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穴
艾萨克·阿西莫夫
第一章 死了一个外世界人
伊利亚·贝莱刚走到办公桌旁,就发觉R·山米在看着他,一副正在等他的样子。
顿时,贝莱那张长脸上的冷峻线条僵硬起来。“你有什么事?”他问。
“局长找你,伊利亚。马上。你一来就去。”
“知道了。”R·山米面无表情,仍然站在那儿。
“我说过我知道了。”贝莱说:“走开!”
R·山米笨拙的做出向后转的动作,继续去执行他的工作。被来被这家伙搞得有点火大,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非要R·山米做那些工作,而不让人来做。
他看了一下菸草袋,心里盘算着。如果一天抽两烟斗,这些菸叶勉强可以维持到下回配菸的日子。收好菸叶,贝莱走出他的小隔间,穿过大办公室。(两年前他升了级,有资格在大办公室里用栏杆隔出一个自己的角落。)
“老板在找你,伊利亚。”正在看资料档案的辛普生抬起头来对他说。
“我知道了,R·山米告诉我了。”
辛普生面前是一台体积很小的水银资料库,闪闪发光的水银柱内部储存着形若震幅的记忆体。现在资料库正在研究分析这些记忆,然后抽取辛普生所要的资料。资料以密码打在码带上,从水银资料库的口部卷出来。
“要不是怕伤了腿,我真恨不得狠狠给那个R·山米一脚。”辛普生说:“对了,前几天我碰到巴瑞特。”
“哦?”
“他很想回来继续做他那份工作,或者在局里干任何差事都行。那个可怜的孩子急得不得了,可是我又能跟他说什么呢?R·山米已经接替他的工作,没办法了。现在,那孩子只好到酵母农场的输送站去做事。唉!这么机灵的孩子,大家都喜欢他…”
贝莱耸耸肩膀,两手一摊,冷冷道:“我们迟早也会跟他一样的。”他说的有点夸张,其实他还不至于这么忧心忡忡。
局长的阶级高,有他个人的专属办公室。办公室的雾玻璃上刻着“朱里尔·安德比”字样。好看的字体,精致的刻工。名字下面还有头衔---纽约市警察局长。
贝莱走进去。“局长,你找我?”朱里尔抬起头来。他戴着眼镜,因为他的眼睛很敏感,无法适应一般的隐形眼镜。
你得先习惯他那副眼镜,然后才会注意到他的脸,因为他的五官实在长的太不起眼了。贝莱一直认为朱里尔之所以特别珍惜他的眼镜,其实是因为眼镜能让他看起来有个性,他甚至怀疑,朱里尔的眼睛根本没那么敏感。
朱里尔看起来很紧张。他拉拉袖口,身体往后一靠。“坐,伊利亚,坐啊!”口气亲热得过头。
贝莱不自然的坐下,等着。
“洁西好吗?孩子呢?他们都好吧?”朱里尔问。
“还好。”贝莱敷衍他:“还不错。你呢?家里都好吧?”
“还好。”朱里尔一样回答:“还不错。”这种开场白太虚伪了吧?
贝莱心想:朱里尔的脸似乎有点不对劲。
“局长,”他把话题一转:“我希望你不要让R·山米来跟我接触。”
“唉,你也知道我对这种事情的感觉,伊利亚。可是他已经被派到这儿来了,我总得给他一点事做嘛。”
“我实在很不舒服,局长。他跟我说你找我,然后就呆呆站着。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得叫他走开,不然他就会一直站在那儿。”
“这都怪我,伊利亚。我叫他去传话,却忘了交代他传完话以后回去做自己的工作。”贝莱叹了一口气,棕色双眼四周的细纹皱的更深了。“总之,你要找我。”
“没错。”朱里尔说:“而且,我要跟你谈的这件事非同小可。”朱里尔说着站起来,转身走到墙边。他按的一个隐藏式的按钮,霎时,墙的一部份变成透明。
灰色的光突然涌入室内,贝莱直眨眼睛。
朱里尔微微一笑:“伊利亚,这是我去年特别安装的,以前从没给你看过吧?过来看看。过去,所有的房间都有这种东西。他们叫它‘窗户’,你听过吧?”
贝莱看过许多历史小说,他当然知道这玩意儿。
“我听说过。”他说。
“来,过来看看。”
贝莱有点犹豫,但还是走了过去。把室内的隐私暴露于外面的世界,总是不太成体统的。有时候,朱里尔对于中古主义的向往,似乎表现得有些过分,过分的有些傻气。
贝莱想,就像他所戴的那副眼镜一样。
对了,眼镜!他老觉得朱里尔的样子怪怪的,就是因为这副眼镜!
“对不起,局长,”贝莱问道:“请问你戴的是不是新眼镜?”朱里尔有点意外的看着他,把眼镜拿下来。他看看眼镜,又看看贝莱。
没有了眼镜,朱里尔的脸显的更圆了,不过他下巴的线条也因此而显的稍稍清楚一点。由于两眼的焦点无法集中,朱里尔的神情一片茫然。
“对,新眼镜。”他说着,把眼镜架回鼻梁上,“三天前,我把原来那副眼镜摔破了。”朱里尔越说越生气,“我一直等到今天早上才拿到这副新眼镜。伊利亚,我这三天可真不好过啊!”
“都是眼镜惹的祸?”
“还有别的事情,我等一下会告诉你。”朱里尔转身面对着窗户,贝莱也是。贝莱触目微微吃惊,他发现外面正在下雨。
有那么一会儿,他望着天空落下的雨水出了神。而朱里尔则一副很骄傲的样子,好想这种景观是他一手安排似的。
“这个月,我已经第三次看见下雨的情景了。很壮观吧?”贝莱虽然不愿意,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景象很了不起。活了四十二岁,别说很少看见下雨,就连其他的自然现象他也很少见到。
“让那些雨水落到城市里,似乎总是一种浪费。”贝莱说:“应该落到蓄水库里去的。”
“伊利亚,”朱里尔说:“你是一个现代人,这也是你的问题所在。在中古时代,人的生活是开放的,是跟大自然息息相通的。我说的不只是农场,连城市也是,甚至纽约也一样。那个时代,他们并不认为这种雨水是浪费,反而会为它感到高兴。他们的生活跟自然界很接近,那种生活比较健康,也比较好。现代生活的缺点就是跟自然界隔绝了。有空的时候,我建议你不妨看看有关煤炭世纪的书。”
贝莱已经看过了。他也听过许多现代人抱怨发明了原子炉。每当做事不顺心,或是对生活感到厌倦的时候,他自己也一样会抱怨发明了原子炉。这是人性。煤炭世纪里的人抱怨发明了蒸汽机,莎士比亚戏剧里的人抱怨发明了火药,在今后的一千年里,人们又会抱怨发明了正电子脑。
去他的吧!
“喂,朱里尔。”贝莱加强语气道。(在局里,虽然朱里尔时常以亲切的口吻叫他“伊利亚”,但他还是习惯称他“局长”,不习惯跟他太亲近。不过,此时的情况似乎有点特别,他也就不坚持了。)“朱里尔,你老是谈别的是情,就是不谈你找我有做什么,我实在有点担心。到底是什么事?”
“我会谈到这件事的,伊利亚。”朱里尔答道:“我有我的方式。这个案子……麻烦大了。”
“当然啦,这星球那里没有麻烦?又是R字号人物的麻烦?”
“就某方面而言,是的。唉!我真不知道这老迈的世界还能承受多少麻烦。当初装上这窗户时,我的用意并不只是偶尔接触一下外面的天空而已。我想接触的是这整座城市。我看着它,不知道它下一个世纪会变成什么样子。”
贝莱一向很讨厌多愁善感的论调,此刻他却发现自己非但没有厌恶的感觉,甚至还颇余月的凝视着窗外。在雨中,这做城市虽然显得阴暗,但仍难掩它雄伟的景观。纽约市政府大厦高耸入云,而警察局位于市府大厦上层,彷佛无数的手指向上伸展摸索一般。这些房子的墙壁全都是平整密闭的。它们是人类蜂房的外壳。
“外面在下雨,实在有点可惜。”朱里尔说:“我们看不到太空城。”
贝莱向西边望去,果然如朱里尔所言,什么也看不到。地平线隐没了,纽约市若隐若现,远处白茫茫一片。
“我知道太空城市什么样子。”贝莱说。
“我很喜欢从这儿看出去的景观。”朱里尔说:“要是不下雨,你就可以在两个不伦瑞克区的缝隙间看见它了。那些低矮的圆顶建向外分布---这就是我们跟外界人不一样的地方。我们是向高处延伸,仅仅挤在一起。他们呢?每一户人家都有一座圆顶建。一幢屋子:一个家庭。而且每一座圆顶建之间还留有空地。
对了,伊利亚,你有没有跟外世界人说过话?”
