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故事发生在未来的太空时代。
混浪星是一种智能星体,它独来独往,从不与别的星体交往,被视为宇宙的“危险分子”。可是,太空工程师豪克对它却十分着迷,他避开众人,不顾恋人的劝阻,硬是计划复制一颗流浪星。当科学家夸莫典历经艰辛赶到地球制止时,已经来不及了。这颗流浪星已经诞生,它虽幼小却又有巨大能量,它不停地吸收吞并周围的一切(甚至吞并了豪克)而成为一颗力量巨大的星体,它不顾一切地朝宇宙中心艾尔玛利克星座撞去,宇宙居民纷纷逃窜。一场大灾难即将发生……
本书想象奇特,故事曲折,极富可读性。尤其结尾出人意料,令人读后沉浸其中,不忍释卷。
追踪流浪星
弗列德里克·波尔
第一章
他正在做看与茉丽有关的梦,一束刺眼的光芒突然将他惊醒。他紧闭起眼睛,四处摸索,想抓住什么,但是他触摸到的尽是些热乎乎、软绵绵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因此感到一阵恐慌和迷惘。
“夸莫典指令长!”
一声亲切悦耳的人工合成声音使他恢复了方位感。原来这里是艾克逊研究站,它是设在艾克逊4号行星上的人类住所。他是在自己设计建造的全部由电脑控制的舱室中。他原打算和茉丽共同使用这间舱室,但还未完工,她就出走了。现在他孤身一人在这里面,在睡眠器的宽松的被囊膜中悬浮着,活像一个在母体中的胎儿。
“安迪·夸莫典指令长!”睡眠器灵敏的机器人声音变得更为急促,“播讲机有一份电传要向您报告。”
他咕咕哝哝地抱怨着眼睛被光刺痛了,后来又回味着刚刚逝去的梦。在梦里他竟鬼使神差地找到了茉丽。为了把她带走,他与豪克进行了殊死搏斗。难以相信的是他竟战胜了豪克……
“指令长!”机器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在软垫中蠕动着身躯,试图重新恢复那种美好的感觉。他想重新获得因为战胜豪克而兴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因为茉丽希望他战胜豪克而热血沸腾的感觉。
但是,当他就要回到那种梦境中去的时候,一切又依然消失了。他懊丧地醒来,头脑一片空荡。茫茫宇宙之中,茉丽和豪克究竟在哪里?他无法想象,在现实生活中他果真能够击败豪克,而且他也无法相信:茉丽真会希望他战胜豪克。
他慢慢地张开眯着的眼睛,在睡眠器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大腹便便、肌肉松弛、脑门上的一片头发已脱落。看到自己这副苍白疲惫的样子,他转过脸去。
“你真不该把我弄醒,”他抱怨地对睡眠器说,“我又不在值班,任何来电我都不接,快让我睡觉吧!”
“不!先生,”睡眠器生气地责备他说,“您不能忽视这份电传,发报人把它归为急件类。这上面的‘索引码’表明,在行星间范围内出现了险情,也许要祸及你们几十亿的人类。”
“啊!伟大的文尔玛利克!”他面对着粉红色的松软折皱的塑料膜眨了几下眼睛,“电文是从哪儿发来的?”
“从中心区发来的,”睡眠器回答说,“发报地址是:5号星系,Z-989-Q星区,7718号恒星,3号行星。”
“那是地球!”
“也许那是当地的叫法,”睡眠器说,“我们可不记录这种非正式的地名。”
“我当然知道,地球是我的出生地。把电文给我拿来。”
“电文标明是私人绝密件,”睡眠器一口拒绝,“你必须亲自到播讲机那儿去拿。”
“那么让我起床去接收电文。”
在睡眠器帮他起床的当儿,他暗自琢磨:究竟是谁会从地球给他发来电传呢?显然不会是他的父母,他们早就能接受他这种与机器共生活的方式了,因为他从儿童时代远就是如此。况且前不久,他父母已迁居到9号星系去了。在星球教会的保护下,他们无需求助于他。
难道会是茉丽?
一想到她,他的心就感到一阵渴望的悸动。她与豪克离开这里以后到哪儿去了?至今毫无音信。然而他知道他们都出生于地球。或许她已回地球了吧!还是她已对豪克感到厌烦,真的需要他了呢?
他微笑着陷入了深情的回忆。5年前,茉丽是位个子高高、活泼可爱的姑娘,常常弹着从地球上带来的吉他唱歌。艾克逊行星上的居民们都喜欢她。他和她虽然都来自地球,但却是在艾克逊行星上才首次相识。
他完全知道自己爱她的理由:她那甜美的声音,即便在唱着来自母星(地球)的最悲哀的歌谣时,她的声音也依然是那样甜美;她皮肤的色泽,在三合星那令人眼花绦乱的闪光中,她的皮肤由暖暖的象牙色透出淡谈的金黄色。但是,这儿半数的研究者既没有听过她的声音,也没有见过她的身影,因为它们的听觉分辨不出人类所用的音频,它们的视觉也看不出人类所能看见的光,可它们都非常喜欢她。
斯考特博士召集了一小组地球人到他这个星区来工作,夸莫典、茉丽和豪克三人就是其中的成员。夸莫典那会儿就显得严肃、身材矮胖、沉默寡百、稳重谨慎。而茉丽则好像一团金色的火焰,她那光洁的头发在艾克逊行星的环境反射下微微地泛着红光,她那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矮星的紫光。
甚至在5年后的今天,只要一想起豪克,夸莫典就感到厌恶。这儿的人中数他最凶狠,他比研究站的任何同事都强壮。他孤独、阴沉、易怒。他蓬头垢面、不修边幅,满口污言秽语。可是,茉丽却偏偏中了魔似地看上了他。
夸莫典让机器人为他洗蒸汽浴,扶他起来。接着再为他擦干身体,穿上衣服;与此同时,他心里暗暗地将豪克与自己作着比较。他和豪克同属于人类,同样都是从地球来的,同时来到艾克逊这颗位于木星系最遥远的边缘的行星上,除了以上几点之外,他俩在其它各方面几乎无共同之处。
在梭形精灵到地球来之前,夸莫典的父亲和母亲默默无闻,居住在一座普通的城市里,在一家不知名的服装店里挣钱养家;而豪克的祖辈们却是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他们出没游荡于太空礁石之间,竟敢公然向号称“人类规划大师”的星际帝王挑战。夸莫典经历坎坷,所以他办事靠的是逻辑推理,有条理的计划和坚韧的毅力。豪克蔑视一切规律和学术,却能做出一些显赫的事情。当他还是个半吊子技术员的时候,他就敢提出挑战:要斯考持博士让位,由他来领导这项星球的研究工作。尽管他有时讲话词不达意,无法将自己的直观想法完整地表达清楚,但他的见解却往往是正确的。
豪克爱上了茉丽——既大大咧咧又粗野专横,他深信她会为他的任何狂想而牺牲自己的一切。虽然夸莫典对茉丽更加崇拜,但是,他在她面前常常觉得自己卑微低下,只不过是他所称的“勤劳的小安迪”。所以,当茉丽在要做出抉择的时候,没有别的选择,理所当然地选中了那位了解浩瀚无边的太空的、阴沉而令人生畏的男子汉。
