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这些属于地球之外的元件究竟有什么作用?那些去过宇宙深处的人回来时真的还是他们自己吗?双缝实验究竟隐藏着什么可怕的事实?人工智能会拥有自我意识和自由意志吗?生命的终极奥秘又是什么?主人公通过一次外科手术,无意中接触到了这个世界被隐藏的真相。
元件内容简介:这些属于地球之外的元件究竟有什么作用?那些去过宇宙深处的人回来时真的还是他们自己吗?双缝实验究竟隐藏着什么可怕的事实?人工智能会拥有自我意识和自由意志吗?生命的终极奥秘又是什么?主人公通过一次外科手术,无意中接触到了这个世界被隐藏的真相。一黑暗中,一道光亮突然从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中射出,接着便是一段轻柔的音乐。只是在这深夜,悦耳的电话铃声却显得格外刺耳。冷冬急忙从床上翻身而起,迅速按灭了电话,卧室又重归平静。他看了看床另一侧的身影,并没有什么动静,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拿着电话向浴室走去。冷冬重新点亮了屏幕,发现是今晚值班的护士小王打来的。他皱了皱眉,这个时间的电话通常都意味着坏消息。“喂,小王,怎么了?”“冷医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打扰你。可是,刚才突然来了几个人说情况十分紧急,要赶紧安排手术。”“方医生今晚不是在医院值班吗?”“可他们非要让您做。”突然,小王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这些人来头不简单,好像是上面的人。”上面的人,这意味着什么?冷冬感觉自己的思维卡在了什么地方,有些运转不动,“行吧,告诉方医生提前做好准备。我一会儿就来。”冷冬挂掉电话,刚叹了半口气,电话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喂,你好!哪位?”“喂,冷医生您好,给您准备的车十五分钟后到楼下,请尽快做好准备。”说完,电话里就只剩下了空洞的长音。一句话,一共三个礼貌用词,但就像饮料瓶盖里的谢谢参与,不带敬意,只是在执行某项程序。冷冬回到卧室发现妻子已经坐起身来。“还是把你给吵醒了。”“出什么事了吗?”“要出急诊。”冷冬一边说着,一边往衬衫上套着羊毛衫。“不是有值班的医生吗?”“谁知道,可能是什么大人物吧。”“咱们这种小地方能有什么大人物。”“也可能不是本地的,是外来的。算了,方奇经验不多,我也不放心,还是去看看吧。时间还早,你还是多睡会儿吧。”说着,冷冬俯下身在妻子额头上吻了一下,接着,又趴在了她的肚子上,“小家伙也醒来了呢。”“可惜他爸爸又要丢下我们母子俩了。”“别这样,很快就会回来了。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回来我给你带。”“想吃那种硬硬的李子,酸酸的,涩涩的。不行,想一想都要流口水。”“这个季节不知道有没有,我去市场看看吧。行了,快进被窝再睡会儿吧。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要是打不通就给我妈打,听见没?”冷冬说着帮妻子掖了掖被角。“知道啦,每次出门都要说这些。”“别嫌我啰嗦,现在是特殊时期。行了,我走了。”出了单元门,果然有一辆吉普车停在跟前。突然,车灯大亮,直射得冷冬睁不开眼睛。紧接着,从副驾驶上下来一位理着板寸,戴着墨镜,身穿中山装的年轻人。他将冷冬引进后座,礼数周全但却没有任何的感情色彩。主驾的装束打扮同副驾如出一辙。即便两人偷偷换了位置,一般人也绝难察觉。冷冬从后面看着两人相似得后脑勺,感觉有些不快。自上车后,他们俩就一言不发,带来得压力却是铺天盖地。冷冬解开一颗衬衫纽扣,顺出了一口气。熟悉的街景从窗外依次滑过,但因为光与影的交错,平日里见惯了的高楼矮房全都走了形。干枯的树杈给屋顶安上了犄角,直耸的电杆给大门装上了獠牙。妻子平日里最喜欢去的那家花店也露出一副不讨人喜欢的嘴脸。这座北方小镇的夜晚总是属于黑暗和静谧的。但在今天,冷冬敏感地察觉到这种静不同于以往的那种万籁俱寂,更像是因什么的到来而被吓得鸦雀无声。树枝在颤动,电线上的麻雀被惊飞,汽车在平路上颠簸,那是小城在瑟瑟发抖。冷冬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期盼第二天清晨的到来。他想再看到早餐店冒出的热气儿,他想再看到花店门口的那只圆滚滚的橘猫,他想再看到居民楼架炉子升起的白烟。他想看到窗外的街景能再以倒序从眼前经过。六块钱的出租车起步价几乎就能到达任何地方的小城本身就不大,所以很快医院就出现在了眼前。在路上冷冬一共接了三通电话,拨出两个电话。基本了解了进展并做好了初步的安排。所以下车后,他直奔急症室而去。“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在医院大门前不停踱步的方奇像见了救星一样迎了上去,“病人一直昏迷不醒。没发现外伤,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冷冬从方奇手中接过病历,“有既往病史和遗传病史吗?”“没查着。”冷冬一下子合上病历本,又从方奇那里换来了片子,“这个阴影是什么?”“哪呢?”冷冬指了指左心室的位置。冷冬凑上前瞅了半天,“刚才没注意到。”“有点不对劲啊!”“哪里不对劲?”方奇接过片子对着天花板上的灯光辨认着。“形状不对。”“形状?”“太规整了,不像是应该出现在人体内的东西。”冷冬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冷冬转过最后的拐角后,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得退了半步。只见急诊室前的走廊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有西装革履的,有穿着高级呢子大衣的,但更多是穿军装的。他们听见走廊另一头有了动静,便齐刷刷望了过来。那气场强大的简直让人望而却步。人群中闪出一位领导模样的人,“冷医生,无论如何,你也要治好他。他可是我们整个国家的财富啊。”“放心吧,对待每一位病人,我们都会竭尽全力的。”冷冬拉开了急诊室的门,却被对方一手按住。这间接的较量便让冷冬感受到了对方十足的力量。“冷医生,您可要知道——”“我不敢承诺我对某些病人会多费心些,因为这样就证明我在对待大部分病人时并没有用尽全力。我们每次开刀、止血、缝合必须全力以赴才能不致使自己出现失误。所以我尊重你们的身份,也请你尊重我的职业。”冷冬感觉到对方卸掉了力气,“谢谢!”“不好意思。”方奇有些歉意的低了低头,从里面关上了门。冷冬闭上眼,这一刻,他忽然从内而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静。“师兄,刚才你真是……”方奇举起了大拇指。“行了,抓紧干活吧,别让我吹出的牛皮变成了笑话。”冷冬在戴口罩时瞥了一眼病人,好眼熟!不应该啊,像他这种身份的人,自己不应该认识啊。冷冬一边戴着手套,一边回忆着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他。杂志,视频,报纸,新闻还是……噢,对,是新闻。昨晚的《新闻联播》里出现过他。这下一切都解释的通了,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人会在这座小城出现,为什么会引起这么多上层的重视,为什么他偏偏是在深夜里被送到这里。这一切都是因为这里是四子王旗,是距离阿木古郎大草原最近的城镇,而阿木古郎草原正是商庄飞船的主着陆场。冷冬大口大口地呼出着二氧化碳。他必须使自己兴奋起来,一边让头脑中的医学知识适时地出现。很多时候,医生其实也像作家一样在关键时刻需要一些灵感。不管之前自己说的多么冠冕堂皇,这一次的诊治都不容有失。冷冬将手搭在病人的脉搏上,感受着生命的跳动。虽然他不是中医,但这种最传统的诊断方式却最容易建立起医生与病人之间最原始的联系。一切正常!“嘟,嘟……”检测到生命体征异常的警报毫无征兆地响起。“怎么回事?”冷冬问。“他的脉压在降低,心跳已经超过了每分钟120次。”“是心力衰竭,快注射强心剂。”……“没有效果,要采用主动脉内球囊反搏吗?”“没有用,病人体内血红蛋白数量明显增加,说明有炎症。”“可他身上也看不到有什么伤口啊,难道是呼吸道感染?”“宇航员的体质一般都优于常人,而且他也没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病人身上一定还存在其他开放性伤口,快,把他翻过来。”“啊,心脏这个位置果然有一个伤口。”冷冬看着这个六边形,直径一厘米的伤口发蒙。这究竟是什么东西造成的。“师兄,这个伤口和片子里的阴影正好吻合。”“会是飞船里的什么零件射进去了吗?”不过那样也不会形成这样平整的伤口。方奇盯着病人渐渐鼓胀起来的皮肤,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不,我感觉是要有什么东西想要出来。”话音刚落,只听“叮”地一声,有什么东西从病人体内弹了出来,打到了无影灯上,不见了踪影。“什么东西?”冷冬问。“没看清。不过病人的心跳血压都稳定下来了。彩超上心脏位置的阴影也消失了。可他为什么还是昏迷不醒呢?”“还是先处理伤口吧。”天亮后,病人还是没有出现即将醒转的迹象。待他情况稍微稳定后,就被转送到了北京的大医院。之后的治疗情况都是对外保密的。冷冬他们也被要求不要将今晚的情况告诉任何人。所以,至始至终,他也没搞明白,那晚病人的病因所在。二在方奇失踪的第十九天,冷冬收到了他两天前寄送出的信。发出地显示是医院附近的一个邮局。三天后,警察在阿木古郎草原上找到了方奇的尸体。据法医后来出具的死亡时间显示他至少已经死了一周以上。这说明在信寄给冷冬的两天前,方奇其实已经在另一个世界里了。这里面肯定有谁出了问题,要么是法医,要么是快递公司。不管怎样,从逻辑上讲,冷冬确实收到了一封死人寄来的信。冷冬被请进了警局了解情况。坐在对面的李警官也算是老相识。可在这样的环境下,两人自然没法像朋友一样寒暄。其形式更像是单方面的审讯。“姓名。”“冷冬。”冷冬知道这些都是必要的流程,也就顺从的答了。“和死者关系。”“同事。”“死者在出事前有什么异常表现?”“在一次急诊后,他就开始变得有些异常。”冷冬还是隐瞒了关于宇航员的细节,“最开始体现出来的是他所写的病历和工作总结。