“说过几次。大概是一个月以前吧,我在你这儿,透过室内对讲机跟一个外世界人说过话”贝莱耐着性子回答。
“对,我记得这件事。现在,我偶尔也会想起这些问题,我们跟他们,生活方式不一样。”
贝莱的胃部开始有点抽搐。他想,朱里尔谈正式的方式越是拐弯抹角,其结果可能就越要命。
“好吧。”贝莱道:“可是这又有什么稀奇?难道你有办法叫地球上这八十亿人口也分开住在小圆顶屋里吗?那些外世界人,在他们自己星球上多的是空间,他们爱怎么生活是他们的事。”朱里尔回到他的座位坐下。他看着贝莱,眼睛眨也不眨,凹透镜片下的眼珠子显得小了一些。“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文化上的歧异的。”他说:“不管是我们,还是他们。”
“好吧,那又怎么样?”
“三天前,有个外世界人死了。”开始了,正事来了。贝莱的薄唇微微掀动,唇角一扬,不过他脸上那些严肃的线条并没有因此而显得柔和一点。“真是太不幸了。”他说:“但愿是因为感染而造成的。细菌感染。说不定是感冒。”
“你在说什么?”朱里尔的表情十分惊讶。
贝莱懒得解释。谁都知道,外世界人采取了严格而精密的措施,灭绝了他们社区中所有的细菌疾病。他们竭尽一切可能,不与身上带病菌的地球人接触。可惜,贝莱认为朱里尔并没有听出他的挖苦之意。
“没什么,我只是随口说说。”贝莱转身面对窗户,“他是怎么死的?”
“因为失去胸腔而死的。”朱里尔语带反讽,显然贝莱判断错误。“有人把他轰死了。”
贝莱背部一紧,但没有转身。“你说什么?”
“谋杀。”朱里尔低声道:“你是便衣刑警,你清楚什么是谋杀。”
“可是,一个外世界人!”贝莱转过身来,“你说三天以前?”
“对。”
“谁干的?怎么下手?”
“外世界人说是地球人干的。”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你不喜欢外世界人,我不喜欢外世界人,有几个地球人喜欢外世界人?只不过有个家伙不喜欢得过火一点而已。”
“没错,可是”
“洛杉矶的工厂区发生过大火,柏林有毁损R字号人物事件,上海有暴动。”
“不错。”
“这都显示不满的情绪在升高。也许,已经演变到成立某种组织的地步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局长。”贝莱说:“你是基于某种原因在试探我?”
“什么?”朱里尔的表情似乎不是装出来的。
贝莱注视着他:“三天前,有个外世界人被谋杀了,而外世界人认为适地球人干的。”他轻敲桌面,“到目前为止,一切漫无头绪。对不对,局长?这真叫人难以置信,如果事情真是那样,那纽约就完蛋了。”
朱里尔摇头:“事情并没有那么单纯。伊利亚,你知道,这三天我都不在,我跟市长一起开过会,我去过太空城,也到华盛顿跟地球调查局的人谈过了。”
“哦?地球调查局的人怎么说?”
“他们说,这是我们的事。这案子发生在纽约市,太空城属于纽约的辖区。”
“可是太空城有治外法权。”
“我知道。我马上就会谈到这一点。”
在贝莱坚定的目光下,朱里尔的眼神游移起来。他似乎不自觉的忘了自己是贝莱的上司,而贝莱好像也忘了自己是部属。
“外世界人可以自己办这个案子。”贝莱说。
“别急,伊利亚,”朱里尔低声相求:“不要逼我。我想以朋友的立场来跟你商量这件事。我希望你了解我的处境。你知道吗?当命案消息传出时,我就在那里。
我跟他罗奇·尼曼那·沙顿本来约好要见面的。”
“被害人?”
“对,被害人。”朱里尔叹了一口气。“只要在迟个五分钟,发现体的人就是我。你想那会有多惊人?命案情况真是残忍……残忍……他们跟我见面,把事情告诉我,于是,伊利亚,这场长达三天的恶梦就开始了。再加上我这几天一直没空去配眼镜,看什么东西都是一片茫然……还好眼镜的事解决了,我配了三副。”
贝莱在脑海中描绘着朱里尔所历经的种种。他彷佛真的看见了那些高大挺拔外世界人,以率直的方式,面无表情的告诉朱里尔。朱里尔会拿下眼镜来擦拭。
然而因为过度震惊,他铁定会失手摔落眼镜。接着,他会看着摔破的眼镜,微微颤抖着柔和丰厚的双唇。贝莱非常肯定,在接下来的五分钟之内,摔破眼镜绝对比外世界人被谋杀还令朱里尔不安。
“这实在很糟糕。”朱里尔继续说:“这种情况,就像你所说的,外世界人拥有治外法权。他们大可以坚持自己来调查,然后爱怎么向他们自己的政府报告就怎么报告。接着,那些外世界就可以拿这件事当藉口,向我们提出赔偿控诉。你知道那样对地球的伤害有多大。”
“如果白宫同意赔偿,等于自毁政治前途。”
“难道不赔偿就可以保住政治前途?”
“你不需要跟我分析这么多。”贝莱回道。他孩提时便已见识过这种惨状。那些闪闪发光的外世界太空船运遣部队进入华盛顿、纽约以及莫斯科任意搜刮,地球与其说是赔偿,不如说是任人宰割。
“那么,你清楚了。无论赔不赔偿,这件事都很麻烦。唯一的解决之道,便是我们自己找出凶手,交给外世界人处置。是福是祸,全看我们了。”
“为什么不把这件案子交给地球调查局去办?就算从法律的观点来看,本案属于我们管辖,但它同时也牵涉到星际关系”
“他们不肯碰。这案子是烫手山芋,而且发生在我们辖区内。”朱里尔抬起头来,以锐利的眼神看着他的属下。“说实话,伊利亚,此事非常不妙。我们每个人都有失业的可能。”
“把我们通通换掉?”贝莱皱眉道:“不可能!根本就没有受过训练的人可以取代。”
“有。”朱里尔说:“R字号人物。”
“什么?”
“R·山米只是一个开始而已。他担任跑腿的差事,其他的R字号人物可以做高速路带的巡逻工作。兄弟,我他妈的比你更了解外世界人,我知道他们在搞什么名堂。没错,R字号人物可以取代我们。不要怀疑,我们是有可能失去阶级的。你想,到了你我这把年纪再去做劳工……”
“够了。”贝莱面露不悦之色。
朱里尔显得有点尴尬。“抱歉,伊利亚。”贝莱不愿想,却又不得不想起他的父亲。当然,这段往事朱里尔是知道的。
“如此说来,”贝莱开口:“这种取代的事情事什么时候开始的?”
“唉,你实在太天真了,伊利亚。”朱里尔说:“自从外世界人来了以后,这件事已经进行了二十五年。如今,它只是开始延伸到较高层次而已。万一我们把这件案子搞砸了,那就别指望领养老配给券啦。反之,伊利亚,要是我们做得漂亮,那我们的年资就可以延长很多。再说,这对你而言更是一个出头的大好机会。”
“我?”
“你主办这件案子。”
“我恐怕不够资格,局长。我只是个C五级的刑警。”
“难道你不想升到C六级?”
他想不想?贝莱清楚C六级警官享有哪些特权。C六级的上下班时间是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在高速路带上有座位,在地区餐厅可以选择菜单,甚至,还有机会分配到一间更好的公寓,或者给洁西弄一张自然日光室的配额票。
“我想,”他说:“我为什么不想?我当然想!可是,万一我把案子搞砸了,我又会有什么下场?”
