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拉玛相会
[英]阿瑟·C·克拉克
埃及神话中的火凤凰,又名长生鸟,它们每五百年集薪自焚一次,在烈焰中获得新生。
第一章 太空警卫
这件事情迟早总是要发生的……
1908年6月30日,莫斯科城险些被一个巨大的陨星所毁灭——只是差了4,000千米和3小时。4,000千米和3小时,在宇宙时空中多么微不足道!1947年2月12日,20世纪第二大陨星又朝着苏联远东城市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的方向急剧坠落,仅因400千米的偏差,使该城幸免于难。要知道,这个物体的摧毁力竟相当于当时新发明的铀原子弹!
在那些日子里,人们还没法避免这些天体的袭击,要不是得到大气层的庇护,地球表面早就会像月亮那样被陨星砸出无数的环形山了。1908年和1947年两颗陨星,作为极少数来到地球的陨星幸好只落在荒寞的野外。但是,到了21世纪末叶,地球上从南极到北极已经人烟遍布,再也找不到任何一块可供天体进行“轰击演习”的地区。于是,不可避免地……
2077年9月11日,在一个美丽的夏天的早晨,格林威治标准时间9时46分,欧洲大多数人都看见一个火球出现在东方天空。几秒钟之后它划过人们的头顶,比太阳还要亮。当时它是悄无声响的,只拖着一条烟尘尾巴。
到了奥地利某地上空,这个庞然大物开始分裂,同时发出了一阵冲破音障所形成的极大的震响。一百多万人的听觉因此遭到永久性的损害,而他们还属幸运者。
这个由岩石和金属组成的物体,以每秒钟50千米的速度,冲击了意大利北部的平原,一瞬间毁灭了人类几世纪的劳动成果。帕度亚和佛诺那两城市被从地球表面扫掉,亚得里亚海的海水涌进陆地,把威尼斯的光荣永远埋葬在海底。
60万人丧生,物质损失超过10万亿元。在文化科学方面造成的破坏,更不是数字可以计算的。
毁灭性的浩劫震惊了人类。他们迅速作出了反应,那就是下定了决心,增强了团结(这在以往的年代里是不可能的)。人们意识到这种灾难既可能在一千年内不再发生,也可能在明天再次发生,而下一次的后果……天知道!
那么,就决心不让它再有下一次!
一百年以前,那还是个可怜得多的世界,自相残杀的人类曾为试图阻截并击毁敌方发射来的武器而耗费着它那薄弱的资源财富。这种努力一直都没能成功,但由此而获得的技术却没有被忘却。现在这些技术可以在一个庞大得多的舞台上,用于高尚得多的目的,再不允许任何大的足以造成灾害的陨石突破地球的防卫。
这就是太空警卫计划的开始。50年之后,这计划以它的创始人所意想不到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存在价值。
第二章 闯入者
2130年以前人类建立在火星上的雷达已经具有每天发现一打小行星的工作效率。太空警卫的计算机计算它们的轨道并储存所有数据。自从19世纪的第一天发现这些小世界中最大的谷神星以来,用了一百二十多年才发现到头1000个小行星。有数百颗曾被发现又丢失又再被发现。它们像蜂群那样地存在着,以致一位被惹恼了的天文学家把它们称为“天上的害虫”。倘若他能得知太空警卫现在已掌握了50万个小行星的轨迹,他会多么吃惊啊。
它们中只有5个巨人——谷神星、帕拉斯星、朱诺星、尤诺米亚星和威斯塔星——的直径大于200千米,其余绝大多数只有公园里的假山大小;它们差不多都在火星轨道外边运行,只有那些少数跑得太靠近太阳而可能危及地球的,才引起太空警卫的注意。在太阳系的全部历史中,可能进入距地球100万千米以内空间的小行星,还不到全体的千分之一。
这个天体最先被按照发现的年份和顺序定为31/439号,它是在木星轨道外被搜索到的。这个位置本非异常,不少小行星甚至跑到远于土星的地方,然后再向着它们的主星太阳飞回来。它们中间跑得最远的要数休里星2号,它一直遨游到天王星近旁,以致可能成为那个行星的一颗曾被丢失的“月亮”。但31/439号在那么遥远的地方被雷达搜索到还是前所未有的,显然,它一定具有罕见的体积。根据雷达反射信号的强度,计算机报告它的直径至少有40千米。这样一个大家伙还没有被发现过,而它会被忽视那么久是不可思议的。
接着它的轨道被计算出来,这个谜是解开了,但又被一个更大的谜所代替。31/439并不像通常的小行星那样以椭圆形轨道像钟表那么准确地作着周期性的运行。它是星际间一个孤独的流浪者,正在作它首次亦即末次的进入太阳系的遨游——因为据计算,它的运行速度太快,太阳的引力场不能捕捉到它,它将不断加速,经过木星、火星、地球、金星和水星的轨道,然后绕过太阳,再一次走向未知。
就在这时,计算机开始闪烁起“我们发现了令人感兴趣的东西”的信号。这立即引起了人类的注意。太空警卫总部更为轰动。天文学家们决定给它正式的命名以代替简单的编号。长期以来为了给众多的天体命名已用尽了希腊和罗马神话中诸神的名字,现在已经开始使用印度教的众神的名字了。因此,31/439被命名为“拉玛”。
有好几天各种新闻媒介对拉玛大肆吹擂,但因为情报太少而使报道困难。关于这位来访者,目前所知的只有两个事实,就是它不寻常的轨道和大致的体积,而后者还是从雷达反射强度估计出来的。在天文望远镜中,拉玛还很暗,只有15等星的亮度——要观察它的外形现在还嫌太小。但随着它向太阳系腹地的插入,它将会一个月比一个月地变得更亮更大;在它永远消逝之前,各轨道观测站会收集到有关它的形状和大小的更精确的资料。有的是时间,也许过几年执行常规任务的宇宙飞船可以绕到足够近的地方为它摄下一些清晰的照片。一次实在的会合看来不大可能;要和一个以每小时10万千米的速度切割各行星轨道的物体相接触,能源的耗费是太大了。
日新月异的世界很快就把拉玛遗忘了,只有天文学者不然。他们的激动随着几个月的过去在不断增长,因为这个新的小行星向他们显示了越来越多的谜。
