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地下实验室突发事故,“我”被派往2000米深穴找出真相。调查中,作为解谜关键的木兰少校三缄其口,配合调查的卢德将军闪烁其词。“我”抽丝剥茧,终于探知事故背后隐藏着的冷酷秘密。但随着谜底的揭晓,“我”发觉自己也已裹挟在木兰少校作出的抉择中,无法抽身。个人的牺牲、集体的挣扎,是否真的能够摆脱即将到来的厄运?还是,寻求真相的过程,才恰是开启潘多拉之盒的那把钥匙。
实验室进入隔离状态48小时后,我在禁闭室见到了木兰。这个中国女子留着一头短发,长而直的眉毛,微凸的颧骨,制服下的肌肉线条干脆利落。起初,她正望着窗外,那儿是一片森野景色,高大的树木、茂盛的植被,阳光透过叶子光柱一样照射下来,看上去犹如恬静的希施金油画。但就在转向我那一刹那,她犀利的眼神直接刺穿了我的身体。我冲木兰抬手示意,看得见风景的窗户瞬间消失,恢复成了厚厚的浅蓝色墙体,但木兰依旧面无表情,空气中的压迫感像冻面包一样硬邦邦的。“你好,木兰少校,很高兴见到你,我是谢尔文中尉。”我按亮了自己的身份卡,“可以的话,我想和你聊聊。”“你不是实验室的人。”木兰开口道,语气和表情一样生硬。“我被派来给你进行心理辅导。”我回答。“除了你还有谁?”“只有我。出于安全考虑,管理局会尽量减少进入隔离区的人。”我说,“备用电梯与实验室接驳后,也接收到了隔离指令,这里与上面的联系已经彻底阻断了。”木兰紧盯着我,两只眼睛深邃如黑洞,仿佛能把人吸进去,却不传递出任何信息。“我不需要心理辅导,不会精神崩溃或怎样的,我不是哪种人。”她的话音刚落,墙上亮光一闪,窗户又出现了,依旧是那幅繁茂幽深的密林景色。她重新把头转向窗外,不再看我。木兰的态度令我有几分愠怒,但踯躅片刻,我还是退了出来。毕竟这位少校的情况十分特别。此时此刻,她就是决定实验室命运的上帝。?48小时前,这位曾被授予三级功勋奖章的少校,在时空穿梭执勤返回后,出人意料地擅入中央控制室,输入了紧急隔离指令。作为专门进行时空研究与测试的场所,ILIAS实验室深藏在阿尔卑斯山脉弗雷瑞斯山峰下2000米的岩石中。隔离指令是为突发异常状况准备的,一旦执行,实验室通往地面的所有通道将即时关闭,且无法从内部开启。所有工作人员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木兰堵绝在了千米深穴中。“多谢你能在仓促之间接手她的心理辅导工作,”卢德将军颇为遗憾地说,“木兰少校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理状态,一直都表现优异,这次事故实在意外。”这位实验室总负责人身材魁梧,蓄着给人以安全信赖之感的胡须。与之形成对比的是,说话方式总让人心存疑惑。比方说(只是比方),木兰少校就表面看,状态自然无懈可击,但事实上不无问题啦,仿佛总把重要的东西留下一些不说透彻。至于是习惯使然还是刻意如此,尚不得而知。“能否再联系一次赵。” 把与木兰的首次面谈做了简短反馈后,我问道,“木兰少校受过专业训练,仅凭一般技巧,很难短时间获得突破。”赵是木兰的丈夫。和其他国家不同,中国在选派特殊执勤人员时,有要求已婚并经历自然分娩的条件。根据资料,赵是一名普通的高中物理老师,现在在中国北京市第二中学任教,他们3岁的女儿霖和他一起生活。卢德将军摇头:“事故发生后,我们第一时间联系的就是赵,但木兰对丈夫的通话请求完全不予理会。事实上,在刚才开口之前,她从未说过只言片语。”“就这么望着窗外?”“就这么望着窗外。”?