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地，我进门和爷爷奶奶打过招呼，就径直往后院走去。?????院子中心是早在建屋时就打好的水井，我愣愣地看着它：尽管青苔已经快要蔓延到井口，但多年下来井水依旧充沛清澈，在指尖流淌时有着独特的清凉。?????没来由地觉得，它是不是——?????——快要枯了？?????? ☆?????????虽然是年年都回来，但提着大包小包从大巴上下来，踏上家门口的石桥时，我还是忍不住有些雀跃。那天天气并不好，天上一阵白一阵紫的。明明是大中午，却给人阴冷惨淡的感觉，像是什么噩兆。?????不过那时的我无暇顾及天气如何，回到家乡的好心情像是给我的眼睛戴上了一副滤镜，让我觉得脚下的溪流是在载欢载笑而不是张牙舞爪。?????母亲想帮我拎些东西，我象征性地漏了两个最轻的给她。?????这会儿是饭点，镇上看不到什么人影，道路两旁是与三层居民楼同高的大树，抬起头能看见风在叶子间轻轻拂过。周围的房屋里不时传来炒菜的“呲啦”声，显得路上寂静。?????母亲一路上也没对我说什么，她知道我此时困乏——最便宜的飞机票和火车票价钱差不太多，不过得凌晨三点起来。?????????外公是在我读高中时去世的，外婆身体也一直不太好——每年离乡，都怕是最后一面——母亲便和外婆一同生活，两家的房子挨得近，索性只在一家开灶。?????????? 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子吃午饭，外婆不停和我说着镇上的一些事。小的像是路口开商店家的儿子考上了大学，或是我哪个小学同学结了婚；大的像是镇政府要搬到河对岸去，或是附近哪片区域马上要拆迁。有些是今年的事，有些不是，有些她去年就和我讲过，有些则是前年，只不过她记不太清了，我也记不太清了。?????????? 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有几句方言我一时没听太懂，只能笑笑。?????????? 母亲昨天就把我的床铺整理好了，被覆很厚，也很舒服。我本就困得厉害，不一会便昏昏沉沉。?????? 尽管教授多次试图劝说我留在实验室——现在正是项目最关键的时候——但我还是以表哥结婚的理由回来了。?????????过年就得回家，对我而言这是如同“活着就得吃饭”一般雷打不动的条例。?????自打我记事起，春节总是热热闹闹的，小时候喜欢跟着小宇哥放烟花炮竹，一大家子围着大圆桌吃年夜饭，再啃着鸭翅鸡爪看春晚，看着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爷爷就会把我抱去房间里睡觉……我最喜欢的是新年第一天的早起，几个孩子从村头走到村尾，逢着认识的人家就走进去，说上两句“心想事成”“恭喜发财”之类的套话，便伸手去拿人家的瓜子和糖……?????醒来时是吃晚饭的时间了，对我而言午饭也就是刚才的事，没什么胃口。?“我去爷爷家走一趟。”我跟母亲打了声招呼，“在那边吃些东西。”?????村落在小镇边缘，走路也就二十来分钟，十年前修的水泥路如今还显得干净。晚饭过后的时分最是悠闲，今年的冬天似是不冷，村里的人们会搬把椅子坐在路边或是院子里聊天。?????认识的亲戚瞧见我从村头走过来，就会发生这样的对话：?????“多多回来啦？什么时候回来的？”?????“今天刚到。”?????“吃了饭没？”?????“吃过了。”?????然后，我才能笑盈盈地走开。?????这样出奇一致的对话一路上发生了五六次，但说些什么是次要的，一年没见的亲戚碰了面，心里总归是高兴的。?????我到爷爷家时，爷爷正在院子里劈柴火。?????爷爷的身子骨一直硬朗，走起路来给人一种更像“跳跃”的感觉，嗓门也大，说话瓮声瓮气。?????他见我来了，才把斧头放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多多回来啦？什么时候回来的？”?????“今天刚到。”?????“吃了饭没？”?????“吃过了。”?????这时候天色渐渐暗了，我看他样子怕是还没吃饭，就劝他回屋吃饭。爷爷点点头，把地上的柴火收拾了，去厨房热饭，奶奶精神向来不大靠谱，农活家务活大部分都是爷爷一个人包——所幸村里的大片土地几年前都给房地产商买去了，年轻人大多也外出打工，老人家们也就不种水稻，只种些小菜自家吃。?????在屋内和奶奶寒暄了两句，爷爷把饭菜端上来。两人吃得极其随便，桌上只有一大盘青菜，我劝了句让他们吃些好的，被爷爷摆摆手糊弄了过去——这样的对话也不是第一次了。?????“小宇现在在做什么？”我随口问了一句。?????小宇哥是大姑的儿子，也是我小时候的玩伴，高中辍学，前些年跟着我父亲出去做了些事，几个月前还是回来了，用父亲的话来讲就是“眼高手低，又吃不起苦”。?????“小宇啊？现在天天开着车去城里做什么滴滴还是什么，一天能赚个百把块钱咯。”?????爷爷扒了一大口饭，他估计和父亲一个想法，言语中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一百块钱不是钱啊？”?????奶奶一直是溺爱小宇的。?????“一百块钱连奶粉钱都不够！”?????小宇哥和他媳妇婚礼准备在年前办，不过孩子一个多月前生了下来，这会儿正是烧钱的时候。据说女方家长当时狮子大开口，大姑东拼西凑才付的彩礼钱，这下有些雪上加霜了。?????