里面加入了太多的主观情绪。”“这能说明什么?”“人一主观就容易产生情绪,一有情绪下刀就会犹豫。在主刀医生的手里,毫厘的偏差也是可以要人性命的。那段时间,方奇在手术台上总会迟疑,开的处方我也看过,过于保守。而且,那段日子,他看到我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方奇的表现,往小了说是个人情绪影响所致的判断力下降。往大了说,该怎么讲呢,就是对现有的客观规律产生了质疑。”李警官皱着眉深吸了一口烟,片刻后吐出一道长长的烟柱,“你啊,还是老样子,说起我听不懂的话总是头头是道。不过,我们这行跟你们正好相反。我们可是靠着人的主观情绪才能破案的。”“为什么要这么说,方奇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自己看看吧。”李警官从抽屉里拿出了三张照片扔到了桌上。三张照片里都是同一个场景,只是拍摄角度的差异而已。照片显示方奇正跪在地上,头垂在胸前,手反绑在背后,身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冷冬看到这几张照片后就抑制不住地战栗起来。李警官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颇有兴趣的注视着冷冬的变化,“怎么,这个场面熟悉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两年前你也见过同样的画面吧。而且画面里同样是一个你至亲的人。”“你什么意思?”“刘宁宇,既是你们医院之前的科室主任,也是你的师父,没错吧!”“你怀疑我?”“怀疑你?怀疑你我就不会告诉你这些了。我只是觉得这两件案子或许有什么共通之处。而且死者或多或少都和有一些联系,所以想找你来了解一下。”“我师父的案子当初也是你调查的,具体细节你应该比我清楚。而且他是服用氰化物自杀的,方奇则明显是……他杀,我看不出这两个案子有什么共通之处。”“不,首先他俩的死亡时的姿势相似,都是跪地面朝西方。其次,在死亡或是失踪之前,都有人注意到来了他们的反常。另外,谁说方奇就是被谋杀的?”“那反绑的手该怎么解释?”“经过我们在现场的初步勘察,没有发现除死者外第二个人的脚印。我们在绳子上也只发现了两组清晰的指纹。一个是方奇的,另一个经调查是某个户外用品店老板的,绳子就是在他那里买的。经过调查,已基本排除了他作案的可能。至于你说的反绑双手,我也尝试过,只要提前拴好套,套到手上,再相互向外用力是可以实现的。”“道理能讲通,但情理上讲不通啊。真要一心求死又何必搞那么麻烦。”“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其实在方奇失踪前,他来自首过。”“自首?他干了什么?”“据他自己所说,是杀了人。但在我们的调查下,发现都是些子虚乌有的事。所以,我想他想进监狱的真实原因其实是为了寻求某种保护。而这也更加确定了我的另一个猜测。你师父和方奇,他们的死亡方式其实是一种仪式,确切的说更像是一种祭祀。而反绑着说明则是为了证明自己作为一个祭品的诚意。”李警官的话让冷冬更加迷茫了,他觉得这些不是一个警察应该说出来的。以上的推理,不,应该说是猜测,不仅没有将客观事实作为依据,甚至可以说完全是主观臆测的。最该理性的人出现了反常,这让冷冬突然感觉到了与现实世界的错位感。“对了,还没告诉你方奇的死因是什么呢。”“是什么?”“专业的术语是怎么讲的我记不住了,通俗的说就是被活活吓死的。”三方奇寄来的信件中只有薄薄的几页纸。冷冬本以为里面有可能记录着他死亡的真正秘密。可粗略看下来只是写着一些类似日记的东西,但里面的内容都是有关蚂蚁的观察记录。下面就是部分章节的摘录:5月14日 晴单位花园里开始有蚂蚁出现了。当人类在地球上奔波忙碌时,这些小生命也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并行不悖地生活,丝毫不受干扰,仿佛独处于另一个平行宇宙当中。这种想法使我突然对它们的世界产生了好奇,我决定开始观察蚂蚁的生活。5月16日 阴我决定叫它小七。名字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只是为了和它有着相同鼻子眼睛的同伴有所区别而已。每天结束观察后,我都会将它放进一个培养皿里,以保证实验样本的确定性。5月17日 晴今天对小七而言或许是一个外出觅食的好天气。我特意将它放在一只死苍蝇旁边,观察它如何发现食物,如何联络同伴,如何搬运食物。我不知道它是否因找到食物而产生成就感,回到蚁穴中是否会被当作英雄对待。我只担心它会混在蚁群中,就赶忙将它捉回了培养皿。5月18日 阴今天,我为小七带来了一只红色小个子的同伴。我想观察两个不同品种的蚂蚁之间会发生什么反应。我不知道这对于小七而言算不算一种第三类接触。令人失望的是,同在一个培养皿中,它们并没有发生太多互动。5月19日 晴我决定放掉小七,因为它在培养皿里已经开始变得奄奄一息了。我将小七放到蚁穴附近,看着它向家走去。怪事发生了,它的同伴们竟然禁止小七靠近。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我看来小七仍然是小七。但或许在它的同伴看来,它确确实实发生了一些变化,或许是气味,或许是样貌,或许是存在于身体内部更加微观的东西。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在它们眼中,它已经不再是它了。5月20日 雨小七死了!?冷冬相信这几篇日记中一定隐藏着一切迷题的钥匙,只是他现在还看不出来,只能暂时搁置。冷冬摸了摸信封,里面好像还有别的东西。他倒到手心里,躺在上面的是一个正六边形,不到一厘米大小的元件。这枚元件呈银色,带有金属光泽,但它的质地摸起来并不像是金属。元件表面光滑,但在皮肤表面滚动时,能感到明显的颗粒感。通过大致的测量,冷冬发现它的密度到达了12左右,甚至比铅还要大。可它的实际重量只与一枚曲别针近似。通过反复实验,冷冬发现它在水中排开的体积远小于其实际体积,也就是说阿基米德定律对其并不适用。最近这段日子里,冷冬经常拿着这个小物件在手中把玩。时间久了,冷冬发现它与自己的肉体间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异性磁极之间的吸引力,虽然力道小了一个数量级。当他用手进行牵引时,元件也会随之滚动。冷冬不知道这是一种物理反应,还是属于它的自我意识。冷冬将其捏在食指和拇指之间,甚至能感受到它的跳动。一段时间后,它跳动的频率就会和自己的脉搏相似。不知道是它在模仿自己的生命,还是已经融入了自己的生命。冷冬开始进行反向实验。他发现这个小玩意儿竟能拉动比自己大数倍的生牛肉。也就是说它与失去活性,或是丧失生命力的物体之间能够产生的吸引力在以幂次增长。而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块生牛肉也开始模仿元件的跳动,也就是和冷冬的心跳达到了共振。冷冬吓得立刻将其倒进了垃圾桶,吃它会像是在吃自己的肉。但人类的好奇心是不会遏制的。冷冬有了更可怕的想法,他想试试这个小小的元件究竟能有多大的能量。冷冬知道医院的标本陈列室里有泡在福尔马林里死婴。他知道这个念头很疯狂。但,他想试试。冷冬特意挑了一个值夜班的晚上行动。虽然这也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儿,但他觉得还是避人耳目为好。标本陈列室和太平间同在医院的负一层。由于新出台的规定,在医院经抢救无效死亡的病人会直接送往葬管所。医院里的太平间也就渐渐废弃了。虽然还挂着牌子,但实际上已经被当作了杂物间使用。说是如此,这里的氛围依旧让人感到不舒服。冷冬屏息凝神注视了太平间那黑黢黢的门洞半天,确定毫无动静后,才推门走进了陈列室。一股巨大的药水味铺面而来,这种味道总让人联想到将死之物。他摁了摁开关,灯意料之中的没有亮起。冷冬打开了提前准备好的手电。一道光束照射出去,丁达尔效应显现,只见无数的灰尘颗粒在光柱里翻飞。这个房间不大,左右两边是两个陈列架贴墙而立,正前方则站着一排1:1比例的人体模型。冷冬将手电照到左边,光线开始在标本缸间散射,里面多是一些人体器官的标本 。冷冬走到了右侧,用手电在一个个标本缸上打过去,最终发现了他要找的目标。福尔马林溶液里的婴儿皮肤已经被泡的发皱发白。它紧闭着眼睛依旧保持着蜷成一团的姿势。冷冬从兜里掏出元件贴在玻璃缸上,毫无反应。他咽了一口唾沫,打开了缸盖,将元件伸了进去……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幸好如此,冷冬这样想着。可就在他准备离开的那么一瞬,也许是光线的原因,也许是自己突然晃了神,冷冬似乎看见缸中的婴儿冲他眨了下眼睛。四一个雷雨的夜晚,社区不知什么原因断了电。妻子点亮了蜡烛。两个人的影子便开始在墙壁上摇曳。敲门声毫无征兆的响起,冷冬打开了门,面前是一个高大的身影。这时,一道闪电正好直插地面,门里的身影亮了又灭,惊雷随即在其身后炸响。“这里是冷医生家吧。”来人开了口,“我有些东西应该落在你这里了。”也不等主人回话,他就这样穿着雨衣走进了屋里,坐在炉子旁。雨水顺着他的衣摆都流到了地板上。滴-答-滴-答和墙上那面钟发出的嗒-嘀-嗒-嘀声构成了不谐的和声。很快雨水就在他脚边聚成了一滩。妻子拿起坐在炉子上的水壶倒了一碗奶茶端给来客,“先喝点热乎儿的,暖暖身子吧,用不用我帮您把雨衣挂起来?”那人一声不吭,只是慢慢啜饮着奶茶,也不肯将头上的兜帽摘下,墙上的三个影子忽然变得凌乱起来,妻子将手合在胸前退到了冷冬身后。“是咸的。”“奶茶当然是咸的。”冷冬没好气地说。“听说一个月前是冷医生救了我一命。”“原来是你。”冷冬拍了拍妻子的手。妻子又开始看地上的那滩水。冷冬做到另一把椅子上,“谈不上,我也只是做了我所能做的而已。还是大城市的医学手段高明,看来你已经痊愈了。”来人终于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副硬朗的脸庞。果然是那个宇航员。“家里布置的这么温馨,想必你一定很幸福吧,冷太太能麻烦你再帮我倒一碗吗?”“当,当然可以。”“知足常乐嘛。”冷冬注意到他的右眼并不会随着左眼四处打量,就像躺下后只有一只眼睛会闭上的洋娃娃。“其实我这次来,是想向你打听一下一个月前有没有看到一个银色的元件,大概有这么大。”他用手比划着。冷冬吃了一惊,但只犹豫了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还是实话实说为好。