隔离指令不属于不可逆指令,按照条款,当管理局确认指令为误判,或紧急状态已解除时,可以通过远程操控,恢复实验室常态。但木兰事件有三大疑点,第一,返回到传送舱的木兰曾出现短暂失控。虽说全身无力、思路混乱等都是时空穿梭后的正常反应,但她身体适应能力强,心理评估也相当完美,此前执勤从未发生过类似情况;第二,非红色紧急状态下,启用隔离系统有正常程序可走,以木兰的级别,只需通过卢德将军一层审批就可递交到管理局委员会裁决,她为什么甘愿冒上军事法庭的风险擅自动用权限,而不走审批流程?第三,管理局一向青睐木兰这样综合素质高、能执行出勤任务的年轻军官,目前实验室稳定运行,只要坦陈动机、略加周旋,以误判的口径结案不是问题,至多背个警告处分,何至于非得固执地三缄其口?正因为如此,我名义上来做心理辅导,更重要的任务是要拿到木兰的真实口供,否则隔离状态不予解除。也就是说,倘若不能让木兰开口,连我也要无限期困在这坚硬冰冷的地下了。?木兰是格林威治时间八月二十四日上午九点执勤返回,在特护病房休息六小时后,于下午三点进入中央控制室的。传送区与医疗区紧挨着,都在实验室的东部,中央控制室则是在中部偏西。视频中的她,醒来不到2分钟就打开了恢复舱,出病房直奔摆渡车。从反应时间和行动速度来看,不可能没有预谋。执勤接应员德卡的话:“说实话,事情发生前我一点没觉得少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当然,这次少校反应比较激烈,回过神就大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还拼命挣扎,以至于我们不得不注射了小剂量的镇定剂。”“不不,中尉,我不认为这很特别。这种状态即使在模拟传送中都不少见,注射镇定剂、检查身体状况、转去特护病房,都是固定的接应程序。虽说少校出现这样的状态确实是第一次,但怎么说呢,又不是机器人对吧。要我说,连续两个月出勤的频率也太高了些,真是精神出了问题,那实验室可得负责……噢,这句话请不要记录,谢谢、谢谢!”护理师优子的话:“这些是木兰少校出勤前的身体数据,您看,不但符合条件,且90%的指标项都是满分。这一部分是回来后的,虽然存在轻微剐蹭伤,但也没有问题。事实上,要是指数存在异常,恢复舱被强制打开是会触发警告音的,护理机器人也会及时到场阻止病人。”“怎么说呢,连续两个月执行任务的频率确实没见过,而且听说这次出勤是临时增派的。但从医护角度来看,只要指标过关,实验室追加任务我们也无话可说。”“我的看法?真心话吗?那以我对少校的了解,她绝不是精神失控或其他什么的,我倒想问您,是不是真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跟着少校一起回来了,不然少校为什么要隔离我们?……啊,好的,不传谣不信谣嘛,我懂的,刚才不是您要我说真心话的么。”?“时光穿梭相当于时差飞行近百倍的加强版,对神经和内分泌系统影响尤其大,管理局对穿梭员的出勤间隔是有严格管控的,木兰少校身体状况再好,这个频率也不符合规定。”我盯着对面的卢德将军问,“并且,在原本的项目审批单上,是没有第三次传送计划的,能否请您解释解释?”卢德将军双手顶住下巴,长出一口气,沉默了许久。看来之前交谈的留白,果然是故意为之啊。我默默地想。?时空穿梭是近十年才取得突破的科研项目,第一批穿梭员由各国选派再从中筛选,总共有8个,木兰是其中之一。她执行的短程穿梭也是最先开展的载人项目,穿梭幅度在百年之内。项目一期地理定位是纽约和悉尼,周期原定是十八个月,每九个月进行一次穿梭,时间定位分别为100年及50年。