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30年来,自动新闻系统一刻不停地从语料库中挖掘出新闻文本,发送到每个人的设备中。陈予和黎晅是负责新闻系统语料库的工程师,工作包括语料库的维护和服务器的检查。在进行一次寻常的维护任务时,他们发觉新闻系统出现了某种难以理解的错误。但后来种种的奇怪迹象表明,问题根源于更深层次的存在,新闻系统不过是首当其冲。
(一)? 收到那条新闻的时候,陈予刚刚拿着咖啡走出便利店。他本是想扭动下不知僵持了多久的脖子,却看到了漆黑夜幕上无以确数的细微光点。这应当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虽然现在既是午夜,又确实无云,但是在城市繁华区,广厦千万之中无数长明的灯光往往也会将夜空染成病怏怏的淡橙色,即使有几点星光透过也都只是毫无生气的苟延残喘。他惊讶了片刻,但在耳机里播完那条新闻之后他再顾不上眼前的一切,他把手中的杯子连同里面滚烫的液体一起摔进垃圾桶,跑着拐回总台大厦的电梯,按下了办公室的楼层。? 这条新闻显而易见是荒谬不堪的,同任何现实的事件都难以吻合。但是,像今天这样常规的语料库维护又怎么会导致这样离奇错误?? 他参与语料库维护将近两年,而现行的自动新闻系统的文本生成模型理论上已经连续迭代了超过三十年,像这样的错误在进行交叉验证的时候投票器就会将它贴上错误标签,甚至都不会进入核对流程,无论如何也至于输出。但是就在刚刚,这样一条有总台真实性背书的错误新闻却被毫发无损地广播了出去。? “终止调试!你终止调试了吗?”陈予推开门就喊了出来。? 他没听到任何回应。他只看到黎晅靠在椅子上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幻想黎晅已经解决了问题,但当他走近看清黎晅的脸色后,心又重新沉回谷底。? “你看,”黎晅敲入几行命令后用力砸下回车,但几行代码像落入墨水瓶的虫子一样消失在终端窗口的黑色背景里。“终止调试到按键没有反应,而命令也完全失效了,没有终止的方法。”? “你刚刚一直在这,有察觉到什么吗?”? “说真的,我不知道哪里可能出问题。几乎找不到任何出错的迹象,系统的各项读数都看不出任何问题,甚至到目前为止自动新闻系统给出的加权错误率都还是远在阈值以下。非要说的话,那也只能是一切都过于正常了?”黎晅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出神。从陈予下去开始就有他就总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放错了地方一样,他想着,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关系吗?? 陈予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了眼外面。天色却已经变得像往常一样,只见几点细微的星光。? 会是系统被入侵了吗?陈予想着,但谁又能做到这样的地步。国家安全局全权负责新闻系统的防护工作,攻击新闻系统对于现代国家来说就如同宣战。但不管怎么说,还是应当先防止错误扩散为要。? “小黎,你拿着我的工作卡刷电梯去负三层,手动关闭13号和117号服务器的电源,然后在那等着。我现在把错误报告提交上去,再联系下安全部和开发部的人。”? 黎晅转身离开之后,陈予坐回自己的电脑前开始做紧要的事。他用一分钟整理好了要提交的文件,拟了一份声明草稿,然后全部压缩进一个文件夹以最高的优先级发送了出去。几乎是一瞬间,消息收到的确认信息就发了过回来。? 那么现在就是等待进一步指示了。陈予瘫回椅子里,刚刚被紧张感消减的疲倦重新袭来。他抬头看着屏幕中间的消息确认弹窗。? 消息真的发送过去了吗?