“我去小宇那看看。”他们吃过饭，我陪着爷爷看了会儿电视，开口道。?????“要不要拿个手电？”?????“不用，没事。”?????“奶奶，那我走了！”奶奶在后院用井水洗碗，我冲后院喊了声。?????“就走啊？”?????“嗯，去小宇那边看看。”?????? ☆?????????爷爷膝下共四儿女，大姑家是唯一在村里定居的，村里这会儿也没地种，大姑父还有份运货的稳定工作，小宇哥就只能算无业游民了。?????“阿多！什么时候回来的？”?????“就今天，刚到。”?????“来看你小宇哥哥结婚的啊！”?????“嗯，特地提前了些回来。”?????大姑见我来也是高兴的，招呼我进屋坐着，把果盘摆到我面前。大姑年纪比父亲还要大些，但不显老，头上一根白发也没，动作也活泼。?????大姑父晚上有出去打麻将的习惯，我正想问小宇在哪，刚好看见他蹑手蹑脚地从房间出来。?????大概宝宝在里面睡觉。我心想。?????小宇哥给我的印象多还是是那个童年的玩伴：聪明、可靠、又理性。只是后来接触得越来越少，他们说他彻夜彻夜地打游戏，什么也不管，做人失了分寸。?????? 他背明显有些驼——这是长时间坐着打游戏带来的后遗症——手里提这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尿布。?????“多多啊，你给我好好跟他……”?????“妈，你别讲了！”?????小宇哥不耐烦地打断了她，走出门口。?????外边原本是大片的农田，房地产商买下后，建起围墙圈了起来，几年下来只建了靠路边的一块地，靠村子这边还空空荡荡的。?????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抛出一条弧线，扔进围墙内。?????? 大姑也不再说什么，朝我挤了挤眉毛，回了她自己的房间。?????“今天回来的？”?????“是。”?????“最近在那边做什么？” 小宇哥在我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就……在实验室搞科研。”我卡了卡，觉得肯定是说不明白的，倒不如讲笼统些。?????“讲细些吧，我现在就想听听别人在做什么，要是怕我听不懂，那就从头讲。”他掐着烟的手摆了摆，眼里有些迷茫。?????我琢磨了半响，这么问他：?????“你知道我们这个世界是由什么构成的吗？，高中学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哈哈，我高中就读了一年半，也从来没听过课。”他张口笑笑，我第一次发现他牙口有些泛黄。?????“就是一个个小球球。” 我决定从简单易懂的粒子入手。?????“小球球？”?????“对，你也是，我也是，这大房子也是，都是小球球组成的。” 我随意朝周围指了指，房子建了没几年，并不老旧，装修也和城里的居民房一般精致。头顶上三盏吊顶坏了一盏，不过还算亮敞。?????他安静地看着我，于是我接着讲下去。?????“小球嘞，有很多种不同的，像厨房里的菜刀，就是全由铁小球构成的。”当然不是，但为了方便我只能这么说。?????“像炭嘞，就是全由碳小球构成的。”?????“你嘞我嘞，就是一堆各种各样的小球构成的，有铁小球，也有碳小球。”?????他终于点点头，于是我准备趁热打铁。?????? “你知道惯性吧？”?????????? “这个知道，就是东西不动它就会一直往前顶嘛。”?????“那你看哈，要是这些小球都讲惯性的话，我们这个世界其实是定死了的，我脑子里的那些球球撞来撞去，我今天晚上就会来找你，你脑袋里的球球撞来撞去，就会问我在做什么。”?????我顿了顿，这段说好懂也好懂，说不好懂也不好懂。我口才向来不好，只能等他自己想明白。?????“你先接着讲吧。”烟在他手里掐了好一会，终于给点着了。?????“你看这些小球吧……嗯……”我张口想扯到波，又咽了回去。?????讲波粒二象性的话怕是讲不明白，我决定胡编一下。?????“但是嘞，这些小球球，其实是不讲惯性的，他们是到处乱撞的。”?????“嗯？”?????“就好像你把石头往前抛，它会突然往右拐。”?????有些不符合常理，不过理解起来应该要方便些——至少比薛定谔波动方程要好得多。?????“嘿嘿。”他觉得自己挑出了我的毛病，缓缓呼出一口烟，“那石头也是小球球构成的，小球球会往右拐，它咋不会往右拐啊？”?????“不是所有的小球都会一起往右拐嘛，还有的想往左拐，，这不就平衡了嘛。”?????“行，那你接着讲。”?????“咳咳！”?????白色的烟呛了我一口，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烟按灭了。。?????“那这些小球是随机乱跑的，但也有概率，就好像它突然往左拐的概率和往右拐的概率是一样的，所以我们这个世界，也就不是定死的。”?????“那这还有什么好研究的？”?????“有啊！你打游戏的时候，不是常有这种‘有50%的几率造成额外伤害’的技能嘛。”?????我们都是常打游戏的人，拿这个来打比方真是再方便不过了。?????“那你知道它是怎么判断你有没有触发这50%的几率的吗？”?????“怎么？”他没想到我会扯到游戏上去，嘴角带了些笑意。?????“方法倒是有很多种了，讲一种最简单的，用时间。”?????