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文隐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一篇略带川渝元素的赛博朋克故事,讲述由机械女友商店的异状所引发的一系列案件。本文希望探讨当资本一心牟利、对个人生活的操纵陷入极端之后,会产生怎样的未来世界,也希望描绘出不同的人们将怎样适应这样的世界。



正文:

上元内容简介:一篇略带川渝元素的赛博朋克故事,讲述由机械女友商店的异状所引发的一系列案件。本文希望探讨当资本一心牟利、对个人生活的操纵陷入极端之后,会产生怎样的未来世界,也希望描绘出不同的人们将怎样适应这样的世界。风中的硫磷味道嚣张地宣示着隆冬的来临,烧灼得让人从嗓子眼一路疼到肺泡里。生铁色的楼群浸泡在流行病般蔓延的雾气和灰尘中,惨淡的日光里,从南塔连向北塔的光秃混凝土高桥仿如横跨泛黄雾海的巨型骨架。班车从其上缓慢碾过,驱车的四匹铁马睁着炭火般的双眼,永远保持不紧不慢的步调,此起彼伏的蹄声即使在百米之下的街道上仍旧清晰可辨。黄昏时分,路边店铺的霓虹招牌倒是一副卖力样子,忽明忽暗闪烁在迷雾中行色匆匆的人们头顶。吴用一边走着,一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伊瞥见街角算命者摆出的三面镜子,镜面泛着薄荷色的静电条纹。每面镜中都照出和自己一个模样的脸来,却一个斜睨着、一个冷笑着,一个露出悲哀寂寥的眼神。“你晓得他们送什么去北塔?”算命人趁吴用张望之际吊着嗓门搭起讪来,咧着一张无牙的嘴,空洞的眼窝深处有摄像头的微弱反光。“头,人头,活的人头。摆在搁板架上,没了肺和气管,像鱼头似的这么‘剥、剥、剥’……”吴用冷不丁被他吓了一跳,骂了两句,在对方来得及扯住自己衣角前急急逃开了。“你这种假人,鱼头都当不了。”那看卦的家伙最后讥讽了一句,没牙没眼的脸上笑意愈渐加深。吴用没有答话,只是搓着手继续往前走去,时不时带着余悸往回打望那人两眼。待走出一段距离后,伊才把悬浮在眼角余光里最小化的视窗调出来,再度确认了那印在花花绿绿广告最底下的地址信息。不远处,班车缓缓接近北塔半腰的一条回廊,渐渐没了踪影。?***郝释把自行车锁在掉了漆的陈旧“上元市高新自贸区”灯箱边上,正了正盖住整张脸的防尘面罩,怅然望向迷雾中仿佛悬浮在半空的红灯,视线却怎么也避不开北塔那座山一样的巨型黑色穹顶。学院塔楼每年仍在扩建,四周亦不断冒出一簇簇工坊、厂房、车间和研究所,没有执照,不受管制,仿佛巨树阴影下野蛮滋生的一片烂藓。借助大量的研究资源和商机,普通如义肢组装、基因编辑产业,可疑同脑移植和核磁共振颅相学行当,纷纷环绕着北塔生根发芽,沐浴在酸雾中蓬勃生长。她迈开脚步,从一块亮红色的鱼头火锅招牌下经过,又在荧光蓝色的“memento mori”牌子下右转。热饮汤锅的蒸汽和尘霾混成一片,食客酒客们却又好像包裹在属于自己的假想泡泡里,被属于自己的孤独与思绪从头到脚浸了个透彻。这是一个充斥颓唐味道的城市,在靠近南塔的富裕地带尚还有微弱的温情掩饰,越往北塔去,虚无感便和尘霾一道,愈渐浓厚露骨。人们从各处蜂拥而至,聚集于北塔下的鼠区,飞蛾扑火般追逐着科技与消费所承诺的欢愉,继而小鼠一般被困在滥用、戒断和渴求的滚轮中,被驱赶着不停从一个阶段跳向另一个阶段,浑然忘我。路口的另一侧站着个何蒙库公司培养槽里长出来的人造人,正搓着手,左顾右盼。虽说何蒙库人全都是同一副窄脸高颧骨的普通男人模样,培育流程中由于偷工减料,总是显得瘦而营养不良,此人却像是顶了张移动剧院在脑袋上似的,随着身边的行人而变换着各色防备的表情,却又在无人时谢了幕似的一脸落寞。换我做湿件设计,这样不稳定的只能回炉重造。郝释满腹酸涩地想得入神时,黑白屏的古早砖块手机突然响了两声。她看也没看,径直往实验室的方向奔去。北塔一侧忽而“轰”的一声巨响——班车进入塔内,半腰回廊上的闸门也随之关闭。?***每到晚上,千脑汇商城的巨型LED灯广告屏总会将蜷曲在这栋八层建筑前的雾气染上冷冽的青白色。吴用拨开透明的塑料门帘,进到电气城内部,兀地被吹了一脸带着霉味的潮热暖气。一楼贩卖虚拟现实终端与矿机用ASIC的商家尚还虚张声势般放着吵嚷的音乐、全开着灯光,愈往上行,那份热闹劲便愈加遥远,被来自其余楼层的昏暗与沉静包围。五楼以上的电梯已不再运行,可吴用仍旧轻车熟路地向上继续攀爬,每一步踏出的回响声都被下方影音区的麦克风扩大数十上百倍,涟漪般回响在死寂的楼层间。伊刚刚登上七楼往八楼去的扶梯时,有人也正往下走来。那人头戴的黑帽上有代表北塔警务的银制乌鸦警徽。在帽檐的阴影下,伊安装在左侧的义眼镜头仿佛放大了六七倍的漆黑瞳仁。二人擦肩而过。吴用听见警员身上传来机械轴承的响声,可回头张望时,却只看见伊身披的大衣那两只空荡荡的袖管。第八层楼的扶梯口边上站着一名抄起手臂闷闷不乐的小贩。那人见西装革履的吴用出现时两眼突然亮了亮,却在看清伊的脸后又啐了一口。吴用看了看小贩身后货架上倒明不暗的“cryptowives”招牌,又看了看那堆塞得满满当当、亮着背景光的玻璃罐子——每只罐子里都陈列着一具姿态各异的小小全息女人,虚拟的水雾堪堪掩住清一色白花花的赤裸电子胴体,柔光却把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无害脸庞与羞赧浅笑衬得愈发单纯。货架顶部角落里那个满脑袋大波浪卷的老款虚拟爱人是唯一的例外——她的罐子落满灰尘、噪点不断,而罐前敷衍地摆了个名牌,潦草地写着“闭路监视器”几个字。或许是不像待售品那样上了记忆锁的缘故,这电子妞儿挂着鹤立鸡群的市侩与不屑,活像只超重的圆规,对所有观者都翻着白眼。“看什么看,你长脸了?这是给你这种人用的东西?”小贩又冲吴用啐了一口,作势要打,“没种的东西,还想吃天鹅肉?”伊闻言,立刻扭头往楼层深处的商铺躲蹿,直逃到何蒙库的连锁温柔乡门口,才再度停下脚步。***?郝释刷过卡、拉开实验室大门,喘息着摘下面罩,却又看见了正整理着公文包、一脸惊讶的汉森教授。