他忽然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疑惑之感,他感觉自己刚刚像是把一块石头扔进了海里。不,不会有错的,信号已经实实在在的跑了出去,而新的信号又飞快地跑了回来,这是不可撼动的物理事实,不过是用一种我本身难以切实感知的方式,只是要借用某些手段才能切切实实地侦探到。? 但或者这只是我的某种盲目信念呢?我总归只能看到我所能看的,听见我所能听的。无论何时何地,都只见目光所在一隅。但谁又不是井底之蛙呢?谁又不曾痛恨自己生而为人却如此的的狭隘呢?虽然新闻系统日夜不停地将信息遍传,但谁的眼光又真正地延伸到了自己世界的高墙之外呢?而最讽刺的是,到头来这个系统本身却发出了世界上最荒谬的声音。? 陈予叹了口气,用手揉了揉太阳穴,等待着。电脑风扇嗡嗡的响了一阵,继而安静了下去。?(二)? 头昏昏沉沉的,所有的记忆片段像水草一样杂乱地搅在一起。才刚过12点吗?林亦从床上坐了起来,试图弄清自己刚刚到底是真的睡了过去,还是仅仅在失眠之余的胡思乱想中短暂迷失。? 她光着脚走出卧室,径直穿过漆黑一片的走廊,在厨房里接了杯杯水喝尽。她知道今晚想要轻易入睡是不大可能的了。? 从厨房的窗子里往外看去,街道上找不到一个人的身影,路灯徒然的发散出橙色的光芒,像一颗颗失落的恒星。大多数时候街上并不应该是这样寂寥,午夜刚过对许多人来说不过是夜晚活动的开始。但今天却像是突然发布了的宵禁一般,所有人都规规矩矩的躲在室内。? 林亦忽然想要出去走走,她数不清自己已经连续多少天没有离开过家了。虽然跟陈予已经分手已经三个多月,但她仍未走出这件事的阴影。她甚至一度惧怕人——几乎所有人,街上跑过的小孩、电梯里的同事、小区里投来关切目光的阿姨。许多次,当她需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所有词语却都像是粘在了一起,变成了一段无意义的音节。最终她还是请了无薪假在家休息,每日只用些交响乐配书,听的最多的人声变成了自动新闻系统的合成音。而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正好是她的世界。她换上一条白色裙子,简单地画了妆便走了出去。? 没有人曾料到她跟陈予会走到今天这步,她的所有朋友、闺蜜都觉得他俩会有结果,连她自己也是。陈予刚开始追她时,她还只觉得他还挺有趣,但同他物理学院的其他男生没有太大不同,而自己在福柯、德里达之余听他讲些物理专业课上的东西也算调剂。在一起其实本是禁不过他软磨硬泡,半推半就,却又发现他也还细心沉稳,长相尚可,最后才放心的抓住了他。? 在她心里,他的地位一度超过了弗洛伊德,仅次于罗兰·巴尔特,而她却不知道,对他来说自己和物理学到底哪个比较有趣。她有时在教室门口等他出来,看到他在讲台前问老师问题,他的眼神中有种兴奋的光彩。然而,不出所料的是他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在量子力学挂过了两次之后,他也不再说以后做物理研究的打算了。本科毕业后进了本校的计算机专硕,最后在中央总台的新闻系统供职。?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林亦边走边想着,是进入工作了之后吗?还是在放弃了物理学之后就是如此了?而她却总觉得似乎在那之前就已经有了端倪,但那时她还困在浩如烟海的阅读材料里,无暇多想,只发现他看起来有些力不从心。? 街道两侧,居民楼的窗子里零零散散的透着灯光,但接连地开始熄灭下去。? 算了,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对她而言,现在的陈予已经变成了机器,没日没夜地试图从忙碌工作中汲取虚假的充实。他眼里早已没有了她。? 