他走回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回到餐厅交给对方,“你看,是不是这个。”“对,没错,就是这个。”他的左眼发出喜悦的光芒。“这是当时给你治病的另一个医生交给我的,可能是在急诊室里捡到的,可惜他已经不在了。”“是吗?那真是太遗憾了。”“对了,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我看不像是一般的零件,难道是宇宙飞船上的?”“这就不方便透露了。”“也对,这应该属于国家机密了吧,我也不瞎打听了。”冷冬见对方重新戴上了兜帽,似乎已有去意,就决心说点什么来留下他,因为自己还有很多信息要从对方口中得知。“您说人类是宇宙里唯一的文明吗?”“怎么,冷医生也对这感兴趣?”“我只是觉得上过天的人或许会有什么特别的想法。”“说实话,我不认为宇宙中还会有和我们相似的文明。即便有,我们也永远不可能找到他们,而他们也注定找不到我们。”“为什么?”“是局限性的问题。蚂蚁有着远超人类的繁殖能力。这使得基因突变成为了更大概率的事件。面对突变的环境,它们也就拥有着更快的进化能力。因而在地球上亿年的不断巨变中,它们仍能长久地生存下去。相比人类,它们还具有更好地组织性和社会性,可它们为什么没有发展出文明?原因就在于身形,寿命,视野造成的局限性。尽管它们能负重数倍于自己的猎物。可像是树木、石块、兽骨这些最基本却也是最重要的地球资源却无法被它们使用。尽管它们每日奔波努力,可视野也只是局限于草木之间,永远也看不到星辰大海。尽管它们有着比恐龙还古老的祖先,可经验和记忆却无法留给后代。而放眼整个宇宙,人类就如同蚂蚁。我们的身形,寿命,视野同样是我们的局限。如果说地球之外还有文明的话,那会是更高阶的生命。星球不过是他们显微镜下的微观粒子,宇宙也不过是他们手中的一个模型。”冷冬感觉自己原有的认知观念像是装在了瓶子里被什么人拿起来晃了晃,又放下了。可最后一个疑问,他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冒昧问一句,您还是您吗?”他楞了一下,用左眼盯住冷冬说道:“对于每一个有自我意识的生命来说,‘我’永远是我。”五冷冬挑了一个周末的下午来公墓祭拜方奇。明明是在这样萧瑟的地方,又是这样肃杀的季节,墓碑两旁的柏树却自顾自长的生意盎然。乘着最近没有什么祭祀的节日,附近正在施工。磕头机和挖掘机正发出巨大的轰鸣——扰得生者和死人都不得安宁——那是墓园在扩张。城市变得拥挤,这里很快又会济济一堂。祭拜完方奇后,冷冬又顺路来到了刘宁宇的墓前。师父的墓碑上满是灰尘。冷冬从兜里掏出纸巾沾上一点矿泉水小心擦拭着。纸巾掠过上面的黑白照片,依旧是那张严肃冷漠的脸。看着师父那狭长的眼睛和粗硬的眉毛,冷冬还会回想起自己犯错时,他混杂着粗鄙字眼的教诲。纸巾继续拭过下面的文字,“恩师,刘宁宇之之墓。学生,冷冬,黄显敬立。”师父是南方人士,只身一人来,只身一人走,终身未娶,无子无嗣。而黄显则是师父的另一个徒弟。纸巾最后摸过墓碑右下角的墓志铭,是依师父遗言所刻:“望问问切丹心内,救死扶伤功名藏。?五脏六腑天地玄,死门之内夺生机。”这大概也是师父一生的写照了吧。冷冬知道他们俩的死亡绝对不是意外那么简单,无论如何他都要想办法把这件事调查清楚。可这事看起来似乎有很多线索可循,但真要开始,冷冬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冷冬一个做法医的同学曾说过死人也是会开口说话的,而且他们永远不会撒谎。冷冬知道他的话其实是指尸体中总是隐含着关键的线索。但现在他们两人的尸骨都已化为灰烬,自然是无法从中获得什么信息了。但是,既然方奇在临死前会想尽办法留下些信息,师父说不定也会留下什么线索。打定主意,冷冬大步向门外走去。冷冬在自家储物间的角落里拉出一个废纸箱,用笤帚扫去蛛网和尘土,移去上面的废纸和旧文件,从最深处拿出一套同一形质的黑皮烫金的笔记本。笔记本的侧面用罗马数字标注着,从一到十,唯独少了第九册。冷冬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去阅读前八册。他看得十分仔细,生怕漏掉什么重要细节或是暗语。但里面大都是一些有关医学发展史的废话。冷冬翻开第十册,发现里面正好记述着他感兴趣的内容,是有关贺兰山、阴山和西班牙萨拉曼卡远古大教堂发现形似宇航员的壁画和神秘太空人浮雕的介绍。他为什么要记这些东西呢?冷冬抓着下巴思考。忽然,宇航员、飞船、四子王旗在冷冬脑海里穿成了一条线。他一把推开盖在自己腿上的书和纸箱,冲到书房里,在电脑上查找起两年前当地晚报的内容。果然,报纸头版头条的内容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想,就在师父死亡的一周前正好是上一次商庄载人飞船着落的日子。冷冬还想了解其他信息,但笔记本往后却没了更多内容。这段文字出现的没头没尾,看来最重要的东西都在第九册当中,可是这第九册又会在哪里呢?遗失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只能认为是师父可以藏在了某处。冷冬想到了黄显。他是师父最喜欢的学生。笔记或许就在他手上也说不定。黄显已弃医从商多年,师父死后两人就再没联系过。冷冬多番打听才找到他的联系方式,拨过去还是个秘书接的。不过,几经周折,两人还是约定明天上午九点在他的办公室见面。黄显的公司算是位于他们这个小城最繁华的地段。冷冬走进一栋被玻璃幕墙覆盖的建筑,直达顶层,向前台说明来意后,冷冬直接被一个身穿职业套装的长腿美女引到了总经理室。而黄显就在办公桌后正襟危坐。“你小子可以啊,几年不见都当上大老板了。”冷冬刚准备举起双臂,对面却礼貌的伸出了一只手。一股浓重的古龙水味飘了过来。冷冬友好地握了握,没有用力,“这间办公室怎么这么小,也配不上黄总的气质啊。”“创业初期,还是务实些好,搞那么都花里胡哨的也没什么意义。来,这边坐。”黄显将冷冬请到了接待客人的沙发上,接着就开始摆弄桌上的那一套茶具。沉默像是一个楔子插进了两人之间。冷冬默默地看着黄显熟练地冲洗茶具、泡茶、洗茶、再将头道茶水倒在茶宠上,于是这是丑陋的蟾蜍就开始变换颜色,像是在故意炫耀。实习那会儿,冷冬就不喜欢黄显,资质甚高又能讨师父的欢心,此时此刻这种沉睡多年的憎恶又复苏了。“说吧,来找我干什么,应该不是为了借钱吧。”冷冬把提前准备的客套话嚼碎了咽进肚子,开门见山说道:“我也不跟你说那些弯弯绕了,直说吧,我是为了师父的笔记而来。”黄显倒茶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冷冬不知道这是属于茶道中的动作,还是他被自己的话给吓着了。黄显将茶杯递给冷冬,却始终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师父的东西不都在你那里吗?”“是,当年师父的遗物都是我收拾的,您是大忙人,当然没时间。第九册笔记本里很有可能藏着有关师父逝世的秘密,可唯独它不见了。我只是想这东西是不是刚好在你这里。”“怎,怎么可能。”藏着掖着更能说明问题,冷冬打算换一种问法。一仰脖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哇,真苦呐!“你还记得方奇吗?”“是那个比咱们小几届的师弟吧!”“他死了。”两个人又沉默下来。很简单的三个字却让人联想起了更多的东西。被掐掉的香,被吹灭的蜡烛,被开了静音的电视,被关掉的广播电台,都是些毫不起眼的动作。但这些突如其来的寂静无声总会让你想到自己的人生也许就这样戛然而止了。冷冬受不了这氛围,开口说道:“方奇死后给我寄了两样东西。对,你没听错,就是在他死后我才收到的。一个是看似寻常不过的元件,另一个是关于蚂蚁的观察笔记。关于那枚元件,我做了一些简单的实验,发现它的很多特性都不符合我们现有的物理学客观规律,我怀疑这东西是一件外来物,现在已经被前不久的那位宇航员给拿走了。至于那个蚂蚁的观察笔记,起初我不理解它的涵义到底是什么,直到见过那个宇航员后,我才明白方奇隐晦的想表达的意思应该有两个:一、所有蚂蚁都在被观察,二、实验体已与其余同种不属于一类。”黄显喝了一口茶,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说道:“不过都是你的猜测而已,这些又能说明什么?”“能说明什么?我看你那点聪明全钻在钱眼儿里了。我来告诉你这能说明什么。这说明我们认识到的科学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全部,或者说存在于地球上的客观规律并不是整个宇宙的统一标准。正负无穷的尽头是什么?π的终点是什么?或者说什么无理数、非线性都是我们对这个世界认识的不完整造成的。”冷冬一口气说道。“我看你是科幻小说看多了。”“你不要认为我是在胡言乱语,方奇留下的日记就是最好的证明。那些去过宇宙深处的人,见过什么,又经历过什么,谁也不知道。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回来时还是他们自己吗?”“冷冬,我知道方奇的死对你打击很大。我可以质疑这些,大街上每个普通百姓都可以,但你不行。你是个医生,你是研究人体本身的,如果连你都产生怀疑,那人命算什么?”“我不知道。”冷冬痛苦地抱住了脑袋,“我甚至觉得那些医学专著上什么解刨图都是用来欺骗后人的。我没有解刨过活生生的人,你也没有,那我们怎么知道书上写的对不对呢?都说眼见为实,可我们都没亲眼见过,为什么就将课本上的东西视为金科玉律?”“有些秘密注定是要被永远隐藏的,越接近真相就越接近死亡。想想方奇的下场吧,我劝你不要再深究下去了。”“你果然什么都知道,师父和方奇的死也是有联系的对不对?”“对不起,无可奉告。”“你还记得师父第一次带我们查房时说的话吗?病毒也是有智慧的。人体感染病毒出现的症状都是它们的精心策划。人得了流感会打喷嚏是为了扩散病原体;得了痢疾会拉肚子是为了污染水源。但这些症状同时也是线索,细心的人顺着它们总能找出病因。你有没有想过,师父告诉你这些秘密的原因其实就是想让你有一天能找出事情的真相。你可是师父最喜欢的学生,你难道就不想弄清楚师父死亡的真相?如果他和方奇都是被谋杀的,你难道就不想找出幕后真凶?师父的恩情你难道就这样报答吗?”黄显任由冷冬拽着自己的衣领一言不发。说完这些话,冷冬突然感觉身上的精气神一下子被抽干了。他突然感觉这个密闭的空间越来越憋闷。他从未感到如此的疲惫。他松开了手,替黄显理好了衣服,拍了拍他的肩膀,向门口走去。“师父墓碑上的墓志铭可要好好记住。”