首先,是拉玛的亮度周期问题。这它干脆就没有。所有已知的小行星,无一例外地都有一个缓慢的亮度变化,以数小时为周期盈亏一次。这已经被确认两个多世纪了。这是由于它们的自转和以不规则的形状反射阳光所不可避免的。当它们沿着各自的轨道,从一端摇晃到另一端时,它们朝着太阳的反射表面不断改变,因而它们的亮度也相应地变化着。
拉玛却没有这种变化。要么它不自转?或者它是个完全对称体?而这两种解释看来都是不大可能的。
事情就这样搁下了几个月,因为一直没有空闲的大口径天文望远镜可以用于观察拉玛。为了探索深远的宇宙之谜,它们各自有着固定的任务。天文真是一种很花钱的玩意儿,一个大的设备每分钟很随便地会花掉你一千块钱。威廉·史坦顿博士要不是由于他所从事的更重要的项目临时出了故障,他也不可能抓住这个200米直径的反射天文望远镜,用了足足一分钟去观察拉玛。一个天文学家的坏运气往往反过来成为他的好兆头。
史坦顿在第二天之前并不知道他得到的是什么,直到从计算机获得数据处理的结果。甚至当最后显示屏像上报出了所有的一切,他也呆了好几分钟才领会了它们的意义。
阳光在拉玛表面所反射的强度原来并不是绝对一致的,其中有一个很小的变化,虽然很难被发现。这个变化非常有规律性,这就是说,如同其它小行星一样,拉玛也自转,所区别的只在于小行星们的每一“天”是数小时,而拉玛的则只有四分钟。
史坦顿进行了一些快速的计算,得出了难以相信的结果。这个小世界的自转在其赤道达到每小时一千千米以上。如果要在它上面着陆的话,只能在其两极,其他任何地方都是危险的,因为赤道上的离心力足以把任何物体以几乎达一个重力的加速度甩出去。拉玛是一块不可能聚集任何宇宙地苔的旋转石头。这样一个物体竟能设法维持在一起,而没有在老早以前就散裂成上百万块碎片,真是令人惊讶。
一个直径40千米的物体以每四分钟一次的速率自转着——这在天文学上有什么可作比拟的呢?史坦顿博士是一个很富于想象的人,他经过了很难受的几分钟后跳到这么一个结论上:这种现象只适合于一个塌陷的恒星,或者拉玛是一个死的太阳,是一个疯狂自转的中子星,它每立方厘米的质量可达10亿吨!
这时候,史坦顿可怕地想起了一本古典著作——H·G·维尔斯的《星》。他第一次读它时还是个孩子,便对它发生了兴趣,因而决心成为天文学家。他甩不开那本书描绘的那种恐怖的假想景象:一个星际来访物撞击木星后坠向太阳时擦过地球,掀起狂风巨浪,使整个城市陷入海中!当然,老维尔斯所描写的星是炽热的。但拉玛即使是个冷的物体,它的引力同样可以像火一样产生巨大的杀伤力。
任何星际物体进入太阳系,都会使所有行星的轨道畸变,而地球只要向太阳靠近或挪远100万千米,现在的气候平衡就会被破坏;或者两极的冰帽将全部消融,往所有的低地泛滥;或者海洋将会封冻,整个世界被锁进永恒的冬天——小小一点偏颇,就很够受的了。
想到这里,史坦顿博士松了一口气——这是胡说!他应该为自己的这些胡思乱想而脸红。
拉玛不可能是凝聚物质组成的。不可能。死太阳级质量的天体不可能偷偷地窜入太阳系而不被觉察。所有行星的轨道也不会不受到影响;海王星、天王星、冥王星就是因此被发现的。不,不会的,像死太阳级质量的天体竟会溜进来而不被发现是绝对不可能的。
然而,这也很可惜。和一个暗星相会不也将是很激动人心的吗?
第三章 拉玛和西塔
太空顾问院举行了不平常的会议。会议开得简短而激烈。到了22世纪,还是无法动摇那些老而保守的科学家所占据的当权地位。当然,这种问题是否终究能解决,还值得怀疑。
使事情更糟糕的是,本届太空顾问院的执行主席是戴维森教授,那位著名的天文物理学家。凡是比银河系小的东西,戴维森教授都不大感兴趣,而且从不费心去隐瞒他的偏见。虽然他不得不承认他那门科学的百分之九十是基于太空轨道上的仪器的观察结果,但对此他一点也不高兴。在他事业昭著的期间,至少有三次,为了证明他所偏爱的某一理论而专门发射卫星,所得结果都恰如其反。
议题是明确的。拉玛无疑是个不寻常的物体,但对它的研究是否必要的呢?它在几个月内便将永远离去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用一笔相当可怕的费用,可将一艘即将从火星发射到天王星外的太空探测器改装一下,射进高速弹道去迎接拉玛。要进行一次会合是办不到的;这将会是一次破纪录的最快的飞近天体的探测,两者将以每小时20万千米的速度迎面飞过,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对拉玛进行有效的观察,而真正的靠近摄影还不到一秒钟。但只要选用适当的仪器,这点时间已足够弄清不少问题了。
虽然戴维森教授对天王星的探测计划也有成见,但那毕竟是已批准执行的了,他看不出有什么道理要花更多的钱去搞更糟的事。他侃侃细述了跟踪小行星如何是件蠢事,当务之急是在月球上装置一台高分辨率的干涉仪,从而一劳永逸地把重新流行的大爆炸起源学说证实下来。
这可是一个严重的策略上的错误,因为那三位对“修正的稳定状态”理论的最热烈拥护者也是顾问院的成员。他们暗中同意戴维森关于跟踪小行星只是浪费钱财的看法。然而……
他以一票之差被否决了。
三个月后,名为“西塔”的宇宙探测器从火星最靠内的“月亮”火卫一(火星的卫星之一)上发射了。航程为七星期,对它的指令是在交会前五分钟才打开全部功率,同时放出一组摄像机舱,沿着拉玛绕航,这就能得到从各个角度拍来的拉玛的照片。
拉玛的第一个图像是从一万千米以外拍的。整个人类为之停止了其他活动,上十亿部电视机的屏幕上同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圆柱体,它一分钟比一分钟大。这时候,再没有人认为拉玛是一个自然的物体了。
这是一个十分完善的圆柱体,像是用一个50千米长中心距的车床加工而成。它的两个端面除了靠中心部分有些小小的突出构件之外,相当平坦,直径为20千米。由于从远距离看来没有了尺度概念,拉玛看起来像一个家庭用的锅炉。