“你怎么会搞砸呢,伊利亚?”朱里尔极尽讨好之色:“你是一把好手。你是局里的高手之一呀!”
“我组里有一票人职位比我高,你为什么不考虑用他们?”贝莱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已强烈暗示朱里尔,除非情况紧急,否则何需置官场伦理于不顾?
朱里尔两手交叠。“两个理由。对我而言,你不只是一名刑警而已,伊利亚,我们还是朋友。我并没有忘记你是我学弟。有时候,我看起来好像已经忘了这件事,但那是因为我们职位等级不同所造成的误解。在公事上,我是局长,你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站在私人的立场,你是我的朋友,这案子对一个有本事的人来说大好机会,我要你得到这个机会。”
“还有一个理由?”贝莱一副不怎么领情的样子。
“还有一个理由是我认为你是我的朋友,而我需要你帮忙。”
“帮什么?”
“办这案子的时候,你得接受一个外世界人作为搭档。这是外世界人提出的条件。他们已经同意暂时不把这件谋杀案报上去,先让我们进行侦察。而条件就是,他们必须有一个特派员来参与办案,全程参与。他们很坚持。”
“如此说来,他们似乎并不信任我们。”
“你知道,他们有他们的立场。如果这件事出了什么差错,他们就没办法向自己的政府交代。伊利亚,设身处地想一想,我愿意相信他们是出于善意的。”
“我也相信,局长,但他们的问题也就在这里。”朱里尔显然没有听进这句话,他继续说:“那么,你愿意跟外世界人合作吗,伊利亚?”
“你这算是要我帮忙?”
“对,我拜托你,在外世界人所提出的一切条件下,接受这项任务。”
“好,局长,我可以跟外世界人合作。”
“谢啦,伊利亚!不过他得跟你住在一起。”
“喂,等等,你说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感觉我通通知道。可是你有大公寓,伊利亚,你家里有三个房间,而你们只有一个小孩。你可以容纳得下他的。他不会有麻烦,一点麻烦也没有。而且,这是他们的条件。”
“洁西会不高兴。”
“你跟洁西说,”朱里尔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得了:“如果你帮我这个忙,等案子结束以后,我会想尽办法给你连升两级。C七级,伊利亚,C七级。”
“好吧,局长,一言为定。”贝莱说着,正打算站起来,但他发现朱里尔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于是又坐了下来。
“还有事吗?”他问。
朱里尔缓缓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伙伴的名字。”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外世界人做事,”朱里尔慢吞吞的说:“有他们独特的方式。他们派来的这个家伙并不是……不是……”
贝莱睁大眼睛:“慢着!”
“我们必须接受,伊利亚,我们必须接受。没有别的办法。”
“住在我家里?让那种东西住在我家里?”
“拜托,看在好朋友的份上”
“不!不可能!”
“伊利亚,听我说,这件事除了你,我没办法相信任何人。难道我还要跟你解释吗?我们必须跟外世界人合作,我们必须成功,才能避免外世界太空船登陆地球来要求赔偿。要成功,我们就不能轻率行事,必须讲究技巧。你非跟他们的R字号人物一起办案不可,否则,如果让他破了案,如果让他向外世界人提出报告说我们无能,那我们就都完了!整个纽约警察局都完了!你看出这点没有?所以你一定要很小心,你表面上必须跟他合作,但是你不能让他破案,而是要你自己破案,了解吗?”
“你是说,要我表面一套,暗地里又一套?你要我暗怀鬼胎、笑里藏刀?”
“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怎样?别无他法了。”贝莱犹豫不决的站着。“我真不知道洁西会怎么说。”
“假如你要我跟她谈一谈,我可以跟她说。”
“不用了,局长。”贝莱长叹一声。“我的伙伴叫什么名字?”
“R·丹尼尔·奥利瓦。”贝莱苦笑道:“这时候还那么委婉干嘛?反正我已经接下这份工作,我们就用他的全名好了,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
第二章 R字号刑警
一如往昔,高速路带上满是寻常的人群。没有座位的站在下层,享有座位特权的坐在上层。一波波人潮陆续离开高速路带,通过窄长的减速路带之后,有人转登每站都停的平速路带,有人则进入固定不动的平台。走出平台后,他们穿过拱道、越过桥梁,进入无尽迷宫般的城区中。在另外一边,还有一波络绎不绝的人潮向里头移动。他们通过加速路带,登上高速路带。
到处都是光,不计其数的光。发亮的墙壁和天花板彷佛在滴落着冷冷的磷光;闪烁的广告捕捉着人们的目光。“光虫”发出刺眼而稳定的光线,标示着“泽西地区由此去”、“顺着箭头转往东河岸区间来回路带”、“上层各线路带通往长岛地区”。
跟生活无法分割的噪音无所不在几百万人的谈话声、笑声、咳嗽声、叫唤声、哼歌声、呼吸声。
贝莱找不到通往太空城的方向指标。
他以熟练的悠闲步伐,从这个路带走到那个路带。他们几乎都是从小就学会在移的路带上跳来跳去了。贝莱的步伐逐渐加快,几乎感觉不出加速时所产生的反射抽缩作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了抵抗加速的力量而倾向前方。三十秒之内,他抵达最后那条时速九十六公里的路带,可以跨上移动平台了。这座围着栏杆与玻璃的移动平台,就是高速路带。
还是看不到通往太空城的方向指标,贝莱想。
其实,根本不需要方向指标。如果你跟那边有来往,你自然知道该怎么走。如果不晓得怎么走,便表示你跟那边没关系。
二十五年前,太空城该建立时,大家都把它当作模范城,一时之间蔚为风潮,无数的纽约市民往那个方向跑。终于,外世界人采取行动,阻止群众继续涌往太空城。他们很客气地(他们一向很客气),以机智圆滑且毫不妥协的态度,在太空城与纽约市之间设下一道封锁线。他们成立了一个由移民局和海关联合组成的机关。凡是要进入太空城的人,就得出示身份证,让他们搜身、接受健康检查及一项例行的消毒程序。
这自然使群众不满的情绪升高了。事实上,这种不满的情绪是有点过分的,但态势已逐渐失控,终于导致了现代化计划的严重阻碍。贝莱还记得外世界人设下封锁现后所引发的群众暴动。他也参与过暴动。他们争先恐后攀上高速路带的栏杆,不顾分等分级的规定,全部挤坐在上层。他们在太空城的封锁线外聚集了两天。
他们高呼口号,在狂怒中恣意破坏公共设施。
如果贝莱仔细回想,那甚至还能记起当时的口号歌。这些口号歌都是沿用一首大家耳熟能详的老歌旋律唱的。其中有一段“地球就是我们的家”:
“地球就是我们的家,
绝不能让你侵犯她,
外世界人,滚出去;
恶心的外世界人,
肮脏的外世界人,
滚!滚!滚…”
这种沿用同一旋律的口号歌有好几百段,有些字句很诙谐,有些很愚蠢,有些则显得很下流。每段歌曲的结尾都一样“恶心的外世界人,肮脏的外世界人,滚!滚!滚……”恶心。肮脏。这是他们在深感受辱之下,对外世界人所采取的一种徒劳的反击行动。外世界人坚信,地球人都是很脏很脏的,浑身带满了病毒。
当然,外世界人并没有因此而离开地球。他们甚至不需要动用任何攻击性的武器驱离暴动的群众。地球人早有自知之明,以他们落后的舰队对抗任何一艘外世界的太空船,无疑是以卵击石。当初,太空城刚建立时,曾有地球人的飞机冒险进入太空城上方侦测,结果那些飞机全部失踪,顶多找到一小片机翼残骸。
