲶的尾巴敲击地面时,即便在人间也会引发地震。夕在骸骨女的骨头上抄写了一段神圣的文章,那是天狗的情诗。夕是一位优秀的书法家,所以白骨上布满了隽秀的黑字。
四。骸骨女的头盖骨上写的是:月色愠怒。我被记忆之色的羽毛包裹。我夺取的利爪,反将我攫住。
五。耕是一位杰出的书法家,但他已经隐退了。因为当他站在古红玉髓馆的这一边时,他没有写字用的笔;而当他站在另一边时,他没有呼吸。“伟大的书法家知道每一个字的落笔都始于体内。一息,一画。一息,一画。文章就是这样诞生的。悠长的、墨色的呼吸,一遍又一遍。夕永远成不了伟大的书法家,即便他的技艺已经炉火纯青。他没有身体,诗意无从开始。”六。耕无法离开古红玉髓馆。他一旦走远了,就变得虚弱,并会吐出墨汁,返回家中就会康复。他自己种萝卜、甜瓜和水田芥,当然还要照料那些桃树。古红玉髓馆旁有一条河流过,叫作无人川。当它流到房子另一侧时,叫作虚无川。河里有鱼,耕用桃枝钓鱼。鲶张嘴打嗝,鱼就会跃入其口中。在鲶的下唇上,夕抄写了一篇狸的哀歌。
七。鲶的须子上写的是:深雪之中我悔不当初。我的睾丸里满是沉重的忧伤。皆因我,她尾上的条纹再不返回。
八。蝾螺女住在厨房地板的一个池子里。她的螺壳层层叠叠,像菱饼,又像宫殿;十分坚硬,布满尖刺,是杏核内里的颜色;虬结的表面上有珍珠母的接缝,沿螺纹盘旋。其他妖怪坐下吃晚饭时,蝾螺女就吃从餐桌上掉落的饭粒。她喝的是茶壶里的溪水。睡眠时她会梦见水手用蔷薇织的网把她从海里捕捞上来。在天皇的诞辰日,夕送给她一颗糖果,那是用骸骨女的骨髓制作的。骸骨女并不介意,她有很多骨髓可分享。蝾螺女用一只银蓝色的手默默接下糖果,塞进螺壳中。她要吮吸一整年。
九。夕庆祝天皇诞辰,但并不是东京的那位,而是妖怪们的金鱼天皇。金鱼天皇住在海中的一座小岛上,身边环绕着姬妾和数百万子孙。每到诞辰日那天,他都会满足子民的一个心愿——他界所有的茶壶里都会出现一张红色的许愿券。夕从来没有中过奖。
十。雷瓮中过一次奖。那时他还不是一个瓮,而是素戔男尊 [1] 麾下风暴军中的一员大将。这道闪电年轻时曾击毁京都御所的柏木屋顶,并放火将之焚毁。因为这一功绩,他赢得了许多勋章。面对他人的称颂,这头闪电狂兽却失望地哀叹。后来,在他布满冰云的茶壶里,那张红色的许愿券出现了,上面的字迹是金色而不是黑色的,闪电许愿能安享和平。但手持风鞭的素戔男尊是一位严厉的主人,他不允许手下将领这样光荣退休,于是这道闪电就变成了古红玉髓馆里的雷瓮。他的名号是“高贵温荣的雷电宗师”,每逢洗衣日他就会用静电清洁瓮的表面。
十一。蝾螺女很少展露身体。但是,在螺壳之下,她的身姿之美仅次于辉夜姬。没有谁能比辉夜姬更美。蝾螺女的秀发是柔软的淡粉色,双眼深红,嘴唇是薰衣草的淡紫色。她的胴体,夕只见过一次,当时他撞见她在虚无川中洗澡。所有的鱼儿都环绕着蝾螺女,用一双双鱼眼注视着她。那一夜,就连月神也忍不住低头窥视蝾螺女,但他深感愧疚,于是消失了三日以自省。夕虽是一杆笔,亦被蝾螺女深深撼动,他恳请蝾螺女允许自己在她珍珠色的腹部上抄写一首狐的赞歌。