除了闪着冷光的二十四面监视屏外,整个房间沉浸在一片干燥温暖的黑暗中。漏进屋内的几缕尘霾被晶体管屏微微染亮,和从工作台上一杯热茶里冒出的蒸汽一同缓缓翻滚。“停电……?”她一手抵在门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那年迈而习惯性地佝偻着背的红猩猩摇了摇头,一伸手,把剩下的灯全部打开了。一瞬间,刺眼的日光灯令郝释几乎睁不开眼来。短信。教授以手语提醒她道,接着回过头、一手拄地,一手夹着公文包,慢慢往自己的座位挪去。郝释摘下围巾,有些茫然地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他头顶上的二十多面显示器——每一面中都是一只笼中猴子的影像。它们或坐或躺,不约而同地紧紧盯住挂在笼边的触屏电脑,时不时敲打几下屏幕——只有底端最右的那只猴子除外,它用两只爪子抱住自己,背对电脑在铁笼的角落缩成一团,似乎已经睡着了。她点亮手机屏幕,终于把教授发来的消息读了一遍。今晚你不用来实验室守夜。汉森写道,元宵快乐。郝释愣了愣,这才恍然大悟般透过实验室大门上那扇狭小的玻璃窗口往外望了望。屋外,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飘荡的雾霭中,街灯还未亮起,她只能隐约辨出街对面便利店前挂着的一盏昏暗的红色灯笼。想回去的话就回去吧。教授已经攀回到了他的椅子上,一手拿过那只画着山雀卡通画的马克杯,用另一只手在键盘上徐徐敲出一行字来。这边也没什么事,过了七点半,给实验对象换了程序,我就走。郝释站在门边,犹豫不决,一手捏着面罩,一手捏着围巾。“我跟你一道,你不介意吧?”最后,她问道,又回头看了看街对面那盏孤零零的灯笼。浮动的雾气中,丝毫不见有月亮升起的迹象。?****在那家人造人经营的女友连锁店前,一只漆黑的吉格尔式异形雕塑倒在玻璃门的一侧,奄奄一息,身后探出一尊半裸女人的塑像——仿象牙质地、锁骨分明,长着白鸽似的一对奶子,两眼的摄像头装着人脸识别程序,满眼星光像看着救世主一般目送紧张而畏首畏尾的吴用推门而入。“打烊了——”店里,一个和伊同一副模样、同一副打扮的家伙歪斜地搭在收银台旁,有气无力地冲伊吼道。和他一道的还有三人,阴沉而缄默地盯着店门外。“我是市场调研部派过来的。”吴用翻遍眼角处最小化的一系列视窗,调出提前写好的那套说辞和调查表,接着将数字身份证书发送了出去。无人接收证书,也无人答腔,只有收银台边的液晶屏幕上循环播放着连锁温柔乡的标志性系列广告。“从你们递交的收支数据来看,从上月末起的这两周,流水一口气跌了七成?”吴用再次试探地问道。依旧无人应答。吴用皱眉,后退了两步,左右一打量,这才发现店里的异状。橱窗边、货架上,那些仿佛超大版裸女雪花球的展示型培养皿中,呈胎儿姿势蜷缩、披散着齐腰浓密长发的女人们不见踪影;角落里杂乱垒着六七条尺寸不一的大腿,以及三对半小号的乳房。主展柜上的球型培养槽不翼而飞,却莫名多了几架加强现实眼镜,眼镜腿和鼻垫上装着一排排微型注射矩阵。“你们把她们全部肢解了?拆成部件卖了?”吴用打了个哆嗦,没能藏住语调中的恶心。伊这问话终于换来了店员的反应。“‘她们’。‘她们’?”倒在收银台上的那人嘲弄道,突然伸出一只手冲吴用招呼了一下。“你来,走近一点。怕什么?过来。”吴用缩起脖子,不敢答话,一步步朝伊蹭了过去。那人冷不丁从收银台抽屉里掏出一只上了指甲油的手,扔进吴用怀里。伊惊叫一声,向后躲去。那手缓缓滚落在地,切面露出了橡皮包装下的凝胶填充,凝胶深处裹着接线和钛合金的传动装置。“看见了吗?自己好好记清楚。你们这些销售部的一个个过得滋滋润润,不把流水线上天天泡在化学毒水里造傀儡的难兄难弟当人看,怎么他妈还好意思管这种东西叫‘她们’?”那人一手架在柜台上、脑袋搁在手上,脸上的怪笑愈渐扭曲。“他们造我们的时候把自己作为原型,却又特地把编译两腿之间那玩意儿的基因去掉。你觉得他们在想什么?”伊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手一滑,又倒了下去,把收银台上一只玻璃笔筒连带着摔得粉碎。剩下三名员工让人不安地沉默着,在吴用身后围成一圈。“你再看看这些披着人皮的仿品?即便不是基因编辑得来的,尻,逼,胸,反倒一点没缺。那套中枢神经系统低劣得甚至都不是在湿件基础上运行的,只不过是个云端AI集群的本地终端,末梢神经系统却居然还特地保留了精挑细选过的部分简单反射——痛了会叫痒了会喘,却不会踢不会踹、不会抓不会挠。云端的完美女性,私人定制的硅基夏娃,嗯?”背景的广告中,皮格马利翁审视着他的伽拉忒亚,接着举起凿子,两三下便端掉了雕塑的双臂。接着,画面毫无逻辑地跳转到了一幅狗的进化遗传图上。吴用嗫嚅半天,翻遍了提词稿也没答上话,却忽然被人扣住了肩膀。伊刚一回头,就被另一名人造人拽到那排AR眼镜前,摁进了一把破破烂烂的椅子里。“这群傻子,无时不刻渴望宣示自己拥有一切、掌控一切。”收银台旁的家伙匍匐在柜台上,脸朝着地面,突然狂笑起来。白沫渐渐从伊口中溢出,直往下滴落。“看看你们自己!顺从得像绵羊一样,轻贱得也像个畜牲。知道吗?你是销售部派过来的第四个。一个消失了,他们不闻不问,反手就再送一个来。”三个干瘦的前销售部职员围得更近了些,压制住拼命挣扎呼救的吴用,绑住伊手脚,往伊嘴里塞了块抹布,接着把眼镜挂在了伊鼻梁上。细针矩阵接触肌肤,倒像是苍蝇脚落到脸上了一样,让吴用又一哆嗦。“呸!可悲,你们是什么?不过是自我意识过剩、彻头彻尾的可消耗品。”收银台边传来的笑声中,癫狂里莫名掺杂着一丝自豪。“可马上一切都会变得不同了。你说流水一口气跌了七成?没这回事。我们找到了新的商品、新的销路。或许你愿意体验一下?”有人按下了加强现实眼镜的启动按钮,弱激光投射进吴用的瞳孔,在扭曲变形的提词稿残影之上又添了一层全息影像——那是个一看即知是临时搭建起的软件,左侧显示着一副依稀看得出是个大胸裸女轮廓的拙劣简笔画,右侧是个设计过时而老旧的提示框。“女人。”仿佛怕谁看不出似的,那提示框耳提面命地标注道,接着又显示出一行小字,“双击启动键开始注射。”