远远的,她望见了电视总台大厦的楼顶。大厦如同定海神针一样矗立着,比周围几栋大楼都高出许多。房顶上,若干根天线向上刺出,将系统生成的新闻源源不断地广播出去。? 陈予现在会在里面吗?不出意外他现在应该正在加班吧,分手似乎对他没有太多影响,他早已被这个新闻系统给控制住了,一个被食肉植物纠缠住的人。我到底在他身上期许了什么呢?? 林亦望着大厦出了神,她觉得,天空的颜色似乎变得有点古怪,而在天色的映衬下,大厦周围笼罩上了一层雾气,变得朦胧起来。她眯着眼睛,感觉透过大厦隐约能够看见星辰的光芒。? 路面上,一辆顶上带着白色的“强生”广告牌的黄色出租往这边驶来——视线可及范围内唯一一辆车。她伸出手挥舞了一下,出租车靠边停在她身边。? “去哪?”驾驶室里的人问道。? “电视总台大厦。”林亦说着顺势坐了进去,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三)? 黎晅想不通是什么东西让陈予如此惊恐,是接到了什么紧急指令吗。陈予只是工作权限高出几级,实际调试时若是有什么报错信息也不至于唯独传到了他那。但是从傍晚开始,黎晅就没收到过什么值得一提的消息,而在陈予下楼的那一会儿,他耳机里安静的好像能听见外面飞机由远到近的轰鸣声。? 他没有料到,程序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出现问题,而他还是在陈予进来喊停之后他进行了几次终止操作后方才意识到。他那时才突然感受到了恐惧,以至于一瞬间失语。虽说任务主要是陈予负责,自己充其量不过是个码代码的工具,但是当时毕竟只有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 电梯上刷了陈予的工作卡后解锁了高速运行,一层未停的从23楼如自由落体一般降到负三层——所有服务器安置的地方。这里他们每周日都会过来例行检查,但这样紧急的手动关停操作倒还是第一次。电梯减速时,他感觉大脑似乎也被挤压的变了形,心跳声在颅腔里回荡着,有些吵闹。等下最好不要再出岔子了,他想着。? 他其实从来都没有多喜欢这份工作,不过是看中了它的薪酬优渥,他并不非常缺钱,但尚无目标之时钱永远的最好的替代标度。他只是先停留在这个职位罢了,他知道自己不会想要一直做这份工作。总有一天他会明白自己所期待的方向究竟是什么,研究也好,自由职业也好,他会头也不回的离开,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投入进去。而手上这种无趣的工作随便让什么人来干就好了。但眼下显然还不是时候,他还没想好如果现在失业他要做什么,而因为失误被开除无疑也会对后面的求职造成影响。? 门刚刚打开,冷气就从缝隙里涌了进来,他打了个哆嗦,电梯外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然后,天花板开始被点亮起来,先是门口的几块,接着飞快的扩散出去。他恍惚间感觉看到了宇宙从大爆炸中形成的样子。眼前,黑色的服务器柜箱整齐排列着,每个都是规整的几何体样子,表面衔接的痕迹隐藏进黑色之中,有一种浑然天成之感。随着天花板点亮,越来越多的柜机从黑暗的背景中凸显出来,阵列一直延伸到很远之处。黑色机箱和白色的灯光地板墙壁相互衬映着,黑与白,他看着这个黑与白的宇宙逐渐均衡。? 如果每个机箱里装的是人的话,大概整个城市的人都能被收集到这吧,他边想着边走出了电梯,仿佛走入一个墓地。13号和117号…黎晅循着铭牌上的序号找去,像是去认领两具尸首。? 错误是什么呢,黎晅想着,程序确实出错了,但程序错误跟我本不应牵扯上任何关系,我不过是恰好坐在那个位置上,而陈予又想出去透口气。谁都有可能坐在那,随便某个学过计算机的人,随便那哪个会一些计算机的人。错误是什么,错误是我在深夜独自一人置身于这种地方。