她的选择并未使他感到意外,但对一系列事情的实际发展过程,他仍感到困惑不解。不知怎么的,豪克与斯考特博士曾经就木星区研究的努力方向问题发生过争吵,焦点是要不要与流浪星打交道。结果是以豪克的失败和失踪而告终;他没有把茉丽带走。
茉丽悲伤了几个月后,慢慢地愿意用她悲哀的歌声,向夸莫典倾吐她心中的忧伤。那时候,他正着手设计一所打算与她共同使用的全部由电脑控制的舱室,工程还未结束,她就得到了豪克的音讯。豪克究竟给她送来了什么信息,夸莫典至今仍全然不知。但是,不管豪克在电文中说了些什么,给她带来的后果似乎是凶多吉少。她未做任何解释,便立即出发,到豪克那里去了。
时至5年后的今天,她的不辞而别仍是一个未解的谜,为此他很痛苦。这件事情如同是嘴里的一颗病牙,有时令他既不明不白而又难以忘怀。
“准备好了吗,先生?”睡眠器单调而低声地问,“要送你出去了。”
悬浮场将他缓缓地挤出温暖的被囊,他摇晃了一阵子,调节着身体,以适应这行星的吸力。他慢慢走向播讲机,
“好了,”他低声说,”我来取电传。”
“先生,首先要进行标准声音识别检测。”
“天哪!你该知道我是谁。”
“先生,你应该知道我们的程序,”播讲机回答说,“在递送星际通讯件之前,要进行全套标准声音模式的识别检测。”
“真可笑!”他低声说,“你这愚蠢的红磁带。”
播讲机由合成材料制成的机壳内发出低低的嗡嗡声。他烦恼地皱起眉头,吸了口气,开始背诵全套模式:“姓名:安得烈斯·夸莫典。民族:人类。出生地:地球——更正:5号星系,Z-989-Q星区,7718恒星,3号行星。组织:星球联谊会。职务:指令长。住址:艾克星系边缘研究站,艾克逊4号行星,人类居住所。”
“谢谢你的配合,夸莫典指令长。”
咔咔一阵声响,从机器中排出一条又窄又长的黄色胶片。他一把接过胶片,急切地想弄清发报人是谁。啊!是茉丽发来的。
“亲爱的安迪,”这几个字刚映入眼帘,他那捏着胶片的柔软的手指就颤抖起来,“希望你能原谅我5年前的不辞而别。我在地球这里已身陷绝境,仅靠电传无法说清这件事的重要和复杂性,但我急需得到你的帮助,因为这里的联谊会不相信有流浪星……”
又是流浪星!看到这个词夸莫典就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他盼望她的来电,绝不是为了其它什么原因,为的只是她在来电中决定她最终还是爱他。
再说,他并不十分了解流浪星。在学术上他精通神经胞质理论。在理论上他知道智能星是如何理解、记忆、思考和行动的——他知道质的效应是如何产生超级能量的;各种信息是如何存入电子自旋状态中去的;扫描波是如何通过超回旋连接器中的电子链的;超级脉冲是如何产生磁效应、电效应和吸力效应的。他钦佩它们的高超智能,在所有的星系中,它们的记忆力最强,结构也最复杂。在由许多人类加入而组成的共生居民中,他最佩服艾尔玛利克那渊博的智慧。然而,流浪星则是属于另一种类型的。
一个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智能和力量的星体,怎么会拒绝与任何其它的智能类友好相处呢?是什么意念和变态心理使得流浪星断绝一切交往而一意孤行呢?
夸莫典过去常常听到有关这个谜的争论,这也是艾克逊站要研究的基本课题之一。甚至在斯考特所主持的研究讨论会上,他与茉丽和豪克也曾讨论过这个问题,但他从来也没听到过令人信服的答案。
“先生,你准备好了回电吗?”播讲机嗡嗡地低声说,“发报者等着回电。”
“等一等,我还没有看完。”
他继续看着电文:“你一直在为我的变化而感到纳闷,是吗?安迪,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我爱豪克,身不由己地爱他。我随他到这里是惟恐他可能干出什么勾当。但是,我已发现他确实干了我所害怕发生的事。他对流浪星研究得太多了——或许根本就不了解。安迪,你能否相信他正试图自己造一个流浪星?我想得到你的帮助去阻止他的行径。
“你得照我说的去做,亲爱的文迪,首先要与豪克过去的对手斯考特取得联系。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我曾按他过去所在的星区的旧址与他联系过,但没有得到回音。安迪,我请求你去找到斯考特,并把他带到地球上来。他是流浪星专家,只有他能阻止豪克以及他那危险的流浪星。
“安迪,你一定要立即行动!这是件可怕的事情,我不能指望别人来干,只能拜托你了。”
看完电文,夸莫典轻轻叹了口气,茉丽对他的感情到此时仍丝毫未变,他仍然仅仅是“安迪”,只不过是她偶尔需要的一件有用的小工具。
这时,播讲机又不耐烦地用它那单调的声音催促地问:“先生,现在回电吗?”
“我想先打一个本区电话。给我接通斯考特,他过去是艾克逊4号行星所属星区的导师。”
“是!先生,”播讲机嗡嗡响了3秒钟后回答说,“对不起,先生。斯考特的电话不通,4年前他跟着一支研究探险队离开艾克逊后就再也没回来,估计他已去世了。”
“太糟了!”夸莫典说。此刻,他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愿望,他激动得浑身战栗。他想:“斯考特去不了,我可以单独前往。我‘小安迪’最终成了保护茉丽的英雄。”
他喘了口气发出以下电文:
最亲爱的茉丽,我想帮助你,但情况不妙,我无法带斯考特到你那里去。在你离开艾克逊一年后,他也离开了这里。他尝试了一次超回旋加速飞行,企图靠近一颗流浪星,也就是豪克过去曾发现过的那颗远离艾克逊的流浪星。他从此就销声匿迹了。
茉丽,我愿前往,我爱你。如果你需要我,请立即回电,我将尽早出发。
在播讲机复述电文的同时,单词在显示屏上逐行闪现。他拿起一文光笔在电文后签上:“你忠实的安迪。”
随后,播讲机的蓝色等离子体指针开始逐个扫描那些符号,把它们分别输入电子旋转器。
他紧锁双眉,焦急不安地等待着茉丽的回音。他知道,信息已传到遥远的地球,因为,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脉冲,会沿着超三维空间的多变涡流之间的超级通讯线路,自动寻找最短通道。在这个过程中,一光年的距离减少到只有100万分之一光年长了。
等离于体指针扫描了所有的符号后就消失了,留下空白的显示屏。潘讲机“咔嚓”一声头上,室内充满了微弱的嗡嗡声。他感到既安静又紧张,在播讲机旁踱着方步,不时地看一眼宇宙钟上闪烁不停的符号。
他心神不定,低声自言自语:既然斯考特去不了,茉丽也许会拒绝他去。她知道:他小安迪从来就不是艾克逊的真正的研究人员,只不过是供做实验用的人;斯考特带他到这里来,只是为了做一系列的测试,想看看他不寻常的方位感是否有超级科学效应。博士迷上了研究流浪星后就撇下了他……
“夸莫典指令长!”再度响起的机器人声音使他吃了一惊,“这儿有一份你的电文发送情况报告。”
“什么?茉丽说了什么?”