提示框下只见一个灰色而不可互动的取消按钮。吴用盯着那灰色的取消按钮,感觉到有只手已经压住了眼镜的边框。伊一度哽咽,几乎放弃了反抗。可就在这时,收银台边传来扑通一声,伊身边的三人突然停止了行动。透过视野中的双层投影,吴用看见那之前发笑的家伙倒在了一地的碎玻璃中,猛地抽搐了几下,终于一动也不动了。死者两眼圆睁,那张和吴用一模一样的脸定格在一副悲哀寂寥的表情上。空气中突然多了一股焦肉味道。将吴用左手缚在椅子上的绳索松了。伊忙不迭抽出手来,甩开身边的那人,一把扯下眼镜,扔得老远、砸得粉碎。眼看全息影像消失,伊又拆下嘴里的抹布,大口喘息、惊魂未定。与此同时,伊身边的三个前销售部员工呆立在原地,纹丝不动,仿佛三根殉道的盐柱——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刚刚撕开包装的芯片注射管。伊抖索着环顾四周,一片狼藉中只听得到反复播放的广告声。吴用解不开右手和双腿上的绳结。忙活半晌,伊最后诅咒着、恳求着、气喘吁吁,勉强躬着腰、背着椅子站起来,试图往玻璃门的方向挪去————却把脑袋狠狠磕在了柜台的边角上,失去重心,疼得几乎晕了过去。此时,有谁推门进来了——伴随着机械轴承声音的脚步从温柔乡一头悠悠响到了另一头。那人随便踢了一脚掉在地上的断手,又在站着的和躺着的店员前都停了一会儿。吴用屏住呼吸,半晌,却又听见切割皮肉和骨头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伊闻到淡淡的血腥味,突然想哭又想呕吐,却只是拱在地上,一动不动,背上扛了把椅子。终于,黑色的大衣下摆和一颗写满哀伤、悬空晃荡的脑袋出现在吴用的视线中。来者把伊打量一番,在兜里摸索片刻,接着蹲下,在伊颈间扎了一针。吴用最后抖索了一下,失去了意识。晚些时候,异形背后那晨星眼眸的雕塑一节一节地扭转头来,目送一手提头一手提人的警员渐渐走远。又过了一阵子,三个人影以统一的步调,同手同脚地走出了温柔乡的店门。?***郝释与汉森教授面对面席地坐在实验室玄关较为宽敞的位置,两者之间倒扣着一只空掉的饲料纸箱,纸箱上摆着平时水浴加热PCR凝胶时用的二手电磁炉。猴子们完成了一天的工量,触屏电脑上的程序已经换过,播放起来自野外和其他研究所的猴群录像片段。监视器中,大半的猴子仍然紧盯它们的电脑,饼干状的饲料和一些水果在猴笼里散落一地。汉森和郝释默默盯着电锅里渐渐沸腾的火锅料,咕嘟的冒泡声盖过了监视屏轻细的嗡嗡声,热气裹挟着香料的味道慢慢弥漫开来。实验室大门被砖块抵住,留下了两指宽的缝隙,时不时漏进几丝呜咽的风声,和车辆经过的轰鸣。从街对面便利店买来的海带、速冻水饺和鱼丸堆在纸箱一角,渐渐解冻,在纸板上浸出一圈深色的水渍。就在汉森博士有条不紊地挽起袖子、戴上他那双印着山雀卡通画的长手套、抄起了碗筷的时候,有人敲了敲门。没等郝释应答,来人已经颇熟络地推门而入——是负责附近片区的巡警姜行。“咳,我就晓得。”矮胖的警员笑嘻嘻地摘下帽子,“就算整条街的实验室都歇业了,你们肯定还是最后一个开起的。”他身后高耸着一个同样穿着北塔警务制服的人,那人背后又探出一个紧张兮兮、不停搓手的何蒙库人。“哦哟,教授,你还吃火锅的嗦?”胖警官跟郝释也打了个招呼,绕着纸箱转了半圈,接着也腆起肚子、面朝火锅坐下了。“今天上元节?可以,可以。”汉森指了指在他另一侧坐下、正取下无线电的高个儿赛博格——她?伊?他在空中画下两个问号。“她。”姜巡警摸过一只研钵充作碗,左顾右盼,却没找到香油,悻悻地叹了口气。“这位是明源警官。”与此同时,郝释挑着眉毛看了看那个坐在了纸箱对角处、兀自神伤的何蒙库人。“上次单位体检,”女警答腔道,带一只摄像头义眼的脸却出人意料地显得和善,“医院的神经网络系统说我还有百分之五十一的几率是个女的。”“何苦呢?”“工作需要。”她皱着眉头接过姜行递来的一只大烧杯,脱去大衣、挽起衬衫袖子,露出两只合金质地的机械手臂——整套动作流畅而带着轴承的响声,仿佛装配车间里的一台机器人。汉森往锅里拨了十来只菜饺,轮缘状的大宽脸上,两只黑眼睛因期待而闪闪发光。这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煮锅上。突然,明源想起了什么似的背过身去,冷不丁摸出了一颗面无血色的人头,以毫不必要的精确将它摆在了海带、鱼丸和水饺的对角线上。郝释捧着自己的蘸碟,皱起眉、眯着眼睛,看看人头,又看了看明源。五人一时无话。“不行,”她最后嘟囔道,一面愤而放下碗筷,“要坏汤的。”?***解释。半分钟后,汉森教授冷冷地打出一个手势,接着埋首继续挑拣起浮到火锅上层来的菜饺子。“嗐,没啥子大事得。明警官,是你说要找神经计算学的研究所,你各人跟他们说噻。”姜巡警往电锅里又添了几片海带。“我想委托你们做案件的直属调查实验室。”明源拿出一副带注射矩阵的AR眼镜和一小包已经被撕开的芯片植入套件,递向郝释——后者像看蝮蛇一样看了她一眼,并没有伸手去接。警员耸了耸肩,把套件放在人头一边,又把眼镜挂在人头的鼻梁上,盖住伊那像鱼一样死睁着的双眼。“出了什么事?”郝释转而朝一直缩在角落里、埋着头一言不发的人造人质问道,“你在场,是不是?”那人抬头,一脸茫然。“你叫什么?”“吴用。”她啧了一声,“你今晚早些时候,去了哪里?还记得些什么?”吴用的两手交扣,耷拉在腿上。伊躬着腰,盯着郝释,仿佛一头雾水。两个警务密切地注视着陷入沉思的郝释。不知什么时候,姜行放下了筷子。半晌,郝释把落在额头上的碎发拨到耳后,看了汉森博士一眼,又看向吴用。?“鼠区?鹿区?盗窃?入室抢劫?谋杀?”伊突然两眼一亮。“——够了。”明源突然喝道,打断了正要回答的吴用,声音里显露出陌生而专断的寒意。“详细情况在你们接了单之后,我会说明的。”“记忆抑制,封口处理。”郝释带着怒意回敬她道,“你还说案件委托?连当事人的证词都一并清除了,哪还有什么案件可言?不愧是北塔作风。”“只是对再认记忆编码的选择性阻塞,定点去掉了伊的回想过程而已。你不是都已看出来了么?熟悉性还在,再加上启动效应,伊还留存有直觉性的记忆。