十二。蝾螺女珍珠色的腹部上写的是:透过九条尾巴之间的缝隙,午夜我眺望冬之湖泊。冰鞋在冰面上写下忧愁的诗。你站在对岸。第一次,我希望变成人类。
十三。没有人来拜访耕。古红玉髓馆人间的那一半隐藏在一片森林的深处,林中有许多黑熊,他们有一些智力,懂得憎恶外来者,能安排定期巡逻。森林里还住着一只巨大的黄蜂,但从未有人见过。在多云的日子里,人们能听到黄蜂扇动翅膀时发出的嗡嗡声。年深月久,那些黑熊发展出了一套朴素但真挚的佛教戒律。在桂树下,他们一遍遍诵念《怒吠经》。不知道大黄蜂信仰什么教义。
十四。黑熊们不知道自己的出身。他们的母亲叫作吼,是熊族的公主。当年,吼爱上了一位禅师,禅师的公案 [2] 像一群蜜蜂在她的脑中嗡嗡作响。吼将自己的这些私生子藏匿在古红玉髓馆周围的森林里,这距离足够近,能让她躲在梅子色的屏风后面窥视,又足够远,让熊崽们的灵魂永远不会彻底醒悟。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夕将它抄写在一千片桃树的叶子上。当屋舍这一侧起风时,你能听见吼的啜泣。
十五。如果耕离开了家,夕就会永远消失。如果耕渡过了虚无川,他的脊柱就会疼痛,脊柱最像用硬桦木制成的笔管。如果他试图打开梅子色的屏风,他立刻就会睡着,而夕就会在绢布另一侧出现,并不记得自己曾经是耕。耕是一个孤独的男人。他用指甲在榻榻米上书写:站在铺着阳光的河水边,我后悔自己未曾娶妻。品茶的时刻,我感激那些熊的陪伴。
十六。蔺草将他的词句吞没。
十七。黑熊们偶尔来探望他,观看他捉鱼。他们以为耕在这方面实在笨拙。他们试着把《怒吠经》教给耕,以治愈他的孤独,但耕无法理解他们的语言。他向饮水槽中添满寡淡的茶水,并分享自己种植的水田芥。黑熊们礼节性地吃一小口。
十八。很多客人来拜访夕,但鲶的客人更多。骸骨女在满月时招待了一位骸骨男。他们一起施展交灵术,以接触生者。使用的道具有一块黑耀岩质地的宽板、柚子酒和一台半导体无线电。无线电是一头麒麟带到古红玉髓馆来的,他最近吞了一个美军士兵,又把无线电吐了出来。但是麒麟把这件呕吐物精心包裹了起来,还用绿色的缎带扎了蝴蝶结。骸骨女和她的追求者各自贡献了一块肩胛骨、一根拇指骨和一块膝盖骨。他们把自己身上的这些部件放置在宽板上,摆成特定的姿势。根据某些秘术中的说法,这些姿势只有骸骨才有耐心学会。他们饮下柚子酒,酒水像一道绿色的瀑布,在他们的胸腔里流淌。然后,他们打开了无线电。
十九。夕为了答谢麒麟的礼物,在他的角上抄写了一段龙的公案。麒麟的角上写的是:当佛陀来到群龙之中,当以何种形象现身?