拉玛充满了整个屏幕。它的表面是暗灰色的,像月球似的毫无色彩,而且除一点之外,别无记认标志,那就是在半中间有个1000米宽的疤痕,像在很久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打击过。
看来,这次打击并没有在拉玛的旋转外壁上造成任何损害,但正是这个痕迹形成了被史坦顿发现的那微小的亮度变化。
从其他摄影机所摄取的影像再反映不出什么新的东西了,但西塔对拉玛微小的引力场的测定提供了另一个重要情报:关于这圆柱体的质量。
它对于一个实体说来是太轻了,现在谁也不怀疑,拉玛是中空的。
长期期待而又一直害怕的接触终于来到了。人类将第一次接待星际的来访者。
第四章 会合
在会合前最后几分钟,牛顿船长想起了那些第一批的电视通讯,这些录像他曾多次放看过。但有一种信号是电子图像所不能传递的,这就是拉玛令人迷惑的尺度大小。他在其他自然物体如月球或火星着陆时,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它们都是一些世界,一个人自然会预想它们是很巨大的。虽然他也在水星第八号卫星上降落过——它比拉玛略大些,是个很小的天体。
这种看来奇怪的念头是容易被理解的。但当面对一个比人类曾经放到太空中的任何东西都要重几百万倍的人造物体时,人的判断力就会完全颠倒过来。拉玛的质量最少有100亿吨,这对任何宇航员来说都是一个令人恐怖的念头。怪不得当那个古老金属雕塑的圆柱体越来越充满天空的时候,他有一种渺小和被压抑的感觉。
同时,还有某种对他的经验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危险的预感。在此之前每一次着陆时,他都知道总会有点什么意外的,但却从来不会是惊奇。而对于拉玛,他将遇到的肯定只会是惊奇。
现在努力号宇宙飞船在圆柱体的北极——一个慢慢旋转的圆碟的中心——不到一千米的上空盘旋。选择这一端是由于它处在太阳光照的一侧。随着拉玛的旋转,靠近轴心的几个矮矮的构筑物的影子,稳定地扫过金属地平面。拉玛的北部表面好像是一个巨大的日晷,在计算着它只有四分钟的每一天。
把一个5000吨的宇宙飞船降落在一个旋转的圆碟中心,这对牛顿来说算不了什么一回事,这同降落在一个大的太空站并无很大区别。努力号的侧喷射器已使它获得同步的旋转,而且他完全相信他的乔·卡福上尉不论是否依靠导航计算机也能使飞船像雪片那样平稳地着陆。
“还有三分钟,”乔·卡福望着显视屏说,“我们就能知道拉玛是不是由反物质①构成的了。”
【① 在物质的原子里,原子核的质子带正电荷,周围的电子带负电荷,反物质则相反。如这两种原子碰在一起,两个原子就会湮灭,而转换为巨大的爆破能量。】
牛顿微笑了,他想起关于拉玛构成的种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理论。如果拉玛果真是反物质构成,那么几分钟内就会发生一起史无前例的最大的爆炸。100 000吨物质的湮灭,将会使太阳系出现第二个太阳。
然而已经采取措施,排除了这种即使只是极小的可能性。努力号远在足够安全的数千千米之外,已用它的喷射器侦探过拉玛,当喷射气流到达目的物时,并没有产生物质—反物质的作用;如果有的话,即使只有几毫克的量,也会显示出惊人的爆破现象。
牛顿像所有太空船长一样,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他已经很仔细地观察过在拉玛上面预选的着陆点。经过思考,他决定避过关键的一点——轴线上准确的中心点。在圆碟的中间有个清楚的直径为100米的界线圈。他相信这是一个巨大气舱的外壳。制造这个中空世界的生物们也会需要他们自己飞船的出入口的。这里就是这个巨大出入口的合乎逻辑的地方。他想,用自己的飞船堵住人家的大门是不明智的。
但这个决定又引起了另外的问题,如果努力号停泊在离开轴心数米的地方,拉玛迅速的旋转会使得它从极心向外滑去。开头,这离心力很弱,但它会逐步增加到不可忍受的地步。牛顿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他的飞船在极心的地平上面滑动并一分钟一分钟地加速,直到在圆碟的边缘以每小时1000千米的速度被甩向太空。
也有可能由于拉玛引力场的微小——大约是地球的千分之一——而防止这件事发生。引力场将以几千克的力拉住努力号。如果圆碟表面是粗糙的话,飞船也有可能停止在靠近极心的地方。但牛顿不愿意用没有把握的磨擦力去赌这肯定存在的离心力。
幸而拉玛的设计者已经提供了一个答案,围绕极心的相同的间距上有三个矮矮的邮筒般的构筑物,每个直径10米。如果努力号停泊时拴住其中一个,就可以牢牢地固定在一个地方,像船被涨潮的海浪推着而紧贴码头一样。
“15秒钟后着陆。”卡福说。
牛顿在第二套控制面前绷紧着自己。这套控制他希望他用不着去碰它。他开始真正意识到一切要发生的都集中在这一刹那间了。这肯定是一个半世纪前人类首次在月球上着陆以来最重要的一次降落。
那几个邮筒般的构筑物在控制舱舷窗外,缓慢地向上漂起。跟着是反作用喷气口的最后嘶声和一阵仅仅可以感觉到的震动。
过去几个星期以来牛顿船长总在想这个时刻他应该说些什么话,但是现在就看他的了。历史选择了他说的话。他几乎脱口而出,而没有意识到正是来自过去的回声:
“拉玛基地,努力号已经着陆。”
近一月来,他一直不相信这是可能的。在命令来的时候,这艘飞船正在执行常规任务——校核小行星警报信号的巡逻飞行。努力号是太空中惟一能够在入侵者扫过太阳返回星际之前与之会合的宇宙飞船。即便这样,它还是得从太空测绘局的另三艘飞船上抢来所有的燃料,使得它们在补充燃料之前只能毫无办法地漂泊着。牛顿恐怕民歌号、猎兔狗号和挑战号的三位船长,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跟他说话哩!