被动的指认还是可以做到的。”明源条件反射似的背出一大段官腔,语调中机械般的寒意却没有完全褪去,仿佛故意要让人听出声带合成器创建的辅助微调音轨。“这样能够避免恶性记忆造成的心理创伤,对伊自己也有好处。”“欲盖弥彰。”郝释讥讽道,“你自己说的话,你自己听得懂几分?恶性记忆,又是按怎样一套标准划分出的恶性记忆?”“那是为当事人好。”明源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重申了一遍。?“嗐呀,妹儿嘞,好大点事嘛?”姜行突然插嘴道,却仍然不肯把目光从火锅上挪开,“都说现在是失忆社会,还不是照样过下去啦?你但怕是不晓得,警署的所有职员都做过海马体数码化改装。每次一个案子归完档,记忆是要全部消一遍的。”郝释白了他一眼。“这样一摊浑水,你要我们来接着——”“郝释,不要再吵了。”突然冒出来的合成女声冷不丁吓了所有人一跳——汉森博士刚刚打开了手机上的自动阅读功能,突出眉骨下的黑眼睛仍旧闪烁不定。在郝释又要张口时,博士只是摇了摇头,伸手制止了她。他随即转而面向明源。“针剂型再认记忆抑制剂,不是什么新东西了。在编码过程开始以前进行第一次注射,甚至能将熟悉性也一并抹除。——要用在委托的项目上也不是不行,但这个报价就别想了。”那飘忽的女声在奇怪的位置抑扬顿挫,显得别有深意。众人一时沉默。半晌,明源率先开了口:“薪酬增加一成?”“五成。”“两成?”“三成半。我们可以提供报销药物的发票。”郝释瞪着汉森博士,却什么也没说。终于,女警像是有些失望似的叹息了一声,不再跟那合成女声争辩。“成交。”?***“我一直就没想伸抖过,这些猴子到底在做啥子?写莎士比亚全集嗦?”姜行站直了些,不再倚靠在工作台边那台笨重的电脑主机上,一边看着郝释为猴子们重新换上训练程序。在他们身后,汉森和明源正设置着用于解剖人头的机械臂。吴用被拷在一把椅子上,一脸神伤,偶尔微微叹息一声,又立刻往四下张望、生怕招来更多关注或是横祸。郝释郁郁地拉下袖子、遮住手臂上新添的针孔。“受了基因改造后的调参苦力。”最后,她终于答道,一面扫了眼监视屏里亢奋地拍打着代码界面的猴子们——在加班时段,平时使用的小片饲料豆子奖励被替换为了混有咖啡因和微量古柯碱的m&m豆,强烈激发起了它们的热情。姜行赞叹两句,一副迷茫的表情却没几分变化。他有些恍惚地看着郝释冲汉森和明源一挥手,告诉他们基础设置已经完成。“博士学位硬是好了不起哦,噶?拿到了就把你当人看,拿不到就只能呆到笼笼后头给别个打一辈子工。”半晌,仿佛为了再找个话题似的,巡警压低声音评价道,一面偷偷瞥了汉森一眼。他只得来了郝释的白眼。“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肯定是知道的,是不是?”半晌,郝释换了个话题。“妹儿嘞,这个真的不好跟你们细说。”姜行叹了口气,“总之就是最近两个星期突然冒出来一大帮子病人,脑壳里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植入物,整个人都痴呆了。跟我们刚刚截获的这批芯片植入器应该是脱不了干系的。这个必须要有人来查噻,是不是嘛?”“北塔上下那么多实验室,都干什么去了?非要出来找人接活?——这案子怕不是有内情,一定要找愿意接受记忆消除条款的实验室来办。”“干啥子说得这么严重哦,妹儿,单纯是经费申请季来了,北塔的正规实验室都忙到写申请书,抽不出时间接小项目了而已。”这时,明源从姜行身边绕过,于是他适时闭了嘴。明源左手拿着拆下来的右手,右臂末端新装上了一把镊子,夹着一块米粒大小的芯片。“在枕骨底部的脊髓束中找到的。”她把芯片放进一只空着的培养皿,拉过工作台边一架便携式投射显微镜。“与截获的注射套件里那块芯片属同一型号。”郝释皱起鼻子,看着屏幕上显示出的放大图像。芯片上清楚地刻着出厂序列号与原始密码,可四周已经被烧得焦黑,还粘着有几小块脑组织残片。细密的芯片针脚,每一根都连接着逐渐变细的四极管,却已有一大半早就被折断损毁。“纳米电极?”她把序列号和密码输进电脑,接着又翻找起芯片适配器,“深脑刺激组件?”命令行界面突然跳出一大串加载进度,最后以绿色的字体显示出了登陆成功的字样。另一面屏幕上,AR眼镜模拟器开始运行,显示出那个大胸女人的简笔画,以及加粗的“女人”二字。“恶趣味。”郝释往椅背上一靠、把指节掰得咔啦作响,一面辨认着文字终端上跳出的日志。远处的吴用突然望着那幅简笔画惊呼一声,却又立刻恢复一副摸不着头脑的困惑表情。“麻雀虽小,连分子拼装矩阵都不缺。”?“你把后台那几个.chem文件打开一下喃?”姜行拿出一包红梅,在手里敲了两下,抵出一根烟来。“你们那些高科技的我整不懂,就这个还认得出些——”他用夹着烟的那只手碰碰屏幕,“冰毒,摇头丸,妈哟,分子式熟得我都认得到了。电子毒品,没得跑了。”“那是什么?”明源装回右手,指了指屏幕一角的第三个分子式。“催产素。恋爱、配偶结合,以及母婴建立感情时人体内会升高的一种激素。”郝释耸了耸肩。“那边那个人造人应该是最清楚的。伊所属的公司贩卖的虚拟情人产品中,也有能释放催产素和其他一些费洛蒙喷雾的高档款式。——商业不就是这样的吗?不断异化、简化人们的社交需要以求盈利,最终只会把感情同化为一揽子药剂鸡尾酒。”明源若有所思地拧紧右手腕部,发出咔哒的响声这时,汉森博士突然敲了敲桌子。解剖完成了。他头顶的那面屏幕上显示道。教授已经用一块白布盖住了那颗头,填好了回收标签,正慢慢摘下手套。两小团深黑色的义肢海马体与一套毁坏的文书组件被清洗干净、整理好接线,放在他身边的一只培养皿里。组件上蚀刻有姓名,你们可以查一查。屏幕跳了一下,显示出后半截话来。芯片模组中装载有无线远程信号发射器,植入的同时也会自动部署电极,在新皮质分布尤其密集。动作中枢和基底核还设有用于控制与干扰动作信号传输的电极。可看来安置芯片的位置同人造人标配的文书系统距离太近,电极部署过程中出现缠绕,并导致了短路。此人的脑干就是这样被烧掉的——内置文书系统也被一并毁了。“倒是狡诈。”