“先生,没有回答,我们用这个地址联系不上。”
“为什么联系不上?”他声嘶力竭地叫着,“茉丽那儿出了什么事?”
“我们得不到任何信息,先生。”
“再发一份电传,”他努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发给茉丽。地址照旧。电文是,我已动身前往地球。署名是:安迪·夸莫典。”
第二章
夸莫典既匆匆忙忙又有条不紊地打点行装,准备前往地球。他给总监督长打了个电话,请了紧急假,接着又留下指令,要播讲机照应好这个舱室。随后他又把飞行器喊到身旁。当升降机将他托向顶盖时,他的情绪也随之高涨,可是,当他步出舱室后,情绪又跌落下来。
跟往常一样,他只要一离开控制舱的外壳,就会被艾克逊的方位弄得头晕目眩。这里离他所熟知的世界太遥远了。太不适宜各种生命的生存了。神秘莫测的宇宙之力竟然把这三合星推到了远离本星团中心的地方。学院选中这里作为研究基地,是因为这几个星体上从未萌生过任何生命和智慧的火花。
研究站的工作人员曾改造和修整了艾克逊的12颗行星,使之能适合多种生命方式。现在这些姐妹星一颗接着一颗地划过夜空,就像穿在一根看不见的线上的一串明珠,各自散发着不同的人造生物圈的光彩,有的是超低温液态氦,有的是冻住的甲烷,有的是严密的真空,有的是灼热的二氧化碳,有的是沸腾的硫。
艾克逊4号行星的生物圈适合耐氧生命。夸莫典所在的人类居住处.只是一个仓促建造的计划外项目:地面坑坑洼洼,布满碎石;不时地要加压、加温和加湿以适合人类的生存。但是,人造大气层仍然太稀薄、太冷,并且常被岩石中释放出的碳氢化合物和氨气所污染。这儿太小了,简直不像人类的家,这颗行星转动得也太慢了。
夸莫典弯下腰顶着苦涩的氦-氧风前进,浑身瑟瑟发抖。为了不至于迷失方向,他停了下来,顺着犬牙般的悬崖向上看去,在光怪陆离的天空中搜寻。当他找到了那个星系后,胸中才感到轻松。那星系看上去只是一个模糊的白光斑点,被南倾的悬崖挡住了—些,比艾克逊星系最不亮的行星还要暗。
“准备好了吗?先生,”飞行器自动打开舱门后问道,“去哪儿?先生。”
“到本地航天中心,”他边爬进飞行器边说,“我有急事。”
飞行器开始爬高,直至紫色的矮星出现在东方锯齿般的地平线上,然后又下降,进入黑暗的空间,最后对准超回旋加速魔方的被灯光照得雪亮的舷梯降了下去。
圆顶控制器闪了一下信号:“先生,请出示证件。”
他下令要飞行器停稳,悬着别动,接着就背诵标准声音模式,同时找出一些公民身份证件。
圆顶控制器伸出一很长长的、灵敏的白色等离子体手指,开始扫描他的磁盘护照,那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一行行的符号以及他的头部的黑色环形全息相片。
“先生,你的目的地是哪里?”
“地球,噢,不!让我想—下,那是5号星系,Z-989-Q星区,7718号恒星,3号行星。我有紧急事情,让我立即通行。”
卷曲的等离子体手指迅速地缩了回去,夸莫典接住了落下的护照,装回原处,接着就朝五彩斑澜的超回旋加速魔方缓缓移动。
一个长长的银质箱子消失在正关闭着的门内,不用看也能猜到,里面一定载满了液态居民。紧跟其后的是一团复合生灵,那是由一群微小而光亮的黑色物体组成的,它们在共同拥有的一团浅蓝色的云雾中跳动翻腾。
排在夸莫典前面的是一条周身灰色的铁甲龙,它正笨拙地向前挪动着,它的背上驮着一个沉重的塔状金属物,塔中可能栖息着肉眼看不见的共生物。塔上亮闪闪的晶体舷窗张开,似乎窥视着夸莫典,接着又仿佛羞涩地关上了。
“先生,”圆顶控制器又闪动着信号灯问道,“你预订舱位号了吗?”
“我的天哪!”他终于忍不住发了火,“我必须立即前往地球,我刚收到一封急电。没有时间预订舱位。”
“对不起,先生,”圆顶控制器发出嗡嗡的抱歉声,听上去似乎完全是机械的,“你应该知道,星际间的旅行是受到严格控制的,我们不能批准任何未经特许并且又没有预订舱位的旅行。”
他低声埋怨着,将茉丽发来的电传拿了出来。圆顶控制器的细长的等离子体手指伸下来,打算扫描电传件,手指犹豫了一下,又蜷缩了回去。
“先生,这份电传件不是用宇宙语写的。”
“当然不是,”他打了个响指,“那是英文。靠这份电传件足可以获得特许。你赶快看吧!”
“先生,我没有英文同义语数据库。”
“那么我译给你听。这电传件发自地球,那是我们人类的母星球。发报者是位姑娘,也就是说,她是一位年轻的女性人类,名字叫茉丽。电传件是发给我的,她恳求得到帮助。电传件上的紧急符号表明,整个地球正处于危险之中……”
在他前面的复合生灵已进入超回旋加速魔方,看不见了。铁甲龙正朝着敞开的弓形彩虹门笨拙地前行。
“先生,”圆顶控制器说,“你阻碍了通行,我现在必须向你要具体的舱位号。”
“这就是特许证明,”他晃动着那张黄色的电传磁带,“流浪星使茉丽陷入了困境……”
“先生,这种特许证无效,请离开舷梯。”
“你好糊涂!”夸莫典吼叫着,“你该用你的神经胞质智能考虑一下,这件电传表明,整个人类将遭到危险!”