而暴动的群众即使狂怒到极点,也不敢忘记上个世纪那场战争。他们不会忘记,当时外世界人所使用的手提次以太武器有多厉害。
所以,外世界人毋需采取任何行动,他们只需设置封锁线就够了。这到封锁线是他们的先进的科技产品,地球人还没有能力突破。他们只需冷漠的待在封锁线的另一边,等纽约市政府当局采用催眠气或催吐瓦斯来镇压群众。暴动结束,监狱里关满了群众领导人、不满分子以及正好在现场看热闹的无辜者。没有多久,这些人全都被释放了。
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外世界人放松了限制。他们拆除了封锁线,委托纽约市警方负责太空城的安全。最重要的是,健康检查的手续淡化到令人几乎不会察觉。
然而,贝莱想,现在情况可能又会有变化。假如外世界人真的认为有地球人进入太空城,并且犯下谋杀罪行,那么封锁线可能又会出现。事情若真的演变到此地步,那就麻烦了。
他攀上高速路带平台,挤过站立在下层的人群,再登上螺旋形窄道,在上层的座位坐了下来。事实上,一个C五级的人在哈得逊以东及长岛以西是无权享有座位的。就算有空位,如果他坐上去,高速路带上的巡逻警卫也会马上来把他赶走。
所以,贝莱一直到经过哈得逊的最后一段时,才把自己的阶级票拿出来插在帽带上。一般人对阶级制度已越来越布满了,老实说,贝莱也跟“一般人”有同感。
咻咻的空气从座椅后的弧形挡风玻璃掠过。这种清脆的呼啸声,使高速路带上的乘客谈起话来非常吃力。不过,当你习惯了这种声音以后,你还是可以静静沉思而不受干扰。
大多数的地球人,多多少少都可以算是中古主义者。回想从前,当地球就是整个世界时,中古主义者的日子比较好过。但如今,地球只是五十一个世界中的其中之一,而且是个适应不良的世界,贝莱想着。突然他耳边传来女人的尖叫声。他转头一看,原来有个女人掉了手提袋。贝莱及时瞥了手提袋一眼,接着它便像一个粉红色的小圆点般,远远落在灰色的路带上。那只袋子,一定是被某个匆匆离开高速路带的乘客不小心踢到减速的方向去了。现在,手提袋的主人只有眼睁睁的看着她的财物远去。
贝莱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想,如果那个女人够聪明的话,就应该赶快跨上另一条移动得更慢的减速路带。只要没有人再把袋子踢来踢去,她就还有追回手提袋的可能。不过,贝莱是永远不会知道那女人与手提待的结局了。高速路带疾速前行,那幕影像早已落在后面一公里外。
就常理判断,那女人追不回手提袋的可能性比较高。根据统计,在纽约市的高速路带上,每三分钟就有一样东西掉落,而无法物归原主。“失物招领部”是个庞大的机构,而这只是现代生活的另一项并发症而已。
以前的生活要简单一些,贝莱想。每样事物都比较简单。中古主义者崇尚的就是简单。
中古主义者具有许多不同的形式。对缺乏想像力的朱里尔·安德比而言,他所采行的方式就是仿古。眼镜!窗户!
然而在贝莱看来,它是对历史的一种探讨。尤其是对社会习俗的探讨。
就拿这个城市来说吧。纽约市,那所居住并赖以生存的地方,除了洛杉矶,它比任何城市都大。它的人口仅次于上海市,而它的存在,仅只有三个世纪。
当然,这个地理区过去也曾存在过某种被称为“纽约市”的东西。那个人类的原始聚落在此生存的三千年,而非三百年。关键在于,它当时还不是一个真正的城市。
当时根本没有城市,只有一些大大小小的人类群居处,暴露在空气中。那时代的建物有点像外世界人的圆顶屋,不过,当然他们之间是不大相同的。这些群居处(规模最大的人口几近一千万,但多数的规模从未达到一百万)散布在地球各处,数以千计。以现代的标准来看,这种群居处的效率是很低的就经济上而言。
地球上的人口日益增多,便不得不讲求效率。如果降低生活水准,这个星球尚可维持二十亿、三十亿甚至是五十亿人口的生存。然而,当人口膨胀到八十亿时,大家便只有处于半饥饿状态了。无可避免的,人类文明必须改头换面。尤其是当外世界(一千年前,它们还只是地球的殖民地)已经极其认真的采取限制外来移民的措施时,人类的文明就非要有一场激烈而断然的变革不可了。
激烈变革的结果便是城市的诞生。在最近一千多年来的地球历史中,这些城市随着变革而逐渐成形。庞大的规模意味着效率。即使是在中古时期,人类也已明白这个道理,也许他们只是不知不觉而已。家庭工业被大工厂取代,大工厂又被洲际工业取代。
想想看,十万个家庭分住十万幢房屋,或是一个有十万单位的住区?每个家庭拥有一套胶卷书,或是一个住区拥有一套胶卷书?每户人家各自拥有一套电视录放映机,或是中央系统的电视录放映设备?比较它们之间的差异,你就会明白何者效率低了。
同样的道理,一再重复制造厨房与浴室不但浪费而且愚蠢,远不如城市文明中的地区餐厅与个人私用间,把效率发挥到极致。
于是,地球上的村庄、城镇以及所谓的“城市”逐渐死亡,并且被真正的城市吞。
即使早期,在核武战争的威胁下,这种趋势也只是减慢了脚步,但并未停止。一直到力场防护罩发明之后,它更是来势汹汹,难以阻挡了。
城市文明意味着将食物做最适当的分配,大量使用酵母或水栽法。纽约市面积有五千平方公里,根据上一次的人口调查,纽约市内的人口超过两千万。地球上约有八百个城市,每个城市的平均人口是一千万。
每个城市都是半自治的单位,在经济上完全独立,自给自足。它可以把建顶端包起来,可以把四周围住,也可以往地底下钻。它成为一座钢穴,一座巨型的、自给自足的钢筋水泥洞穴。
它的结构非常科学。大规模的行政单位办公区位于中央,而庞杂的居住区方位经过精心设计,另外有纵横交错的高速路带与平速路带穿梭其间。市区边缘则是工厂、水栽植物、酵母培育槽以及发电厂。在这紊乱的体系中,还有自来水管、地下排水管、学校、监狱、商店、能源输送线及通讯系统。
毫无疑问的,城市代表了人类征服环境的极致。人类征服环境的极致表现不在太空旅行、不在殖民到如今以傲慢自大独立自主的那五十个殖民世界,在于城市。
地球上的人,实际上已经没有任何人住在城市外面了。城市外就是荒野、开阔的天空,少有人能平静自在的面对这种环境的。当然,保留土地是必要的。它提供人所必须的水,提供人制造塑胶和培育酵母所需的基础原料媒和木材。(石油早已没有了,富于油质的酵母成为差强人意的替代品。)城市与城市之间的土地里仍然蕴藏着矿物,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它仍然被用来种植粮食、养殖牲口。虽然土地的生产效率不高,不过牛肉、猪肉及谷物等高价位产品仍有市场,这些产品甚至还能出口外销。
经营矿物和牧场、开发农场以及引水灌溉等,需要的人力并不多。这一切工作只需远距离监控即可。在这方面,机器人能做的工作比人更多,而要求却更少。
机器人!这真是天大的讽刺。最先发明正电子脑的是地球人,最先利用机器人来从事工作的也是地球人。这些东西并不是最早出现在外世界的。然而,外世界的态度,却总是把机器人当成是他们的文明产物一样。
无可讳言的,机器人在经济上达到最高度的利用,其成果是展现在外世界。而地球上,机器人一向只被用来从事开矿及农耕工作。直到二十五年前,在外世界人的催促激励下,机器人才逐渐渗透到城市里来。
城市是很不错的。除了中古主义者,谁都明白城市是无可取代的。没有合理了代替品。唯一的难题是,它们不会永远这么好。地球上的人口还在不断的增加。总有一天,即使所有的城市竭尽功能,也无法让每个人所获得的热量维持生存的最低标准。
而且,因为有外世界人存在,所以情况更糟。这些早期由地球殖民出去的后裔,住在人口稀少、机器人横行的外太空世界里,享受着奢侈的生活。他们为了确保自己那个空旷宽敞的世界,不但降低了出生率,而且还拒绝接受面临人口压力的地球人向当地移民。而这个太空城到了!