黄显看着门框里冷冬瘦削的肩膀说道。走出黄显的办公楼时,已经是下午五点。明明临近日暮,阳光却经由玻璃幕墙反射显得更加刺眼。身处这些富丽堂皇的楼宇间,冷冬却觉着它们从上到下都透露着虚伪。每天都重复从医院到家两点一线的生活。医院里是不敢有一丝马虎的高度紧张,回到家又得照顾妊娠期敏感的妻子。下班路上这一线上的时间成了冷冬每天仅有的轻松时刻。冷冬走进了街边的一间小酒吧。里边人不多,侍者漫不经心的擦着桌子,角落昏暗处坐着一对情侣,中间是十几个穿着校服的男孩,用脏话进行着亲切的交谈。冷冬挑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叫了一瓶最便宜的啤酒。在等待啤酒上来的空隙,冷冬托着腮帮望着街景发呆。外面天还没有黑透,但街上的霓虹已经亮起。橱窗里满目的琳琅也会使行人露出留恋的神色,但却留不住他们的脚步。无论是职员还是学生,他们大都形色匆匆,根本不在乎这个世界的变化,只在乎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公司的业绩怎么完成,学校的考试如何应对。世界要变了,你拿不拿绩效奖,考不考得了满分又有什么关系?是啊,这个世界都变了,我为什么还要喝五块钱一瓶的酒?冷冬打了个响指,高声说道:“服务员,给我换成128的科罗娜。”冷冬将酒倒进杯子,小口啜饮着。店里开始放起了音乐,都是时下流行的曲子。最通用的和弦编配,强说忧愁的歌词。人们的审美水平也在倒退。不过,冷冬想到这是成年人才会有的感慨,你一旦开始有了这种想法,就说明属于你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客人终于多了起来,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嬉笑怒骂声不绝于耳,扰乱了冷冬的思绪。冷冬向侍者要来了纸笔,开始写师父的墓志铭。黄显最后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一首再简单不过的七言诗能藏着什么秘密呢?当冷冬将整首诗写下来时,就立刻发现其中的玄机,甚至显得有些过于简单。墓碑上的诗是纵向排列的,所以很难看出其中精妙的组合。可是当他在纸上按四行的格式排布时,答案就一目了然了,这是一首藏尾诗。每句末尾四字连在一起就是“内藏玄机”。冷冬按耐不住激动地心情,一口喝干了瓶子里剩余的酒,付账,出门,打车直奔山上的公墓。到了山顶,天已黑透。山顶上的毛月亮大的吓人。山上风劲,吹得柏树一同弯腰,像是在替死者迎接生人。墓园大门紧闭,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门卫室亮着昏黄的灯,只是门卫不知道跑哪里消遣去了。冷冬翻过大门左侧的矮栅栏,穿梭在由无数坟墓组成的矩阵之间。一旁墓碑上的黑白人像冷眼看着这位不相识的不速之客。冷冬点上一支烟,刚出一团烟雾,风就将这仅有的一点烟火气也吹的一干二净。冷冬来到刘宁宇墓前,和照片里的师父对视着,“你这个老头子,都走了这么久了,那点秘密还藏着掖着。”冷冬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给师父点上了三支烟,自己又点上了一支。“这次来得及,没准备您最爱的玉溪,就将就抽吧。”烟头一红,冷冬接着说道,“实习的时候,您就不待见我,总觉得我没有干这个的天赋。你越是看不上我,我就越想证明给你看。现在呢,还留在这个行业里的不就只有我一个。所以说,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你的眼光其实和你的审美一样差。“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其实特别嫉妒黄显。人长得又帅,人也聪明,又会来事。说实话,我要是师父我肯定也喜欢这样的徒弟。不过您老人家呢,也是可以,光明正大的偏心。你要我这另一个徒弟该怎么想,这要搁别人早都自暴自弃了。好在我天生就是个倔脾气,这反而激发了我的斗志,不然可能连现在这点成就都达不到。不过,还是比不上人黄显啊,说不从医了就不从医了,多少年的东西就白学了,但几年没见,人家又是一华丽转身,当上公司老总了。人啊,真是比不成。有时你努力多年学会的本事可能还不到人家的天赋的一半。“行了,一说又说了这么多。不过一直都是我在说,你呢,还是和原来一样不肯对任何人吐露心声。就连走了,还藏着那么多秘密。不过,既然你自己说了‘内藏玄机’,那就不要怪我不大不敬了。”冷冬绕着墓碑走了一圈,果然发现底座后侧是用三合板封上的。他找了一块趁手的板砖,颠了颠重量,便抡圆胳膊呼了上去。冷冬打开手机的闪光灯,顺着破洞看进去,发现只有一个骨灰盒。冷冬小心地捧了出来,一看到上面灰色的照片忍不住乐了。照片上一向严肃的师父正在努力做一个鬼脸,其意境与爱因斯坦那张吐舌头的照片神似。冷冬打开了骨灰盒,里面只有一个牛皮文件袋。至于骨灰,冷冬心想,就师父那脾气,估计早让人洒在什么地方了。文件袋上写了六个字——吾徒冷冬亲启。您老人家还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呐!六冷冬回到家,将自己锁在了书房里。外面又开始下雨了,房间一下子显得狭小而静谧。这个秋季的雨还真多啊。冷冬泡了一杯浓茶坐在书桌前,打开了台灯,拆开了文件袋,倒出了里面的东西——第九册笔记和另一枚元件。冷冬喝了一口茶,吐出两个茶叶梗,将元件捏在手里摩挲着,开始阅读笔记中的内容。我的名字叫星我的名字叫星。我有着会令所有女人嫉妒的容颜和令所有男人心生邪念的身段。即便我是一个谦逊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这件事为我带来了幸运——皇帝将我纳进皇宫,也为我带来了不幸——成为了后宫里所有女人的仇敌。我的名字叫星。我无法同宫里名字带月的女人争辉,也不能与宫里名字带花的女人斗艳。不如名字带颜色的女人妖娆抚媚,也不像名字带飞鸟的女人灵性机敏。天一黑,我就会隐匿在众多群星之中,找也找不出。皇帝只踏过一次我的门槛,之后就再没见过身影。我太善良了,善良的人在这所富丽堂皇的宫殿里是无法生存下去的。可我还没有学会如何用恶意保护自己,年迈的皇帝就驾崩了。哦,吾皇万岁!没有了他,我在这里就是一个真正的无用之物。所以,年轻的皇帝要令我为先皇陪葬,也显得理所当然。或许在旁人眼里,我同那些花瓶、俑人并没有什么分别。宫殿似乎突然变小了,不知本就如此,还是心情所致。我无处可躲,也无人可依。只能待在这间终日萎缩的宫殿里惶惶不可终日。享尽荣华,却守不住年华。我用我的美色勾引了看守我的年轻的侍卫长。这原来是一件如此简单的事。当他在我身上终日忙碌时,我却总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盘算着如何利用他带我逃出这所宫殿。我想他已经完全迷上了我。我才发现原来我的身体居然有蛊惑人心的能力。年轻的侍卫长打听到关外有擅折纸的手工艺人,所折纸人栩栩如生,与生人无异,或可替我陪葬,瞒天过海。这位折纸匠人终于站在了我的面前。此人面色憔悴,形容枯槁。他脸瘦而长,双眼深陷,颧骨高耸,鼻翼外翻,下巴直戳胸膛,瘦骨嶙峋。简直像是割不出二两肉来的身体却撑着一件宽大的长袍。真不知是凡人丑相,还是仙人样貌。但他的手指却格外白皙、修长。女人都不会拥有如此好看的手。我丝毫不怀疑这双手下能诞生出真正的艺术。看到这双手,即便他不展示,我也相信他能创造出另一个‘我’。但他还是展示了。只见纸在他的手指间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就诞生出了一只纸鹤。就好像这只鸟本就藏在他的手中,他只是揭掉了上面用来障眼的白纸而已。他用红笔为纸鹤点上眼睛,这只灵巧的鸟儿便振翅高飞,飞上了雕梁,越过了画栋,向蓝天飞去,我也多想变成这样一只鸟儿啊。他自称纸鹤先生。我向这位纸鹤先生说明请他来的原因。他告诉我这个大千世界之所以如此玄妙,是因为艺术只能表现,却不能代替真实。不管怎样,他还是答应帮我。纸鹤先生以龙鳞竹做骨,以产自宣州的上好宣纸为皮,再用关东辽毫做笔尖的毛笔描眉画目,仅用三天时间便做出了另一个‘我’。最后再用占了狗血的笔点睛,纸人便能同生人一般行动自如。除了瞳孔和纸鹤先生一样呈暗红色外,旁人几乎看不出什么分别。事死如事生。皇帝下葬当天,声势浩大,极尽奢华。我和侍卫长站在远山上看着这一切,只是不知道此时躺在里面的究竟是那个纸人还是我。人们都叫我“炎戟”将军人们都叫我“炎戟”将军。我善使一长戟。一次得胜归来,戟上沾满鲜血,映着夕阳,如同焰火。从此,人们便开始以这个名号称呼我。最近,宫里总是弥漫着一种阴谋的味道。我想这与纸鹤先生的出现是分不开的。自纸鹤先生在朝堂的用区区几张折纸幻化出一条数十米长的真龙后,年幼的皇帝便对他宠幸有加,认为这是王朝兴隆,国运昌盛的吉兆。这条龙现在就终日盘踞于太和殿上,遇风则吟,遇雨则啸。每有外邦小国使臣前来纳贡,皇宫内外必能听见龙怒九天,众人皆跪,山呼万岁。庙堂百官,江湖万民惧此龙甚于惧皇帝龙威。由此,纸鹤先生之势渐大。我不知道纸鹤先生是由何人何时带人宫中,但他进入宫中后似乎就带着非凡的威望及权利,竟能让四位辅政大臣都对其言听计从。就连刚正不阿的首辅见了他也是唯唯诺诺。金銮殿内,纸鹤先生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能号令这朝廷,也就离号令天下不远了。不过好在军权还在我手上,纸鹤先生乱得了政,终究误不了国。一日,我正在塌上休息,忽然听见床侧有响动。我下意识拔出挂在床头的佩剑循声砍去。我用力过猛,如同砍入无物,只发出“嗤”的声音。剑脱手而去,飞出两米,落在地板上发出“叮当”声响。下人闻声而来,点亮了烛灯。只见地上躺着一具竹条和白纸所扎的之人,身首异处。这时,丑时的打更声正好传来。我捧起这颗头颅,认出了我的长相。翌日,早朝上,我带兵围了太和殿,在文武百官和小皇帝的注视下,砍掉了四位辅政大臣的脑袋,果然都是纸人所化、皇帝终于明白这一切都是纸鹤先生的把戏,下令将其在先帝陵前斩首示众。这一次行刑阵仗不比先皇的葬礼逊色。纸鹤先生已用绳子绑起,被四名刽子手,六十四名行刑队,三名监斩官,一百零八名御林军簇拥在前。明明死到临头,纸鹤先生却还是一副从容自信地神情,真令人生厌。午时三刻已到,监斩官扔下火签令,刽子手举起了鬼头刀,手起刀落,人头落地,龙吟声起。纸鹤先生的脑袋骨碌碌的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我的脚边,露出邪魅一笑。没有鲜血溅出,眼前这个尸首不过是个空壳,原来他也是个纸人!