“先生,在我的档案中,人类只是一种为数不多的野蛮种族,最近才被接纳为本星系的公民。无论在肉体上、道德上还是智力上,人类都没有什么超群的特点。人类中谁都无权发放特许证和批准星际旅行。”
“但是,茉丽说我们正处于危险……”
“先生,请离开舷梯。你可以到任何合法的地方去申请通行特许证,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发给你舱位号。”
“我己没时间照你说的那样去办了……”
圆顶控制器没有闪动信号,它的等离子卷曲手指令人不安地变粗了,并开始展开。
“等一等!”夸莫典绝望地喊叫说,“我是星球联谊会成员,我想你是知道这个组织的,我们的使命是保护全人类及其它种类。”
“先生,我的索引表明,星球联谊会从未为你的旅行签发过任何合法证明。你阻碍了交通,请离开舷梯!”
夸莫典无可奈何地回头看了看聚集在身后的公民。一块重达40余吨的智能矿石,像花岗岩一般坚硬,浑身乌黑,有棱有角,它正悬浮在自己的超回旋加速磁场上,不耐烦地把自己的护照伸向等离子体蓝色指尖。
“别推,公民,”他大声嚷着,“有件事误会了。控制器,请克制一下,听我说,检查一下你的记录,我们人类与居住在一个叫天鹅星座的复合公民是同盟,那是一个由棱形精灵、星球、机器人和人类所组成的共生联合会,该会的首领星球叫艾尔玛利克。你瞧不起人类,难道你也瞧不起智慧星吗?”
他对圆顶控制器的嘲弄无济于事。“离开队伍!”控制器不容违抗地闪动着信号说。不一会儿又说,“你可以在舷梯旁等一下。天鹅星座的复合居民列入了我们的索引,我们马上与5号星系的艾尔玛利克通话。”
夸莫典不满地将飞行器开席队伍,让位于花岗岩公民,后者对他不屑一顾,趾高气昂地从他身边一擦而过。他心烦意乱地守在舷梯旁,看见魔方的大门刚刚“吞”掉灰色铁甲龙及其背上的金属塔状物,现在又一次打开。
夸莫典有好一阵都想朝彩虹门猛冲过去,但那是毫无意义的。无论他的飞行器飞得有多快,控制器都能追上。相反,那只会使他的出发机会变得更为渺茫。
他坐下来,心不在焉地看着一群群的物体缓缓地经过他的身旁走上舷梯。最后他摇了摇头。
“我想消遣一下。”他忿忿地对飞行器说。不一会儿,响起了刺耳的女高音歌声。
“不!我不想听歌剧!”
歌声嘎然停住。一张棋盘的全息图出现在通讯屏幕上,棋子已排好,准备与他对弈。白子方的“兵”已向前滑动了两格,等着他迎战。
“我也不想下棋。等一下,你可给我徘一个概率矩阵表,推算一下艾尔玛利克批准给我特许证的可能性。”
“夸莫典先生,是用连续分析法呢,还是仅仅预测一下有多大的可能性?”
“用分析法。不过,在推算过程中,要始终使我快乐。”
“好的,先生。啊!你得考虑许多因素,比如……”
“不要用这种喜剧式的腔调讲话。”
“遵命,先生。以下这些就是主要因素:人类在整个宇宙文明世界中的重要性是低的,大约5000亿的人类分居在3大星系中的100多个星球上,在整个宇宙文明世界总人口中,人类只占了万分之一,而且,那些复合生灵和群体智能体还只是作为单个体来计算的。将艾尔玛利克星与单个的人类——夸莫典——对应起来考虑,可能性的概率很小。”
“为什么不把艾尔玛利克作为星球联谊会的成员来考虑?”夸莫典气急败坏地问。
“就照你说的办,夸莫典先生。这样,在同样时间的基础上,概率问题还不足以引起忧虑。如果再加入具体的时间因素,概率就低了。所以在这个方程平衡式中,关键的量取决于‘流浪星’这一因素。夸莫典先生,我无法推测艾尔玛利克对流浪星的反应。”
“流浪星是宇宙中最重要的现象之一,”夸莫典嘴里说着,眼睛却盯着舷梯那边看,“艾克逊站的设立,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研究流浪星。”
“既然那样……嗯……我们再让其它一些因素米参与影响,地球上来报告说,那里发生了令人不快的事,而你却两耳闭塞,对此一无所知……我们想想看,这样我又可以为此加上0.7的概率。现在已考虑了114个变量,它们各自……”
“别胡扯了。”
“这不是胡扯,夸莫典先生。”飞行器愠怒地说。
这些由电脑控制的专门从事陪伴人的机器很容易生气,与这些机器人交谈就得付出忍受的代价。
夸莫典只好忍气吞声地安慰飞行器说:“你干得不错。流浪星象征着危险,我只是为此而感到不安。”
“对此我也能理解,夸莫典先生,”飞行器反应也极快,换了口气,亲切地对他说,“这是对整个人类的成胁……”
“我管不了整个人类。”
“为什么?先生。那么你是……”
“我只关心茉丽。记住,你听见了没有?别忘记:对我来说,在整个宇宙中,没有任何事比茉丽的幸福与安宁更为重要,因为我打心眼儿里爱她。尽管……”
“对不起,先生,”飞行器打断了他,“一架飞船正朝我们这个方向降落。”
“这会是谁呢?”
“操纵者是你的同类人,名叫斯考特。”
“斯考特?”他偏头朝航天总站的刺眼的灯光那边看去,但未见任何飞船到来,“不可能是斯考特。”
“他是斯考特,”飞行器平静地说,“我们已确认了他的标准声音模式。他未经许可就闯入艾克逊4号行星的空间,机器人警士紧跟其后。他说有封急件要马上面交给你。”
第三章
那架下降的飞船朝着航天总站的灯光滑翔而下,擦碰了一下飞行器,接着又冲上了船梯近旁的行走道。
夸莫典被从座荷上震落了下来。他急忙爬起身,回到原位上。他看见了那架奇怪的飞船,大吃一惊。
这架飞船似乎遭到过铁甲龙的攻击。这是一个硕大的钢球,外壳上遍体鳞伤,熔迹斑斑,乌漆墨黑,上面还有些绞缠在一起的突出物,看上去好像是损毁了的仪器或者武器留下的痕迹。他似乎从未见过这种飞船,它既没有机翼和喷气推进器,也没有起落架。最终,他发现了隐没在斑驳锈迹之下的标记痕迹,这是他所熟悉的艾克逊研究站的三合星徽章。
“这是斯考特,”他低声说,“他就是乘坐这架飞船环境分离舱离开艾克逊的,也许这只是座舱的一部分。”
“真是个愚蠢的家伙!”飞行器怒气冲冲地说。“他差点儿撞上我们。我马上给警士打电话。”
“等会儿!他就是茉丽在地球上所需要的人。把茉丽的电传念给他听,求他帮助我们,阻止豪克企图制造流浪星的一切行径。’
飞行器低声嗡嗡地响了一阵后,等着斯考特的回答。夸莫典不由得为自己感到深深的遗憾,因为按目前情况看,得由斯考特去救茉丽了。他想成为单枪匹马护卫茉丽的勇士的希望破灭了。
“斯考特在回话,”飞行器又呜呜地响了起来,终于收到回音,“他说有封私人信件要交给你,他要你登上他的座舱,因为他受不了这儿的外界环境。”
“关于豪克和茉丽的事他说了些什么?”