即使有了额外的推进剂,这也是一场漫长而艰巨的追逐。当努力号赶上拉玛的时候,它已经进入了金星的轨道;没有其他的飞船能做到这一点,这一特权是绝无仅有的,在今后的几星期中一分一秒也不容浪费。
地球上成千上万的科学家都甘愿用自己的灵魂做抵押来换取这个机会。而现在,他们只能咬着嘴唇望着电视机想,如果是他自己将会把这件事做得如何更好。他们也许是对的,但事情已经不能改变了。星际力学铁一般的定律决定了努力号是所有人类飞船中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能接触拉玛的飞船。
从地球不断接收到的各种建议并不能减轻牛顿多少责任。当需要在几分之一秒中作出决定时,没有任何人能帮助他。从总部发出的电报到达这里,已经需要10分钟时间,而且这时间还在增加。他总是妒忌那些在电子通讯时代之前的航海家,他们可以在不受总部监视的情况下自行理解那些密封的指令。当他们作出错误决定时,也没有人会知道。
但同时,他又对某些决定能够由地球来作而感到高兴。现在,努力号的轨道已经同拉玛的轨道合为一体,直指太阳。在40天内,他们将到达近日点,并以2000万千米的距离绕过太阳。这样靠近真太舒适了。远在这之前,努力号就要用它剩余的燃料使自己脱离到一个较安全的轨道上。这个探险队可能有三个星期的时间在永远离开拉玛之前对它进行探索。在这之后,便将是地球的问题了。努力号那时将无能为力地成为第一艘在大约五万年之后通向星际的轨道上航行的飞船。不过,这是无需顾虑的,总部已经答应,无论如何要不惜代价地使努力号重新获得燃料,即使要为此专门发射油罐,在转移了最后一滴推进剂之后便将它们抛弃在太空。拉玛是一个值得任何冒险的奖赏,只要不是自杀性的任务。
但对于这点,牛顿船长并不抱幻想。这是一百年以来,一个完全吃不准的事件进入人类生活。而对没有把握的事,是既非科学家亦非政治家所能忍受得了的。为了弄清楚它,总得付出代价。努力号和它的船员们很可能就是牺牲者。
第五章 首次舱外活动
拉玛像一个坟墓那样静悄悄的——或者,它就是一个坟墓。完全没有任何频率的无线电信号,没有拾震器所能检测出的震动,除了无疑是由于太阳热力的增加所产生的微波之外,没有电流,没有辐射。几乎是一片不祥的寂静。
我们盼望遇到什么呢?牛顿自己问自己。一个欢迎的委员会吗?他不能决定他到底是该失望还是该放心。无论如何,发端者的角色是得由他来承担的了。
他下达的命令是先等候24小时,然后出外搜索。第一天,没有一个人能入睡。即使是不当班的成员也都把自己的时间用在毫无反应的探测仪器旁,或者就向观察窗外观望那一片奇怪的几何形状的地平线。这会是一个活的世界吗?他们自己问自己,一次又一次。它是死的吗?或者只是睡着了?
第一次的舱外活动,牛顿只带一个同伴卡尔·麦瑟少校,他是一个坚强的有创造力的官员。牛顿并不打算离开飞船的视线之外。如果有任何危险的话,一个人数较多的小队并不一定更安全,但为了谨慎起见,他让另外两名成员穿好太空衣站在空气密封舱里待命。
拉玛的引力和离心力给予他们的那么几克的重量对他们既无帮助也无妨碍,他们完全依靠喷射器。应当尽快,牛顿决定,应尽快在飞船和“邮筒”之间拉上绳索。这样,他们就能四周活动而不至浪费燃料了。
最近的“邮筒”离飞船的空气密封舱只有10米远。牛顿首先关心的是这次着陆对飞船有没有造成损害。船壳是好好的,他放心了。他开始去看“邮筒”,试图弄清楚它的作用。
他沿着它光滑的金属壳的表面走了几米,就在一个花样前停住了。起先,他以为这是某些奇怪的装饰,因为看来它没有任何有用的功能。六条辐向的槽深深地陷在金属里面,在槽里,有六条把,像个无辋的轮子,中心处有个小小的轴套,但这个轮子看来不可能转动,因为它们是镶在墙里的。
接着,他兴奋地注意到,在这些辐把的端部有个形状完好的凹位,刚好可以容纳一个握紧的手位。如果一个人这样站着,面对着墙,一拉把手,就会……
像丝一样平滑,轮子从墙里溜了出来,使他极为惊奇——因为他十分肯定,任何可动的部件都是远古以来从未动过的。牛顿发觉自己抓住一个舵轮,他像古代一个站在舰桥上的船长。
他为他的面罩处在太阳的阴影里而感到高兴,这样,麦瑟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对自己又惊奇又生气;或者他已造成了第一个错误,是否由于他欠思考的动作,已触发了某些不可见的装置而使拉玛里面的警报系统在狂响?
但努力号并无任何关于变动的报告,它所有的探测器,除了微弱热波和他自己的动作之外,探测不到任何异常。
“怎么样?船长,你是否准备转它?”