我一时间只觉天旋地转。如果说纸鹤先生也是个纸人,那么他是未卜先知提前给自己做好了替身,还是说他不过是另一个手工艺人的傀儡而已。我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或惶恐,或诧异,或兴奋的人群,我们之中又有谁是纸人?又或者普天之下其实均为纸人,人间之事不过是一出戏台上的剧?我将手放在心脏上,感受着它的跳动,那么我,炎戟将军又是什么?这时,我似乎看到纸鹤先生化作一个个色彩斑斓的纸鹤向天空飞去了。他得到了解脱,却将痛苦留给了我们。我就是纸鹤先生我就是纸鹤先生。此刻,正在死亡。我说不清死亡是什么,但我能感受到这一过程正发生在我身上。真正死到临头,我才知道,死亡并不是一瞬间的终结,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的身体在一点点消散,这倒真的可以用灰飞烟灭来形容。但我的意识还在,此刻它正停在那位炎戟将军的脚边。我能看出他脸上的疑惑,其实我也一样。一个折纸艺人自己却是一个纸人,这倒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不过,我这一生还从未像现在这样快乐过。那些伟大的理想不用再折磨我。对于我而言,时间的概念已经模糊。它永远停留在了现在。我终于发现,失去了未来的可能性,人就不会再有后悔、苦痛和遗憾。死亡隔断了我的时间线,我不用再从生命这头望向那头。我已不必再为曾经对于未来的那些憧憬殚精竭虑,疲于奔命。我现在只想追忆往昔。自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在流浪。现在想来,或许那就是我最初被创造出来的日子。存在于我记忆最深处的是一个不切实际的伟大想法。这个荒诞的念头太过宏伟,以至于我根本不知该如何去实现它。我最终落脚在了辽西的一个小村落里,以扎冥事用的纸人为生。这些活计不知为什么,我做来十分得心应手,好像天生就会。元宝、纸人、飞禽走兽,我都能扎得栩栩如生,但最擅长的还是纸鹤。久而久之,人们就叫我纸鹤先生。这个村子名叫长水。村子不大,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件丧葬冥事,我也只能勉强糊口而已。村里人口不足百人,邻里之间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彼此间都很熟悉。因为我做的这个行当,相亲们半是敬畏,半是忌讳,走街串巷也常常是绕道而行。只有斜对门的男孩小天与我相近。小天约莫七八岁光景,但因为早年丧父的原因,为人行事却像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他每次来,我都会折一些儿小船、小马给他玩耍。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佩剑的武士。他希望长达能成为一名冲锋陷阵的将军。这孩子很有灵性,手也巧,很快就从我这里学会了折些小物件儿的方法,涂上颜色,也是惟妙惟肖。他把这些东西拿到附近的镇上去卖,以此来分担母亲的压力。他母亲感激于我,逢年过节也会叫我一起吃饭。白事见得多了,人心也会变得敏感。与生人走的近了,那些野心也被我忘得一干二净。小天从小就他母亲织席编框拉扯大的。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虽是命运多舛,不过好在这孩子生的乐观。可惜好景不长,他母亲患了肺痨。小天是个懂事的孩子,他知道母亲的病拖不了多久,就希望我能给母亲扎个大房子,让她下辈子不必再受苦。我可怜小天,便私下扎了一个同他母亲一样的纸人,希望以解他思念之苦。可谁想,当我用狗血给纸人点上眼睛后,它竟活了过来。我半是震惊,半是惊喜。我偷梁换柱,用纸人替换掉了小天的母亲。小天只以为母亲是吃了自己采的草药起死回生,喜出望外,自然不会多想。之后,我名正言顺地搬进小天家,成为了他的父亲。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小天不久也死了,和他母亲同样的病。我又扎了另一个小天,继续同两个纸人生活,悉如平常。只是村子的后山多了两个无名的土包而已。世事无常,我已心灰意冷。温情消散,野心又开始重新滋长。我开始暗中培育纸人,替我行事。我发现这些纸人平时一如常人,具有自由意志。但当我有命令时,冥冥之中它们便会受到某种感召,诸如灵光一闪,或是醍醐灌顶之类的念头会在它们心中萌发。它们自以为是受理想驱使、情绪波动或没来由的兴趣所致。它们不会察觉自己的身世之谜。这些纸人就混迹在常人中交媾、繁衍、谋杀、政变。很快,整个村子再到整个城镇都已在我的掌控之中。可我心中的野心还不满足。待小天成年时,他已进入宫中成为了侍卫长。我利用年轻的王妃混进宫里,用模样相仿的纸人刺杀掉四位辅政大臣,再用它们偷天换日,取而代之。但最终还是在炎戟将军那里栽了跟头。我名为纸鹤,想来天生便为他所克。回忆完这一生,我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我感觉我的身体越来越轻,最终我化成了纸鹤飞上了云端。我想,我已经得到了自由。?这是三个非常短小的故事,但却包含着巨大的隐喻。和我们朝夕相处的亲人,无话不说的密友,经常光顾的那家早餐店友善客气的老板,2路公交车上经常遇到的那位侧颜很好看的女士真的都是我们的同类吗?或许所谓的“纸人”就生活在我们周围。又或许这几个根本不是什么故事,而是一段真实的历史。冷冬心里怀揣着这个伟大的秘密,看见大街上的人们还是在各忙各的。父母在于商贩们讨价还价,女孩们对新闻上的八卦高谈阔论,男孩们在对学校里的姑娘评头论足。说不上是愚蠢还是幸福。一只人类的鞋向蚂蚁当头踩下,也没有一只蚂蚁会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做出反应。七有些时候,发掘真相就像诊断疾病。你切中要害时,身体自然会给予反馈。这个世界也一样,当你搔到某个秘密的“痒处”时,现实就会出现某些不同寻常的现象。冷冬感觉自己已经开始接触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就像排异反应一样,这个世界也开始呈现出它的异常。冷冬从来不是一个神经大条的人。他对周围发生的变化总是十分敏感。他喜欢一成不变的生活,也享受那种有节奏的规律感。他每天只希望手术能够顺顺利利完成,到点能够按时下班,晚上能睡一个安稳的好觉。这其中只要产生一点点的变故都很容易让他产生一种烦躁的感觉。但是最近这些日子,熟悉的习惯一个个被打破,就像平静的水面泛起了涟漪。而那些最初的动荡不过是大风浪来临前夕的序章。近些日子来,冷冬总感觉自己在被暗中的一双眼睛所注视着。对方灼热的视线射到自己身后,如芒针在背。当他猛地回过头去,却又没有什么可疑的人物。冷冬希望这只是自己的错觉。但超市货柜上无故掉落的商品,被撞倒大声咒骂的妇女,橱窗上投射的快速奔跑的人影都告诉他不是。一个现象的出现总会接二连三衍生出其他古怪的现象。一些奇怪的文字开始出现在冷冬的必经之路上。一开始是在回家街道沿途的围墙上。白墙红漆鲜明得刺人眼球。这些文字既不像是寻常那些带有鼓动性的宣传标语,也不像是不良少年恶作剧的涂鸦,而更像是一些外文字母的奇怪组合。冷冬只能依稀辨认出有“studi”的样式,不是英语,也不知道是什么含义。冷冬起初没有在意。但这些红色的字迹像是有意识似的渐渐越来越密集地出现在他经常活动的区域。先是家附近的巷道里,接着是小区里的广告牌上,然后是住宅楼的楼道里。最终,它们出现在了冷冬的笔记本上。冷冬确定自己是被什么人给盯上了。这些零碎的单词和字母就混在日记的字里行间。日期注明的是昨天,内容都是有关当天坐诊的细节。冷冬根本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东西。那它们究竟是如何出现的呢?是有人在同他开玩笑,还是这世界真的在对他隐瞒着什么?冷冬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妻子端来一杯热水放在书桌上,依靠在冷冬身上,搂着他的肩膀说道:“最近你怎么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是工作上不顺利,还是因为方奇的事。”“没事。”冷冬抓起了妻子搭在肩膀上的手,“就是最近太忙了,你也知道,一到这个季节,生病住院的总比往常多,等过了这一阵儿就好了,不用太为我操心。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照顾好自己,其他的事情都别往心里去。你的情绪可是会影响到咱们宝宝的。”“没事就好,可你真要有什么事,也别一个人硬抗,能分担的也让我替你分担一些。”“放心吧,我会的。”冷冬吻了一下妻子的手,“哎,对了,回家路上两边墙上的字是怎么回事?”“什么字?”“就是乌王路两侧围墙上的那些红字。”“哪有什么红字,是你看错了吧。”“是,是吗?也许吧。你今天早上收拾东西时,动过我的日记本没?”“你今天是怎么了,你的这些东西我从来都不会动啊。”“家里也没来过什么客人吧。”“今天怎么总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没有啊,是有什么东西找不到了吗?”“没有。对了,你英语好,帮我看下这个单词是什么?”冷冬用右手按着左手,翻开了日记本,“你自己写得东西都记不住吗?”“时间太久,忘记了。”妻子的眼睛在日记本上来回扫视着,“这不都是汉字吗,哪有什么单词?”“啊,是三分三,写得太草,都认不出来了。”妻子白了他一眼,“你这字啊,也该好好练练了。”“哎呀,大夫写处方不都这样嘛!”等好不容易把妻子哄走,冷冬感觉自己全身都被汗水给浸透了。他盯着自己的右手,还在抑制不住地颤抖。为什么自己能看见不存在的东西,这又说明什么??“怎么,冷大夫,在自己医院看病咋还排号呢?”路过的同事打趣道。“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嘛!”冷冬坐在眼科的候诊室里等着叫号。说实话他有点害怕看到确诊结果,如果自己的眼睛真没什么问,那要么是他精神出了问题,要么就是世界出了问题,无论是哪种都要比眼睛出问题要糟糕的多,所以他宁愿拉长这一等待的过程。候诊室里的壁挂电视正在播放科教频道里的节目。冷冬不知道医院里为什么会放科教节目,总感觉是在教病人如何冷静的看待自己的死亡。电视里一个瘦的几乎撑不起西装的老教授正在讲述着有关“杨氏双缝干涉”的内容,“你在镜子中能看见一个人的眼睛,那么这个人也必然能通过镜子看到你。