“比如说，当你用这个技能的时候，计算机——也就是电脑，就会获取一下当前的时间，一般就精确到毫秒微秒什么的，像现在就可能是20时5分6秒15毫秒。然后根据单双数判断是否触发。”?????“哦哦，那要是30%的概率，就可以是3、6、9毫秒时触发，其他时候不触发。”?????“对！所以说小宇你一直聪明得很……”?????“得了得了，你就别当我妈的说客了。”?????我刚想履行一下大姑眉毛间给我传达的职责来着……?????“哇哇哇哇哇哇哇！”?????“小宇呀！”?????小宇的房间里传来婴儿的哭声还有女人的叫喊。?????“诶，来了来了！”小宇哥手忙脚乱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又想起来回头问我，“要不要进去看看你侄女？”?????“你忙吧，就不进你房间了，这会我也该回去了。”?????“行，那下次来看看。”?????他想了想，大概房间里的确不大方便。?????我把门关上，外头正是繁星最盛的时候，星光一闪一闪。?????——像是依着某种规律。?????? ☆?????????? 回到老家已经第三天，我伸了个懒腰，往浏览器输了一串网址。?????和小宇哥说的小球有概率乱动当然是为了方便理解的胡扯，不过从普罗大众的角度来讲，也相去不远，只是这个概率实际上是“小球在不同地方被观测到”的概率。?????不同于以时间为判别标准的“伪随机”，长久以来，这个概率都被认为是“真随机”的——甚至是计算机科学中实现“真随机”的唯一方法。?????爱因斯坦在与波尔论战时，将其称之为“上帝掷筛子”。?????而如今，我们正在试图找出上帝掷筛子的规律。?????正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这个由帝国理工学院牵头，如蛛网般遍布全世界的的项目终于成形，开始对宇宙张开獠牙。?????值得自豪的是，这其中数据分析的重任被交给了中国的超级计算机。?????数据的格式在最初的一个月内被敲定，我们列出了我们能想到的一切可能作为随机数种子的数据，时间、经纬度、气温、当时的世界人口……剩下近一年的时间内，我都在与教授一同进行算法的设计。?????全球各大实验室紧锣密鼓的实验之后，数以亿计的数据正源源不断地从世界各地送往天河二号。?????“多多！”?????外头突然有粗犷的声音喊我名字，是爷爷。?????“诶！”我应了一声，正准备出去，却先听见了外婆在外头说话。?????“哎哟！又麻烦你送东西来，下次你打电话来让多多自己拿就是！”?????我小时候外婆性子颇显泼辣，这几年身体不好，也没了从前那股精神劲。?????爷爷瞧见我从房门出来，把手里的鸡举了举。?????“送只鸡来给你吃，自家养的，安全！不比得外面那些吃饲料的。”?????我连忙迎上去，从他手里接过鸡。?????鸡两只脚给绑了，一般掐住两只翅膀，就动弹不得。?????毕竟是活物，我手中感觉到肌肉在挣扎，有点不适。?????“行，那我回去了。”?????“不留这吃饭？”?????“不了，回去还有事要做。”?????“少做点！多休息休息！”?????????他也没回我这句，又大步流星地走了。?????爷爷向来是干脆利落的人，东西放下，该说的话说完了，也就走了，不多停留，要让他多和人唠叨唠叨，怕是比什么都让他难受些。?????见他背影远了，外婆才对我说：?????“你爷爷身体好啊！不像你那个该死的外公，就活了六十多岁。”?????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她往房间里推。?????“别说了，您回去看看电视。”?????我找了个纸盒子把鸡扔进去，回到电脑前。?????虽然没答应教授留下来，但我对项目也相当上心，临行前自己做了个接口，方便查看分析进度。?????不过当时仓促，做得比较简单，只是会将疑似匹配成功的种子列在页面上。?????现在还是什么结果也没得到，“匹配度大于50%的种子：”在空白的页面上唱着独角戏。?????我摇了摇头，把浏览器关上。?????? ☆?????????我知道这样看起来极其仓促，但是——?????实际上事情发生得比这还要仓促。?????我从前就有嗜睡的习惯，在假日更是无法无天，那天我走出房间门时，正是中午。?????饭桌上气氛有些诡异，母亲和外婆都低着头扒饭，拿筷子的手有气无力的。?????我盛了饭，好一会儿也没举起筷子，正想问，外婆先开了口。?????“你爷爷，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突然咳血……”?????“送到镇中心医院去了……医生说，可能是癌症。”?????我心里咯噔一下，愣了愣，又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可能？”?????“镇医院是这么讲的，说让去市医院再看看。”?????我想起爷爷走路的矫健姿态，有些放宽了心。爷爷身体好是十里八乡公认的，上次去见他劈柴火精气神也足得很，要是他能得癌症，癌症怕不是满地走了……?????不过饭还是没吃下两口。?????? ☆?????我和母亲走到前院的时候，就已经能听见爷爷的大嗓门。?????“我就知道是那个什么‘支气管破裂’，早三十年前大队里检查就说我有这个毛病，不是什么大事。”?????走进房门，大姑小姑两家人全都到了，爷爷坐在椅子上，他们围着他站着，试图劝他去市医院看看。?????