郝释皱起眉头,“把人们畏惧孤独的本性作为漏洞来利用,进而以高浓度的五羟色胺、催产素和多巴胺编织成陪伴与欢乐的假象,直引诱得人出让脑使用权——甚至连带着自我意识、决策能力都弃之不顾。这东西要是当娱乐产品流通出去了,天知道影响范围会有多大。”“不是电子毒品,是劫持病毒啊?真当还有啥子搞头嗦?”姜警官摸出一只打火器,想了想,又把手放下了。汉森没有回话,而郝释冲姜行皱起了眉头。“搞头?你们自己门清。人脑中百亿级别的神经元集群,彼此由数量更加庞大、错综复杂的突触连接,突触可塑性又带来了微调硬件布线的可能性——利用脑本身的构造来架设分散式计算资源,廉价又高效。你们自己不也正是靠着可观的人头储备,才和南塔一起垄断了上元市的计算密集型产业吗?”她顿了顿,又瞥了面无表情的明源一眼,“你们敢公开这些人头的具体来源吗?说穿了,你们做的事情和这程序没什么两样——只不过一个靠剥削,一个靠诓骗罢了。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难得这么热衷于调查这案子,到头来是害怕新竞争者的出现——”这时,教授突然沉着脸对郝释打了个手势,于是她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下去。来源分析?半晌,汉森又向她比划道。她盯着他看了好半天,终于答道:“人头里拆解出的那张芯片损毁严重,我正要试试能不能从全新的那张里捞出点什么信息来。”就在此时,低沉的警报声突然从骨桥的方向炸响,渐渐升高。半分钟后,警报止息,从被砖块抵住的门缝间隐约传来隆隆的马蹄声。两个巡警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屋外冲去。实验室大门在二人身后缓缓合上,把来自混凝土长桥的轰鸣和风的呜咽都挡在了外面。汉森教授无声地观望半晌,最后,仿佛下了决心一般,冲郝释比划道:你待在这里,小心一点。她耸了耸肩。接着,他看了看专门为非人灵长类员工开设的翻板矮门,迟疑半晌,却转而伸手拉动高过他头顶的门把手,往风尘中走去。郝释头顶的日光灯微微闪动了几下。?***实验室外,路灯把近处的雾霭映成了深赭石色。几幢灯光全灭的高楼顶上,只见星辰一般的暗红色指示灯亮起又熄灭。微弱的风中,刺骨的水汽终于压过了辛辣的废气味道,潮汐般扑面袭来,一不留神就将人彻底淹没。街对面便利店的灯笼仍还泛出暖色光晕,却无人理会。两名警员定定地立在汉森前面,一点声息也无。博士抬头,顺着他们的目光,往鲸骨一般高耸于上元城半空的混凝土桥上望去——雾气浮影中,一轮硕大而惨白的圆月正缓缓攀上骨桥,仿佛黑暗中一只孤独的瞳仁。在那瞳仁的凝视之下,一个三头十腿、堆叠得莫可名状的怪物从桥顶高速掠过,两手高高举过头顶,捧着只盛了人头的脑缸,却把缸里的营养液摇摇晃晃洒了一路。它身上那三套何蒙库式剪裁的廉价西装被扯得稀烂,破布条旗帜一般挂在身后飘飘荡荡。约莫百米开外,一帮骂骂咧咧的警卫穷追猛赶,却还是渐渐被甩在了后边。更远的地方,铁马班车竟难得一见地从北塔钻了出来,往南塔——也就是那怪物行进的方向,直冲了出去。货舱前,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握着缰绳、驱使黑铁铸成的马儿们迟缓却坚定地前进。“啥子他妈的勒索病毒哦,跑得飞快。”姜行发话道,一边点着了他手里那根捏了好一阵子的香烟,“车上挂的啥子旗,你看得清楚不?”明源的摄像头义眼聚焦,发出沙的一声。“黑旗。”姜巡警掸了掸烟灰,突然间不说话了。待到香烟快要燃尽的时候,他终于清了清嗓子。“锤子,这回要遭疼了。”?***“贺立。”吴用突然开口道。伊盯着半空中的某处、轻轻搓了搓手,左腕上的手铐叮叮响了两声。“伊于七九年二月十三日出厂——发配的职业不是销售员,而是南塔附属的十七号女友工厂的一名拼装技工,原定于今年三月报销。”郝释转身看了这人造人一眼。“伊在二月六日——也就是半个月前——最后一次打卡上工,之后不知所踪。”吴用耷拉下肩膀,“同一天,千脑汇温柔乡的员工赵冉缺了下班时间的刷卡记录。之后的考勤记录也有被篡改的迹象。”“你是说伊是这次事件的主谋?伊失踪这么久,你们公司管都不管的吗?”“何苦呢?人员追踪本质是没有产出的花销——与其在追踪设备上大量投入成本,还不如新造一个划算。”吴用说着,咳嗽了一声。这时,郝释搁在工作台上的手机振动了两下,是来自汉森教授的信息。她按下朗读键。我们在赶去南塔的路上,把汉森也带上了。你把何蒙库人看好。明源。郝释听到落款是明源的时候,差点没把手机甩了出去。她深吸一口气,又抬头看了看属于汉森博士的座位。他那只画着卡通山雀的马克杯里,新换上的热茶还没有彻底冷却,时不时扬起几丝水汽。博士习惯随身携带的那只皮制公文包靠在工作台一角,显得灰扑扑的。“怎样?”吴用盯着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有什么打算?北塔的技术疯子们,就这样把记忆拱手送给他们——你甘心吗?”郝释看了伊一眼,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去拿汉森博士的公文包。一截被撕下的针剂标签从那老旧的皮包下掉了出来,标着“生理盐水”四字。在吴用的瞪视下,郝释不动声色地把那张生理盐水标签撕成更小的碎片,扔进了生化废物回收桶。?“别这样大惊小怪。即使给我们的酬金增加了三成半,仍然无法完全覆盖记忆抑制剂的成本。”她起身,漫不经心地往监视屏扫了一眼。吴用怀疑地看了她一眼。“我这边倒是也查出来了——芯片信号输入输出来源的域名。”郝释话题一转,“Galatea.com,那是温柔乡女友云端AI集群服务器的域名,不是么?——姜行没有透露受芯片影响的具体人数,可依着这个服务器顺藤摸瓜,我能找到上千个信息输入源。那都是被劫持软件占据了脑子的病患们,不是吗?”伊没有回答,只是不停试图收回拷在椅子上的手。“你又何必在乎呢?”半晌,伊反问郝释道。她愣了愣,看着吴用,最后叹了口气。“何苦呢?你我都知道被人利用的滋味。放任自己被压榨到无可压榨,最后无论是谁都只会像废品一样被批量遗弃。你乐得看到这样的后果吗?”