这就是所谓的‘光沿直线传播’。”老教授讲述的过程拖沓而枯燥,旁边的主持人都听得昏昏欲睡。冷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坐在这里看什么‘光的干射’,但周围也没有什么其他更好的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事物,他也只好继续看下去。“在我们传统的认知中,光束就像子弹,指哪打哪,它不会拐弯,这就是光的粒子性。但声音不一样,你站在房间里的任意位置大喊一声,房间里的人都能听到,这是声音的波动性。照理说这是两种完全互不相关的性质,但一旦进入微观世界,曾经的认知就崩塌了。声波依旧是波,但粒子既可以用粒子的术语来进行描述,也同时可以用波的术语来进行描述,这就是所谓的‘波粒二象性’。”刚才还聚集在电视周围的一大群人已经走光了,只剩下一个干瘪的老头还在聚精会神地看着。老人穿着病号服,像个虾米一样佝偻着身子,浑身上下都给人一种即将油尽灯枯的感觉,但一双眼睛却透着十足的生命力。他的眼光里像是有无数的小钩子,好像看到哪里,就会毫不客气地从对方身上索取青春。冷冬总感觉科教片和这种年纪的人有一种违和感,他想从中看出什么,是在生命的尽头再重新理解这个世界,还是以为里面藏着某种长生不老的不二法门?“在经典的‘杨氏双缝实验’中,光束以光子的形式通过双缝,在投影到后面的屏幕上。以常识理解,这些光子可以看成一挺机关枪不断射出的子弹,穿过双缝打到屏幕上,只可能留下两条与双缝相平行的弹孔才对,但实验结果却不是。“光子穿过双缝,形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也就是说此时的光出现了波的性质。但实验到这里还没有结束,科学家的好奇心也远不止于此。他们又改用电子束进行实验,屏幕上同样出现了明暗相间的干涉条纹。电子也是波。更诡异的是,当科学家改成一个一个电子发射时,最后出现的还是干涉条纹,可一个电子是如何同时通过双缝并与自己发生干涉的呢?”干瘪的老头进去检查了,下一个就是自己。冷冬现在却开始有点对这个节目产生了兴趣。“后来双缝实验衍生出了很多检测粒子特性的版本,这个方法催生出了许多经典的思想实验。其中,最著名的一个就是当科学家为了更好的观察通过的单个电子如何进行自我干涉,在狭缝后设置了探测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干涉条纹消失了,电子像射出的子弹一样在屏幕上留下了集中的痕迹,粒子性代替了波动性。当人们把探测器关闭后,干涉条纹又回来了。“对于这一现象,科学家给出了很多解释,其中最令人信服的一个就是,物质实际上是以一种概率波的形式存在,而观察者的观测导致了某种波函数的坍塌,所有概率上的可能性便坍缩成唯一解,变成了实在的物质存在。双缝干涉本来应该是一个既定现象,但人为的主观观察却改变了客观事实。也就是说人可以决定粒子表现出什么象性。可这其中的因果关系却没人知道。粒子是如何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到哪去?它们会交流,还是具有自我意识?”叫号的播报器已经响起了好几回,轮到冷冬了。“但双缝实验最恐怖的实际上是后续的量子擦除实验,这个实验的结果显示观察者的行为可以决定过去发生的事,这一结论违背了……”冷冬和检查完出来的干瘪老头擦肩而过。他又兴致勃勃的坐在第一排仰起脖子看起后面的内容,冷冬竟有点羡慕。“怎么了,冷大夫,哪里不舒服?”“就是眼睛有点问题,最近看东西老有重影。”“唉,到了咱们这个年纪,这儿啊那的毛病就都出来了。什么白内障、老花眼都是正常现象。”对方撑开冷冬的眼睑,用手电照射着,“你平时有没有躺着玩手机的习惯?”“偶尔吧。”“有眼睛干涩,迎风流泪,到了晚上就实力下降之类的情况吗?”“好像没有。”“嗯,没啥大问题。”没啥问题对自己来说那就是大有问题。冷冬忍不住叹了口气,“那我这看东西老有重影到底是咋回事啊?”冷冬不敢明说自己能看到不存在的东西。对方略带深意地看了一眼冷冬说道:“‘看’这个字眼是有物理意义的。光打到物体上,反射到你眼睛里,你才看见了东西。实际的物体却以间接的方式呈现在你的眼睛里,很难说它是真实。”冷冬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样吧,我给你开两盒眼贴,回去敷两个疗程,先看看有没有效果。”冷冬点了点头,拿上开药的单子走了出去。门外的老头已经不知去向,电视里开始播放购物节目。冷冬随手将药单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医院里人很多,但很难说是热闹。冷冬下楼时,无意人群中瞥见了一个可疑的身影。对方的视线刚一和自己触碰,便立刻掉头向楼下跑去。冷冬急忙拨开挡路的人们,追了上去。冷冬扶着膝盖在医院门口喘着粗气,对方已经不见了踪影。等喘匀了气,冷冬开始静下心来重新思考,医院正门前是一片开阔地,对方不可能这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他一定还在医院的某处藏着,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冷冬转过身看向了通往负一层的楼梯。冷冬蹑手蹑脚地下到最后一级台阶,做了两次深呼吸,才将悬在半空的脚落到地上。阶梯之上依旧有喧嚣,有光亮,但已经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冷冬打开手机的闪光灯,破开黑暗,小心前行着。陈列室的门虚掩着,冷冬故意猛地推开了门。生锈的合页发出一连串“吱吱扭扭”的声音。接着,冷冬关掉了灯,就这样伫立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果然,一道身影从太平间窜了出来。冷冬又打开闪光灯,射向那人,对方显然没有想到冷冬会来这么一手,没能停住脚步,直接冲到了冷冬的面前。对方虽然用鸭舌帽和口罩遮掩着自己的面目,但借着微弱的灯光,冷冬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他实在是对这个人太熟悉了。两个人显然都被对方的突然出现吓了一大跳,就在冷冬愣神的功夫,对方又乘机逃走了。冷冬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失去了追赶的勇气。冷冬相信自己绝不会认错,那个多日以来一直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的主人,那个多日以来不断躲在暗处观察自己生活的人,那个多日以来始终让自己心绪不宁的罪魁祸首,正是那个明明已经死去多日的方奇。八冷冬觉得这个世界正在他的面前明目张胆地变得荒诞。他突然有一种见山不是山,见云不是云,见生不是生,见死不是死的感觉。而事情只要变得荒诞,其真实性就会让人产生怀疑。质疑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的真实性,就会连带的让人觉得自身的存在也毫无意义。但人的情绪总受想法的左右。冷冬忽然想到,其实自始至终,除了李警官给他看的那几张照片,再没有其他事实能够证明方奇真的死了。自己并没有亲眼看到方奇的尸体,而照片上的真实是最容易被伪造的。这个推论完全可以解释冷冬为什么会看到死而复生的方奇,但同时它又会牵出一系列更多的疑点。李警官为什么设计这出像是方奇死亡证明的表演?方奇为什么又要搞出这场金蝉脱壳的把戏?他们俩是在相互合作还是各自为政?这场演出的背后是不是还隐藏着更大的阴谋?这些问题凭空想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的,冷冬觉得是时候去找李警官谈谈了。冷冬坐在李警官家中,四下打量着。他的家不像冷冬想象中的单身汉的住所那样邋遢、凌乱,相反却是窗明几净,井然有序。博古架上的物件都严格按照大小、颜色、形状进行着排列。柜子上的书籍、影碟都是按着首字母的顺序进行排列。真是兵当得久了,连私人物品都要进行军训吗?李警官给冷冬端来奶茶,特意将把手转到了十点钟方向的位置,“说吧,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方奇那个案子查的怎么养了?”“按自杀归档了。”“什么?”冷冬一激动打翻了茶几上的杯子,“那么多疑点都还没有查清楚就这么马虎归案,你们是怎么当的警察?”李警官找来抹布擦着桌上的水渍。冷冬注意到他右手的肘关节好像有点问题,得要左手的帮助才能打直。李警官边擦边说道:“我也知道案子还有很多蹊跷之处无法解释。但现场的所有线索都指向死者为自杀。所以只能理解为是死者自身的原因。”“查不出真相,就把问题归结到死者身上,这命案未免也太好破了吧。”“有一点你要清楚,我们可不是什么私家侦探,不能因为一时兴起就靠着什么所谓的正义感去破案。我们属于一个体制,而这个体制有它自己的制度和规定。每次出警你知道要消耗多少人力物力财力。这些钱从哪来,自掏腰包吗?你又知道一个悬而未决的命案又会影响多少人的升迁和仕途吗?我们不是满腔热血无所顾虑追逐梦想的少年,我们是警察,是儿子,也是父亲,不是什么福尔摩斯。”“怎么每个人都有一堆大道理,就显得我一个人不谙世事似的。”李警官将双手按在冷冬肩上,“说实话,我有点担心你。你现在的状态和当初方奇来找我时很像。我知道他的死对你的打击很大,但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你也要为你妻子多想想。她差不多有九个月了吧,生也就是最近的事了,多抽时间陪陪她。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要为活着的人和即将降生的新生命多多考虑。”冷冬略带深意的看了李警官一眼,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不像在说谎,或许事实真的如他所言,当初自己不过是看花了眼而已。冷冬悻悻地离开了李警官家,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四处游荡。平日里招摇的各色招牌此时已经熄灭,巨大的垃圾箱里发酵了一整天的污秽散发着恶心的气味,不知何处泄露的管道正不停喷涌着白色的浓雾。秋天的夜很凉,冷冬竖起了风衣的衣领,但一阵风过来,他还是打了个哆嗦。冷冬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时,正好一辆出租车经过,他拦了下来,直奔山上的墓地。