牛顿想起他对自己的规定:“运用你自己的思考判断,但小心从事。”如果每件事都向总部请示,他就什么也干不成了。
“你的看法呢,卡尔?”他问。
“这看来是个空气密封舱的手动装置——为了在动力发生故障时使用的紧急备用系统。我不能想象任何科学技术,无论是多么先进的,可以不采取这种防御措施。”
而且它会是一种具有自动防止故障功能的装置,牛顿对自己说,它只在不会危及其系统时才能被操作。
牛顿抓住相对的两个辐把,叉开双脚,试图转动这个轮子,但它纹丝不动。
“帮我一把。”他对麦瑟说。他们各抓一个辐把,用尽全力,但依然如故。
当然,没有任何理由假设拉玛里的钟表和螺丝纹的旋转方向是和地球上的钟表相同的。
“让我们换个方向试试。”麦瑟建议。
这回,一点阻力也没有了,轮子很平滑地转了一圈,便可以感觉到有荷载了。
半米之外,这个“邮筒”弧形的墙开始移动,像慢慢张开的蚬壳。有几粒微尘由于空气冲出而飞扬起来,在阳光照射下像钻石般闪烁着。
通向拉玛之路打开了。
第六章 委员会
博西博士总觉得将联合行星总部设在月球上是一个严重错误。明显地,地球要统治整个进程——好像它控制土地和苍穹那样。
但是,要改变现在已经太迟,也没有其他选择了。不管各个移民体喜欢与否,在未来几个世纪内,地球仍将是整个太阳系的文化和经济中心。
博西博士生于地球,直到30岁才移居到火星上,所以他觉得自己能够比较客观地观察各种政治形势。他知道现在再也不能回到他的家乡星球上去了,虽然乘坐交通宇宙飞船只需五个多小时便可到达。他现年115岁,仍然非常健康,但是他知道要重新适应比他享受了大半辈子的重力多3倍的生活环境是会觉得困难的。他已被生育他的世界永远放逐了。幸而他不是容易动感情的人,从来没有让这件事使自己不安。
使他觉得不耐烦的是,年复一年老是对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医学的进展固然是一件好事——他从来没有想到将时钟向后拨——但那几个围住会议桌的人已同他工作了半个世纪以上了。他们对任何拟定的议题将发表什么意见,怎样投票,怎样选举,他都能预先知道。他希望有一天,他们中间会有一个人做一些完全出人意外的事——即使是某些越轨的反应也好。
很可能他们对他也有同样感觉。
拉玛委员会目前还是相当小,无疑它将很快扩大。他的六个同事——每一位代表一个联合星际的成员——都以肉体出席会议,他们必须这样。在太阳系的距离上,电子外交是不可能的。那些习惯于地球上瞬间通讯的老成员们,从来也不能接受无线电波在两个行星之间传送需要用几分钟甚至几小时这个事实。当被告知地球同它任何一个遥远的孩子不能面对面地当场通话时,总是听到这样的抱怨:“你们科学家们不能对此做些什么吗?”只有月球具有从政治和心理的角度来考虑可以勉强被人接受的一分半钟的耽搁。由于有这个天体生活的事实,使月球——而且只有月球——能成为地球的郊区。
亲临参加的都是委员会的专家们。戴维森教授,天文物理学家,是一位老相识,今天看来不像以前那样好斗。博西并不知道上次对拉玛拍摄探测图像时的龃龉,但教授的同事们看来并不让他忘记这件事。
肖玛·柏莱丝博士由于在电视上的多次见面也算是熟人了。她第一次成名是50年前的一次考古成就,在巨大的地中海海洋博物馆的惊人发现。
博西仍然记得当那些希腊和罗马的被丢失的财富和十几种其他文化重新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那激动人心的时刻。这是使他后悔移居火星的仅有几次诱惑中的一次。
外空生物学家卡利梭·佩里拉和科学历史学家丹尼斯·所罗门是另两位精选的特邀参加者。
博西稍微有点不高兴地发现康腊德·泰勒也在座。这位知名的人类学家是以一个学者的努力和色情狂的奇怪结合完成了他对20世纪后期贝佛莱山①的出生率研究工作而获得他的声誉的。
【① 美国洛杉矶市附近的一个小城,好莱坞所在地。】
无论如何,没有人否认路易斯·山德士爵士参加委员会的权利,只有这位伟大的老历史学家没有以肉体出席。即使是参加这样重要的会议,他还是顽固地拒绝离开地球。他的立体影像占据博西右边一个座位,和真人毫无区别。好像为了完成这个幻象,不知什么人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博西认为把科学技能用在这样的玩意儿上是没有意思的。但奇怪的是,就有这么一些伟大的人,竟像小孩子一样,以能够做到一个人同时呆在两个地方而觉得好玩。有时这种电子奇迹造成喜剧性的尴尬局面。博西曾经在一次外交接待会上,看见一个人试图穿行过一个立体影像,而当发现这个影像原来是真人时已经晚了。更可笑的是,有人试图跟一个影像握手。
现在,这位火星驻联合行星的大使阁下把他分散的思路拉回来,清一清喉咙说:“先生们,委员会现在开会了。我想我这样说是正确的,这是一个将突出人才集中起来解决突出问题的会议。秘书长给我们的指示是如何估价这个情况,并在必要时向牛顿船长提出建议。”
每个人都知道,他这样说是过分简单化了。除非真正的紧急意外,委员会是不会直接同牛顿船长联系的——如果他知道有这个委员会存在的话。这是联合星际科学组织下属的临时委员会,对秘书长负责。太阳系测绘局虽然是U·P②的一个组成部分,但其工作只在执行任务方面,而不是在科学研究方面。但是,深入太空通讯的费用是十分昂贵的。只能通过“星网通讯社”同努力号取得联系,“星网通讯社”曾花了很多时间来建立它的威信,它是一个以严谨和效率而称著的独立公司。目前它的中心计算机还不知道拉玛委员会的存在。
【② U·P,联合行星称谓的英文缩写。】
“这位牛顿船长,”劳拔特·麦凯爵士、地球大使说,“责任非常重大。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我能回答。”戴维森教授说,他的手指按了他的记忆板上的几个键,念出如下简历:
“威廉·牛顿,2077年生于大洋洲。在悉尼、孟买和休斯敦受教育。然后在宇航学院作五年研究生,专门钻研推进器。2102年被任命少尉。逐级提升……第三次冥王星考察任上尉……以15次在金星上建立基地而成绩昭著……唔……唔……突出的纪录……双重星籍,地球和火星……妻子和一个孩子在大洋洲,另一妻子和两个孩子在劳威尔港①,正在期待第三个……”
【① 劳威尔港,火星地名。】
“妻子?”泰勒天真地问。
“不是。当然是孩子。”教授在看见对方咧开嘴巴笑的面孔之前就顶了一句说。轻松的笑声在桌子四周引起了波澜,虽然对过分拥挤的地球来说,妒忌多于笑意。经过整个世纪的认真努力之后,地球还不能将人口控制在10亿指标之下……
“被任命为太阳系测绘局的科研飞船努力号的船长。首次任务是阻截水星的卫星……唔,……当接受此次行动命令时,正在执行一次小行星任务……设法在最后期限前赶到……”
教授关了记忆板的显示,看着他的同事们说:“我想我们是非常幸运的,因为考虑到在接到那紧急的通知之后,他是我们惟一能找到的人。我们可能碰到一个一般的只配派送邮件的船长。”
“这个履历只说明他是能干的,”水星(人口十一万二千五百,正在增长中)大使反对说,“但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情况下,他将怎样反应?”