贝莱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已抵达纽华克区。如果他再不起身,那么他就会进入南方的特顿区,穿过那热烘烘的、弥漫着霉味的酵母培育区中心。
这只是测定的时间问题而已。走下螺旋坡道需要这么多时间,挤过站在下层那些怨声不断的人群需要这么多时间,急步走过栏杆通过出口需要这么多时间,跳上减速路带需要这么多时间。
经过这些关卡之后,贝莱准确的站在固定平台的出口处。他从来不刻意去计算自己步伐的快慢。如果他这么做,很可能反而失误。
贝莱站在固定平台上,发现自己处于一种很奇怪的半孤立状态。平台上只有他和一名警察。除了高速路带飞驰的咻咻声,这儿悄无声息,安静的令人不舒服。
警察朝他走来,贝莱很不耐烦的亮了一下警徽。警察举手准他通过。
通过狭窄,忽左忽右的急转了三、四次。这种设计显然是有目的的。地球人的暴动群众无法很顺利的聚集在通道里,也无法发动直接的攻击。
贝莱很感激对方安排他以这种方式来会见他的搭档。他毋需进入太空城。虽然入境的健康检查手续是客气有礼的出了名,但他却一点也不想接受这种检查在通往纽约城外。
旷野区与太空城圆顶建区的方向有几道门,门上标明了出口处字样。有个外世界人站在那儿。他身着地球人服装,长裤的腰部非常合身,裤管下半截很宽,沿着两侧缝合处各镶有一条彩色饰带。他的上身是一件普通的混纺衬衫,敞领、前襟有拉、袖口有摺边。然而他是个外世界人。他站在那儿的样子有点特别。他昂扬下巴,颧骨高耸的宽脸上有冷静而漠然的线条。他铜色的短发一丝不苟的梳往脑后,没有分线。这种种,都让他跟土生土长的地球人截然不同。
贝莱木然的向他走去,以平板的语调说:“我是纽约市警察局便衣刑警,人,伊利亚·贝莱,C五级。”他出示证件,继续说道:“我奉命来见R·丹尼尔·奥利瓦,会合地点在太空城入口处。”他看看手表,“我早到了一点。能否请你通报一下我已经到了?”
贝莱心里一阵冷嘶嘶。他对地球上的机器人多少已经习惯了,但外世界的机器人应该会不一样。他以前从没见过外世界的机器人,不过他听说流传在地球人之间的传言。
他们经常私下讨论,在遥远的、闪闪发光的外世界里,那些像超人一样工作的机器人体型有多魁梧,数目庞大的有多吓人。贝莱发觉自己的牙齿似乎在嘎嘎响。
那个很有礼貌的听他说话的外世界人开口了。“不必了,”他说:“我一直在等你。”
贝莱的手不由自主的举起来,又颓然垂了下去。他的长下巴也垂下来了,显得更长。他没有说话。他所要说的话都冻结了。
那个外世界人继续说道:“我应该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R·丹尼尔·奥利瓦。”
“是吗?我有没有听错?”贝莱说:“你名字的第一个简称?”
“没错。我是机器人。他们没有告诉你吗?”
“他们告诉我了。”贝莱举起汗湿的手去摸头发,多此一举的把头发拨向脑后。
接着他伸出手来。“很抱歉,奥利瓦先生,我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你好。我是伊利亚·贝莱,你的搭档。”
“你好。”这个机器人伸手握住他,很自然地加强力道,让手掌传达出一种令人舒服的友谊接触,然后减轻握力。“我感觉出你有不安的反应。我可以要求你跟我坦诚相处吗?像我们这种合作关系,最好是先把所有的事都摊开来让彼此了解。在我们世界的习惯是,工作伙伴彼此以名字相称,显得亲切一点。我相信这不会违反你们的习俗吧?”
“你知道,你看起来实在不像机器人。”贝莱急忙辩道。
“所以你觉得不妥?”
“我想,这点是不应该使我不安的,丹丹尼尔。在你们的世界里,他们都像你这样吗?”
“不一样,伊利亚,他们就像人类各不相同。”
“你知道,我们的机器人…呃,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机器人。而你,看起来却像外世界人。”
“哦,我明白了。你以为会看见一个形式粗糙的机器人,所以才显得如此吃惊。
不过,如果说,我们的人是因为希望避免不愉快,所以用了一个有显著人类特征的机器人来执行这项任务,这种考虑是很合理的,对不对?”当然对。让一个看得出来是机器人的机器人在城市里跑来跑去,很快就会引起纠纷的。
“没错。”贝莱说。
“那么,伊利亚,我们走吧。”他们回头往高速路带走。R·丹尼尔了解了加速路带的作用之后,很快就熟练的在上面跑来跑去。贝莱起先还用不疾不徐的速度在移动,最后他却不得不恼怒的加快速度。
这个机器人居然跟他并驾齐驱,而且还一副丝毫不觉困难的样子。贝莱甚至怀疑,R·丹尼尔适不是故意把速度放慢了点。他抵达高速路带一望无际的车厢边,以胆大包天的动作攀了上去。这个机器人很轻松的跟着上来了。
贝莱满脸通红。他连两口口水,说:“我陪你留在下面。”
“在下面?”对于高速路带上的噪音和平台有节奏的摇晃,这个机器人显然一点也不在乎。“我是不是搞错了?”他说:“他们告诉我,一个C五级阶级的人,在某些情况下有资格享有上层座位的。”
“你没搞错。可是我能上去,你不能。”
“为什么我不能跟你上去?”
“要有C五级身份的人才能上去,丹尼尔。”
“我知道。”
“你没有C五级身份。”贝莱尽量不让自己说得太大声,然而下层的挡风玻璃少,咻咻的空气摩擦声更吵,说起话来实在吃力。
R·丹尼尔说:“为什么我不该有C五级?我们是伙伴,就应该有同等的阶级。他们给了我这个。”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长方形的身份证明卡。
卡片不假,上面的名字是丹尼尔·奥利瓦,最重要的起首字母不见了。阶级是C五级。
“那就上去吧。”贝莱面无表情地说。
贝莱两眼直视前方,坐了下来。他很气自己。这个机器人已经真真实实坐在他身边,而他却失手两次。第一次,他没有认出R·丹尼尔是机器人;第二次,他居然没想到R·丹尼尔必须具备C五级的身份才合理。
问题就出在他不是当然不是民间传说中的便衣侦探。他会吃惊、无法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他的适应力有极限,理解力也无法快如闪电。他从来不曾想像自己有这种本事,也从来不曾遗憾。但如今,他感到遗憾。
使他深感遗憾的是,具体展现了传说中那种便衣侦探本领的,居然是R·丹尼尔。
他当然办得到,他是机器人。
贝莱开始给自己找理由。他已习惯了像办公室那个R·山米那种机器人。他原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皮肤死白、身体硬绷绷的、用光滑塑胶制成的怪物。他原以为这怪物会有一成不变的笑脸,看起来既空洞又虚假。他原以为这怪物的动作会像抽筋似的滑稽又愚蠢。
R·丹尼尔却完全不是那样。
贝莱很快地看了身旁的机器人一眼。R·丹尼尔也在此时转过头来,与贝莱的眼神相遇。他很严肃的朝贝莱点点头。这个机器人说话时,嘴唇很自然的动着,不像地球人的机器人那样,只是把嘴巴一张一阖。贝莱甚至还可以看见他那发音清晰的舌头在动。
贝莱想:他干嘛一定要那么镇定的坐在那里?这些事物对他而言应该是完全新奇的呀!噪音!灯光!人群!他站起来,与R·丹尼尔擦身而过。
“跟我来!”他说。
离开高速路带,走上减速路带。
贝莱心想:老天,我要怎么跟洁西说呢?
为了应付这个机器人,他一直无暇考虑如何向洁西解释,但现在,他开始担心了,那种感觉令他很不舒服。他一边想着,一边朝通往南部隆克斯区入口的平速路带走去。
“你知道,丹尼尔,这整个适一座建物。”他说:“你所看见的每样东西,这城市的一切,都在建物里面。这里头有两千万人。高速路带日夜不停的动,时速九十六公里,全长四百公里。另外还有好几百公里的平速路带。”
贝莱说到这儿,不禁想到:接下来我是不是要算出纽约每天要消耗多少吨的酵母食品?喝掉多少公升的水?原子炉所产生的能源,每小时有几百万瓦特?
“我知道。”丹尼尔说:“他们做简报时,已将这些和有关这一类的资料都告诉我了。”
贝莱想:这些资料大概也包括了食物、饮水以及电力在内吧。我干嘛向一个机器人卖弄呢?