我自始至终就不应该来这,或许我一开始就不该来这里上班,随便去哪也好,只要不是这里。只身在地下深处,只靠一台电梯维持跟现实的链接,还有什么比这个处境更错误。? 他伸手拂过身边的机箱,像是摸在光洁的冰块之上。? 谁会想到,地面以上喋喋不休的新闻系统本身却待在这个跟世界毫无关联的地方,外面可曾有一条新闻讲述过这个地方吗?所有到访者都只会抬头仰望大厦直入云层的顶峰,却不知地下深处却还盘踞着这样的场所,白色和黑色的宇宙。而我倒像是个闯入者,它本身会期待我此时的到来吗?? 黎晅终于找到了13号,把陈予的工作卡贴在刷卡区上。他站着等待,但是黑色的柜箱没有任何反应。他收回手,把卡反过来又贴上一次,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怎么回事?他清了下嗓子,说了声“开启”,声音在偌大的空间里传播出去,有轻微的回声回来,但仍然看不出柜箱有任何的回应。? 不应该是这样啊。? 他快步跑到117号机的位置,把卡放上去,没有反应。他又试了118号,没有反应,119号也没有,120号……他停了下来,一阵深入骨髓的寒冷侵袭而来,他突然感到所有被忽略的细节开始构成逻辑的链条。? 不需要再试了。? 太安静了,虽说平时运转几乎是静音,但这么多台机器放在一起之后,这个地方不可能是安静。看来所有的服务器在他到达的时候已经全部关机了,或许就是他在电梯里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不,机器表明降温还需要时间,显然已经关停有一段时间了,应该是在他下来之前就已经发生。? 或许不是关机了呢。他犹豫了一下,把耳朵贴在机器上,用指关节敲了敲,又试了周围的几个。似乎所有的服务器都已然变成了空壳,他感到自己被寒意彻底攥住了。? 那么,从刚才开始一直在运行的到底是什么呢?黎晅控制不住自己,倚靠在了机器上。它在某个时间取代了新闻系统,开始用新闻系统充当自己的喉舌,此时所有从基站传达出去的消息都已不再是对现实一板一眼的复述。或者新闻系统只是被抹去了,出于某种缘由,这个世界上最吵闹的地方变成一片寂静,徒留一个空壳在这嘲弄着我。?? 无论如何,他现在这个地方已经毫无用处了,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 先把这边的情况尽快传达给陈予吧,他想。他边组织着语言边掏出了手机,但不管他怎么操作,手机始终黑着屏幕。? 黎晅觉得自己应该开始感到慌乱了,心里产生的却是另一种感觉——像这样程度的情况,传不传达,又会有什么区别呢。他收起手机,开始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天花板由远及近熄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四)? 电脑的显示器上,程序好像仍然在正常运行着。陈予给黎晅发了几条消息,但黎晅甚至都没有接收成功。他来回走了几圈,感觉办公室安静的令人难以忍受,最后又走到了窗前。? 没有任何指示,没有任何指责,没有任何询问。他甚至有点怀疑那条新闻是否真的广播了出去,还是说那仅仅是新闻系统在他耳边的低语。? 它会是想对我表达什么呢?陈予想着。那条新闻倒是有点就像是在我临终之时,试图抚慰我对于眼前世界的眷恋一样,而如果结局诚如它所言,我倒是能够安心地合眼。? 但其实对我而言不论活着还是死了早已无异,我不过是碰巧还停留在世上罢了。我现在站在这里,我看见我的手在从袖管里伸了出来,有骨骼,有经脉,有血肉,我看见眼下的玻璃,卷帘,气体,无数原子以我无法感受的方式震动。但我就算终其一生也无从得知它们为何若此,若此为何。我或者能比前人稍稍多知道些许东西,空间扭曲的方式,粒子作用的原理,但这对我的局限又改观了多少呢?