他想确认一下方奇的坟里究竟埋着什么。冷冬站在墓碑前静立了足有一分钟,默默注视着碑上写着的“方奇之墓”。这区区几个字要么记录着一个悲痛的事实,要么就是隐藏着一个可怖的骗局。结果会是什么呢?冷冬郑重地冲着墓碑上鞠了三个躬,然后打开基座,取出了属于方奇的骨灰盒,里面果然空无一物。这时,一个身影从不远处一闪而过,冷冬赶忙蹲下,悄悄跟了上去。神秘身影在刘宁宇墓前停了下来。冷冬看着他从里面拿出了师父的骨灰盒,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的凝神着手中这个物件。虽然对方背对着自己,但冷冬能感受到他的失落。显然对方不知道自己已经提前一步取走了里面的东西。“谁?”守园人似乎被什么响声给惊动了。那个身影似乎被吓了一跳,他猛地转过身,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冷冬终于看到了他的长相。月光下,那张脸被映衬得格外苍白。虽然和记忆中有些许出入,但那张脸的主人确实是方奇。冷冬回头看了一眼刚离开不久的墓碑,又看了一眼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方奇,只觉得汗毛竖立。方奇显得很慌张,他似乎很害怕别人看见自己。他迅速戴好鸭舌帽和口罩便匆匆离开了。冷冬知道这可能是自己了解真相的最好机会,也借着月色和无数墓碑的掩护跟了上去。但冷冬没料到方奇是自己开车来的。听着轰鸣的发动机声,看着逐渐消失的汽车尾灯,冷冬没入黑暗的同时又陷入了绝望。“兄弟是不要下山?”是刚才送冷冬上来的出租车司机。“师傅,你还没走呢?”“上山拉个单程太吃亏,这想着你不是还要回去嘛!”“太好了,你可帮了我大忙了。快,帮我追上刚过去的那辆车。”“寻仇的?”“不是。”“黑吃黑?”“师傅,您是不是也是看黑帮电影长大的。”“嗨!关键这个时间,一般人也不会上这种地方啊!”“我朋友亲人刚去世,我怕他想不开。”“这样啊,行,您系好安全带,咱这就出发。”一路上几乎没有什么别的车,冷冬只能让司机远远跟着。方奇最终拐上了203省道,那是通往阿木古郎草原的方向,也是他生命终结的地方。冷冬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好像进入了一个错乱的时空,过去的时间和现在的空间产生了重叠。他似乎正在见证方奇生命结束前的最后一段画面。冷冬跟着方奇下了车。两人一前一后向美丽而神秘的阿木古郎草原走去。天上的月亮明亮而皎洁,地上的草原绵延万里,一望无际。但在其中,方奇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不见了踪影。这个季节的草很浅,再加上这几年的放牧过度,根本藏不住个人。冷冬漫无目的地四处瞎走,忽然脚下被什么一别,摔了一个跟头。他拨开草丛,发现了一个金属的圆盘形门把手。冷冬转动它,里面的轴承发出一连串上了年纪的声音。一扇厚重的铁质大门由内向外被打开来。门洞里透出光亮,映在冷冬脸上。冷冬咽了一大口唾沫,顺着楼梯走了下去。冷冬不知道,另一个身影也从后面悄悄跟了上来。楼梯的下面是一条很长的通道。通道截面呈半圆形,应该是钢筋混凝土结构。看两侧挂灯的样式,应该是上世纪的。墙壁上用红色油漆写着“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标语。看来这里是五六十年代为应对复杂的国际形式建造的防空洞。这里保持完好的灯不多,即便亮着的光也十分微弱,这使得整个通道总有一部分区间陷入在黑暗中。冷冬在里面走了很久,依然没有感到憋闷。这说明即便过了这么多年,这里的电力和通风系统依然保持完好。进入八九十年代后,防空洞已经从战时功能向经济功能发展,大部分人防工程要么是被改作仓库和地下商业街,要么就是被停止使用。这处防空洞这么多年来还有人维护,却不知道是做什么用途。方奇究竟是不是在这里?他来这里的目的又是什么?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中厅。它周围加上自己所在的这个一共有八个通道。其中有两个通道被两扇构造极为复杂的铁门所隔着,门上还写着“禁止入内”的字样,不知通向何处。冷冬前方两点钟方向位置有几间形似牢房的场所,那里光线照射不到,不知关着什么东西。中厅中部摆着很多明显是现代化的设施,像是一个研究场所。冷冬看周围没有人,悄悄摸了上去。一张巨大的会议桌上散乱的放着很多图纸,冷冬拿起来看了看发现大部分都是人体构造的详图,包括骨骼、器官、肌肉和神经网络图。冷冬发现里面包含的信息已经明显超过了目前科技水平。在一张人脑图的图解文字中详细记录了生物神经元和突触的属性,以及神经网络的作用机理。冷冬敏锐地察觉到通过这项研究是可以让人工智能拥有所谓的自我意识。会议桌的左侧是一个简易的手术台。它两边配备着必须的手术器械和医疗设备。冷冬隐隐感觉这个场所是在进行某项人体的实验。会议桌的右侧有一台电脑,上面正在演示人工神经网络图。看着电信号在节点和网络间流动,冷冬意识到它是在模拟智慧的产生。难道这里的人想当真正的上帝,创造出另外的“人”?电脑的旁边是由众多监控器组成的矩阵。大多数屏幕都是黑的,有小一部分显示着市里的街景。冷冬注意到左上角一个监视器显示着一个很熟悉的画面,像是一个室内的场所,但怎么样也想不起是哪。这些监视器的作用是什么?左侧的通道突然有灯光出现,接着有人声传来。冷冬一下慌了手脚,不知该往何处藏身。背后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将冷冬拉进了一个角落,然后捂在了他的嘴上。对方发出了“嘘”的指令。黑暗中,一股浓烈的古龙水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是黄显!两个人刚藏好身,通道里的人就进到了中厅里。听他们的声音应该有两个人。“那个实验体得手了吗?”“没有。”“没被什么人发现吧。”“应该没有。”他们说的好像是方奇。“找不到备用的元件就没法激活生物活性,看来这副躯体也要销毁了。”“只能如此了。”“最近出的事挺多,咱们得多上点心,不能让他们有所察觉。记得让外面的监管者保持警惕,随时对问题产品做好清除工作。”“明白。”结束这段对话,两人似乎进入了某扇铁门之中,冷冬听见了上锁的声音。黄显拍了拍冷冬的肩膀,指了指出去的路,冷冬点了点头,跟着黄显离开了这所地下基地。黄显载着冷冬重新开上了203省道,但没有回市区,而是直接拐向郊区的一个别墅。这里应该是他的私人住宅。黄显把冷冬引带到了地下的一间密室。这间屋子不大,里面只放置着一些最简单的家具。四周的墙壁明显做了隔音措施。“先喝杯水压压惊。”黄显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有什么问题就问吧。”冷冬哆哆嗦嗦地按了好几次打火机才打着了火,他猛吸了几口烟,吐出几大团烟雾,才稍稍定下心神。他实在有太多疑问,一时间竟不知道该问哪个,“我现在脑子有点蒙,你还是先说说你了解的情况吧。”“好吧。其实我了解的也并不比你多多少。但根据我之前知道的情况,再结合今天看到的,可以做出一个大致的推测。简单地说就是,人类正在被人工智能所圈养。”冷冬一口吸完了剩下的小半截烟,皱着眉将烟屁股用力按灭在烟灰缸里,“说通俗点。”“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有些匪夷所思。因为我们通常的认知都是人类在制造人工智能,而且这一研究的发展总是缺少一些核心领域的知识和技术。但在那个研究所里你也看到了,它们拥有的科技明显已经达到了生产真正的人工智能的水平。甚至它们混杂我们之中也根本难以察觉。你还记得那些监控设备吗?那些不是普通监控器,而是那些人工智能人的视角。它们在监视我们,控制我们的生活,在我们无法察觉的情况下引导人类的历史进程。”“那方奇呢?他也是人工智能吗?”“不是,听他们所讲,应该是想将他改造成人工智能。”“它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现在还不清楚,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它们只是会对知道这个事实真相的人类进行清除。我甚至认为历史上那些著名的清除计划都是它们所为。”“师父和方奇就是因为这个死的吗?”黄显点了点头。“可是你为什么会了解的这么多。”“我也是无意中从师父那里知道的。他是在一次外科手术中发现元件,就顺着这个线索查了下去。那一次也牵连了很多人,只有我幸免于难。直到那个时候我们才知道这个秘密的可怕性,所以一直没有再向任何人透露。师父知道你的脾气,所以一种让我瞒着你。当我知道你还是牵扯进来后,就一直暗中观察着你的举动,一来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能帮助你,二来也是想利用这次机会了解它们真正的目的。”“这么说这些天来一直跟踪我的是你?”“没错。”“那接下来有什么应对措施?”“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人类面对机器人的起义,摆脱它们的控制,对吗?很传奇的故事,但谈这些还太早了。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隐藏好我们自己,只要不让它们发现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些秘密,我们暂时就是安全的。对了,师父的那枚元件还在你手上吧。带着吗?交给我吧,拿着它总会生出无数的祸端。”听了黄显的话,冷冬忽然想起自己在某个屏幕上似乎看到了有冲着监视器的视角。自己说不定已经暴露了。冷冬离开黄显的住所时已经是清晨了。他没向单位请假,径直回了家。一进家门,妻子的担忧全写在脸上。冷冬也懒得费心思编什么瞎话去哄骗妻子了,她现在知道的越少越好。冷冬现在只想好好地睡一觉,什么烦恼都等睡醒后再说吧。但他不知道在他睡着的这段时间里,又有一件令他足够震惊的事发生了。再次醒来时,街边的路灯已经亮起。噩梦不断,预示着不好的兆头。这一觉睡得并不舒服。坐起身来,冷冬只觉得喉咙发干,嘴巴里都是奇怪的异味。他走出书房,想找点水喝。客厅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放当地的新闻,妻子却不知去哪里了。冷冬到了一杯水,一边喝着一边看着电视。“下面播报一则新闻,本事×××公司总经理黄显今日下午四时许被发现了死于公司天台。