他们走到东一百八十二街,顶多再走两百公尺,就可以抵达贝莱家的电梯间了。
那些电梯当然不只通往贝莱的公寓,另外也运送各层钢筋水泥公寓的住户。
贝莱正要说“这边走”,却突然停下脚步。眼前这个公寓单位的地面层是一排商店,其中有家灯火耀眼的零售店似乎出了点状况。它的无形压力门外聚集了一堆人。
他不假思索地,马上以权威性的口吻问最近的一个人:“怎么回事?”
被问话的那个人正踮着脚尖朝人群里瞧。“我也不知道,我刚来。”他说。
旁边有人很兴奋的插嘴:“他们弄了几个差劲的机器人,我看这些东西很可能会被扔出来。哇!我真等不及要把它们砸烂!”
贝莱很紧张地看着丹尼尔,丹尼尔仍然面不改色,让人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听懂或听到这些话。
贝莱冲入人群。“让开!让我进去!我是警察!”
众人让出一条路。吵嚷的话语自贝莱身后传来。
“……拆散!一个螺丝一个螺丝的拆……慢慢分解,沿着接缝撬开……”
有人在大笑。
贝莱突然有点恐惧。这座城市无疑是效率的最高表现,相对的,市民也必须有所付出。他们必须过极其规律、有秩序的生活,接受严格而科学化的控制。然而,有时候弦绷得太紧难免会断。
他忆起了太空城封锁线的暴动事件。
反机器人的情绪是有可能演变成暴动的。当那些经过半生挣扎努力的人,在面临自己的社会地位可能被降至最低层时,他们可能会攻击机器人,拿他们出气。
一个人无法攻击某种被称之为“政策”的东西,也无法攻击“以机器人劳力提高生产力”这一类的口号。
政府说这是成长的痛苦。它悲哀的摇摇它的集体脑袋,向人人保证,经过一段必要的调整其之后,大家将可以过一种崭新的、更好的生活。
然而,被调降地位的人越来越多,中古主义者运动也随之越来越蓬勃。人们变的要狗急跳墙了。情绪上的不满与行为上的疯狂破坏,其间的界线有时事很容易突破的。
在这一刻,要将群众蕴积的敌意与瞬间爆发的流血事件及毁灭狂行划分界线,往往只有几分钟的时间。
贝莱拼命扭动身躯,挤到压力门前。
第三章 暴动边缘
商店里头聚集的人没有外面多。经理颇有先见之明,在纠纷刚发生时就启动了压力门,以防藉机捣乱的人进来滋事。但如此也使得发生争执的当事人出不去了。
不过这只是次要问题。
贝莱取出警官专用的通行器通过了压力门。他很意外的发现R·丹尼尔居然还跟在他身后。这个机器人正将自己的通行器收进口袋。他的通行器细细的,比警察专用的标准行通行器小一点,也比较精致美观一点。
经理马上朝他们跑过来,大声道:“警官!我的店员是市政府指派的,我绝对没有错!”
三个机器人像竿子似的靠里头站着,压力门附近还有六个人,都是女人。
“好。”贝莱清晰有利的说:“怎么回事?在吵什么?”
“我来买鞋子。”有个女人尖声道:“为什么我不能让一个正正当当的店员来服务?难道我不值得尊重吗?”她的衣着,尤其是她的帽子,就像她的态度一样夸张。她气的满脸通红,但仍难掩那过渡浓的化妆。
经理说:“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招呼她的。可是,警官,我一个人怎么招呼她们那么多人?我的人没有什么不对,他们都是登记有案、领有执照的。我有他们的功能说明书、有保证书”
“功能说明书!”那女人尖叫,发出刺耳的笑声,转向其他人:“你们听!他居然说那是他的“人”!你没问题吧?那些东西不是人啊!它们是机器人!”她故意把每个音节都拉的长长的。“万一你还不知道它们干了什么好事,那我就告诉你吧!它们偷了人的工作!所以政府才一直保护它们,因为它们工作不要钱,什么都不需要。多少人家为了这个缘故,搬到营房一样的公共住区,吃生的酵母浆。那些可都是正派高尚、勤劳努力的家庭。我要是老板,就让大家把所有的机器人都砸烂。我告诉你!”
其他的女人七嘴八舌吵成一团,而压力门外的群众,骚动喧哗的声音也越来越高。
贝莱很清楚R·丹尼尔·奥利瓦就站在他旁边,心里紧张焦急万分。他看看后头那些店员。他们是地球制品,而且是廉价的制品。他们只是那种会做几件简单工作的机器人。他们知道所有的鞋款编号、价钱以及每款鞋子的尺码。他们能随时注意存货的多寡,这件事做得也许比人还要好,因为他们对别的事情没兴趣。他们还能计算进货量、量取顾客脚板的大小尺寸。
他们本身是无害的,但当他们为数众多时,其危险性却令人难以置信。
换在前一天不,就在两小时之前贝莱还无法相信自己会如此同情这个女人。
但此刻,他很清楚R·丹尼尔就在身边,他很怀疑,难道R·丹尼尔就不能取代一个C五级的便衣刑警吗?一想到这里,公众住区的景象便浮现在他眼前。
他嘴里涌出了酵母浆的味道。他想起了他的父亲。
他父亲原本是个核物理学家,在纽约市的身份地位高高在上。后来发电厂出了事,他父亲负起肇事责任,结果被剥夺了身份地位。详细情形贝莱不太清楚;事情发生时,他才只有一岁多。
然而他却清楚的记得童年时在公众住区的生活情形,那种艰难困苦的全体生活已到了人所能忍耐的极限。他对他母亲已毫无印象了,她到公众住区不久便去世。
不过他对他父亲的记忆到还很清晰。他酗酒、成天烂醉如泥、痴痴呆呆,偶尔,他会以刺耳沙哑的声音,有一句没一句的跟孩子们谈起过去。
贝莱八岁那年,他父亲去世了,死时仍是个被剥夺了身份地位的人。贝莱和他的两个姊姊转到孤儿区,大家把这地方叫做“儿童层”。他们的波里斯舅舅实在太穷了,没办法改变这个事实。
在孤儿区那段日子依然艰苦。而且,因为他父亲没有任何地位特权,所以贝莱在学校的日子也一直不好过。
而此时,他站在这里,站在一群情绪越来越激昂骚动的群众当中,他却必须去镇压那些人,那些男人和女人,而他们只不过因为害怕自己和心爱的人被剥夺了身份地位,就如同他所害怕的一样。
他以单调的语气像那个说过话的女人道:“女士,不要再闹了,这些店员并没有伤害你。”
“它们当然没有伤害我!”女人大叫:“它们也休想伤害我!你以为我会让那种冷冰冰、滑腻腻的手指来碰我吗?我到这里来,就要受到人的待遇。我是公民。我有权利要求接待我的是人类。而且,你给我听好,我家里有两个孩子在等着吃晚饭。没有我带着,他们不能去地区餐厅,我可不要他们像孤儿一样。我得走了。”
贝莱觉得自己的火气逐渐按捺不住了:“要是你肯让人家招呼你,现在早就回家了。真是无事生非,爱惹麻烦!”
“什么?”那女人一脸震惊:“你说什么?你以为你可以把我当瘪三一样讲话吗?我看政府该表示一下了,要搞清楚,地球上难道只有机器人,其他什么都没有了吗?我是个辛苦工作的女人,我有我的权利……”
她一直说,没完没了。
贝莱陷入困境,进退两难。情况失控了。现在就算这个女人愿意接受店里的服务,那些等在外面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群众以露出丑恶的面目,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橱窗外至少已聚集了一百人。自从这两名便衣刑警进入鞋店,外面的人便增加了一倍。
“碰到这种案子,一般的处理程序如何?”R·丹尼尔突然问道。
贝莱差点吓得跳起来。“先清一点,”他说:“这并非一般的案子。”
“就法律上而言呢?”
“这些机器人士依法指派到这儿来的。他们是领有工作执照的店员,没有违法的地方。”
他们低声耳语。贝莱假装一副很正经、很有威严的公事公办的样子。丹尼尔则仍是喜怒不形余色。
“既然如此,”R·丹尼尔说:“叫这个女人接受服务,不然就叫她离开吧!”