“他说豪克是个自命不凡的蠢货,他说如果茉丽认为豪克的研究是危险的话,那她就大错特错了。流浪星只不过是无害的虚构的物体。”
“他在给自己的研究舱外壳加上装甲板的时候,可不是那样想的,”夸莫典不以为然地自言自语,“告诉他,茉丽感到恐惧。”
“斯考特说她也是一个傻瓜,”飞行器呜噜呜噜地说,“他不愿意浪费时间,去作一趟毫无意义的地球之行。他极想跟你见面,你想去见识一下他的座舱吗?”
夸莫典又觉得有了希望。斯考特既然不愿去,那么他也许仍有可能成为茉丽唯一的保护者。
“啊?”他又回到现实之中,“告诉斯考特,我这就去。”
他慢慢爬出飞行器。航天总站高出这儿的人类居住处好儿哩。在这样的高度上,由稀薄的氦和氧混合形成的苦涩的风几乎使他窒息。他俯身朝破烂不堪的飞船跑去。他刚到达那儿,密封舱的门便打开了,一个高大的陌生人伸下手来,把他拉入阴暗的舱门。
“斯考特呢?”风扼住了他的声音,“我来见斯考特的……”
“我就是斯考特。”陌生人尖声尖气地回答说,“进来。”
夸莫典退缩回去。这个陌生人在舱门中看上去与斯考特一般高,除此而外,他与斯考特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斯考特以往是位阴沉、强壮、精力充沛的人,他自信而蛮横,活脱脱犹如又一位豪克。可这位陌生人却显得憔悴、瘦弱、疲惫不堪、反应迟钝。他从那“钢球”洞里探身出来的动作也出奇的笨拙,显得机械。
他的服装也同样使人困惑不解。他穿着一套修道院的带有头巾的修道士服,那是用厚厚的深灰色织物做成的。他还披着一件灰色长袍,腰间缠着一根金链,金环上吊著一柄锋利的金色短剑,这柄剑在黑暗的舱门内泛着逼人的红光。
夸莫典想转身跑走,因为他还没有弄清斯考特到来的原因。他忍受不了斯考特那双凶狠的眼睛,它们射出阴森森的冷光。他更看不惯那件油腻污秽的牧师袍。在那个球体内,不知什么东西在散发出阵阵酸味,使他感到恶心。
“安迪!”陌生人迎着氦氧风叫道,“上来!”
他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因为毕竟还没有发现什么危险,再说,无论如何他也得帮助茉丽。于是他抓住了斯考特伸过来的手,那只手比外面的风还要冷。他爬进了昏暗的舱室。
“斯考特?”他尽力想在僵硬的脸上挤出一点笑容,“你能及时赶回这里真是太好了,因为茉丽正迫不急待地想得到你这么一位专家的帮助。你愿意看一下她发来的电传吗?”
“忘掉它,”斯考特肮脏的手漫不经心地朝他递上去的电传磁带挥过来,“我们只有撇开那毫无意义的话题,才能进行交谈。”
夸莫典退了儿步,瞥了一眼那位瘦削的陌生人,环顾了舱门内阴暗沉闷的空间,他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了。遍地是龌龊的破布纸屑;损坏了的仪器设备胡乱地堆放在一起;空塑料食用储藏罐东倒西歪;灰尘、腐物及人的粪便到处可见。
“这儿是怎么回事?”他身不由己地颤抖着。“我……我简直认不出你了,斯考特,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也许我已面目全非了,”期考特压低了嗓门,似乎恢复了理智,“我了解到了一些事情,我也知道了电传件的内容,除此而外未发生任何事。”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的到来就是最大的幸运。”夸莫典提高嗓门儿,尽力想掩盖住自己厌恶的心情,“茉丽说,地球上的联谊会成员不相信有流浪星……”
“他们是对的。”穿灰色修道服的人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流浪星是虚构的——这就是我所了解到的事。”瘦弱的阳生人向他凑近了一些。夸莫典感觉到了他的呼气,但只好忍着,尽量不往后缩。“安迪,我所学到的最了不起的道理就是:我们人类从来就一直遵循着一条错误的生活哲理。”
这些话语似乎无惊人之处,但斯考特那沉重的声调却使这些词句有了一种魔力。夸莫典相信,这种感觉将永远印在他的脑子里。
“我们曾试图把竞争作为基本的生存法则。我猜想,我们之所以得出这个谬误的法则,是因为我们的祖先们打了几百万年的猎,为生存而杀戮。安迪,无论怎么说,流浪星是我们人类按自己的想法而虚构的生命体——它独立完整、自由自在、无所不能,并且和宇宙一样永恒,任何事物都无法阻止流浪星。”
“我知道,”夸莫典勉强地点头称是,“那就是我害怕的原因……”
“我也曾希望过流浪星式的生活,”这位陌生人对夸莫典打断他的话毫不介意,“我估计,豪克也曾有过和我一样的想法。回想当初,我来到这里建立这个星球区的时候,就与这个科学领域的其它成员展开了竞争。我那时还是个人,竞争就如同一场比赛。我必须向所有最发达的智能类挑战,它们来自各个星系,为了研究事业都集中到艾克逊星系来了。我必须击败机器人,它们在超回旋加速网中串联在一起,享用共同的记忆库和程序,这使得它们联合成一个发达的智能体。我又不得不与所有的复合体公民展开竞争,它们也像机器人那样共同使用它们的逻辑处理程序。我还得与我的同类人争斗,他们也放弃了个人自由,早已和梭形精灵结合成了共生体。”灰色的修道士服辗转着,“那就是我产生流浪理想的根由。就是那种想法使得我与豪克闹不和,导致了我的出走,去寻找他所发现的那颗逃亡的星。”
“斯考特,那儿情况怎么样?”
“我找到了豪克所称的流浪星。”斯考特压低了渐渐提高了的嗓门,“那根本不是什么流浪星,而是一颗智能恒星。它诞生在远离所有星系的地方,因此它从未遇到过其它智能体。它衰弱、天真、胆小,它避开所有的天体。它那未经过训练的智力比我还要弱,所以它害怕我。”
他呵呵地发出尖锐的笑声,笑得弯下了腰,接着像发作了哮喘病一样喘息不停。夸莫典握着他那骨瘦如柴的胳臂扶住了他,同时又扫视了他的这个“巢穴”,感到很不舒服。
“那就是我所得的教训,”斯考特上气不接下气地继续说,“我再也没回到这个星区来过,因为我学到了更高的法则,那就是相互依存法则。正是遵循了这个法则,生命初级阶段的细胞才聚集到了一起,开始了人类的进化过程;正是依照了这同样的法则,植物呼出氧气供给我们人类吸入,我们人类也同样呼出二氧化碳供植物吸入。这个法则还使人类凝聚在一起,形成了家庭、部落和国家。安迪,也正是依照了这同样的法则,人类、梭形精灵、智能星才组织成了叫作天鹅星座的共生公民。”
“也许是这么回事,”夸莫典喃喃地说,“但这与我们的地球之行有什么关系呢?”