整个项目筹备精心,但令人意想不到的状况还是出现了。在卢德将军提供的第388号文件中,我看到了木兰少校的出勤报告视频。与之前呈现的少言寡语、冷淡疏离的状态相反,一小时二十分钟的报告中,她娓娓道来,生动描绘了自己的经历。从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上看,她既不紧张,也不亢奋,仿佛只是在就“为何今年技术部的纸巾分配盒数比宣传部少了二十个”之类的话题在陈述,而不是即将到来的世界末日。是的,世界末日。两次穿梭,纽约和悉尼,都已成为野气森森的废墟。?“一定是哪里出错了,”我说,“时间坐标或是空间坐标,机械故障也是可能的因素。”卢德将军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说:“不要低估科研一线的专业能力。每一次载人穿梭前,至少要进行3次模拟传送,且数据必须百分百精确才算模拟成功。穿梭完成后,计算机还会进行数据分析,出具复盘报告。木兰的汇报自然令我震惊,于是我让项目小组把所有数据又复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你们向管理局提交报告了吗?”“报告提交节点是项目完成一个月后,也就是下个月初。”卢德将军抬眼看了看我,说,“想必你知道,传送舱只能传送活物,除了出勤员的记忆,任何形式的记录都是不可能的。这个发现非同小可,一旦公布,木兰势必要遭受特殊盘问与对待。在事实确认之前,我们都不愿意这样的事情爆发。”说完,他仿佛要缓解肌肉僵硬一般轻微转了转脖子,喉结像太古生物般动了动,令我有些心神不宁。?我把目光转移到记录本上,让思绪重新集中起来。“所以,你们选择了在短短20天后启动第三次穿梭,想在正式汇报之前进一步验证结果。”“是的。”卢德将军说,“这次我们将地理定位更改为北京,时间调至二十年。从概率看例外的可能性很小,但感性上我们都愿意再尝试一次。尤其是木兰。”木兰的丈夫和女儿目前都居住在北京,不难理解她为什么要冒健康风险和纪律违规穿梭。但这次,她究竟看到了什么,以至于返回后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并做出了隔绝实验室的选择?视频还在重复播放着木兰的叙述,我和卢德将军静静听着,都未再说话。虚脱感像潮水一样悄悄上涨,浸满了整个房间。?我的脸色想必很差,因为玛德琳一看到我,就使劲拧起了眉头。“黄金海岸?”她把尾音拖得很长,紧接着用力地说,“去死吧欧文!”出于保密规定,全息通话时背景都是虚拟的景色。我一般懒得设置,任由电脑随机分配。但很显然,玛德琳对这个分配很是嫌弃。我耸耸肩:“去死吧欧文。”欧文是玛德琳前任上司,我的现任上司。咒骂他是我和玛德琳维系感情最有效的润滑剂。“周末是妈妈的生日,她说养老院会给办一个未来主题派对,邀请我们参加。你能回来吗?”玛德琳边拌沙拉边问。周末。今天周三。行不行呢?玛德琳飞快扫了我一眼,说:“总之尽量,我可不想一个人去应付穿着紧身荧光衣的老头老太太们。未来世界,这主题真够傻的。”未来世界?这个世界还有未来吗?“嘿、嘿!”玛德琳拿勺子敲了敲沙拉碗,眉头又皱起来,“没问题吧?”“你有没有想过,未来世界或许会毁灭呢?”我半是无意识地脱口而出。一出口便后悔了:这话不该说出来的。“这不很正常吗?”玛德琳倒没在意,往碗里洒着黑醋汁说,“特大火山爆发、伽马射线、行星撞击,可能性多着呢。”我心里摇摇头。木兰在报告中,详细描绘了她看到的场景。没有战争残骸、没有气候剧变、没有物种灭亡。植被郁郁葱葱,蝴蝶大而艳丽。腐烂塌毁的,只有人类与他们的造物。?