新闻系统让人们的意志逐渐拧成一股,但却从未想通过,这合为一体的意念会有何目的,有何期许。存在是这样荒谬吗。?? 陈予望向相邻的高楼。他办公室的楼层正对的是那栋楼的员工食堂,在深夜依然会有人,大多是加班间隙过来补充体力,他平时经常看着那边人来人往来打发等待的时间。但今天不知为何,当他平行着望过去的时候,对面被换成了一间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装修了吗?他感到有些诧异,上下搜寻了一下,却又在上方不远的楼层找到了那间食堂,里面同样望不见一个人。? 或者是楼不知不觉长高了吗?人在大楼里不分日夜的忙碌着,而大楼却以人为养分向上生长。人从走进大楼开始便迅速衰老,直至抹去,而大楼倒是源源不断的破土而出。? 陈予把头抵在玻璃上,用手点着数了下对面高楼的楼层。38…39,是39层,没有变化,但他却明显觉得之前正好相对的楼层此时却错开了。他回头看着办公室里唯一亮着的电脑屏幕,程序窗口依然在闪动着。这里暂时应该也不会需要他了吧,他想。他现在只想下楼看看,一种奇异的感觉此时此刻在心里躁动着,似乎要从内将他烧穿。? 他等在在电梯口边,在工作卡给了黎晅之后,他只能使用电梯的普通模式了。? 需不需要去看一眼黎晅的情况呢?黎晅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消息,实在是有些不太正常。但是换句话说,今晚发生的事情有哪件可以称得上是正常呢?或许我已经闭塞了太久,这个世界正在一点点的超出我的理解。? 电梯门打开,陈予走了进去,他在想是先去一层还是先去负三层。但他却一下子愣住了,像是被幽灵拍了下肩膀。顺着楼层键往下排列,6、5、4……然后紧接着却是-4、-5……原本3楼到-3楼按键的地方现在已经是平整的铁皮。? 那几个楼层像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楼层消失之时黎晅还在里面吗,那层楼似乎是在等待着黎晅过去,然后尽职尽责的将他一同带走一样。他想到了之前所看到的一切,垂死挣扎的星辰,空空如也的大楼。? 或许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现实开始的吗?那闪光如同某种指示灯一样警告了错误进程的开始,内在的结构矛盾终于扭曲了现实表象。新闻系统的错误似乎也是其中的一种体现,而从现在的情况看来,这个过程似乎从新闻系统又扩散到了大厦本身。这好像是一场悄无声息的退场一样,这还会进行下去吗?? 他犹豫了一下,按了4楼。? 我也会随之离去吗?想不到到来之时一无所知,现在到了离开之时还是一无所知。陈予从电梯里走出来,思忖了一下,沿着走道一直走到尽头的办公室里。他从窗子里往外看去,正好看见对面的店铺门面。昨天的这个时候,从这里应该还可以俯视楼下的行人车流,而现在这里却变成地面上的第一层了。他拉开窗子跳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人行道上。? 等陈予回头的时候,身后的总台大厦已经是平地了。?(五)? 电梯没有了,原来电梯门开口处已经是一面雪白的墙壁,只有黑色的门框仍然留在原地,像是在嘲弄他。? 黎晅有点惊讶,但他感觉到自己似乎已经有所预感了。不翼而飞的机箱早就预告了诡谲现象的产生,而这只不过是最理所当然的发展。他或许一开始就不应该踏入这个地方,但这似乎就是唯一的结局,其他的分支在一早就被已经抹除。? 你就在等待我进入这里吗?没想到,一个我从来不觉得会是自己归宿的地方,到最后反而把我困住了。虽然我确实也从来没有想通过,在一个我会真正觉得“正确”的世界里,我究竟应当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但是谁能在短暂一生里穷举所有活着的形式呢?谁不都是困在一个局部的最优解里呢?