“忘掉地球吧?”斯考特嘶哑的声音已变得单调难辨,“忘掉豪克和茉丽,忘掉你误入歧途而于出的所有傻事,忘掉所有那些你为之而奋斗的毫无价值的目标,忘掉那荒谬的竞争法则,试行一下相互依存法则。”
夸莫典慢慢地一步步往后退。
“听着!安迪。”斯考特冰冷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我已放弃流浪的理想。我给你讲了有关相互依存的道理,这就是我要带给你的信息。我请求你加入到我们天鹅星座的宇宙团体中来。”
夸莫典听了毛骨悚然,赶忙挣脱他的手,一步退出舱门外。他站在那儿,失望地皱着眉头,尽力想恢复神态。“我认为,也许每一个人都得与社会建立某种关系,”他终于说道,“但是,我并不想成为共生体。作为星球联谊会的一员,我是一个称职的公民。茉丽才是我所追求的一切……”
他的话音突然停住,因为他这时看到,陌生人的手指握住了那柄锋利的金色短剑,他往后一躲闪,倒吸一口冷气。
“注意!斯考特,”他气喘吁吁地说,“别碰我。”
“我碰到谁,谁就长生不老。”斯考特平淡而凝固的目光和沉重的声音,使人觉得既阴森可怖又莫名其妙,“这个注射器里装的是共生梭形精灵。”他那毫无血色的手指顶着闪亮的针尖,“这种生命体比我们这个星系诞生得还要早,它们生存了这么长的时间,对相互依存法则非常了解。这些用显微镜才能看得见的小生命体如果流动在你的血液里,就能使你永葆青春,就会使你的想法与它们的想法,以及几十亿共生人类和智能恒星的想法一致。”
“住手!斯考特。”夸莫典赤手空拳地抵挡着,强使自己的声音镇静下来,“我实在想象不出你打算干什么,但我确实了解天鹅星座的公民,因为我的父母就居住在那儿,那儿的公民反对福音派的教义,人类必须通过申请才能加入它们的共生团体。所以我猜想你是冒名顶替的人。”他双眼瞪着这个瘦弱的人说,“如果茉丽不要你去……”
“让我忘掉自我,”斯考特身上带着嘎嘎的声音向他扑来,“让我们重归于好,永不变心……”
他边说边用金色的针向他刺来,夸莫典一把按住他那柴棒似的手腕,同时感觉到发自那肮脏的长袍内的一阵一阵的金属撞击力。针头在他脑袋上方抖动着,滴落下黄色的物体,一股凶暴的力量压得针头徐徐下降。
夸莫典喘着粗气,嗅到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他刚想吸一口室外新鲜空气的时候,那灰袍绊倒了他。他倒在舱门上,紧抓住斯考特柴棒似的手腕不放,奋力把针头推离开自己的喉头。
“忘掉流浪星!”斯考特呼哧呼哧地喘着,“忘掉……”
突然,他那疯狂的力量和嘎嘎的响声都消失了,那柴棒似的手腕也随着一声脆响而折断,肮脏长袍内的瘦削的躯体也滑倒下去,注射针从他的手掌中滑出,金黄色的液体从跌坏了的注射器中涌了出来。
夸莫典看了他一眼,接着摇摇晃晃地离开舱室,走入冰冷的空气中。守候在近旁的飞行器立即把他带到舷梯旁。
没多久,机器人警士就赶到了现场。
夸莫典怀着对飞行器感激的心情靠在座椅背上,休息了好一会儿。飞行器的座舱里虽然暖和,他还是直发抖。他贪婪地吸着清新的空气,半天才开口询问情况。
飞行器告诉他:“警士们无法弄清斯考特在遭遇了流浪星以后怎么会幸免于死的,也无法断定斯考特是怎样回到艾克逊的,又为什么降落在这里。但是,警士们说他已经死了。”
“我猜想……”夸莫典紧张得哽咽住了,“我猜想是我杀了他。”
“警士们观察了事故的现场,”飞行器说,“它们看见他是对着注射器的针尖倒下的,是针尖划破了他的喉咙而引起的死亡。它们不会向你提出控告。”
“注射针怎么会置他于死地呢?”夸莫典问道,“况且注射针管里都是些温和的棱形精灵。”
“事实并非如此,”飞行器说,“那些在注射器里散发着冷光的校形精灵并不是共生体,只是共生体的同类,它们来自太空礁石。它们在你们人类的血液中能起到毒性很强的毒素作用。警士们推测,斯考特来的目的是刺杀你。”
“啊?”夸莫典惊魂未定,又吓得浑身发抖,“为什么要刺杀我?”
“人类间这种非理性的自相毁灭行为是司空见惯的,但是,机器人警士在它们的档案里却找不出类似的案例,”飞行器瓮声瓮气地说,“所以它们只能另找根据来回答你的问题了。那么,谁会来阻止你的地球之行呢?”
“豪克也许会,”夸莫典皱着眉头没有把握地说,“我想不出另外还会有什么人。不过,他与这里相隔有好几个星系之远,我实在理不出头绪来。‘
飞行器嗡嗡地响了两秒钟后接着说:“机器人警士将继续调查此案。它们报告说,有许多因素无法进行逻辑计算,但它们已对可得到的数据进行了初步分析。根据分析结果,它们给你一个忠告。”
“是吗?”