“植物?” 玛德琳侧过头,嘴巴微微翘起,我真喜欢她这个思考的小习惯。“倒也不是不可能。泥盆纪时期,地幔运动导致岩浆涌出地面,温室气体被释放到大气当中,动物灭绝了百分之八九十,植物却繁殖得格外旺盛。”“知道吗?人类要是灭绝,不出两个月,植物就能占领地球。”玛德琳故意把头凑近我,压低声音说。我努力挤出一丝笑,没有回应她的小玩笑。她盯着我,细细地打量了一下,问:“是不是真出了什么事?”“只是太累了,和妈妈说,周末见。”?再次见到木兰,她不再靠在窗边,而是盘腿坐在沙发上,但依然面朝窗外。“我要是你,就换个画面。反正过不了几年,这样的景色要多少有多少。”我说。她的睫毛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或许是风,更或许是我的错觉。“卢德将军已经告诉我了。”我说,“看到那样的未来,你难道不想说说自己的感受吗?我不会对任何人透露任何消息,如果你担心这个的话。”我摊开手,示意她监控已经关闭。木兰依旧没有说话。我在她侧前方的大理石桌边坐下,说:“既然你不肯开口,我就说说自己的推测吧。如果五十年后纽约和悉尼已经是一片废墟,那么二十年后的北京,很可能正好处于灾变中。”我观察着木兰的面部神态,但那几乎没有变化。“这个灾变,可能是外部入侵,可能是气候异变,也可能是人类自己造成的,总之,完全超出了你的预期。虽然只停留了20分钟,但你的精神依然受到了极大冲击。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拥有数十次模拟传送,两次实操经验的你,会在第三次返回时出现失控举动。”面前的木兰仿佛一尊蜡像,完全没有可称之为微表情的表情,我简直要怀疑她是否已经进入了东方人神秘的入定状态。?“少校,”我坚持着说道,“我的工作就是为有PTSD的出勤员做咨询,以专业角度来说,不论你在出勤前心理评估如何完美,遇到这样的事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事实上,从你心事重重、神思恍惚的样子来看,可以说极其需要辅导。难道,你就不担心开启隔离状态是一个错误判断?”“正是这样。”木兰突然说。“什么?”由于过于意外,我反而没有听清她的话。“我并不确定隔离实验室是不是正确的做法。”她转过头看着我,字斟句酌地说,“我需要一些时间。”?“那是一片蕨类、藤条和树木交织的场所,地上有厚厚的腐叶,高达数十米的树木像帐篷一样撑开。起初我以为坐标弄错了,把我送到了某个热带雨林,而不是纽约。但往前走几步就看到,在藤蔓树杈之中隐藏着建筑物。”“房子都已经很破败了,爬山虎之类的植物爬满了裂缝,破裂的瓷砖和倒塌的墙壁之中,长着杂草和蘑菇。我沿着残缺的楼梯往上走,大概到达十四五层的高度,满眼看到的,都是高高低低的丛林和其中掩映着的断壁残垣,显然这一片区域都已经多年无人居住,成了植物们的天地。”“不只是人类,鸟类和哺乳动物也没有见到。瓢虫、蝴蝶和不知名的蝇虫却多到令人困扰的程度。蝴蝶尤其显眼,有张开的巴掌那么大,和随地可见的蘑菇一样,有着过分艳丽的颜色。”植物茂盛、没有动物、蝴蝶昆虫密集。我记下几个关键词,喝一口威士忌,继续播放报告视频。“第二次,地理定位是南纬33°55\',东经150°53\',大概在目前悉尼市政厅附近,但同样的,我也只看到了破败的建筑。道路已经开裂,路旁房屋的墙壁脱落得斑斑驳驳,窗户玻璃都碎了,栏杆上锈迹斑斑。”“我走进一栋看似公寓的建筑,查看了一些房间。房间各种物品大多完好,电脑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家务机器人东倒西歪。