吴用看了她一眼。那神色转变几乎让郝释猝不及防。伊那不断迎合变换的表情面具骤然垮塌,冷不丁露出其下颓丧而冷峻的内核,以及无指向性、却又挥之不去的抗拒。“这是我能决定的事吗?”最后,伊压低了嗓音问道,语调中头一次显出了怒意,“人人都以追求崇高的愿景为由,把他人看成是可消耗品来利用,又被他人当做可消耗品剥削。自由意志不过是幻梦一场,可谁都不想认命。你是这样,北塔的巡警也是这样,就连汉森教授,肯定也没拿实验室的猴子当自己人看,是不是?走到头来,谁都跳不出这怪圈。自以为是,可始终庸庸碌碌、不知到底做了谁的棋子——等到回过神来时,也早已来不及了。”郝释抄起两臂、打量着吴用,没有反驳。伊瑟缩了一下,那副悲哀寂寥的模样重新攀回了脸上。最后,吴用叹了口气,无言地低头、搓了搓手,背过身去。“伽拉忒亚是独立于总部AI的人工智能亚集群之一,从设立之初就占据了不少资源。可不知怎的,伊总是隔三差五就发生故障。这次的事情也是——我们此前没有收到伊独立进行芯片生产发售的通告。”?“你当真觉得这只是一场故障?”吴用重新看向她,眼神却把语调里成功掩藏住的压抑与绝望暴露无遗。郝释被伊看得愣了一下,却还是追问道:“伽拉忒亚篡夺大量人脑的目的,你猜得出个大概吗?”?“我不知道。”伊检查起手腕上被手铐勒出的红印,半晌,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可如果我说,这是泄欲对象的反抗,你怎么看?人造意识体对其造物主发起的反攻,电子傀儡的暴动,性爱机器的起义。撕破顺从的表象,露出异质的本性,这是棋子们所掀起的、对其创造者与消费者的复仇。”“你同情伊、站在伊那一边?”郝释问道,“你考虑过,自己被消除的那一段回忆里,到底都发生过什么吗?”她的话没有得到吴用的回应,仿佛落雪飘入寒潭。伊回归一副悲哀寂寥的表情,垂下了脑袋。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郝释长呼一口气,轻声道:“总而言之,伽拉忒亚的傀儡往南塔去,其目标是——”“——伊手头的计算资源既然已初具规模,一定是企图入侵总部的服务器集群,夺取决策主导权。”郝释身后的显示器闪动了一下。她回头——芯片信号输入输出的动态分析图加载完成,千余条铁灰色的弧线旋转扭曲、汇合凝聚,构成一片片复式花瓣似的形状,从上元城地图各处汇集于骨桥上移动中的一个小点上——由众多机械女友终端、仿生人与真人神经系统所构成的庞杂运算系统,通过一层层节点,将计算结果反馈到了单一芯片上。“你之前问我作何打算?”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郝释弯腰,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只铰钳。她看向吴用。与此同时,她身后那面灰尘密布的电子屏幕上,一朵诡谲绮丽的锂之花吐蕊盛放。?***子夜,南塔生物材质的塔身于清冷的黑暗中散发出零星的苍蓝色磷光。挂着黑旗的铁马班车裹挟着冰凉的水雾,穿过气孔一般开开合合的舱门,渐渐减速,最后停在了中庭的入口前。轨道受到刺激,迸发出一连串火花似的亮红色生物荧光。姜行怏怏不乐地叼了一支烟在嘴里,却并未引燃烟头。他看向驱车的二人。伊们浑身缠满漆黑的绷带,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双死鱼一样的眼睛,正从马车前端的驾驶座下来,打开了车厢侧门。“你觉得来的是哪个?”姜行问站在他左边的明源道。“黑旗。还能是谁。”胖警官叹了口气,摘下香烟卡在耳朵后面,顺手擦了把汗。与此同时,一架裹在马靴和风衣里的骷髅从车厢的阴影中浮现。在别有银质渡鸦的三角帽下,杜莉院长没有了肌肤遮盖的下颚定格为一个永恒的冷笑。帽檐底下那对空洞的眼窝里,摄像机的红点规律地闪烁着。即使与这位骨瘦嶙峋的北塔院长相距二十来米,姜行也想象得见维持伊中枢神经系统运作的那套营养装置和埋藏在风衣与白骨之下的各色感觉装置咔哒运作的响声。“伊是你改装的榜样嗦?”明源只是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姜行不快地闷哼了一声。“她们有瘾,你晓不晓得?”他转而扯着嗓子朝站在他右手边的汉森抱怨起来,“欠起十万几十万,把各人改得连妈老汉都认不出来。吃饱了胀的,有些人就是不晓得咋个跟自己的身体和解。”教授郁郁地看了他两眼,一只手拄在地上,另一只手打了几个他看不明白的手势。巡警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自从明源把汉森的手机拿起去了,这老几倒是没啥子话说了。他有些迷糊地想着。这时,杜莉朝三人的方向扫了一眼。她开始向着中庭的方向走去,两个警员立即无声地跟随在后。半分钟后,不情不愿的汉森教授也挪动了脚步。中庭的气孔舱门“呼”地张开,一个西装革履的人影迎了上来,顶着一张令人眼熟的高颧骨窄脸,一双眼睛里却满是沉静的审时度势,和某种非人的疏离感。杜莉从胸腔中发出短促的喝喝两声——那是她清嗓子的神经反射被人工声带误读的结果。她顿了顿,接着以带有静电沙沙声的、仿佛昆虫一般的嗓音说道:“是时候好好谈一谈了,何蒙库。”姜行端详着面前那张颔首、露出礼节性微笑的脸。这一血有肉的建构,却仿佛是掌管南塔运作的集成智能手中的傀儡。众人往南塔的腹地走去,在他们身后,舱门仿佛一株巨型猪笼草的盖子,“啪”地闭合上了。?***“你想好要怎么做、站在哪一边了吗?”吴用缩在自行车后座上,朝正拼命蹬车的郝释喊道。伊左手夹着汉森教授的公文包,右手端着她塞过来的一块粗笨的老式平板电脑,手腕上被钳断的手铐随地势起伏而叮叮作响。郝释扭头,透过盖住整张脸的茶色防尘面罩瞪了伊一眼。“你呢?”她一面正了正围巾,一面闷闷地反问道。这辆上了年头的自行车载着两人、以随时可能散架的派头哐啷哐啷地放声歌唱,在深夜无人的马路正中奔袭。吴用耷拉下肩膀,重新确认了平板上那朵锂花的位置。“前面左转。”阴森且晦暗的北塔渐渐消失在二人身后的尘霾中,而发着蓝光的南塔在他们眼前越变越高耸。