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隆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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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盖拉·贝恩·西尔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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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隆的杰作

盖拉·贝恩·西尔 等

  第一章 难以置信

  她赢了!

  贝丽妮丝获得了女子十项全能的冠军(原文如此。现代女子一般只有七项全能——译者注)。当她穿越过终点的电子束时,赛勒斯大声地欢呼着。但他的叫喊声被周围的欢呼声淹没了。贝丽妮丝激动地举起她的双手欢庆胜利,然后放慢了脚步并逐渐停了下来,靠在跑道边的栏杆上喘着粗气。浙沥的小雨打湿了她飘逸着的黑发。

  在体育场中的电子记分牌上,贝丽妮丝的名字和总成绩闪烁着,她高后这一项目的榜首。欢呼声又一次响了起来。但这次赛勒斯没有跟着旁人一起欢呼。

  他那咽喉部可伯的疼痛又来了,就像是他喉咙口卡着某种锐利的东西。他的头也有些痛,似乎是一种伴随着心脏搏动而发生的跳痛。他尽力咽了下口水,不再理会身上的不适和恐惧,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到他姐姐的胜利上来。

  “我料到了,我知道她必定会赢的!—贾勒斯听到旁边有人这样说。

  是谁?他朝周围张望着,寻找声音的来源。在他不远的左前方,有两个年轻姑娘正坐着。他认出了其中之一是丽亚·凯斯勒,她正在说着话,但他不认识丽亚的女伴。

  “当有一个费奥里家的人参赛时,比赛就没有任何悬念了。”丽亚说道。

  “为什么?”

  “她是贝丽妮丝·费奥里,老费奥里家的一个孩子。你知道安德鲁·费奥里教授吗?古代历史系的?”丽亚长发披肩,在灰色的风衣上,她的头发闪烁着金黄色的光泽。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击了赛勒斯,他大口地喘着气,努力将他的呼吸平静下来。他的胸部突然发生的疼痛和像是要窒息般的感受使他有几分担心。丽亚转过头来看见赛勒斯坐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棕色的大眼睛由于惊讶显得更大了些,脸也微微有些泛红。

  “再告诉我一些他们家的事情。”她的女伴要求道。

  “以后再说吧,”丽亚压低了声音说,“他们家正有人坐在我们的后面。”

  确实是“难以置信的费奥里!”赛勒斯心头涌起了一种熟悉的冲动。

  赛勒斯的内心深处并不欣赏丽亚·凯斯勒,虽然她的外貌和身材都非常出众,大多数目光短浅的男人会钟情于她,但费英里家的男人则不会。赛勒斯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努力使自己从这种难得感受到的乏力状态中解脱出来,向着跑道走过去。他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贝丽妮丝的获胜或者其他什么事情上,尽量不去考虑他自己身体的不适。

  他的哥哥亚历克斯已经在那里了。他随意地靠在栏杆上,对飘落下来的小雨毫不在意,一个姑娘站在他的身边。赛勒斯对此并没有感到特别意外,因为亚历克斯潇洒英俊,对异性是那么具有吸引力,这使得他不免有几分妒忌。

  “喂,赛勒斯,”亚历克斯的脸上笑得很欢快,“艾拉(贝丽妮丝的爱称——译注)干得不错吧?”

  “就像她以往一样。”

  “赛,这是康妮。康妮,这是我的弟弟赛勒斯。”亚历克斯把身边的那个姑娘介绍给赛勒斯。

  “很高兴见到你,赛勒斯。”康妮用一种柔美的声调说道。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赛勒斯含混地说着。

  “唤,你怎么了?”亚历克斯关切地问道。

  “什么怎么了?”