在地球上,路易斯·山德士爵士清了清喉咙。一分半钟后,他在月球上也做着同样的动作。“并不是完全陌生的情况,”他提醒那水星人说,“虽然这是在三个世纪前发生的事了。如果拉玛是死的,或没有生物的——目前看来所有现象都这样显示——牛顿的位置是一个考古学家将要发现一个毁灭了的文化废墟。”他向柏莱丝博士鞠了一躬,当她点头同意时,“这种事例并不少。可预见的危险很少,虽然意外永远不能完全被排除。”
“但是,假如那是潘多拉①的陷阱机关又怎么办呢?”柏莱丝博士问道。
【① 希腊神话中的第一个女人。厄庇米修斯(普罗米修斯的兄弟)的妻子,貌美性诈。曾私自打开主神宙斯送给她丈夫的一只盒子,让疾病、罪恶等祸患一齐飞出,盒底只留下了希望;“潘多拉的盒子”常用来比喻灾祸的来源。】
“潘多拉?”水星大使急切地问,“那是什么?”
“那是一种传说的比喻,”劳拔特爵士带着一种外交场合常见的尴尬表情解释说,“意思是说拉玛是一个潜在危险的坟墓,一个不应该被打开的盒子,你知道。”他怀疑水星人是否明白,在水星上,对古典文学的研究是不被鼓励的。
“潘多拉——潘多拉,”泰勒哼着鼻子说,“噢,这类事情是可能的,但为什么任何有知识的族类,会搞这种幼稚的玩意儿呢?”
“好吧,即使排除这种不愉快的事,”劳拔特爵士继续说,“我们还是面临着更不吉利的可能性。一个活动的,被居住的拉玛。那就意味着两种文化的相遇——在非常不同的技术水平上。皮扎罗人和印卡斯人、皮利人和日本人、欧洲人和非洲人碰在一起,其结果几乎必然是灾难性的——对其中之一或两者而言。我并非作出论断,只是指出一些先例。”
“谢谢你,劳拔特爵士,”博西回答。这可有点讨厌,一个委员会里竟有两个爵士;目前爵位只残存于少有的几个英国人。“我相信我们都同意存在这些惊恐的可能性。但如果拉玛里的生物是……呃……好战的,这会对我们现在的决定有什么影响吗?”
“它们也许会忽略我们,如果我们趁早离开的话。”
“什么——在它们旅行了几十亿千米和数千年之后?”争论已出现分歧又相持不下。博西向后靠在座椅背上,不再发言了,等着一致的结论出现。
正如他所预见的。每个人终于同意,既然已经开了第一道门,牛顿船长没有理由不再开第二道门。
第七章 两位妻子
牛顿中校满有兴致地想,如果他的妻子们居然能把他的录像电报互相对照,就会使他多做许多额外工作。现在,他可以“写”一封很长的录像电报,再复制一份,只是略加一些个人的亲昵的问好,然后将它们分别发向火星和地球。
当然,他的妻子们若要这样做是很不可能的;虽然作为宇航员的家属,她们有高于一般人的津贴,但要对照他的录像电报费用仍十分昂贵,也没有必要。他的家属们已经建立了良好的情谊,在每次生日和各种周年纪念的日子里也互相通电表示祝贺。但总的说来,还是让女孩们不见面好些,而且看来也不大可能。曼娜生于火星,不能忍受地球上的重力,而卡罗琳则连25分钟的地面旅行也觉得讨厌。
“请原谅我迟了一天才给你通讯,”牛顿作完一般开头后说,“我离开飞船已经三十个钟头,随便你相信不相信。
“但别害怕——一切工作都在控制之下,进行得很顺利。我们花了两天时间才终于基本上弄清那空气密封舱的奥妙,而如果我们当时有现在这样的洞察力,只要几个小时便可以弄好了。但我们不愿冒险,我们先将遥控摄像机送向前去,在进出气舱处来回环绕十余次,终于肯定了它们不会在后边把我们关起来——当我们进去之后。
“每个气舱都是一个简单的旋转的圆柱体,在它的一端,有一条缝槽。你可以通过这个开口进去,待这圆柱体旋转180度,这条槽刚好与对面的门吻合,你就能够走出去,或者说浮出去。
“拉玛人办事实在稳妥,在那些‘邮筒’下,一共有3个这样的圆柱空气密封舱。我很难想象,它们之中任何一个会失灵,除非有人用炸药把它爆破,即使这样,仍有第二个可作后备,还有第三个。
“但这只是开始,气舱的另一端通向一条很长的走道,几乎有500米长。它们看来很洁净而整齐,像我们所看见的其他东西一样。每隔几米有一个小罩,看来是作照明用的,但现在一切都在黑暗中,不妨告诉你们,我是有些害怕。这里还有两条平行的槽缝,大约1厘米宽,深陷在墙里面,贯通整个隧道,我们怀疑它是为某些在内部运载设备或人来回的拖车用的。如果我们掌握它的用法,将会省去不少麻烦。
“我曾提到这隧道有500米长。那么,从我们超声探测的结果,这隧道长刚好相当于外壳的厚度,所以看来我们几乎已经通过了它。现在,在通道的另一端,我们发现另外一个类似的圆柱形空气密封舱就不会觉得惊奇了。
“是的,又一个,又一个。这些人看来每件事总得做三遍的。我们现在已来到最后的锁气室,在通过之前等候从地球来的‘OK’。拉玛内部只在数米之外了。当这些提心吊胆的事过去之后,我将会更加高兴了。
“你还记得杰里·克乔夫,我的助手,曾经拥有许多真正藏书的那个人吗?杰里告诉过我一个类似的情况。远在21世纪——不是,是20世纪的时候,一位考古学家发现一个古埃及皇帝的坟墓,第一个没有被盗墓者洗劫过的坟墓。他和他的工作人员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挖下去,通过一个室又一个室,一直挖到最后一道墙。当他打穿这道墙时他提着灯将头探入那个洞。他发现自己看见装满整个房间的财富——不可想象的金银珠宝。