有的床上还放着孩子的衣服和娃娃,都附着黑乎乎的霉斑。比较迷惑的是,很多房间都看到了厚厚的塑料膜,还有过氧乙酸瓶子,就像曾经作为临时手术房使用过。”“当然,更多的是人的骨架。他们就这么散落在各处,房间里有,公寓的走道上有,路边也有,泛黄而肮脏,有的还挂着布条。我就如同走进了被木马屠城后的特洛伊,满目皆是疮痍。”我把杯底半指高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关掉视频,重重靠在椅背上。随处可见的手术房和骨架,战争或自然灾害似乎符合这个设定,但与之相矛盾的,是房屋物品完好、建筑也并未塌毁。况且,不论是战争还是自然灾害,隔离实验室都没有必要。所谓隔离,无非两类动机。一是防止内部的有害因素外泄,一是防止外部的有害因素渗透到内部。依目前的状况看,实验室一切正常,那么木兰应该是为了阻隔外部危险。而既然要阻隔,就说明导致人类毁灭的因素已然发生。是什么呢?我回忆接到任务当天的地面情形。早上在露台吃了玛德琳准备的咖啡和吐司,这是夏末秋初的一天,晨风徐徐、天高气爽。去管理局的路上,车载信息播放了商家大规模联署抗议加税的新闻,外加南太岛国驳斥澳大利“债务陷阱”说以及佛罗里达州加入严控枪支行列,最终以英国首相莫里斯·罗宾逊秀亲民,跷二郎腿回答小学生提问结束。即使用最苛刻的怀疑精神去审视,也很难说这些琐事与世界毁灭有什么关系。而换句话说,即便危险已经在蔓延,一个小小的实验室,又真的能抵住威胁,保存住人类的火种吗?我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不是不想说,而是需要时间。”木兰说。需要什么时间?时间的流逝,真的会让真相大白,还是反而将事实掩埋?千思万虑中,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被通话提醒音吵醒时,却已经是上午7点30分了。“谢尔文中尉,麻烦您立刻到禁闭室,木兰少校提出要见我们。”卢德将军在视频中说,朝我用力地点了点下颏。?禁闭室的窗户已经不见了,我第一次觉得淡蓝色的墙面如此舒心。木兰坐在大理石方桌后,嘴角露出一个类似于微笑的弧度。她的神情不能说是轻松,但空漠一扫而光,端庄自若的风度重新显现。让我有种冲破次元壁,进入视频材料的错觉。“抱歉,给实验室和管理局都添了不少麻烦。”木兰说,她眼中的锋利消失了,看上去的确饱含歉意。“所以,”卢德将军说,“为什么要做出这样添麻烦的事。”家务机器人捧来一个托盘,把三杯薄荷茶放到桌上。木兰把自己的一杯往面前移了移,双手摩挲着杯子,沉吟了片刻。?“1967年,菲利帕.福特在《堕胎问题和教条双重影响》首次提到电车难题。这个扳手,拉还是不拉呢?大学时的我,曾经在小组作业中对此进行了长篇大论。”木兰说着,有些无奈地轻轻一笑,“但现在发现,真正处在那个尴尬境地里,只能做出功利的选择。”我看了一眼卢德将军,后者不动声色,抱着肩的手指紧抠胳臂。木兰显然在密切观察我和卢德将军的反应,立刻解释道:“抱歉,我不是要故意扯远话题,只是想告知二位,在做出决定前,我也经历了痛苦的选择。”她停顿了一下,我和卢德将军都没有出声。“第三次传送,我们的定位是北纬N39°59′4.84东经E116°28′9.54,大概在如今的北京市望京区西南侧。这一次,我终于看到了人。”她微微蹙起眉毛,“如果,他们还能称之为人的话。”“他们就在大马路上歪着、躺着,猫和狗也在其中。