“这下多多也来了，哎哟喂，你们啊……”?????“哪家出了这样的事不得去医院检查一下，没事当然更好，有事早查出来也好嘛。”?????爷爷他粗暴地挥了挥手，想把我们全赶走。?????他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大概是医生教编了一个什么病骗他，又恰巧和他早年的病一样，他又是心大的人，一下就心安了，便咬死了不去医院。?????我和母亲来之前他们怕是已经劝上好一会了，再劝下去也没什么成效。三家人只好又聚在大姑家。?????门得锁好，窗帘也得拉上。?????昨天夜里是大姑父送去镇医院的，他给我们复述了医生的原话——和之前听来的差不多。?????????“中中哩？”?????小姑突然问了一句，中中是叔叔的小名。?????“在路上，应该快到了。”?????“他们两个要是有一个在就好了。”?????我知道小姑说的是叔叔和父亲，儿子说话分量肯定比女儿要重些。叔叔正从城里赶过来，父亲在外地倒也没往家里赶——要是外地的儿子也赶回来，老人怕是能猜到事情的严重性。?????叔叔来的时候满脸阴郁，他沉默着听完大概情况，再沉默着走出门，去爷爷奶奶那边。?????我们毕竟刚回来，也不好再跟去，只能零零散散地坐在大姑家的大厅里，或抽着烟，或刷着手机。?????有人讲起爷爷的身体，大家便都开始说不敢相信，毕竟人的精气神摆在哪里，加上医生又说了“可能”两个字，抱侥幸心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说着说着，房屋里的气氛也逐渐乐观了起来。?????这时候门被敲响了。?????我就站在门旁边，这时候便伸手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泪流满面的叔叔。?????他人至中年，身体也开始发福，虽然年轻时英俊的底子还在，但脸上还是有明显的横肉，泪水就那样流遍了整张脸。?????????他流着泪想往里面走，却在门槛上摔了一跤，倒在地上，也不起来，就跪在地上，强行压低的哭声像决堤一般从他沙哑的喉咙里传出来。?????“爸爸他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啊……”?????“他一点清福也没享过……”?????“爸……”?????????? ☆?????????叔叔好说歹说终于劝爷爷去了市里的医院，但传来的消息却并不令人乐观，?????????终究还是确诊了。?????不论能不能接受得了，扑面而来的事实重重一拳把每个人都打得找不着北。?????整个大家子里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件事，或者说，除了暗地里抹抹眼泪外，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这种大病还是瞒着老人为好，所以原本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小宇的婚礼按部就班地准备着，父亲回来的日子也不曾变动，一天一天临近，爷爷的详细检查计划在小宇的婚礼后，大家想着该怎么骗他去，还有春节后的治疗，又怎样才能不暴露……?????不过林林总总，大都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事情，现在想太多，也只是徒增伤感。?????????小宇哥的婚礼如期而至，农村办酒席不比得城里的酒店，通常是一个班子在好几个村子里跑，桌椅碗筷都由他们包，自家出炉灶材料，由人家的大厨掌勺，不过村子里每回都是一个班子，每回的酒席也都如出一辙，加上如今又不是不识肉味的年代，谈不上有多馋，人们吃的更多的是热闹。?????场面看起来自然是热闹非凡的，院子里摆了五张大圆桌，屋子里摆上了三张，灯专门开着喜庆的红色，客厅里架起两柱粗大的蜡烛，蜡烛中间摆了两尊我不认识的菩萨——大姑父就好这口。?????大家喜笑开颜，碰杯的声音不绝于耳；小孩子是真正嘴馋喜欢吃的，便四处喊着“我要吃这个”“我要吃那个”。?????这样的欢乐中，也只有自家人对上自家人的眼神，才能抓住其中的黯然。?????爷爷原本嗜酒，但如今也不敢多喝，虽然他只以为自己是“支气管破裂”，但半夜咳血的恐惧是真真切切的。?????“我们拍个全家福吧。”?????小宇哥拉着摄影师在人群中找着家里人。?????爷爷奶奶膝下四名子女，孙辈则有六人，一大家子站在一起，实在是在美满不过的景象，来参加婚礼的客人个个羡慕爷爷，又是“子孙满堂”，又是“天伦之乐”。爷爷不擅长应付这些，只能笑着多打了几个哈哈。?????照理说这相片说到底是婚礼上拍的，新郎西装笔挺，新娘婚纱曼曼，本应站中间主位，再不济，也是大姑大姑父站主位。但小宇哥偏要让爷爷奶奶站中间。?????我们没说什么，两个老人家心大，也不起疑，只是乐呵。?????“小宇长大了啊！”?????奶奶从小宠溺小宇，这时候最是开心。?????我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环顾周围，大家脸上都是一样的微妙。?????????? ☆?????????相比之下，小宇的婚礼就像是最后的晚餐。当晚，叔叔就向爷爷说去医院详细检查的事。原本办三天的酒席，从第二天起，便从未见着老人露面了。?????