二十。有一次,夺衣婆来拜访古红玉髓馆,乘着一顶用许多西装做成的轿子。因为当死者来到阴界的三途川岸边,她就会脱下他们的衣服。夺衣婆和丈夫悬衣翁住在河对岸的一棵柿子树下面。当亡魂游泳过河后,夺衣婆拿走他们的衣服,而悬衣翁把衣服挂在树枝上晾干。夺衣婆只要碰一下亡者的衣袖,就能把他生前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
二十一。夺衣婆给古红玉髓馆的每一位都带了礼物,就连雷瓮也有。这些礼物分别是:一把绘有橙花图案的遮阳伞,送给蝾螺女,这样她晒日光浴时就不会脱水。
一件绣有黑色蝉翼的丧礼和服,送给骸骨女,这样她就能体面地参加亡者祭典。
一枚镶有青蛙造型红宝石的黄铜戒指,送给夕,他可以戴在笔管上。
一把柏木制成的梳子,送给“高贵温荣的雷电宗师”,让他纵火焚烧,以找回年轻时的感觉。
几枚银耳环,送给鲶,他可以戴在嘴唇上,显得很厉害。
二十二。夺衣婆也带了一件礼物给耕,就是那件绣有黑线纹样的淡黄绿色袍子。这件衣服原本属于一位寂寂无闻的朝臣,他演奏十三弦筝的技艺很差,并且妒忌他的哥哥官衔比他高一品。夺衣婆把袍子放在虚无川将要变成无人川的河段里。她十分擅长与河流相关的事情。耕发现了这件礼物,他不知道应当感谢谁,于是转身,向梅子色的屏风鞠了一躬。
二十三。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耕知道古红玉髓馆另一半屋舍里发生的事情吗?有时他在深夜醒来,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歌声或是低语声。他洗澡的时候,有时觉得水似乎在汩汩翻动,好像有一条大鱼躲在水下。当他试图离开桃林时,骨头就感到剧痛,他很疑心其中的原委。但是,很长一段时间里,耕就知道这么多。
二十四。鲶每个月都会为守卫神社的狮子举办欢宴。他们玩骰子,石狮子把骰子放在嘴里摇晃,然后朝着桃树吐出去。鲶朗声大笑,尾巴敲击地面,在北海道的群山里引发了地震。大多数狮子都会作弊,因为他们的生活很无趣,渴望刺激。守卫神社远不及狩猎、撕咬那么令狮子兴奋。象征吉兆的雪狮子是最擅长掷骰子的。他风尘仆仆从台北赶过来,就为了戏耍、饮酒、在森林里追捕兔子。雪狮子不会说日语,但是在他连胜次数太多,招致其他狮子咆哮怒骂的时候,他会唉声叹气地假装输了一把。
二十五。有时他们下围棋。狮子的棋艺十分糟糕。象征幸运的铜狮子喜欢吃黑子。鲶嘲笑他,笑得须子来回摆动,于是冲绳岛的沿岸刮起了旋风。
二十六。古红玉髓馆他界这一边的妖怪们都对耕很好奇。他恋爱过吗?曾从军打仗吗?他对占星术有什么看法?他过去有什么好玩的丑闻吗?他多大年纪了?可有子女?他从哪里学的书法?为什么住在这里?他是如何找到这间屋舍并受困于此的?他的一部分永远都是一杆叫作夕的毛笔吗?借着屏风里的一千只眼睛,他们窥视耕的生活,但是对于上述问题,始终没有答案。
二十七。妖怪们了解到的情况有:耕惯用左手。耕喜欢鱼皮胜过鱼肉。耕在冥想时会偷偷睁开眼睛,看太阳移动了多少。耕喜欢吃甜食。当耕对着桃树和黑熊们说话时,有一点大阪口音。
二十八。“高贵温荣的雷电宗师”不允许夕在他的瓮上抄写任何东西。他不喜欢乱写乱画。即便是夕突然想起了一段十分精妙的诗——苍鹭们喜欢反复吟诵这段诗,他们像蓝色的灯笼一般,在夜间幽幽发光。雷瓮砰地合上盖子,气得噼啪作响。夕没有强求,他让雷瓮歇着消消气。如果你与他人同住一道屋檐下,必须让“礼”字先行,万事才有回转的余地。