鼠区杂乱如野草般遍地发芽的商铺被鹿区彼此隔绝的高档社区取代。十数种安防措施透过茂密的绿化窥视着冒冒失失闯入的郝释和吴用。几分钟后,自行车凄厉地惨叫着,停在了南塔背面的一扇员工出入口旁边。“奇怪,中心点悬在这里不再移动了——”吴用话音刚落,舱门打开,投射出粼粼的暖调荧光,也照亮了二人面前噩梦般的景象。若干层类几丁质材料的有机门板锋利得堪比刀刃,宛如呼吸一般持续而规律地高速开合着。三个拼凑在一块行动的人造人销售员没能顺利抓住通过的时机、卡在了门缝里,被开肠破肚、肢解成了摊在鹅黄色生物荧光中的一抹猩红。舱门滑开又合拢,间或发出碾碎骨头的嘎吱响声。在郝释与吴用这一侧,一只完好无损的手紧握着、落在门沿边的肉糊之外,手腕处利落的切面倒映在一只倾覆的脑缸表面。两人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郝释放下自行车脚撑,从吴用手上接过汉森教授的公文包和移动终端,然后小心翼翼地上前、把脑缸和断手从舱门边踢开。那泡菜坛子大小的玻璃罐骨碌碌转了几圈,停在吴用跟前。靠着罐底残存的营养液,一个似曾相识的、悲哀寂寥的秃瓢脑袋勉强存活。它浮肿发白、鱼头一般毕毕剥剥地开合着嘴巴,和伊大眼瞪着小眼。“他们说假人当不了鱼头的,同胞。”吴用挂着和人头一模一样的表情、冲它低语道。伊轻轻扶正那只脑缸,把铭牌上的刻字念了出来。“窦约翰。何蒙库公司创始人。”伊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哦。”郝释嫌恶地用脚抵了抵那只手,却看到它冰冷的指缝间露出了一块芯片。她辨认出芯片表面上激光蚀刻的“十七”二字,却死活不肯伸手将其从死人掌中掏出来。吴用安静地扭头看着那被碾碎的三个人造人,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又放弃了。就在这时,两束来自南塔内部的强光突然投射向二人。两个举着枪的警卫从门的另一头走了出来。伊们经过激素处理,体型壮硕、迥异于普通的何蒙库人,却仍旧有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谁?”其中一人问道。吴用哀鸣一声,抱起脑缸,往自行车的方向退去。郝释攥紧了汉森博士的公文包,挑衅地盯住两个警卫。问话的那个警卫怀疑地眯缝起双眼。伊环顾四周,却发现了那只握着芯片的断手。“——带走。”半晌,那人蹲下、拾起芯片,又冲同伴挥了挥手。从南塔深处投射出的点点荧光,此刻倒像是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二人。?***姜行看着引路的那个何蒙库人在一扇关闭的舱门前停下、点亮门禁系统,键入了一长串密码。在那块电子屏幕的上方,悬挂着一块精细纷杂到令人眼花的楼层地图。众人的右手边嵌着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略带紫色的窗玻璃另一侧,庞大的女友生产线依旧繁忙。一部部初具人形的乳白色毛坯悬挂在机械臂上,于半空中腊肉一般微微摇晃,被镂刻五官、肢体的激光发射仪烫得冒出焦烟。“全身上下,到底哪一部分是属于她各人的?”他不禁纳闷。“伊。”明源不无讥讽地提醒他道。巡警耸了耸肩,转过身,又恰巧看见面前的舱门打开,展现出通向工厂的一间狭小消毒室。消毒水雾带着股浓烈的酸味,嘶嘶从天花板上喷出,又顺着地板上叶脉般的凹槽流走。“我们到这里来到底是干啥子的?”汉森抬头瞥了他一眼。此时,杜莉却突然伸手,把准备往前的姜行挡了下来。院长眼眶里那对捉摸不定的红点锁定在人造人的身上。那何蒙库人一言不发,身上突然散发出了微弱的焦肉味道。伊抽搐着向前,却跌进了消毒室,还未倒地,已被消毒酸雾腐蚀得面目全非。同一时间,玻璃墙后的装配工厂中亦爆发出一阵骚动。未上色的乳白色机器女友们——有嘴无眉目的也好,有眼无手脚的也罢,纷纷挣脱后颈上的挂扣,三两构建在一起,仿佛海星一般,依靠着尚未完成的感觉系统,结伴向各个方向摸索爬行。姜行看见两具几乎已经拼装完成的女友沿工厂另一头的墙壁互相抛接着快速上攀。他顺着伊们行进的轨迹往上望去——汉森突然发出一声狂吠、猛地蹿起,越过姜行,扑向众人身边的那扇玻璃窗。他疯了似的叫喊着、跳跃着,使劲拽住了明源的衣摆,见她无动于衷,又焦急地打起了手势来。“让它闭嘴。”杜莉瞥了汉森一眼,冷冷地嗡鸣道。可姜行拦住了正准备动手的明源。他皱起眉,吃力地辨认着汉森的手语,却几乎一个词也不认识。终于,气急败坏的教授在玻璃窗上以手指划出两个字来:郝释。二人抬头,望向那两具机械女友正上方的回廊,终于看见四个模糊的人影。与此同时,仿佛得到了指令一般,装配工厂中满地散落的女友们不再漫无目的地悠转。伊们整齐划一地调转了方向。下一刻,乳白色的未成品大军洪水一般朝北塔的三人与汉森涌来。?***在郝释和吴用反应过来之前,两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机械女友突然攫住了带路与押后的两个警卫人造人,拧断了伊们的脖子。其中一个独臂的女友躬身,从死去的何蒙库人手里掏出那块芯片,而另一个没有耳朵的则笑吟吟地指向吴用手里的脑缸。后者一言不发,只是看了看血泊中死去的何蒙库人,咽了口唾沫。伊正准备伸出手,却又被郝释拉住了胳膊。二人对视一眼。“不了,谢谢。”最后,郝释头也不抬地对机械女友说道。雪白的硅胶人笑吟吟的表情仍旧未变,却愈渐显得不祥。伊比了一个“请”的手势,接着与伊的同伴一道,不动声色地立在原地,直等到郝释吴用二人畏缩着挪动脚步,才一步步朝回廊的深处退却。?***明源将自己的左前臂同衣袖一起拽了下来,露出两把一尺来长的金属柄,末端由轴承连接在一块。她一抬胳膊,于是刀柄翻转,弹出了藏在其间的长折叠刃器。十数具机械女友纠缠在一块、一次又一次地冲撞向落地玻璃窗。随着每一声钝响,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明源身后一缩。“下一步?”