我们去市里看爷爷是在两天后，叔叔说在医院里的住宿差不多安排妥当，缺些毛巾脸盆什么的让我们带上。?????去市医院得坐两个小时的公交，奶奶本来晕车，也死活要跟去，我们只好拿了个塑料袋，让她在车上吐了两次。?????住院的病房和电视剧里的大不相同，并不是纯白干净的床被配上从窗外打进来的阳光；相反，这时候医院忙得不可开交，病房里根本住不下那么多病人，只能在过道里架起床铺，爷爷正是坐在上面。?????他正在喝小姑送来的汤，一边看着一张关于下午那趟检查的说明，瞧见奶奶来了，便站起来破口大骂：?????“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今天早上要给后院那片地泼尿素我不是跟你讲了吗？！”?????“鸡早上有没有放出来？！”?????奶奶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知道车上花的时间久，我们出发地也早，怕是没时间做这些。?????“好好好，回去做也一样，回去做也一样。”?????我把这句话重复了好几回，他也知道于事无补，只好怀着气坐回去。?????爷爷去医院是做各种检查，听过的没听过的，上午一个下午一个，晚上再打吊瓶，一共得挨上三四天，而且照他的说法，有些检查做起来很是难受。?????他本来是闲不下来的性子，在医院算是度日如年，整日惦记着家里的菜啊鸡啊什么的。?????过道里人来人往，我站在爷爷的床铺旁，也得时常侧着身给人让位置，我注意到不少穿病号服的人胸前都挂了个盒子，就问爷爷。?????爷爷也在这住了两三天，和周围的人还算熟络，就告诉我：?????“用来做化疗的，这一层楼啊，都是肺癌。”?????他把头低下去，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多多啊，你别瞒爷爷，跟爷爷讲真的，爷爷是不是肺癌？”?????“怎么可能，你别多想，你看这些人都病恹恹的，看起来就像得了肺癌的样子，你哪里像，别自己吓自己……”?????我一口气说了一大通，又怕显得不自然，便停住了。?????爷爷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没有，只是低着头不再说什么。?????我把奶奶也拉到床铺上，和他坐一起。?????“老的，你什么时候回家里去啊？”?????“明天还是后天，就几个检查了。”?????“昨天有只鸡好像病了一样。”?????“你去房间抽屉里找找，有个不带针头的针管……”?????他讲了一半又停了下来，奶奶手脚笨，估计也做不来。?????“你早上记得把鸡赶到院子里去，到晚上再赶回去，等我回去再说。”?????“回去一定记得泼尿素……唔……”?????“嗯……”?????我感觉他们声音带了哭腔，只是他们坐着说话，我看不见表情。?????“有两颗包菜估计差不多了，回去你看着摘了……多多喜欢吃。”?????“嗯……”?????“你们别自己吓自己，说了没事没事……”?????我蹲下去和他们两个讲话，看见爷爷奶奶眼圈通红。?????“没事的没事的，过两天就回去了，爷爷你也是，奶奶什么性格你还不知道吗，你还吓她……”?????????? ☆?????????父亲回来第一件事便是问我爷爷最近如何，我憋了半天，也只能憋出一个“还好”。原来戒烟的父亲坐在沙发上连着抽了两根烟，又悻悻的回房了。?????年夜还是和从前一样热闹——至少在表面上看来是如此——除我和小宇哥外，孩子们最大的也不过读初中，小的还没有上学，都欢腾得很，满桌子菜还是吃得干干净净。只是我和小宇哥长大后失了放烟火的习惯，小些的孩子们要么是女娃，要么又太小。吃完饭除了谈天说地，就只剩下看春晚。?????今年的春晚也看不久，几家人看了一会便都说要回去——爷爷的检查结果给肿瘤定了性，父辈们得在网上或是电话里讨论治疗方案。?????爷爷乐呵着送我们出门，天色有些暗，他嘟囔门口的灯坏了，得找个时间修，我们都不言语。?????他们的讨论我是说不上话的，我又不喜欢看春晚，只好百般无赖地打开电脑，玩起无聊的游戏。?????《RANCE VI》有一项成就是将整张地图涂满，也就是将地图上的每一个格子走过一遍。?????所以就需要从一列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再扭个身位往回走——如同拖地一般，如此反复。?????这种RPG在地图上走时有几率遇上怪物，这时需要迅速把怪物解决掉，或者干脆逃跑。如果只是这些也就罢了，最让人糟心的是另一个反人类的设计——角色的登场次数，遇上一定次数怪物后，角色只能退出迷宫，回到基地整备，再从起点开始。?????当父亲的怒吼传来的时候，我正机械性地来回按着那么几个键，看着地图上未走过的地方越来越少。?????“蠢材！一帮子蠢材！”?????我赶紧把电脑合上，赤着脚跑到他房间去。?????父亲十年前起血压就居高不下，发起火来对身体伤害大得很。?????我走进去时看见他穿着睡衣在房间里踱着步子，嘴里骂骂咧咧，母亲跪在床上不停和他说消消气，旁边是被砸陷在被子里的手机，身后的电视上放着春晚，舞蹈演员的长裙一圈又一圈地晃着。?????他看见我跑进来，像是要把牢骚全倒给我一般，指着我说：?????“你那个叔叔，就是个傻子！”?????“大医院医生讲了动不得手术、动不得手术！他偏要去听不知道哪里的野鸡医院的医生，那野鸡医院的医生不就是想赚钱嘛，你还听得到他的真话……”?????