二十九。苍鹭的诗写的是:夜晚,秋枫变成黑色。我为你鸣叫,又将它们重染红,南飞名古屋。夜色没有给我答案,只有许多小鱼。
三十。在那条将屋舍分为两半的细线之上,是谁放置了那道绣有银虎的梅子色屏风?以及,又是谁建造了古红玉髓馆?蝾螺女知道答案,但她不告诉任何人。
三十一。雪女来拜访雷瓮。他们从前是风暴军中的同袍。伴着雪女细碎、轻悄的脚步,雪花飘落在桃林中,虚无川结冰了,旋涡和霜冻形成了错综复杂的图案。她穿一袭白色和服,束银色腰带,一头黑色长发闻起来有红色的、苦甜参半的香气。妖怪们都安静了下来,因为雪女可不是什么贪玩的狮子、贪嘴的麒麟,雪女是神。夕战栗起来,细小的墨点从獾毫上洒落。他渴望在雪女肩头云一般的白色绢布上书写。骸骨女为雪与死的女神端来了茶和黑糖。即便是室内也在下雪。“高贵温荣的雷电宗师”离开了他的瓮,他电光四溅的蓝色躯体围在雪女腰际转圈,雪女温柔地笑。在桃林的另一侧,一头黑熊倒下了,咳出的最后一口黑血落在冰面上。夕注意到雪与死的女神戴着一条项链,是用成百上千颗银色的牙齿串成的,它们都来自冻毙于冬季的死者。夕无法自持,在寒冷的空气中书写:雪来了,我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三十二。雪女抬眼望去,她的双目比死亡更黑。雪女合上眼,夕的词句出现在她的后颈。
三十三。夕不快乐。他希望蝾螺女爱上他。他希望雪女再次莅临,来拜访他,而不是“高贵温荣的雷电宗师”。他希望成为日本他界妖怪中排名第一的书法家。他希望鲶邀请他参加骰子游戏。他希望离开古红玉髓馆,去拜访金鱼天皇的岛屿,或是住在四国海岸附近的水晶鲸。但是,夕如果试图离开,他的墨就会干枯,木质笔管就会开裂,除非他及时返回。
三十四。有人想要一条沟通人间与他界的通道。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
三十五。蝾螺女有些不太喜欢访客了。他们搅弄她的池水,还戳她,想让她从壳里出来。不幸的是,每天都有更多访客来到古红玉髓馆。先是守卫神社的狮子不愿离开,随后,夺衣婆又给他们带来了更多绚丽夺目的衣物,有枫红的袍子、晶莹的首饰、水银涂饰的面具。接着,麒麟回来了,竟向蝾螺女求婚。见到这一幕,夕痛苦地颤抖。蝾螺女一言不发,只是把螺壳合得越来越紧,直到麒麟离开。九尾狐和长着巨大阴囊的豆狸 [3] 把树上的桃子吃了个够。长鼻子的天狗 [4] 几乎把河里的鱼全都捕了。月已西沉,却没有哪个妖怪回家。当翡翠青蝉从镰仓赶来时,蝾螺女把她住的厨房锁了起来,并让所有妖怪都闭嘴。
三十六。当所有人都睡着后,夕轻叩房门。蝾螺女让他进了厨房。夕在地板上抄了一句河童的谚语:乌云带来雨水,夜晚带来群星,每个人都想把你头骨里的水洒出来。 [5]三十七。夏末之时,屋舍位于他界的这一半已经挤满了妖怪,但是在另一半的耕只是偶尔听见窸窣声。恶魔川獭 [6] 把一副象牙鞍扔在一头黑熊的背上,像骑马一样骑着熊在桃林里游荡,而在耕看来,只有一头可怜的母熊像是痉挛发作了。现在耕总是睡着,尽管他不是真的在睡觉。他正在梅子色屏风的另一侧,忙着扮演夕的角色。他再也不在榻榻米上写诗了。
三十八。百年一度的妖怪大游行就在夏末举行。并没有谁筹划此事。妖怪们自然地知道他们要穿过两界之间的通道,就像大雁知道春季要往北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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