贝莱的嘴角微微一撇:“我们要应付的是一群暴动的群众,不是这个女人。我看只有叫暴动组来处理了,没有别的办法。”
“既然他们都是公民,就不应该、也不必要动员一个以的执法警官来指挥大家该怎么做。”丹尼尔说着,把他的宽脸转向鞋店经理。“先生,解除压力门。”
贝莱想伸手去拉R·丹尼尔,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在这个节骨眼,如果两名执法者公开起冲突,必然会使所有和平解决问题的机会都化为泡影。
经理以抗议的眼神望着贝莱,贝莱把目光移开。
R·丹尼尔毫不犹豫。“我以法律的权威命令你!”
经理很不情愿的低声抱怨着:“如果店里有任何货品或设备受到破坏,一切损失我要市政府负责。我声明在先,我可是奉命行事的。”
障碍除去,男男女女涌了进来。众人欢呼。他们觉得自己胜利了。
贝莱曾听说过类似的暴动事件。他甚至曾亲眼目睹过一次这种暴动。他见过机器人被十几只手举起来,那沉重静止的身躯倒在肌肉贲张的手臂上,被抬了出去。
人们使劲的拉扯、扭折这些金属作的人类仿制品,连铁、压力针、针都派上了用场。最后,这些可怜的东西全变成一堆金属片和电线。而人脑所创造出来了、最错综复杂的昂贵电子脑,则像一个个足球般在人们手中抛来抛去,瞬间被砸成废物。
此刻,在兴高采烈声中,破坏力终于爆发了,无法抑止了。群动的群众将目标指向任何可以拆可以砸的东西。
鞋店里那些机器人店员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同类曾有过什么下场,不过在群众涌入鞋店时,他们都叽叽喳喳尖叫起来,同时把双手举到面前,彷佛在以最原始的方式竭力躲避危险。
而引起动乱的那个女人,眼见场面突然演变到远远超出她原先所期望的地步,害怕的张大嘴巴、浑身发抖。“喂,等一下!喂,不要这样!”她大叫。
女人的帽子被挤歪了,滑下来遮住她的脸。她语不成句,只是一迭声无意义的尖叫。
经理也在大叫:“阻止他们!警官,快叫他们住手!”
R·丹尼尔开口了。完全看不出他在使力,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分贝高出常人力范围。贝莱又一次想到,当然,他不是“谁敢再动,立刻开枪!”R·丹尼尔说。
很后面有一个人大喊:“揍他!”
然而,好一阵子,谁也没动。
R·丹尼尔很敏捷的跳上一把椅子,有从椅子跨到一个陈列柜上面。自极化分子膜片缝隙渗出来的微微彩色萤光,使得他那冷漠、光滑的脸变成阴气森森、非尘世所有的东西。
贝莱心里想,非尘世所有。
R·丹尼尔等在那里,场面静止不动。他彷佛一个缄默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巨人。
接着,R·丹尼尔开口了。他口齿清晰道:“你们会说,这家伙手里只不过是一条神经鞭,或者是一个搔痒器。如果大家一起向前冲,我们可以把他按倒在地上,顶多只有一、两个人受伤,而受伤的人会复原的。然后,我们就可以做我们想做的事,叫法律和秩序到外世界去死吧!”他的声音既不凶狠也不愤怒,但却充满了权威。这是一种充满自信的、指挥若定的口吻。他继续说:“你们错了!我手里拿的既不是神经鞭,也不是搔痒器。这是一支爆破枪,致命的武器。我会用它,而且我不会只对着你们头顶上面射击。在你们还没搞清楚状况前,我就会轰死你们很多人,也许每个人都会挨上一下。我说话算话。有谁怀疑吗?”
群众外围一阵骚动,不过人数却不在增加了。虽然仍有人凑近店门口来看热闹,但店里的人正争先恐后散去。那些最靠近R·丹尼尔的人屏住呼吸,竭力稳住身体,不让后面的人把他们挤向前。
戴帽子的女人打破僵局。她突然放声大哭,高声叫道:“他要杀我们!我又没做什么。噢!让我出去!让我出去!”她转过身,面对一堵由男男女女围成的、挤得无法动弹的人墙。她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沉默的群众逐渐后退,移动的迹象更加明显了。
R·丹尼尔跳下陈列柜,“我现在要走到门口。”他说:“谁碰我一下谁就挨,男人女人都一样。等我走到门口,要是有哪个人还不回去忙他自己的事情,我就朝他开枪。这个女人……”
“不!不要!”戴帽子的女子叫道:“我跟你说我什么都没做,我没有恶意。我不要买鞋子了,我只要回家!”
“这个女人,”丹尼尔不理她,继续说:“这女人留下来,店员会招呼她。”
他开始向前走。
群众愣愣的面对他。贝莱闭上眼睛。完了!他心乱如麻的想。一定会出人命的,事情越搞越糟了。这不是我的错。是他们强塞了一个机器人来作我的伙伴,是他给了他跟我同等的阶级。
然而这算什么藉口呢?那连自己都无法说服。他本该在一开始就阻止R·丹尼尔的。他本该把握时间呼叫镇暴组来的。可是,他却任由R·丹尼尔作主,甚至还像个懦夫似的觉得松了口气。他是多么憎恶自己,他居然还想告诉自己说,R·丹尼尔的魅力足以控制这种场面。一个机器人,居然主宰了……但那些声音叫喊声、咒骂声、呻吟声、呐喊声都没有出现。他睁开眼睛。
人群正在散去。
鞋店经理逐渐冷静下来。他整整歪扭的外套,拂顺乱发,对正在散去的人群愤愤的低声恐吓着。
巡逻车的警笛正自远而近,到鞋店外倏然而止。
贝莱想:动作真快喔,事情都结束了才来。
经理拉拉他的袖子:“我们不要再添麻烦了,警官。”
“不会有任何麻烦的。”贝莱回道。
打发巡逻车警员很容易的事。他们是接到民众报案说街上聚集了一大堆人才赶来的。他们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不清楚,再说他们到的时候群众也已经散了。
贝莱轻描淡写的把事情经过叙述一遍,而且绝口不提R·丹尼尔在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R·丹尼尔站到一边,一副对此事毫无兴趣的样子。
事后,贝莱把R·丹尼尔拉到一旁,靠在建物的钢筋水泥柱上。
“听好,”他说:“你要知道,我并没有争功的意思。”
“争功?这是你们地球人的俚语吗?”
“我并没有报告你在此事中所扮演的角色。”
“我对你们的习俗不太清楚。在我们的世界里,做报告通常是要完整的。不过在你们的世界里也许不是这样。反正,暴动总算避免了,这裁示重点,对不对?”
“是吗?好,现在你听清楚。”贝莱很生气,却又不能太大声,所以他尽量采取强硬的措辞。“你再也不许做这种事!”
“不再遵守法律?如果我不做这种事,那么我存在的目的何在?”
“再也不许以爆破枪威胁人类!”
“伊利亚,你应该知道,不管在任何情形下,我都不会开枪的。我根本就没有能力伤害人类。而且,你也知道,我不需要开枪。我已经料到没有开枪的必要。”
“你不需要开枪只是侥幸而已。再也不要冒那种险了。我并不是不能表演你那种亡命特技”
“亡命特技?什么是亡命特技?”