“还说什么‘现在不是谈风险的时候’，要是真出了事，连谈风险的机会都没有了！”?????“他城里的工作还是当年托关系找的，现在混出了点名堂，还真把自己当领导了！”?????他顿了顿，又把矛头一转。?????“还有你那个大姑爷，我更是受不了！”?????“他跑到隔壁村一个算命的那里去听那个算命的跟他扯淡，算命的问他：‘老人今天是不是穿黑色的衣服？’”?????“他说‘是诶是诶’，就把算命的吹得跟什么一样，你说村里的哪个老人家不是穿件黑色的衣服撒？”?????“真是一帮蠢材！哪天老人家命要是没了都是这帮蠢材害的，到时候估计还要来怪我！说我不让动手术，我不去庙里拜！”?????“***！！！！！！”?????父亲是的确气在头上，从前他发脾气，我也没见他说这样的脏话。?????“别气了别气了，你先睡一觉，明天再好好谈”?????我只好上去安抚他睡觉，突然之间对亲人分外眼红的事情是我从来没有想象过的，听着父亲对他们的控诉我心里只有无尽的荒诞感，仿佛刚才饭桌上的欢闹都是假的一般。?????“谈？还谈什么谈？谈着谈着看他们把我爹弄死？”?????他手一挥直接甩开我。?????我也没办法，只是不依不饶，他终究只是心里有气，气消了也只能躺进被窝里。?????????? ☆?????????那天之后家里的情况愈发紧张，父亲说“见到那帮蠢材都是气”便不再来爷爷家吃饭，母亲倒不避嫌，日日去厨房里帮忙。?????不归幸好大人间的矛盾并没有延续到我们小辈身上，我原先答应帮初三的表妹复习功课——春节过后一个学期便是中考了——此时也没有推脱。?????“月月，拿你课本给我看看。”?????月月是小姑家的女儿，打小乖巧懂事，就是成绩一直不好，是小姑的一块心病。?????“嗯，我化学溶液那里不太懂，你先给我讲讲这个吧。”?????初中课程都不怎么难，大多一眼就能看出结果。我不由得想到三年过后要是让我来教高中知识，我就力有未逮了。?????想到这里却又有些难过，三年过后这个家会如何还是个问题。我望向外头的院子，剩下三个孩子在哪里追逐打闹，倒也欢快。?????我翻开初中的化学教程，溶液一章不过三五张纸，大多都是定义，只要想办法理解了就不难，我想好好消化一下，再讲给她听。?????“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原本在打闹的孩子那边突然传来哭声，便有大人围过去，我起初不以为意，想着无非是孩子之间打闹过了头，教训教训、安抚安抚就没事了，结果哭声越来越大，却也没个大人说话，我只好放下课本，也出去看看。?????叔叔家的小佬被小姑父抱着，蹬着脚大哭，额头上盖了一张纸，正缓缓渗出血迹，他姐姐也站在一旁哭。?????“小宇嘞？！赶紧叫小宇开车过来！”?????小姑父大喊，但围着的人也不知事情有多严重，行动力不强，好半天也每个动静。?????他咬咬牙，只好把头上的纸巾掀开一点。?????我突然感觉背上一股凉气，赶紧跑去找小宇开车过来；大姑看见后更是嚎啕大哭，一瞬间整个院子都变得骚动不安，左邻右舍也探出头来，询问着怎么回事——他们知道爷爷前些天去城里住院，见家里人大哭，对这方面心怀八卦。?????小宇开车来后小姑父赶紧把小佬抱上了车，又随行了几个还算冷静的大人，一同往镇医院开去。?????剩下几个女人在屋子里哭哭啼啼，出事时婆婆待在楼上，赶下来时车已经开走了，大姑便哭着和她讲。?????“我本来看见小王拿张纸遮着伤口不让看……后来他掀起来诶……呜呜呜……”?????“我就看见小佬头上有个好深的洞，小佬一哭诶……还看见里面的肉在动诶……”?????大姑哭着哭着说不下去，婆婆听着也心惊胆战地哭起来。?????“你别讲了、别讲了！”?????我感觉不对劲让大姑别讲了，但也已经晚了。?????婆婆哭着想去医院里找孙子，被我们拦了又拦。?????“你去哪里找撒？你知道他们去的哪个医院啊？他们要是去的县医院嘞？你走到县医院去？”?????“一会就回来了，你看当时小佬还在哭，就说明没伤着大脑，皮肉上的事都不是事……”?????“你看我眉毛这里，我小时候也摔到了头，现在不是一点事都没有，我成绩还变好了，等小佬回来，也变聪明了……”?????好不容易把她按在椅子上，她还是叨叨个不停。?????“我的小佬诶……”?????大姑则更像是找到了同类，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她又忍不住把刚看见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地讲。?????“小佬头上诶……”?????“我就看见小甘捂着……”?????“那个洞诶……”?????我实在是忍受不了这诡异的举动，喝止了她好几次。?????我感觉自己如同克苏鲁故事中的角色的末路，分不清是自己变得怪异，还是世界变得怪异。?????这一切终于在姨婆回来时得到了终结，姨婆原本跟到车上去了，这会却是走路回来。?????“镇医院讲他那里缝针会留疤，让去县医院缝美容针，我就在镇医院下车走了回来。”?????这句话总算把我从漩涡中拉了出来，大姑和婆婆终于不再哭哭啼啼，婆婆虽然嘴上还是停不下来地念叨，但也不会嚷嚷着要去医院。?????妈妈和大姑于是去厨房准备晚饭，姨婆问我们有没有告诉叔叔，我们说一下都没想到，她便掏出手机来拨叔叔的电话。?????“喂？中中啊，你家小佬哦，刚才在院子里摔了一下，现在送到县医院缝针去了。”