不少人身子都扭曲成了不同的角度,按住腹部、压着脖子,吐出一口一口浅红色的胆汁,那个样子,看上去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而更多的人,已经完全不能动弹了,从他们开始糜烂的脖子上,腋窝下,钻出蘑菇一样的植物,颜色橙黄橙红,异常扎眼。腐臭的气味还引来了蚊蝇和蛾子,它们在尸体旁绕来绕去,从口中飞入,又从眼睛出来。想起之前看到那些艳丽的昆虫和蝴蝶,我胃里也忍不住翻滚。”“化学战争,辐射泄露,还是不明病菌?不论什么,明智的做法都是尽快离开。但停留时间设定是20分钟,我只能挪到一个稍微干净的地方,尽量放缓呼吸等待。就在这时,我的脚踝被人抓住了。”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她抓着木兰,艰难地仰起头,说:“你没有被感染。”“为什么你没有被感染,整个北京都完了,你却好好的。”“这是什么感染?”木兰问。老妇紧盯着木兰,似乎要把她吞进肚里:“阿尔卑斯大瘟疫,该死的欧洲人,害了全世界。”“瘟疫?瘟疫为什么不去医院?”老妇惨笑一下,突然按住腹部,脸庞狰狞了十几秒,吐出一口血水来,说:“医院?哪还有什么医院,都成了停尸房。这病,据说是实验室弄出来的,没药治,只能等死!”“阿尔卑斯的实验室?”木兰心里一惊,却突然感到脚踝一阵刺痛。低头一看,老妇长长的指甲已在她的小腿上划出了一道口子,她顾不得许多,忙把她踢开。?“为什么你没有感染?”老妇还在重复呢喃,发黄的眼睛死盯着木兰,像看一个怪物。像一个怪物,在看另一个怪物。?我觉得难以呼吸,把制服领带扯开了。身旁传来重重的呼吸声,想必卢德将军的感受也不会比我好多少。然而,这还没结束。木兰看着我们,默默放开一直握着的水杯,把衣袖拉起来。一块浅色的黑斑赫然在目,我整个头皮都瞬间收紧了。“返回时我并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被感染。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先把实验室隔离了。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没有错。”“为什么不汇报?”我在发干的喉咙里挤出一句。“在没有明显病症时,我不确定管理局会不会相信我的话。假如把我转移,或安排其他穿梭员传送验证,事情会变得更不可控。”她看着我,眼神中隐约透露出令人恼怒的同情,“抱歉,把您牵扯进来不是我的本意。”?“为什么连我也要隐瞒?”卢德将军近似于低吼地说道, “当时接触你的只有接应1班和护理3队,完全可以让西边的人先撤离。”“因为镇定剂的原因,我沉睡了将近6小时。在不确定感染已经蔓延到什么程度的情况下,最保险的方案就是整体隔离。”木兰说。“胡说!把监控视频输入计算机,不到半个小时就能分析出接触路径。”“我们不知道病毒是如何传播的,假如是通过空气,怎么保证西边的人没有受到影响?”木兰耐心地说,如同视频中一般镇定自若、平静如水。然而,卢德将军脸部的肌肉还是颤抖起来。我想起他的弟弟在实验室样品维护中心工作,那是离传送区最远的区域,被这样牺牲实在是换谁都难以甘心。“这也是我为什么闭口不谈的原因,”木兰看起来有些无奈,“一旦说出来,必定涉及利益的博弈。但相信我,只要看过那个场面,脑子唯一想的,就只有怎样才能阻止这个魔鬼跑出去。“赵和霖在这儿的话,你还会这么毫不犹豫吗?”我问道。她的眼睛黯淡下来,说:“我不知道。但真实的情况是,他们并不在。而实验室和上面,我只能选择上面。”“相信我,”她说,“我不是心安理得的,到现在我都没办法再联系他们。享受半点天伦之乐,对我而言都是莫大的罪孽。”