“算了,不谈这个。想想我说的话。我也可能会用一支爆破枪对着群众。我身上有爆破枪。但是我不能玩这种赌博游戏,你也不能。叫镇暴组来处理要比表演个人英雄主义安全得多。”
R·丹尼尔很认真的想了一想,接着摇摇头。“我认为你说的不对,伊利亚伙伴。我所得到的有关地球人人格特征的资料上说,地球人并不像外世界人,他们从生下来那天起就开始接受服从权威的训练。显然的,这是你们的生活方式所造成的结果。我也已经用事实证明,只要以足够坚定的态度代表权威,一个人就绰绰有余了。事实上,你希望叫镇暴组来的心态,也是表现了你在直觉上希望有一个更高的权威来为你负责。不过,我承认,我所采取的行动如果换在我们的世界里,是很不合理的。”
贝莱气得满脸通红:“要是让他们认出你是机器人”
“他们绝对认不出来。”
“不管怎么说,你都得记好,你是个机器人,只是个机器人而已,就像那家鞋店的店员一样。”
“当然,我是机器人。”
“你不是人类。”贝莱发现自己不由自主的变的残酷起来。
R·丹尼尔似乎在想他这句话。“人类和机器人的区别,也许不向是否具有智慧那么重要。”他说。
“也许你们的世界是如此,”贝莱回道:“但在我们地球上却不是这样。”
他看看手表,发现他已迟了一小时十五分。想到R·丹尼尔已赢了第一回合的胜利,而且是在他束手无策、呆立一旁的情况下赢的,他的喉咙就又乾又痛起来。
他想到巴瑞特,就是被R·山米取代的那个男孩。他也想到自己,伊利亚·贝莱。
他也有可能被R·丹尼尔取代的。老天,他父亲至少还是因为一场造成损失和伤亡的意外被撤职的。也许那次意外确实是他的错,贝莱不清楚。然而,假定他父亲是因为被机器人物理学家取代,只是为了这个,没有别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这个,他父亲又该怎么办?难道他们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他冷冷的说:“走吧!我得带你回家去。”
“你知道,”R·丹尼尔说:“这是不对的,我们不应该费神去讨论那些不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智慧……”
贝莱提高声音:“好了!此事到此为止。洁西在等我们。”他朝最近的一个区内通讯管走去。“我最好先通知她一声,跟她说我们正要上去。”
“洁西?”
“我太太。”
唉!贝莱心想,我要面对洁西的心情可真不错。
第四章 钢穴中的三口之家
贝莱第一次真正注意到洁西,是因为她的名字。他是在地区耶诞舞会中喝鸡尾酒时认识她的。
当时是零二年代,他刚毕业,在市政府找到第一份工作,才搬进那个地区不久。他住在一二二A号大众住宅一个单身汉小房间里,环境还不坏。
当时她正在给客人递鸡尾酒。“嗨,我叫洁西。”她说:“洁西·娜欧妮。我以前没见过你吧?”
“对,我刚搬来本区。”他说:“你好,我叫伊利亚。伊利亚·贝莱。”他拿了一杯酒,很公式化的微笑着。
他刚搬来,谁也不认识。在舞会中,当你望着东一堆西一群的人站在那儿聊天,而自己却不是其中一份子时,那感觉是相当寂寞的。他想,再过一会儿,等喝够了酒,情况也许会好些吧。这个叫洁西的女孩给人的印象满亲切、活泼的,于是他便一直待在她旁边,守着那一大缸鸡尾酒,看着来来去去的人,若有所思的啜饮着。
“这鸡尾酒是我帮忙调的。”女孩突然对他说:“我保证它品质优良。你还要吗?”
贝莱这才发现他的小酒杯已经空了。他笑笑,把杯子递过去:“麻烦你。”
这女孩有张鹅蛋脸,并不算漂亮,因为她的鼻子稍稍大了点。她的衣着端庄,头发是浅褐色,额前蓄着卷卷的刘海。
他们一起喝鸡尾酒,他觉得心情好了点。
“洁西,”他用舌头仔细感受这个名字,“嗯,这名字很好听。你不介意我叫你洁西吧?”
“当然可以。”她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名字的简称吗?”
“洁西卡?”
“你永远猜不到的啦。”
“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名字了。”她大笑,顽皮的说:“我的全名是耶洗别。”
此刻他才真的对她感到好奇。他放下酒杯,兴味浓厚的说:“真的?”
“真的,不骗你。耶洗别。这是我在所有个人记录上登记的真名字。我父母很喜欢这名字的发音。”
世界上大概没有谁比她还不像耶洗别了,不过她对这名字却一副很引以为傲的样子。
贝莱很认真的说:“你知道,我叫伊利亚。我是说我真的叫伊利亚。”她似乎不清楚这个名字的典故。
“伊利亚是耶洗别最大的敌人。”他说。
“是吗?”
“是的,圣经上说的。”
“哦?我不晓得。不过这不是很有意思吗?但愿在真实生活里你不会变成我的敌人。”
毫无疑问的,从那一刻开始,他们绝不会变成敌人了。起先,因为名字上的巧合,她对他而言便不只是鸡尾酒缸旁一个亲切的女孩子而已。交往到后来,他逐渐被她活泼、善良的个性所吸引,最后,她在他眼里,甚至还变的相当漂亮呢。
他特别欣赏她的爽朗。他自己那套阴郁、嘲弄的人生观需要一点调和。
而洁西呢?她倒好像从来不在乎他那张严肃阴沉的长脸。
“噢,”她说:“就算你这个人真像一个可怕的酸柠檬又怎么样?我知道你的本性并不是如此,而且,想想看,要是我们两个人都是一天到晚笑嘻嘻的样子,那我们迟早会完蛋的,一定处不久的。所以,伊利亚,你就保持你原来的样子,牢牢的抓住我,别让我飘走就好了。”
她不但没有飘走,而且还把明朗愉快的气氛带给贝莱。
后来,他申请了一幢小小的双人公寓,附带得到结婚许可。他把结婚许可拿给她看。“请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洁西?”他说:“请帮我脱离光混住宅,我不喜欢那里。”
也许这并不是全世界最浪漫的求婚方式,不过洁西却非常喜欢。
贝莱记得,洁西婚后也一直保持她习惯性的快乐心情,只有一回例外。而那件事,也跟她的名字有关。
那是在他们婚后的第一年,孩子还没出世。说的更精确一点,就在洁西怀了班特莱的第一个月。(依他们的智商等级、遗传价值以及他在警察局的阶段,他们获准生两个孩子,第一个孩子可以在婚后的第一年怀孕。)贝莱回想起来,当时洁西之所以会变的浮躁不安,可能多少跟怀孕有关吧。
那时候贝莱经常加班工作,洁西为此闷闷不乐。
“每天晚上一个人在地区餐厅吃饭,实在很丢脸。”她说。
贝莱很疲倦,脾气也不怎么好。“有什么好丢脸的?”他说:“你在那里还可以碰到一些英俊潇的单身汉呢。”
洁西听到这种话,当然火冒三丈了。“你以为我吸引不了他们吗,伊利亚·贝莱?”
也许,贝莱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他的学长朱里尔·安德比在C字阶级上又升了一级,而贝莱却没有升。也有可能是,贝莱有点厌倦了,他厌倦她总想在行为上表现的与自己的名字相称,而她其实并不是那种人,永远也不可能变成那种人。
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他很不客气的说:“你当然能吸引他们,但我不认为你会去试。忘了你的名字吧!表现的像你自己一点。” “我爱像谁就像谁!”
“你想做圣经上的耶洗别,实在没什么好处。你知道事实如何吗?告诉你吧,这名字的含意跟你所想的根本不一样。圣经上的耶洗别在她自己看来是个忠贞的好妻子,据我们所知,她并没有情人,也不会大吵大闹,而且她在道德上一点也不随便。”
洁西愤怒的瞪着他说:“谁说的?才不是这样!我听过‘浓妆抹耶洗别’这句成语,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也许你认为你知道吧,不过我还是要把事实告诉你。耶洗别的先生亚哈国王去世后,由他的儿子约兰继承王位。约兰的军事将领耶户发动叛变,杀了约兰。接着,耶户骑马来到耶斯列找耶洗别。耶洗别听见他来了,知道他来的目的就是要杀她。她是个骄傲而勇敢的女人,所以她在脸上化了浓的妆,穿上最好的衣服,如此她才能以傲慢且藐视的姿态跟他见面。最后耶洗别被耶户从皇宫的窗户扔下来摔死了。在我看来,耶洗别所制造的结局挺好的。不管大家知不知道故事内容,但‘浓妆抹耶洗别’的典故就是这么来的。”
第二天晚上,洁西轻声对他说:“我看了圣经,伊利亚。”
“什么?”有好一会儿,贝莱真的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有关耶洗别那段。”
“噢,洁西!如果我伤害了你,我向你道歉。我太幼稚了。”
“不,不。”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推开。她坐在沙发上,离他远远的,态度冷静而僵硬。“知道事实是很好的。我不愿被无知所愚弄,所以我才去看有关她的记载。她是个很不道德的女人,伊利亚。”
“呃,这几章内容是她敌人写的,她究竟好不好,我们无从评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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