?????“告诉他小佬现在没事，让他开车别急。”?????我在旁边这么和姨婆说了一句，姨婆也如是转告了叔叔。?????电话都没挂，后院的厨房里又传来带哭腔的争吵声。?????我三下五除二地跑去厨房，看见妈妈和大姑针锋相对，妈妈脸上带泪，像是受了委屈。?????“姨婆都告诉不得啊！”?????我只来得及听清妈妈半句话，她就径直跑出门了。?????大姑本想将爷爷的病情掩得严严实实，我父母则把这件事告诉了其他亲戚，她们之间本就有矛盾，刚才大概是又相互指责了。?????大姑见她跑了，想说自己也受了委屈，对我们说：?????“她还说我在吓老娘，那不是事实嘛……”?????我听见这话气不打一处来，用手指着她，说：?????“刚才本来不就是你在吓婆婆嘛……”?????“哪里吓了？我说的是事实嘛，又没有添油加醋什么的……”?????“多多你别跟她吵好啵？你是懂事的，你大姑她就是害怕……”?????小姑在旁边劝我别说了，我忍了忍把手指垂下，跑出门去追母亲。?????????? ☆?????????回家时父亲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看见母亲脸上的泪痕，知道吵了架，却有些莫名的高兴。?????“嘿嘿，这下好，这下晓得很那群傻子聊不来撒。”?????我不想参与这样的对话，便抱起电脑回自己房间。?????——你家那个小佬，刚摔了一跤，摔得额头上全是血。?????我打开电脑，一条消息弹了出来。?????“看见回复！我知道你走前预留了接口，在我回复你之前不要看！”?????来源是教授，看起来一定是项目出了什么大问题，我不敢怠慢，先发了条“收到”给教授。?????——然后你家就跟疯了一样，都在哭，尤其是你姐姐那个神经病，还把伤口长什么样都讲给你妈听，惹得你妈一直吵着要去医院。?????“好，你接下来听我说。”?????他就像一直守在电脑前等我一样，把准备好的句子如连珠炮般发给我。?????“你先把我告诉你的事牢牢记在脑海，才可以进入你预留的那个接口。”?????“无论你在看见结果后想到了什么，保持‘它’在你脑海里处于一团模糊概念的状态，不要让‘它’成形！不要让‘它’变清晰！”?????“在你脑海里把这句话读三遍，才可以看……不，可以的话我更希望你不要看！”?????——后来不吵了咯，我跟你姐姐去厨房热菜，我就讲了她一句，叫她别吓老娘。?????“抱歉，教授。”?????我犹豫了好一会儿，回复了一条短短的消息给他，他肯定知道给我发的这些只会引起我更大的好奇心，但他有不得不告诫我的理由，这个项目的结果到底怎么了？我感觉我站在一道大门前，门后就是这个世界的本质，而大门的钥匙正勾在我的小指上。?????“那你一定记住我说的话！”?????——结果她还倒打一耙，怪我把老爷子的事告诉了姨婆，说不能讲给别人听。?????我颤抖着打开浏览器，输入那个接口的网址，因为紧张输错了两次，第三次才终于进去。?????——都是亲戚还有不能讲的啊？?????同样是简陋的页面，“匹配度大于50%的种子：”不再孤单，在它下面，多了一行简单的汉字：?????“精确到‘纳秒’的‘时间’与精确到‘秒’的‘经度’与精确到‘秒’的‘纬度’的乘积的65536次方”?????——姨婆又不是不牢靠的人，姨婆做事稳健，找人家出出主意也好咯。?????我的脑袋里“轰”的一声，回忆如同不可阻挡的千军万马般从海马体涌向大脑皮层：我看见幼时的自己背着书包摇摇晃晃地去上小学，在早点摊上花一块钱买上半碗粉；我看见自己一年级时摔倒在台阶上，眉毛上血红的伤口犹如第三只眼睛；我看见暑假时和小宇哥用矿泉水瓶装满一瓶井水，去灌蚂蚁穴；我看见过春节时我们和大姑、小姑、叔叔四家人其乐浓浓，看见爷爷将睡着的我从客厅抱进房间；我看见爷爷矫健的四肢、头上的白发、脸上的皱纹、哭红的眼睛，以及肺部的肿瘤……?????——哼，这下你晓得了咯，他们都是一群傻子，一群神经病！?????对于从事计算机科学的人来说，65536是一个不能再熟悉的数字——它是2的16次方。想象一下吧，如果你是一名程序员，当你要对一个种子随意进行加工时，你会选取什么样的数呢？当然普通人都会下意识地选整数，比如10、200、3000……程序员也不例外，他们同样会习惯性地选取整数，但他们的整数，是256，是1024——?????——还不让告诉姨婆，那打一开始就别告诉我们家好了，他们自己去治咯！?????——是65536。?????如果真的有对生活、宇宙以及一切事物的答案，那么那个答案除了65536之外，就没有别的可能性了。?????尽管我的感受真真切切，但这个世界是……?????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我跟你讲，现在嘞……?????“无论你在看见结果后想到了什么，保持‘它’在你脑海里处于一团模糊概念的状态，不要让‘它’成形！不要让‘它’变清晰！”?????我突然想起了教授的告诫。?????——要怎么治全听他们的，老爷子走后，老娘我肯定是要接到家里来的。?????不可能没有防范机制，很有可能是关键字检索，我的大脑对他们来说就是透明的，不能出现关键字不能出现关键字不能出现关键字……?????不对！这其实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如果靠关键字检索的话，必然会有大量误报。?????