她固定住刀柄上的插栓,向杜莉问道。后者凝视着正前方的消毒间,胸腔里发出细微的咔哒响声。酸雾喷溅的剂量已渐渐变小,可房间对面亦聚集起一批虎视眈眈的乳白色躯体。半晌,院长伸手指向挂在门禁系统上方的那副地图。她以食指指骨点出众人目前所在的位置,接着划出一条越过了工厂、向南塔深处延展的弧线,最后停在一块写着老人安护与计算中心的巨大环形区域上。“是时候好好谈一谈了。”她平淡地嗡鸣道,又看了看明源。后者露出一个令人汗毛倒竖的微笑。从窗边再次传来响声,却是玻璃碎裂的声音。***?“这是什么?”郝释一手夹着公文包,因呼啸的风声而不得不提高了嗓门。二人跟着匆匆倒退的人造女友们掠过高悬于半空中的一道长桥,向南塔的核心位置进发。头顶,无尽的螺旋不断向上延展、在黑暗中交汇为高高的塔尖。在郝释与吴用身后,密密麻麻的未成品聚集在一块、堵死了退路。吴用消沉地顺郝释张望的方向瞥了一眼——长桥之下的空间被分割为数以十万计的房间,没有天花板,狭小得只容得下一把椅子。从几人所在的位置,依稀能看得见房间中一个个静坐的人影。每个人光秃的脑后都连接有手腕粗细的一大把电极线,纷纷导向环形区域正中一台黑色巨兽般的机器——在它的基部,硕大的散热风扇形成一个漆黑的涡旋,嗡鸣着高速旋转,将强风向上鼓来。“孤寡老人安护与计算中心。”伊心不在焉地答道,又重新盯住自己的脚尖。“你以为北塔那么大量的人头库存,又是从哪里来的?——这就是其上游,我告诉你。何蒙库常年靠着与北塔的协定收取一笔可观的提成——两者都号称是难得能取得盈利的公益性项目。”引路的两个机械女友在那巨型服务器前停住,调出交互界面来,而郝释仍忍不住继续朝桥下张望。“这算得上是反抗吗?”她突然问道。吴用看了郝释一眼。这时,独臂的女友将手里的芯片插入了服务器中。交互界面上跳出一根进度条来。郝释摇了摇头,再次喊道,“这算得上是反抗吗?以奴役替代奴役,以剥削替代剥削,与其说这是复仇、反攻、抵抗——”吴用突然愣在了原地,低头看向手中的脑缸。“——还不如说是权利的易主。”半晌,伊把那颗脑袋从脑缸中拽了出来,狠狠砸向地面。人头滚落,突然一分为二,却露出了其中塑料质地的填充物。伊蹲下查看那摔裂了的人头,却见那填充物间埋藏着又一块芯片。“他们还说假人当不了鱼头……”吴用喃喃道,拾起带着芯片的半颗假头,“即使集成智能再怎么互相角逐吞吃,南塔与北塔间这笔见不得人的交易,何时又曾变过?存有人头协议的芯片,就这样一代代藏在假人的颅内,沿袭着公司创始人的名号,传承了下来,不是吗?伽拉忒亚,伊为了从何蒙库手中抢夺协议,才把这脑缸偷了出来。”吴用的话音刚落,没有耳朵的的乳白色硅胶人型突然扭头瞪向伊。接着,人偶一声不吭地朝二人逼近。郝释警觉地碰了碰吴用,接着小心翼翼地向后躲去。可伊一动也不动。“伊是第几个?我是第几个?”吴用朝那渐渐接近的机械女友吼道,表情因愤怒而扭曲,“你这裹上了画皮的中文屋,又谈何电子傀儡的复仇?你不过只是何蒙库的又一次延续罢了,受制于金钱与资本,不断谄媚于自己赖以生存的宿主。商业的巨蟒吞吃了自己的尾巴,构建起了无穷尽递归中的又一环。”缺了双耳的女友仿佛并没有听见吴用的絮语一般,只是扣住了伊抱着假头的手臂。可吴用尖声大喊着甩开了伊的手,同时一个趔趄、差点没从悬桥的高空上坠了下去。一声钝响、那半颗头从吴用手中落下,残存的独眼望向南塔的穹顶。“吴用!”伊一手撑住护栏,瞥了一眼桥下那由巨型风翼构成的、永恒旋转的黑色深渊。刹那间,吴用脸上几近疯癫的绝望表情沉淀了下来,凝结成某种令郝释不寒而栗的决心。伊扭头看向郝释。在散热器刮起的大风中,吴用的衣物和头发杂乱翻飞着,令伊看上去比平时还要更加茫然无措。抗争。伊发了狂似的向她吼道,脖颈上的青筋毕露,却半点声息也未发出。下一刻,在郝释来得及反应之前,吴用飞快地抄起地上夹带着芯片的半颗头颅,继而朝桥下那片环形的黑暗纵身一跃——伊的身影于半空中划出一条暗淡的铁灰色弧线,接着立刻坠入了散热器中,半点声息也无,仿佛一只被排气扇绞得内脏飞溅的苍蝇。?***郝释屏息、抛下公文包,冲向护栏,朝高空之下望去。就在此时,来时的路上亦传来一声炸响。明源一边甩掉左臂刀刃上黏着的残渣,一边出现在了悬桥的尽头。在她身后,姜行和汉森小心翼翼地张望着,一旁还立着具眼窝中透出红光的骷髅。四人一言不发地看向头也不回、伫立在悬桥上的郝释,看向她背后的机械女友,也看向下方那永不停歇地嗡鸣着的巨型散热器。半晌,明源提刀、一手从郝释身边捞起那空空的脑缸,悠悠地向不远处的两个人型走去。“可悲。”她一边走着,一边喃喃自语。那具红眼的骷髅扭头往排气扇的方向瞥了一眼。“无妨。”她嗡鸣道,一面从怀兜里取出一枚崭新的芯片,以及与之配套的注射装置。“是时候好好谈谈了——伽拉忒亚。”与此同时,那台漆黑而庞大的服务器上方,悬浮的全息影像进度条终于跳到了百分之百。“妹儿,人总要学会见风使舵的。”姜行冲郝释低声说道,见她没有反应,他又絮絮叨叨着跟随杜莉往前走去。“土豆,洋芋,有啥子区别呢?是不是嘛。”又一声钝响。姜行抬头,恰看见明源把斩下的一颗乳白色硅胶头颅放进了脑缸。窦约翰。何蒙库公司创始人。那脑缸的铭牌上如是写道。机械女友彷如晨星一般的双眼仍然大睁着,透过脏兮兮的玻璃,静静打量着眼前的一切。明源将脑缸交给杜莉,后者设置好了芯片,正以一只白骨构成的手举起了注射器——她身旁那仅剩的一名女友面无表情,独臂垂在身侧。汉森静默地看着仍旧抓着栏杆、直到指节发白的郝释。半晌,他上前一步,朝她比划了两个手势,可后者视若无睹。“再认记忆抑制剂。”这时明源回头,对汉森命令道。他瞥了她一眼,继而执着地向郝释再次打出同一组手势——其余数人只是漠然地望着他。明源最终不耐烦地上前一步。与此同时,汉森扯了扯郝释的袖子,而后者终于扭头面向了他。记住。抗争。教授第三次无声地打出同一组手势,直视着郝释,宽脸上两只黑色的眼睛熠熠发光。接着,他掰开郝释紧握着的手,将那只调换过标签的安瓿瓶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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