“或者拉玛也是一个坟墓,而且我觉得它越来越像,甚至到现在仍然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任何活动迹象。
“好了,明天我们就会知道。”
牛顿将录像机拨到暂停位置。他在想,在开始分别对他的两个家庭讲私下的话之前,还有什么有关工作的事要讲的呢?一般来说,他很少写这类细节,但这是个不一般的情况。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向他的亲爱者发送录像电报了。他有义务向她们解释,让她们知道他在干什么。
在她们看见这些影像,并听到这些话之前,他已进入拉玛里面了——不管那是好是坏。
第八章 穿过轴毂
牛顿从未感到过他同古埃及学者有这么亲密的关系。他觉得有点像豪华·卡特(20世纪考古学家)第一次窥视图坦坎曼的古墓时那样的感觉,虽然这样比较是可笑的荒谬。
图坦坎曼是4000年前被埋葬的,但这在目前的情况下,似乎只是昨天的事一样——拉玛可能比人类还要古老,而且他将进入的这个空间至少也要比那个墓大100万倍。至于里面可能有的财富——更是想象以外的事了。
他的伙伴都是受过良好训练的,至少有五分钟没有任何人在无线电通讯网里讲任何多余的话;当一切都顺当之后,麦瑟给了他一个“OK”信号。看来每人都意识到这是一个历史时刻,不能为多余的闲话所干扰。牛顿也认为这样正符合他目前的心情。他扭亮电筒,开动他的喷射器,带着他后面的安全绳,慢慢地通过这短短的通道向前滑去。仅仅几秒钟之后,他已经在里面了。
是什么样的“里面”呢?他的周围是一片绝对的黑暗,电筒光束所到之处没有任何闪烁的反射。他也曾有这样的思想准备,但并不真正相信会是这样。所有计算曾指出那远端的壁是在数十千米之外。现在他自己的眼睛告诉他这是真的。当他慢慢地向前滑进去时,他忽然觉得有必要检查安全绳是不是安全,这种感觉比起他过去任何一次经历,甚至比他在太空的首次舱外活动还要强烈。这是可笑的。他曾经探视过以光年计算的距离之外的无限空间而从没有过任何犹豫,为什么在这有数可计的几立方千米的空间里竟会这样没有把握呢?
他正这样想着,绳子已到尽头,把他轻轻拉了一下。他将电筒的探索光束照射着空无一物的前方,仍是枉然,只好再看看他附近的表面。
他似乎是徘徊在一个小的篮子的中心,而它又不过是一个大得多的篮子底的一个凸环。在他两侧有升起的一些平台和坡道的组合体——都有几何性的准确而且明显是人造的——这些平台一直伸向光束所能达到的地方。大约一百米以外,他看见另外两个气舱装置,同这个一模一样。
就是这些了。没有什么星外的或不熟悉的现象。事实上,它颇像一个被放弃的矿场。他感到失望了:经过这么多的努力之后,原应看到一些戏剧性的甚至是令人惊讶的显示才对。这时他提醒自己,他所看到的不过是二百米左右的地方,而在他视线以外的黑暗中可能隐藏着比他敢于正视的还要大得震惊。
他简要地向等候他信息的伙伴做了报告,并加上一句说,我现在要发出一个照明弹。他使尽气力将一个小圆柱管向上(或向外)扔出去。他当即开始计算时间,当数到100时,他遮住他的眼睛,并对准摄像机。他一向善于估计时间;过了两秒钟,这世界就被照明弹照亮了。这一次,他没有失望的理由了。
即使这枚100万烛光的照明弹也不能把这巨大的空洞照得通亮,但已足够使他抓住它大体的样子和鉴赏着那巨大的尺度了。他是处在一个至少十千米宽,长度还不能肯定的圆柱体里的一端。从他在中心轴线位置的角度来看,围绕他的是一个曲线的壁。他所看到的是这个被一颗照明弹照亮的整个世界的地平线。他要把这景象凝结在他心里。
这平台包围住他,由两边伸延到天顶会合。不,这印象是错的,他必须放弃在地球上或太空中所熟悉的概念,他要适应这新的坐标系统。
他并不是在这奇怪的、反转过来的世界的最低点,而是在最高点。从这里看,所有方向都是向下,而不是向上。如果他从中心轴的位置走向那弯曲的墙,引力便会逐渐增加。当达到圆柱体的内表面时,在任何点上他都能够直立,脚向着星际,而头朝着旋转的鼓的中心。这种概念是相当熟悉的,自从最早的太空飞行以来,离心力便被用来模拟地心引力。但把它使用在这么巨大的空间里总不免使人迷惑,甚至震惊了。最大的太空站,新克莎5号,直径还不到200米。对于这个大了100倍的尺度是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的。
这个包围着他的管状的地平线被光和阴影所显示出来的东西可能是森林、平原、冻结的湖或者城镇;至于远一点的地方,因为照明度减弱而难以辨认了。窄的线条可能是公路、运河或者是修砌得很好的河,形成了隐约可见的地形网;沿着圆柱体一直到视线的尽端,是一圈更深的暗色的带。它形成一个完整的圆,绕过这世界的整个内部。牛顿突然想起了古人曾经相信过的那个传说中的环绕地球的大洋海。
这里或者是一个更奇怪的海——不是环形,而是圆柱形的。在星际的长夜冻结之前,它曾有过浪涛、潮汐和鱼类吗?