——老娘要是也跟这群神经病活在一起肯定要出事。?????如果是我的话就会用属性加关键字检索，许多民间讨论思想属性可能是“猜测”，而如果检测出我脑海里的关键字，属性将会是“确信”……?????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我强行打断了自己的思考，这样下去势必会控制不住出现关键字，我用力把电脑盖上，打了自己两巴掌。?????“多？你要去哪？”?????父母听见了我开门的声音。?????“我出去跑会步。”?????????? ☆?????????“回档？”?????“嗯，那个项目的结果出来了，是我们小觑了那台超算的能力，如今已经有两个人知道了，不过他们很巧妙地瞒了我们三天。哈哈，很了不起。”?????“那回档到什么时候？”?????“一年前吧，那个项目刚开的时候，我会安排其他人改一下随机数的函数，原先那个实在是刻意了。”?????“那么，那两个人呢？”?????“不用管吧，反正都要回档了，还能闹起什么风浪。”?????“是，先生。”?????????? ☆?????????可笑的是，和对爷爷病情的态度相同，在最初的震惊与天昏地暗后，我渐渐接受这个世界的本质。?????或者说，这个世界的本质到底是如何的，对我的生活有什么影响吗？如果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行为就没有了意义，那么我们的行为本身应该有什么意义吗？?????比起探讨哲学，作为一名计算机科学领域的学者，我对自己能否入侵这个程序产生了更大的兴趣，整整三天，我都在试图找出某些漏洞，使得我能够钻进去。?????如今有了些眉目，不过我也没有时间了。?????下午就是启程回实验室的时间，我背着大包小包出门，先来了爷爷家一趟——怕是和爷爷的最后一面了。?????叔叔还是退步放弃了手术，过两天就准备找个理由拉爷爷去住院了。爷爷还是乐呵，问我上次的鸡好不好吃，好吃的话明年家里多养几只鸡。?????我笑着说好吃，帮他把剩下的柴火劈了——家里人自然是不许他在干活，他又老记挂。?????劈完柴火我去后院洗手，后院的压水井让人有些吃力，我按到第三下才好不容易出了些水，前两下都只有“滋滋”的声音。?????我愣愣地看着它：大概是最近才变成这样，我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用得好好的。?????????虽然存在感不强，但它承载了我在爷爷家的许多回忆。?????“诶！老的你看天上！”?????奶奶充满惊恐的叫声将我拉了出来。?????我抬头看去，头顶的天空像一个逐渐粉碎的盖子：原本深邃的苍白天空，忽然变得如同风干了的旧纸，逐渐悄无声息地裂开，然后消失成虚无。?????????? 那正在扩张的虚无看上去一片漆黑，却不知道为什么，能让人明确地感觉到，那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逐渐消失的天空就像是小时候动画片中被天狗一口口撕咬的月亮，不过并没有那么直观和残忍，然而正是这样的冷漠才令人本能地生出恐惧。?????我听见周围到处是村民们的叫喊，奶奶已经吓得哭了出来，爷爷嘴唇抿得很紧，额头上留下冷汗。?????我席地而坐，从包里翻出电脑。?????——回档！只可能是回档！?????这么大的工程完全没有被抛弃的可能，他们清楚地球上这个实验既然已经获得了成功，单单对我和教授两个人进行调整毫无意义，那么最理想的做法就是回档。?????要让这个实验得不到成果，最理想的做法就是将数据回档至实验开始之前，并且把原本那个愚蠢的随机数函数改掉！?????整个天盖都已经消失殆尽，抬起头来只能看见无尽的恐惧，那纯粹到极致的黑暗将原本熟悉的一切都吞没，带来的巨大压迫感让人喘不起气。?????我没想到这几天下的功夫居然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我疯了似地在键盘上敲打，电脑风扇发出恼人的轰鸣声，这时旁边厨房的烟囱也被漆黑取代。?????奶奶已经泣不成声，爷爷在她旁边不停地对她说着些什么，不时往我这里瞟一眼，只是我也不知道这时候该怎么面对他们，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否有意义。?????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阻止这场异变是绝无可能的，但我可以尝试入侵他们的服务器，在之前的数据中改上那么一行或是两行代码。?????????漆黑终于蔓延至我的头顶，不可抗拒的灭亡令我本能地发出颤抖，我最后环顾了一眼周围，从爷爷奶奶到面前的水井，按下了回车键。?????????? ☆?????????? ——它是不是快要枯了？?????????? 出于对心中这股奇妙预感的好奇，我凑到水井前。?????????? 我仔细看了看井壁，发现上面有一连串无比精致又无比流畅的划痕——甚至说，那根本就不像划痕，更像是不借助载体的汉字本身，只是刚好漂浮在井壁上。?????????? “带爷爷——?????????——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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