不过都是对随机过程统治的妥协罢了。? 现在我彻底陷落在这个宇宙里了。我像是落入了一个圈套,一步步离开了自己的现实,成为了一个被安全绳吊在岩壁上的登山者,下一刻绳子断了,我正在落下去。而最可笑的是这里还为我一人准备了如此之多的棺椁。??? 灯向着门口的方向一排排暗过来,黑色的机箱像是颜料块投入水中一样一排排消溶在背景之中。? 黑的宇宙,哪里会有独有黑色的宇宙呢,这个地方要被抹去了吧。但是,为什么唯独要等我呢?? 疲倦感袭来,黎晅觉得力气在慢慢消散,他懒得继续思索了,甚至懒得去产生恐惧或者绝望的情绪。他靠着墙壁坐到了地上。? 从脚尖开始,黑色试探着涌过来,有点凉凉的,像是踏进凉水一样。这种凉意慢慢往上扩散着,他的脚稍微发麻了一阵就没有知觉了。他仿佛听见光暗交界之处原子一个个的分崩离析开来的声音,虽然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抬头望着天花板上最后一点亮着的地方,忽而有点想回顾一下自己过去的一生,但记忆追溯到上次回家时候就被迫终止了。他坐在桌前,父母在厨房忙活着准备端菜上桌。他转头望向厨房想搜寻下父母的脸,却发觉房间里已经只剩他一人。眼前,桌上的羊肉和饼热着。连同过去一并抹去吗?他感到一丝伤感转瞬即逝。? 胸部以下已经察觉不到了,自己像是漂浮在宇宙之中,变成了宇宙边缘的一颗小行星。他的意识在脑里挣扎着,试图挣脱开物质的束缚,但很快平息下去。??? “就这样吧。”? 房间里彻底暗了。? 出租车在一个红绿灯处停下,林亦望着外面,不知到自己到了什么地方,车行过的是自己熟悉的道路,但市中心的高楼却全都不见踪影,所有行人随着平日的繁华喧嚣之声掩埋于寂静之中,周围仿佛是切尔诺贝利死城一样的空洞。街边店肆都一个个开着大口,空无一物,招牌上字也全然消失了,只有一个个颜色各异的牌匾在街灯下兀自挂着。? 而新闻系统面对的眼下剧变却沉默了,午夜过后已经没有了任何新消息的提示,过去的消息也变得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里没有太多波澜,连一丝惊怖都察觉不到,她只是感到前所未有的困乏,她点想睡觉了——在自己熟悉的卧室里始终无法入睡,而现在,被抛进另一个被衰败占据的世界之时反倒却可以了。她把自己横放在后排座位上蜷缩着,仿佛听到潮水声在地下深处涌动。? 从上车开始司机就再没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回头看过一眼。他的双手握在方向盘上,墨镜下,他的双眼似乎在专注地盯着前方,前方一片虚无之处。? 林亦闭上了眼,她很快就完全忘了司机的存在,也忘了外面正在发生的变化。她突然想到了陈予,他可能早已随着大楼消逝了吧,但她还是又想到了他。她感到一丝落寞,她还是希望最后开车带自己离开的能是陈予,虽然自己也将要去向何处。? 她感觉到车发动了,微微震颤着朝着前方开始加速?(六)? 陈予在街上走着,时间仿佛在倒序地流动,起初看到的几栋高楼恍然回神之间就已不在了。附近便利店一开始还是寻常样子,微波炉里还有盒饭在转动,就好像只是店员出去了。但很快,店里的灯熄灭了,之后店内就再也看不清什么东西,只剩下一个苍白的空壳。? 天上完全找不到星辰的迹象了,看着街上生命曾经存在的证据也逐渐少了下去。他感到从前未有过的难过感从心里奔涌而出,他希望有个人可以跟他一起经历这一切,至少不要让他一个人在无人注目的地方离开。? 自己已经开始变得可笑了吗,到了现在这样的时候人的这种本能还却依然存在着,他想着。? 他觉得自己应该算是足够无情了,即便在他跟林亦分手的时候时都没有太多波澜。在那时,他心中只剩下一种丧失目的的失落。他被那种失落完完全全的填满了,所有其他的情绪都变得流于表面轻描淡写。他对宇宙过于的失望泄气,以至于正常人一般的生活也再无心经营。? 