卢德将军猛然起身,站立了几秒后,一言不发离开了禁闭室。我看着他有些趔趄的背影,试图跟随,却发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木兰是在5天后死去的。手臂上的黑斑蔓延到了腹部和小腿上,脖子和腋下的淋巴结从肿大、破损到糜烂,流出和她呕吐物一样的粉色血水。卢德将军淋漓尽致发挥了他出色的统筹力和决断力。出禁闭室后,他立刻切断了连接东西区的舰桥,下令所有人员立刻原地待命,禁止移动。接着,命安保组调出木兰返回当天直至今天的视频,分析人员接触情况,同时紧急召集管理局委员会进行汇报。一小时后,实验室全员便通过视频会议了解到了部分真相,并开始按引导转移。远离感染源、且不在接触半径内的西区工作人员,全部集中到了防护最严密的样品陈放室。不在接触半径内的中部人员,挪至西区各封闭仓库,中部留空作为缓冲地带。危险的东区则进行了详细划分,传送区与医护部均列入红色警戒,木兰所在的一整层是重染区,出现症状的感染者会第一时间移送至那里。但是,并没有用。布置会开完的那个夜晚,接应1班和护理3队就陆续有人发现了黑斑。仅仅一天后,东区几乎80%的人都出现了症状。似乎底子越好的身体,被病毒攻克的速度也越快。安保组很快全军覆没,病毒蔓延到了中部。5天后,木兰死在禁闭室中。手臂上的黑斑蔓延到了腹部和小腿上,脖子和腋下的淋巴结肿大到糜烂。但造成她死亡的,是身体上汩汩血流的无数刀口。身体已被感染了的他们无所畏惧。“算了吧,”面对我的控诉,卢德将军漠然地说,“他们只不过是想生命最后一刻解解恨。”他伸出手拿烟斗,黑斑狰狞的手腕微微颤抖。我发病比很多人都要晚。这让我甚至怀着一丝侥幸,祈祷能自带抗体,成为拯救世界的契机。但就在卢德将军咽气半天后,我的腹股沟也出现了可怖的黑斑。起初妈妈和玛德琳,我们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视频,反正我也无事可做,她们也无心做任何事。我总是告诉她们现在没有发病、现在还是没有发病、现在依然没有发病。我们沉浸在巨大的幻想中,幻想着我能熬过感染,成为幸存下来的少数。“你恨木兰吗?”在得知木兰死讯时,玛德琳问我。我摇摇头:“我不知道在她的处境下,自己还能怎么做得更好。”“你呢?”“有点儿,但我可能更恨欧文,为什么偏偏抽调你去接这事。”“去死吧欧文。”我笑着说。“去死吧欧文。”玛德琳也笑着说,眼中落下泪来。但那都是我发病之前的事了。在我发现黑斑的前两天,实验室与地面的视频就已经中断。绝望的人们毁了能毁的东西,绝望的人们也无心修复被毁掉的东西。也好,我想。就让她们一直认为,我如蟑螂一样顽强地活下来了吧。最后一刻,我步履蹒跚地挣扎到木兰的禁闭室,打开了那扇希施金风格的窗户。不知道为什么其他房间都调不出这个景色,而我突然想再看看它。淋巴结肿痛得像要把身体拆散开来,我吐出一口胆汁,抖抖索索地爬上沙发。窗外明亮的阳光透过生机勃勃的枝叶照到我的脸上,让我仿佛回到了和玛德琳相遇的那个夏天,有一丝幸福的错觉。这是我们的未来,那是我们的过去。未来和过去,隐约似乎重叠在了一起。玛德琳说,管理局已经宣布无限期中止所有的时间穿梭项目。理应如此。我想。多少世纪,我们奋力前行、逆水行舟,却何曾不是被不断地推入过去。倒不如紧紧抓住此时此刻的阳光,感受那幸福的错觉。哪怕还剩一秒也好。毕竟谁又知道,这2000米的深穴,就是魔鬼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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