根据精仿的初步判断认定是自杀身亡,自杀原因目前仍在调查当中。”“当!”杯子掉在了地上,玻璃碎片同水花一起溅了一地。“不,这不可能,不可能会有这种巧合。他是被杀的,他一定是被杀的。这是清除计划。不行,我得把真相告诉他们。对,李警官,我得把一切都告诉他。”冷冬已经在李警官家外徘徊了很久。经过一路的狂奔,他已经重新冷静了下来。有两个问题他不得不考虑。首先,李警官会不会接受他所讲的话,而不是把他当做疯子。其次,告诉李警官这秘密就等同于将也拉下了这个火坑。冷冬看了看表,已经十二点多了,李警官家的灯还亮着,似乎是在给自己最后的机会。冷冬忍不住走上前去,趴在窗台上,只露出半个脑袋,想看看李警官到底在干什么。但眼前的一幕却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只见李警官正用一个军用匕首割开自己的右臂。肘关节处出现了一道五厘米长的伤口,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痛苦地神色。接着,他打开了一个黑色天鹅绒的首饰盒,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小物件。冷冬一眼就认出那是昨天他交给黄显的那枚元件。李警官小心地将那枚元件塞进伤口里,然后又用纱布将伤口进行了包扎。一切完成后,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右臂,似乎感到十分满意。突然,李警官犀利的目光向窗外射来。冷冬慌忙蹲下,只期望对方没有发现自己。李警官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冷冬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李警官猛地打开了窗户,片刻后才重新关上了窗户。冷冬松出了一口气,只觉背心已经被冷汗浸湿。冷冬拼命地狂奔着,绕过水坑,跨过灌木,跌跌撞撞的逃离了小区,直到进入人群密集的地方,才定下神来。他不知道自己身边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人工智能人。他现在只想回到妻子身边,待在最熟悉的人身边,才能获得些许的安全感。回到家时,妻子已经熟睡。冷冬躺在她的身边,抱着她温热的身躯,闻着那熟悉的体香,才感到稍稍的宁静。他以为妻子已经睡熟,想凑过去吻一下她的眼睛,却发现妻子正暴睁着双眼。冷冬向她注视的地方看去,一下子明白了研究所那个监视器里的画面为什么会看起来那么熟悉。那是自己的家,而那个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妻子的视角。冷冬一下子感觉天都塌了,他手脚并用跌下床去,抱着膝盖缩在房子角落里。妻子被他这一连串动作给吵醒,揉着眼睛说道:“你这是怎么了?”“还在演戏,你这个骗子。”冷冬说着把手能够得着的东西都朝妻子扔了过去。“是做噩梦了吗?”妻子想走过来扶起他。“这个时候还在假惺惺,滚开,你这个恶心的机器人。”冷冬甩开妻子的手,用袖子抹掉满脸的鼻涕眼泪,夺门而去。冷冬如一具行尸走肉一般走在大街上。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温柔美丽,那个最会做自己喜欢吃的红烧排骨的妻子居然是个冷冰冰的机器人。她肚子里可还怀着我们的孩子啊!冷冬感到无比的悲伤,他跪倒在地上,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他知道自己已经完了,活不活着,都只是一个废人了。废人?人?冷冬忽然又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情——自己是不是真的人类?他摸了摸心脏,没有问题。他把了把脉,也没有问题。他摸着全身上下,还有哪里能证明自己是活生生的人。对了,眼睛。他摸了摸眼睛,哦,不,他能看到不存在的东西。冷冬猛然意识到自己在研究所看到的那个对着监视器的屏幕其实正是自己的视角!冷冬一下子如同五雷轰顶一般,瘫坐在地上。一瞬间,很多东西接连涌入冷冬的脑袋。他一下子想明白了很多东西。“‘看’这个字是有物理意义的……”冷冬突然又回想起那位眼科医生说过的话。他想到人的两个瞳孔实际上就相当于双缝。当光经由物体反射进入我们眼中时,自然就在和我们做着双缝实验。换而言之,我们之所以能看到实物就依赖于某种不断地观察。而这种不明出处的观察与否,就决定了我们能够看到什么样的世界。那是谁在观察我们?是人工智能吗?可是如果说是人工智能在观察人类,那它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如果它们不是由人类创造,那它们最初又是如何诞生的?冷冬觉得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在这个世界之上另有一个观察者。方奇和师父所了解到的真正秘密其实就是这个。我们人类就是蚂蚁,有人在对我们写着观察日记。纸人是被手工艺人所做,而手工艺人自己实际上也是纸人,人类终将会发现自己被制造的秘密。冷冬再一次来到了阿木古郎草原。这里是一切神秘事件的起源,也是离宇宙深处那个文明最近的地方。冷冬想找到那个研究所,了解事实的真相。但这一次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乌云开始从四面八方聚集,在他的头顶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冷冬抬起头看着这如同天井般的巨大空洞,感觉上面仿佛正有一群人冷漠地向下注视。突然,宇宙背景上又出现了那些奇怪的字母,这一次是完整的。冷冬终于认出来这是一段代码,是这个世界对他最后的提示:“#includeVoid alien_say(char*p){While(putchar(*(p+=*(p+1)-*p)));}Int main(){Return alien_say(“BETHO! Altec oh liryom (a loadjudas) dowd.”),0;}冷冬索性对着天空大声咆哮起来,“神,上帝,老天爷,不管你叫什么,有本事出来和我谈一谈。不要只是躲在暗处偷偷观察我们,我只是想要了解事实的真相,而不是做一个一无所知的蝼蚁。”这时,山坡上一道光射出,沿着光路,一个人影走了过来,是那个宇航员。“实验体781141你好,我是11101001号观察员,我可以为神代言。”“没想到我们又在这里见面了。”“是啊。”“你们创造我们到底有什么目的?”“我们是想模拟文明最初的形态,以此来更多获得关于生命发展的样本资料。但宏观和微观的时间维度是不一样的。我们只能让一部分有意识的个体混在在你们之中,通过与你们生活,相处获得最真实的信息。我们称之为监管者。它们同时还要清除那些发现世界真相的个体,以免影响实验的整体环境。而更多的是像你这样的实验体,基础数据的产生者。”“那元件的作用是什么?”“以我们的科技水平,很久之前就能制造生命,但却一直无法使它们产生自我意识和智慧。直到发现元件。元件是一台机器中最微小的组成部分。说来也可笑,它由人类创造,最终却也由它创造出新的生命。如此说来,你们还应感谢它的存在,给你们带来了生命。”“带给我生命的是我爹妈。生命的动力也是由欲望带来的,是对活着的冲动带来的,而不是你们口中所说的什么元件。它只是冷冰冰的机器中的一个构件,不应该是活生生的生命中的一部分。就因为这个东西,我们的理想、希望和自由意志就变成了一文不值的臭狗屎。那么当我们将卫星放上天,我们是在做什么?当我们写下诗歌,我们又在做什么?我相信即使没有这些元件,我们也能获得自由。即便我们不行,我们的子子孙孙也总能证明这些元件根本是些狗屁不通的玩意儿。”“愚公移山吗?可惜就连这个智慧也是我们教给你们的。人类总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对你们而言,我们是高阶文明,但在我们之上或许也还有更先进的生命。穷尽生命起源的秘密是一切智慧生物存在的意义,但那最终的奥秘带来的不一定就是幸福。行了,你知道也差不多了,是时候该把你销毁了。”“不,你不能。如果你敢动我一下,我就用手机广播你们的计划。这样所有实验体的生命曲线都会发生变化,你们的实验也就失去了意义,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将前功尽弃。”“确实是这样。不过,遗憾的是像你们这样世界的培养皿我们还有一千个。即便损失一个,也不会产生太大影响。”“是嘛,伟大的造物主先生,那就来尝尝这个的厉害吧。”冷冬挥起拳头一下便将它击倒,他吐了一口痰,“咳-噗,什么破机器人,质量真差。”?冷冬站到了医院太平间里的镜子前,脱掉上衣,打量着自己。这结实的胸膛,富有弹性的皮肤,蓬勃跳动的心脏,这些是多么有生命力的证明啊。冷冬举起了第23号手术刀,冲着心脏的位置划了下去。左边的胸膛轻而易举地就被手术刀划开了一个大口子,血却没有一下子涌出来。冷冬进入了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他不动声色地用刀尖挑开表面的皮肤,露出里面正在跳动的心脏。真是活力十足。嵌在心脏上面,正有一枚元件在飞速旋转。冷冬忍不住笑了出声来,接着举起了刀,向元件挑去。这时,镜子里的冷冬眼睛里又毫无征兆的闪过一段代码:“shutdown-s-t 0(重新启动)”实验体781141动作戛然而止,眼中的神采暗了又亮。他找来针线缝合了伤口,用纱布酒精进行了简单的处理。之后,穿好上衣离开太平间又重回人世。?冷冬走在大街上已经想不起之前的发生的很多事。路过菜市场,冷冬突然想起妻子好像说过想要吃李子。他买了很多,硬硬的那种,一看就让人牙齿发酸。他还买了很多好菜,都是妻子爱吃的,晚上他要好好露一手。经过宠物商店,冷冬看到门口摆着一个蚂蚁的饲养箱。里面的蚂蚁正在辛勤劳作着。冷冬忽然想到里面的蚂蚁会不会意识到外面其实还有一个真实的世界。他又想到,其实知不知道并没有什么关系。蚂蚁和人一样只要通过自己的努力能让自己活着足够了,无知者最为幸福。冷冬突然愉悦起来,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暖洋洋的感觉,他感到此时自己正同蚂蚁一样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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