“根据它们的计算:如果你回人类居住处,哪儿也不去了,那么你的生命半途夭折的概率仅为0.02;如果继续你的地球之行,那么你的非正常死亡的概率高达0.89。所以机器人劝你回到住处去。”
“谢谢它们的忠告。”夸莫典说,“可是茉丽需要帮助。”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杆儿,下令给飞行器说,“与圆顶控制器通话,询问一下我地球之行的特许问题。”
第四章
圆顶控制器报告说:夸莫典申请特许证的要求已及时传送到艾尔玛利克那儿去了,它是天鹅星座公民的代言智能星。但到目前为止,它还未批发来任何特许证。
“先生,耐心点。”飞行器同情地说,“智能星从不心急,它们有几百万年的寿命,所以它们有自己的时间观念。”
夸莫典无可奈何,只有耐心等待。他看着机器人警士们将那具尸首和太空飞船的残骸拖走,又联想到机器人为他计算出来的早亡概率,他为斯考特之谜陷入苦苦的思索。
斯考特关于相互依存的说教,看来有其非同一般的意义。回顾童年,夸莫典根据自己的经验,觉得那种说教有一定的道理。随着棱形精灵的到来,地球上终止了多年的竞争,并开创了相互依存的新时代。夸莫典的一生都在竞争和相互依存这二者之间徘徊,无所适从。
这时候,他突然觉得斯考特的话也许是财的。自私自利始终是激烈竞争场合中的基本法则,但即使是最原始的人类,也在生活中学会了集体联合打猎。竞争早己成为高一级文明社会的致命顽症。古老的“人类规划大师”将采取最严厉的手段来治理这种现象,他们甚至给所有那些不听从治理的人都带上易爆铁项圈,但未取得预期结果。而当共生梭形精灵到来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欢迎并乐意接受它们。
夸莫典的父母都加入了新共生协会,而他却没有仿效他们。在那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年代中,夸莫典同时热爱两种生活方式:一方面,无论风险有多大,他都渴望能维护自己的独立;另一方面,他又同样渴望梭形精灵带来的真正的安全与和平。
正当他对竞争和相互依存这两种生活方式在感情上难以取舍、举棋不定的时候,他却目睹了人类古老文明的毁灭。这似乎证明了人类文明的各方面——包括哲学和宗教、政治和经济、社会风俗和个人习惯等等——都是不必要的、愚蠢的和错误的。一想到这一点他就感到悲伤。为了证实这一结论,他又研究了人类战争的结束、人们欲望和野心的破灭、以及野蛮行为的消失等等现象,结果发现,他既爱古老的文明,也爱新的文明,两种文明他都不愿意舍弃。
当他的父母被接纳为天鹅星座的公民以后,他也不得不作出自己的抉择。他起先选择了竞争。为了在学术上取得高分,他奋力拼搏,终于获得“童子军之星奖学金”,这位他离开了混乱拥挤的地球,走进紧张而复杂的超银河系的文明生活。如果将宇宙时间换算成太阳系的时间,那已都是20多年前的往事了。
他记得,在他以后的生活中,那陈旧的竞争法则越来越行不通了。他与机器人、复合体生灵以及人类共生体展开了竞争,结果他在期末毕业考试中失败了。他先后又在十多家小得可怜的商业公司里工作,可是,失败似乎始终与他形影不离。他被作为“试验动物”来到艾克逊4号行星后,他又没有斗得过豪克,也未能赢得茉丽。
直到目前,他才在与星球联谊会的交往中,发现了自己在社会中渺小的、然而却是令人满意的位置。虽然他还不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共生体,但他所做的却是有益于社会的服务工作。对他来说,他所干的事情足以可被称为联合协作了。当然,只要茉丽要他去地球,他是不怕任何斗争的。
“注意!先生,”飞行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圆顶控制器来电话,要我们回到舷梯那儿
“哦,对不起!”他感到一阵轻松,随即发出指令。飞行器向乘客的等候队伍飘去。一个奇形怪状的公民幽灵般地游了过来,它的肢体像一根根的嫩竹节,腰间像裙子一样围着叶状脑组织。它在他面的停下,主动让他插进了舷梯上的乘客队伍。
“交通监控室有情况向夸莫典报告,”圆顶信号灯闪烁不停,“天鹅星座的复合公民完全有权为星系间旅行批发特许证,复合公民的代言星艾尔玛利克已批准你对舱座位号的申请。你可以进入超回旋加速魔方。”
夸莫典低声道了谢,接着飞行器载着他朝魔方飘去。他曾多次往返于星系之间,却从未领略过旅途的愉快。乘客对超回旋加速运行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些人没有任何感觉,少数人据称感觉愉快或者兴奋;大多数人为了减轻旅途中的不适和恐惧,服用催眠或者镇静之类的药物。夸莫典勉强能够适应。
他刚要进入魔方,飞行器停了下来。
“先生,机器人警士又打来电话,它们根据新的分析,重新计算了你半途夭折的概率结果是0.93,它们仍然劝你回去。”
“替我谢谢警士们,”夸莫典说,“告诉它们,我要去地球,到茉丽那里去。”
飞行器兴致勃勃地说:“按以往的统计来看,我们至少能够安全到达目的地。因为每10亿乘客中仅有6位不能安全到达,这6位中的3位也只不过是外形扭曲,左右错位,另两位也只是患了组织错位和较长期的精神异常症。10亿乘客中只有一位是莫名其妙地失踪了。甚至就是这一位也可在统计中除去不记,因为每10亿乘客中,就有一位在通过不规则的亚空间折射的过程中身体被复制,出现一个与其一模一样的复制品,所以实际失踪数为零……”
“闭嘴!”夸莫典怒不可遏,“我比你更熟悉这些统计。我曾以指令长的身份奉命去调查失踪的那位乘客,想弄清它究竟变成了什么。不过我始终都未能解开这个谜。现在我也不愿考虑这件事。”
飞行器怏怏不乐地闭上了嘴,飘进魔方。
只见光阑在夸莫典身后合上,将他与那支没有尽头的等候长队相隔开了。飞行器立即摇动了一下,飘转了起来。他被急速旋转,超出了时间与空间,超过数十或者数百的交叠重合的超三维空间。整个运行过程都由计算机引导。此时,他如同以往一样感到失重、昏晕和恶心。
蓝色的四壁闪烁不定,化为深灰色的云雾。不知从何处隐隐约约传来轰鸣声,声音在他耳里膨胀着。他浑身冷得失去了知觉,似乎自己身体的每一片组织都被抛进了星系之间的黑暗虚无的空间。
夸莫典冷汗淋漓,痛苦不堪,超时空飞行往往都能增强他的方位感。专家们曾对他这种效应进行过多次试验,但始终未能解开其中的奥秘。
“我们到了!先生,”飞行器尖叫起来,“情况不妙……”
飞行器的声音突然中断,它旋转着,颠簸着,急速下降。夸莫典看见一串串血红色的火光,赶紧将满是汗水的脸贴在自己发抖的双膝上,等着恢复方位感,但他什么感觉也没有。他难受了不知多少时间,飞行器终于停止了下滑,进入水平飞行。
“先生,有情况向你报告,”飞行器焦急地说,“所有的通讯和导航设备都出现故障。”它咔咔地响了一阵后愠怒地说:“如果有什么人想阻止我到地球去,那么他们成功了。”
第五章