他感觉到身后路灯在一盏盏的熄灭,黑暗带着低语摸索了过来,知觉也开始逐步消解。? 为什么会在今晚给出结局呢,我究竟该问谁?这到底有何缘由,有何目的?? 陈予听到一阵轻微的发动机声,他往前看去,一辆黄色的出租停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处,尽管红路灯连同灯柱都早已不见踪影。陈予激动地有些难以自控,他想朝着往那边狂奔过去,他害怕那车会在自己靠近之前就过快消逝。? 然后,他看到车子发动了,朝着自己的方向加速驶来。? 他试图迈开腿,但立刻摔倒了。膝盖跪撞到地面上,疼痛感传到大脑时却变得想蚊虫叮咬一样轻微。他现在才看到,地上砖块之间的接缝都像是被擦去了,砖上的凹凸也被完全填平。街道像镜子一样光滑洁净。他徒劳的抬起头,像一条流浪犬一样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嘶鸣。? 车里有点冷。林亦感觉自己马上就可以睡着了,许久未至的睡眠。陈予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她不知为何这个名字一直徘徊在脑海里,是以前的同学吗?但以前的同学倒是一个都记不起来了。? 她尝试着从记忆中搜寻几个片段。她看到她一个人在教室里坐着,抄着黑板上的笔记,铃声打响,她收拾东西往另一个教室走去,然后期许的在门口等待着;她看到她独自走在公园里,怀里抱着一个礼物,她感到快乐,却忍住不笑出声;她看到自己半夜坐在空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出神。?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抓着一个名字不放。说到底,谁又能从头至尾一直陪伴呢?谁又能在需要之时随时来到呢?说到底,人最后还是一个个孤岛吧。? 像是潮水要涌上来了。林亦感觉到有阵冷风吹过,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头埋进手臂里。现在我真的要睡了,一直睡去,没有什么可以把我叫醒。我太久没有睡过了,我太累了。? 车从陈予身边飞掠过去,驾驶座上空荡荡的。他恍惚间看到后座上坐着一个白衣服的女孩。他感觉那白色有点熟悉,但车子的速度让他来不及反应。他转过头,看着那辆出租车像一个失速的航天器一样坠落过去,车灯在沾染到黑暗的一瞬间就熄灭了。? 现在应该哭一会儿吗?他想,但他心里已经无法搜出足以让自己挤出一滴眼泪的悲伤。疲倦感牢牢地攥住了他,他跪坐在地上,考虑着自己要不要干脆趴下。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慢慢逼来。? 陈予屈服了,他放松身体,把整个人贴到了地上。?(七)? 沙沙的声音从地里传了过来,像是无数蚂蚁在洞穴里骚动着。这是死亡追随而来的声响吗,陈予看着地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脸。但现在谈起死亡又是在说些什么呢?粘稠的死亡一早就化入飘渺的黑暗之中,死亡这个概念早就灰飞烟灭了。? 我可以谈论死亡,我却没有办法谈论这个过程——没有合适的语词去描述,甚至无法嵌入我思维的结构。我到现在为止还在思考这一切的缘由,这一切的目的,但宇宙又何曾有目的呢?? 人是目的,因而与宇宙格格不入。? 这到底是什么?向更低维度的塌缩?黑洞突然的极速膨胀?还是几何结构上奇点的产生?实数向虚数的简并?无从得知了,只剩下离去这一粗浅的表象。? 镜面上,一个巨大的物体显现出来,宇宙深处像是有无数的尘埃飘舞,散落成粗短的纺锤状。中间是一个白色球体,散发出淡蓝色的光芒,像一盏虚弱的灯火在水里燃烧。陈予感觉自己清醒了一点,只是寒冷。