  “你的声音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我吞咽起来感到不舒服。”

  “真奇怪。”

  “这几天正流行着感冒,你会不会得感冒了?”康妮说。

  “不可能的!”亚历克斯马上回答道。

  赛勒斯仔细考虑了一下。大概是吧!那也许就是自己感觉糟透了的原因。他感觉到心里宽松了一些:自己的病痛不会太严重的。只是他感到的不适比他能想像的还要坏。

  贝丽妮丝朝他们跑过来,脸红红的,显然非常激动。她的手里捧着一只大奖杯。

  “艾拉,你赢了,你赢了!”亚历克斯从露天看台上走下去,在跑道的边上拥抱贝丽妮丝。她的奖杯太大了,隔在他们中间,“让我们一起到查理歌舞厅去庆祝一下。”

  “太好了。”

  亚历克斯转身问赛勒斯,“赛,你怎么样?”

  “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怎么啦?”贝丽妮丝不解地问。

  “没什么,我过一会儿再来,假如你愿意,我把这个给你带回家去。”赛勒斯伸手去拿她姐姐的奖杯。

  她稍稍皱了一下眉,便把奖杯递给了赛勒斯。他有些笨拙地把奖杯裹在他的外套里,奖杯虽然并不太重,但是体积大了一些。他没有正眼去看贝丽妮丝。假如她知道他病了,她会坚持要送他回家的,而他不想为了自己,去破坏她的心情和庆祝会。至少现在不能。贝丽妮丝显然仍很激动,并没有注意到她弟弟的神色。

  “呆会儿见。”赛勒斯转过身,独自向着运动场的一个出口走去。

  费奥里家是一座两层的住宅楼,由于附近住家不多,使得宽阔的草坪周围显得空荡荡的。家离大学校园只有两个街区,这段平时不能算作什么距离的路,此刻对病中的他来说,就像是长途跋涉,备感艰难。尽管他把外衣的翻领竖了起来保温,他仍然冷得浑身发抖。最后他终于来到了家门前。

  他费力地上了几级台阶进了家。家里似乎毫无生气,这在一天中的这个时间是不太正常的。但他知道詹安妮肯定会在她的实验室中,正做着她的某项研究。他也听见了屋后某处传来哈蒂(机器人——译注)的马达声。他看见厨房里透出一缕金属的闪光,这是哈蒂开着厨房门,以便当有人进门时,它能确切地知道。

  赛勒斯把他姐姐的奖杯小心翼翼地换了只手拿着,以便脱下他深灰色外衣。他随手将外衣挂在门厅里的衣帽钩上,然后向楼梯走去。虽然他仍然冷得发抖,但在家中毕竟暖和多了。

  他想他是否应该到实验室去,让詹安妮帮他分析一下他今天这种不曾有过的感觉,这种新的感觉说不定会使他有所收获。但是,现在不行。头部的剧烈胀痛使他只好放弃了这种好奇。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家了?”

  对詹安妮突如其来的发问,赛勒斯吃了一惊。她正站在实验室的门口,灰色的短发在她那瘦削的脸上有些乱蓬蓬。“就像是一个带刺的花冠”,赛勒斯突发奇想。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这种比喻是错误的。詹安妮的头还算不上是一个花冠。

  詹安妮正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赛勒斯。

  赛勒斯将他已踏上第二级楼梯上的脚缩了回来。“今天,贝丽妮丝赢了。”

  “赢了什么?”

  “十顶全能。”

  “哦,那个,她当然会赢。”赛勒斯又开始咳嗽了。

  “你怎么了?”

  “我想我得了一种流行病。”

  “什么病?”

  “大概是感冒吧。”

  “这不可能!”詹安妮以她惯用了的权威口气断言道。

  赛勒斯突然剧烈地打起喷嚏来。

  詹安妮满脸疑惑,眉头皱了起来,仔细打量着赛勒斯,“进实验室来吧。”

  赛勒斯顺从地跟随着她,进入了她的实验室。这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里面灯火通明,各种仪器的指示灯闪烁着,架子上排列着各种瓶子,里面用福尔马林(组织保存和固定液体——泽注)浸泡着各个发育阶段人体胚胎的标本。刺眼的光线和浓重的气味使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

  他将手上仍然捧着的奖杯放在一张桌子上,并根据她的示意在凳子上坐了下来。他对她正在他身上进行的操作和实验并不关心。在他的一生中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实验了。因为疼痛,他连眼睛也睁不开,头奔拉了下来,他的身体就像经受着奇异的高温,但同时又感觉到刺骨的寒冷。