照明弹熄灭了,片刻的显示已经过去。但牛顿相信这个印象已凝固在自己心里了。不论将来还要发现什么都不能贬低这第一次的印象。历史也永远不能夺去他作为在人类中第一个看见另外一种完全陌生的文化的人的荣誉。
第九章 侦察
“我们现在从圆柱体的轴线发射了5个长延时照明弹,足以对整个长度进行拍摄,所有主要物件都已画入地图,其中少数可以辨认的我们都给它们命了名。
“整个空洞的内部是50千米长、16千米宽。两端是相当复杂的几何形的碗状。我们管这边叫北半球,并在轴心上建立我们第一个基地。从中心轴毂辐向出去,每隔120度有3个将近1,000米长的爬梯,它们的尽端都落在一个平台上,或者说在沿着整个碗的边缘的环形走道上。从这里开始,紧接着有3个巨大的阶梯,一直伸延到平原。如果你想象一把只有3条等分伞骨的雨伞,你就会对拉玛的这一边有比较明确的概念了。
“每一条伞骨就是一个阶梯,近轴心处很陡,然后逐渐平缓地通向下边的平原。这些阶梯,我们称它们为阿尔法、贝塔和伽玛,它们不是直通下去,而是被5个环形平台划分成一段一段。我们估计大约有二万到三万步级。这些步级可能只用于应付意外的事,因为不能想象这些拉玛人——或无论叫他们什么——没有一种到达他们世界轴心的更好的办法。
“南半球完全不同,举一个例说,那儿没有阶梯,也没有平坦的中心轴毂。代替这些的是中心突出一个数千米长沿着轴线的锥柱,围绕它还有6个比较小的锥柱。整个装置看来很离奇,我们想象不出它们有什么作用。
“两个碗之间的整个50千米长的圆柱体部分,我们管它叫中心平原,也许用平原来描写曲面不大合适,但我们认为在这里却是合适的。当我们走在上面时,它看起来就像是平的了——正像一只在瓶子里爬行的蚂蚁,会说瓶子是平的一样。这个中心平原最突出的地方的中间有一条环绕整个地平线的10千米宽的暗色带,看来好像是冰,所以我们给它命名为圆柱海。在其中心有一个长的椭圆形的岛屿,大约10千米长3千米宽,岛上有很多高耸的建筑物。由于这些建筑物使我们联想起老曼哈顿,因而我们管它叫纽约。不过,我并不认为它是城市,它更像一个巨大的工厂。
“但是还有6个城市——或者至少是城镇。如果它是人类建造的,每个可以容纳50,000居民。我们给它们命名为罗马、北京、巴黎、莫斯科、伦敦和东京,它们之间有像公路或铁路的系统联接起来。
“这个冻结了的世界的残骸,看来有丰富的内容足以供我们花几个世纪的时间去研究。我们有4,000平方千米的面积要探测,但我们在这里工作的时间只有几个星期。自从我进来之后,两个神秘的疑问总是缠绕住我:他们是谁?出了什么事情?”
录音带到此停住了。在地球和月亮上,拉玛委员会的成员们松弛了一下,随即开始凝视摊在他们面前的地图和传真照片。虽然他们已经研究了几个小时,牛顿船长的声音增添了这些图片所不能传递的内容。他真的是在那里,用他自己的眼睛观看这个神奇的反过来的世界,在它经过漫长的黑夜之后被照明弹照亮了的片刻。他就是那个将要带领探险队去勘察它的人。
“佩里拉博士,我相信你有意见要发表?”
博西大使本来觉得应该把首先发言的席位让给作为高级老科学家和惟一的天文学家的戴维森教授。但这位老宇宙学家看来还没有从震惊状态中恢复过来,而且很明显,这件事同他的信念是大相径庭的。在他的整个事业中,他一直认为宇宙是个由引力、磁力和辐射三者组成的非人为的舞台;他从来不相信生命在这类事情上能扮演什么重要的角色;他认为如果生命出现在地球、火星或者木星上面,那也只是一种意外的畸变。
但是,现在就证明了生命不只存在于太阳系,而且达到了一个比人类在几个世纪内所能预期达到的还要高得多的水平。此外,拉玛的发现也在向戴维森的另一个坚持了多年的信念挑战。往常,当他被追问时,他总是勉强承认其他星系有存在生命的可能,但他又必定当即声明,如果想象它能通过星际的间距是愚蠢的。
如果牛顿船长相信他们的世界是一个坟墓的说法是正确的话,那么,拉玛人确实是失败了。但至少他们的这个创举本身就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他们对其结果有高度的信心。如果这种事情发生过一次,那么在拥有上千亿个太阳的整个银河系肯定会再发生多次,这中间终究是会有成功的。这就是卡利梭·佩里拉博士宣扬多年而未能证明但相当受欢迎的理论。他现在是一个非常快乐的人,虽然未免有点惆怅。拉玛已证实他的观点,但他竟不能自己踏进去,或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看。这时如果魔鬼突然给他分身术的话,他会立刻无条件地与魔鬼签订合同的。
“是的,大使先生,我有一些有趣的情报。现在我们所遇到的无疑是一只‘宇宙方舟’。这是天文学史上一个古老的概念。我可以追溯到英国的物理学家J·D·柏诺,1929年他曾在他出版的一本书中提出星际移民的办法——是的,在两百年之前!另外一位俄罗斯先锋——齐奥尔科夫斯基,甚至更早,也提出过类似的设想。
“如果你要从一个星系到另一个星系,你有几种可供选择的方案。假设光速是绝对的界限——这还没有最后定论,虽然你会听到反对的意见,(有一阵嗤之以鼻但不是正式反对的声音发自戴维森)——你可以乘一只高速的小的飞船或者用一只大的飞船来完成较慢的旅程。
“看来没有技术上的原因,为什么宇宙飞船不能达到光速百分之九十或者更高的速度。这意味着在两个邻近的星系之间需要航行的时间是5~10年,虽然漫长,但并非不现实,尤其是对那些以世纪计算寿命的生物而言。可以想象在这样航程的时间内,即使不比我们现在的飞船大很多的也能办到。
“但是,或者这种速度是不可能的,那么你可以花多点时间——10,000年或100,000年。
“柏诺等人的设想是用一个几千米长的交通工具运载上千个乘客,在旅途中能够维持好几代人的生活。当然,这样的系统需要是绝对封闭式的,里面有再生植物及其他再生消费系统,地球本身就是这样做的——以一个更大的尺度而言。
“有些作家建议这类宇宙方舟建成同心圆状,也有设想是中空的旋转的圆柱体,使离心力起到人为的地心引力的作用——正像我们发现拉玛的那个样子……”
戴维森忍不住了,说:“根本没有什么离心力,那是工程师们的设想,只有惯性。”
“你说的完全对,”佩里拉承认,“但这很难说服一个有幸被旋转木马把他甩出来的人。数学上的严谨在此似乎并不需要——”
“诸位,诸位,”博西打断他们说,“我们都明白你们的意思,或者说,我们认为明白。但请不要打断我们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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