夸莫典抬起头,看到了一颗恒星,他从未见过这颗,它显得又红又大,发出微弱的光芒,一点也不刺眼。它低低地悬挂在墨黑色的天空中,呈椭圆形。两个巨大的半球上布满了斑点、条纹和螺旋纹,看上去极像人的大脑。两极的光环向外伸展出许多条等离子体,弯弯曲曲,又红又粗,比那布满斑点和花纹的星球表面还要明亮。
“这是颗智能星?”他低声对飞行器说,“它肯定是颗智能星。当一颗星的神经胞质结构影响了正常的能通量时,它的外形就会像这颗恒星一样向外膨胀。”
“没有数据。”飞行器回答说,“我检索了数据库中所有的星球档案,仍然无法在我的总星系图中找到这颗恒星。据我推断,这颗星位于本星系以外的空间。”
夸莫典朝那颗好像被无数条蛇盘绕着的恒星凝神看了一会儿。他突然收回目光,向飞行器下方望去,下面的世界使他大吃一惊。
“这肯定……肯定不是地球,”他恐惧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我们好像碰到了那10亿分之一的倒霉机会。”
飞行器停在空中,身下是一片平坦的一望无际的海滩,北面——假设那是北面——是无边的大海。海面风平浪静,被那恐怖的恒星的光芒染得一片血红。海滩的南面——假设那就是南面——是高耸的悬崖峭壁。
那层层叠叠连绵不断的山峦峻峭至极,形态各异,朝着大海形成一堵巨大的弧状山墙。夸莫典推测,那可能是一个很早以前形成的火山口。那火山口如司一个直径有数千哩的大碗,碗中盛着那平静的大海。海面丝纹不动,夸莫典想像不出,海潮是什么时候把海滩冲刷得如此平整的。
四周昏暗的地平线上闪烁着红色的极光,像无数条盘绕在一起的红蛇,它们与平如镜面的大海中自己的倒影相映成辉。夸莫典仔细地观察山墙那的火光,眼光又顺着那颗恒星的等离子体“触须”往下搜寻,他惊奇地发现,那些触须由两极的光环开始,划过阴暗的天空,如同许多手指,一齐直伸向海滩,大海和天空似乎都被那颗智能恒星一把抓住了,他感到很不舒服。
“再往下降!”他刘飞行据说,“我想看看海滩上有些什么东西。”
黑色的海滩上散布着一片灰色的物体,随着飞行器的不断下降,那些物体的轮廓也渐渐清晰可辨了。原来那是一堆堆灰色的已经风化了的金属,上面的油漆已经脱落褪色。还有一堆堆的白骨。那些遇难者及他们的运载工具的残骸散落在方圆三哩的沙滩上。
“我认为,我们找到了那些失踪的乘客了,”他说,“立即与机器人警士通话,再发送一份报告。”
“先生,我一直在想与它们取得联系,”飞行器的声音显得很悲伤,“我动用了紧急备用能量,通过所有的星系际通讯频道进行呼叫,但是得不到任何回音,真是莫名其妙。”
“继续呼叫。噢,顺便问一下,我们的能量储备情况怎么样?”
“先生,我们的紧急备用能量已消耗了一半,”飞行器报告说,“为了节省能量,我们是不是可以着陆?”
“还不到时候。”他边说边用手遮住眼睛,避开红色阴暗的恒星光芒,继续在那漫无边际的海滩上搜寻,“往那儿飞,朝着那边的山脚飞,我想看看那儿有什么。再偏右一点,那儿有4座怪塔,你尽量靠近塔着陆。”
眼前的情景使他慨叹不已。那4座塔分别座落在一个方形广场的4个角上,塔身下半部分都是由多棱的石头和粘土垒筑而成的,工程很粗糙,塔身上半部分都是由奇形怪状的金属焊接起来的,那些金属显然是从海里打捞出的遇难运载工具的残骸。
飞行器停稳后,夸莫典发现塔与塔之间牵满了网状电缆,其中还有一个由明亮的金属线绷紧的大立方体框架,一个小一些的立方框架又由六个锥形六面体悬挂于大框架之中。
“这是立方体的四维模拟!”他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这是超回旋加速魔方的基础线路,真是不可思议。”
“我设法取得有关情况。在这个行星上只能获得有限的数据,但这些数据与我储存器中的运算系统和程序没有任何逻辑关系。”飞行器嗡嗡地响了3秒钟,接着伤心地说,“很抱歉,先生,我无能为力。”
“再试试看。”夸莫典说,“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到地球去找茉丽。”他又朝那颗恒星望去,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舱外的空气怎么样?我能不能出舱?”
“氧的比率是30.79%。”飞行器回答说,“空代稀薄,含有氮、氖、氩等惰性气体。气温和气压都偏低,勉强适合人的生存。你可能不会适应这儿的空气,但也不致于丧命。”
“谢谢!”他说,“打开舱……不!等等!”
他忽然发现山脚下的石头上方有一个黑色的圆洞,有几个黑影从洞里出来,向海滩这边移动。他看清了,是6个残废的公民。其中3个是机器人,已毁坏得不成样子;还有两个是带有黄壳的多足怪物,它们的足也残缺不全;另一个是人,走在队伍的前面,手中挥舞着一面白旗。
他渐渐看清此人是位女性公民,她身穿一件宽大的褪了色的外衣。那件外衣显然来自于另一类更加高大的公民。她那乌黑的头发好像被胡乱地剪过,皮肤上污垢斑斑。
夸莫典爬出飞行器,朝她那个方向跑了几步,惊异地停住了。他发现,除了那件不伦不类的外衣和浑身的污垢,这位女性不仅长得非常漂亮,而且还显露出许多他所熟悉的可爱之处。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用古老的地球英语向她打招呼。
“哈啰……”
“站住!”她大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她接着用宇宙语说:“站在原地别动。你是什么人?”
她的话音短促而又无情,但是她那圆润的音色却勾起了他对茉丽的联想。夸莫典感到疑惑,似是而非。眼前的她和茉丽是多么相似,他无法摆脱这种联想,为此他甚至感到难言的痛苦,如果洗尽她浑身的污垢,理好她那蓬乱参差的头发,给她换上一件合体的人类衣服,再让她饱餐丰盛的食物,她准和茉丽一模一样。
“我在等你回话。”她丝毫不让步,用她那诱人的声音说,“说出你的标准识别码。”
他吱吱唔唔不知说了些什么。
“大声说!在这里一切都得听我的。”她做了个手势,那3个机器人立即把他围了起来。
夸奖典结结巴巴地背诵了自己的宇宙标准识别模式。
“谢谢,夸莫典指令长。”她微微点了点头,“我是奎姬,也是星球联谊会成员,职务是高级指令长。”她着重强调了“高级”两个字,“世外已到什么时期了?”
他把准确的宇宙时期告诉了她。
“谢谢,指令长。”她皱起眉头计算日期,那副模样也极像茉丽,“如此算来,我待在这里已有5年多了,多长的时间啊?”
她朝着那颗膨胀了的恒星点了一下头说:“在这里,想要弄清时间非常困难,因为这颗行星上的日与年的时间长度完全一致,这颗恒星在空中这个位置上从未移动过。我们也无法计算出本地的年历,因我们找不到任何星星来作为参照系座标。”
夸莫典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她那圆润的嗓音除了带有些威严之外,听上去完全是茉丽的声响。
“醒一醒!”她叫了起来,“你是怎样来到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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