他试图撑起身子,但最终仅仅只能从趴着换成侧躺。? 宇宙在看我,他想着,但随后他意识到那不过是太阳。? 太阳也要熄灭了,这个过程似乎是逐层向内直接抹除掉了引力在太阳里的作用,让这颗年轻的恒星一点点的崩溃。? 他感觉自己正在见证宇宙从有至无的全过程。? 外界的消失接着扩散着,从地面向陈予的肩膀、腰、腿延伸。他感觉自己的皮肤,衣服和地上的石砖之间已经没有界限了,血液从身体里漏了出去,冷意从下往上漫延。黑暗慢慢从上面盖下来,所有的光亮都在变得黯淡,像是在合上一口棺材。? 所有的天体,几乎一个都不剩了吧?我快要失去所有对外界的感知了。但是,我知道我依然还在这个地方? 陈予觉得自己好像慢慢开始理解了什么。? 远处的星辰好像最先成为虚无,然后太阳系瓦解,我却还有所留存。虽然或许除外我之外还有其他的主体在抗争,其他人,其他理智存在的形式,但那已经不重要了,我大概知道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了,但是已经无可挽回,或者自始至终就没有机会挽回。?? 我们已经毫无悬念地输了,宇宙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着我们存在的理由。? 无意义从城市荒野的缝隙中渗溢出来,从山顶海沟处喷涌而出,从尘埃行星深处弥散开来,在物质存在的空白处不断转移,占据了银河系的悬臂,在所有星系的中心旋转。? 无意义如同泥石流一样裹挟着所有人冲向无力回天的迷失,消解了时间之矢指向之处所有可能的构成。所有亡者放弃了铺就去路,所有幽灵都不愿在人间停留,所有的死亡都成为了治愈之物。? 这是宇宙试图终结我们的方式吗?或者说这是宇宙自我终结的方式吗?从过往指向未来的诞生对应的是从未来回到当下的消解。? 我终于明白那条新闻的意思,我以为它毫无逻辑毫无意义,但它就是为我而来的,那是新闻系统消失的最后一刻组织出的话。? 那条新闻,而那条新闻说了什么?我想不起来了,或者我真的听到过新闻吗?我已经想的过多了,我要停下来,我要休息一下了。虽然我不知道休息了这刻之后会怎么样,但我已经想不了那么远了。? 停下,可以停下了。? 就像这样。?(八)? “发生什么了?”陈予站在黎晅身后问道,手中的咖啡正冒着热气。? “反应模块崩溃了。你看这里,模块里面所有子回馈模型的输出值都收敛到了零附近。这么极端的错误倒是很少见。”? “查明原因了吗?”? “我不是很清楚。我在语料库里查出了一条乱码,我一开始以为是它进入模型迭代最后瘫痪了整个神经网络,但是这条乱码只进入了几个模块就被覆盖了。或许是语料库本身出了问题,但是从程序给的报告来看,收敛到零似乎就像它本应如此一样。我们没法真的彻查语料库,人脑理解不了这么庞大复杂的数据。”黎晅靠在椅子上说着。? “可能是硬件出现问题了,新闻部很多设备都很老了。这次直接在云端进行吧,就是时间会稍微久一点。”? “好的,我在报错的时候就把新闻系统断开了,我现在把神经网络的参数也随机初始一下,等下马上开始重新测试。我把系统设置改成自动模式了,如果程序判断这次反应模块输出值收敛到了正常范围内的话就自动打开推送端口。”? “可以,你把这点做完先下去检查服务器吧,如果再报错就让我来排查好了。今天维护耗的时间有点久,辛苦你了。”陈予说着背过身去。? “好的。”? 黎晅很快就乘着电梯下去了,而程序的运行还要点时间。现在陈予有点百无聊赖。? 他走到窗前,看到对面楼里的人在吃着似乎是烤鱼一样的东西。天上一朵云也没有,玉盘一样浑圆的月亮正悬当中,散射出淡黄色的光。? 耳机里传来了推送端口打开提示音,但他没有回头。? 他看见月亮闪烁了一下,隐入茫茫苍穹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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