  赛勒斯闭上眼睛,不禁又回忆起发生在数年前的一段往事。当时他的朋友莱昂德·希拉里邀请他放学后一起到他家去,莱昂德的母亲用拥抱和自己做的小甜饼来迎接她的儿子。詹安妮从来没有这样做过。费奥里家中的孩子从他们的母亲那里得到的只是无穷无尽的各种实验,和在所有的一切事情上近乎苛刻的要求。虽然说家中的环境和条件要优越得多,但赛勒斯真的非常羡慕莱昂德得到的拥抱和小甜饼。

  最后詹安妮终于说,“现在你可以走了。”

  当赛勒斯走在楼梯的半道上,才想起了那只奖杯仍然放在实验室的桌子上。但他觉得自己太虚弱了,无力再返回去拿。所以他忍受着痛楚,依然缓慢走回自己的房间。进了房间,他迅速脱去衣服,爬上床,钻进被窝,以消除那种使他冷得发抖的感觉。

  他很快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不时夹杂着一阵阵乱梦和大汗淋漓的发烧。当他最后醒过来时,他觉得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隐隐作痛。隐约中他似乎闻到了鸡汤和桔子的香味。

  他转过头去,寻找着气味的来源。即便是这么轻微的转动,都使他感觉到疼痛的加剧。在暗淡的光线下,他看见了床旁低柜上的碟子。贝丽妮丝正坐在黑暗的房间里,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暗淡光线勾出她那规丽的身影。

  “赛,你醒了吗?”她轻轻地问道。

  “是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病了呢?”她倚了过来,把手放在他的前额上试体温,然后用手将他湿漉漉的头发轻轻向后梳。她的手有点凉,在他发烫的脸上抚摸使他感觉到非常舒适。

  “我不希望破坏你的庆祝会。”

  “那无关紧要。现在你感觉怎么样?”

  “不太好。”

  “到明天就会好了,教授回来后就会有办法了。”

  “我知道。还要24个小时!我可希望不要再折腾了!”

  “你要喝些物,还是果汁? ”贝丽妮丝问道。

  “不要,我感觉很累。”赛勒斯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也许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睡一觉。”

  门打开了,走廊里的光线从门缝里透了进来,将房间照得亮多了。

  亚历克斯站在门口,问道:“他怎样了?”

  “嘘,他正睡着。”贝丽妮丝用耳语般的声音回答道。

  赛勒斯仍然醒着,但他没有气力去回答亚历克斯的询问。

  “那么,我明天早上来看他。”亚历克斯关上了门,房间重新回到了黑暗之中。

  赛勒斯在睡着前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贝丽妮丝仍然坐在他的身边,抚摸着他的手。

  第二章 欲望

  第二天早晨,当赛勒斯醒来后,他的发烧和疼痛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是有些轻微的鼻塞。他躺在床上,两只手交叉着枕在脑后,凝视着太阳光和窗前大树在天花板上交织着的阴影。

  那就是说,我体验了一次疾病的味道,真有趣。

  尽管他在书上读过,也听人说起过有关生病的感觉,但他并不知道自己真的生病了该如何去应付。

  最后他终于从慵懒的心态中振作起来,意识到自己不能者是躺在床上注视着天花板,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上午10点,他要参加一个专题讨论会,接着他要归纳手头上的一些材料,写一篇有关西方文明史课程的论文,并将论文提交给克拉夫博土,以此作为该课程的成绩,这也可以为他以后写学位论文做好铺垫工作。

  早饭后,他像往常一样离家到学校体育场做晨间慢跑锻炼,他轻轻松松地就超越了同时在场上的其兵他慢跑者。

  逐渐地,他感到有些乏味,心里不禁涌起了一阵躁动。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微风习习,昨天夜间的一场大雨使得空气更加清新。这种天气真应该在海滩上散步,其他什么事情也不想做。

  只是很快地到海边去转一下,然后我马上回来去干正事,我确实需要休息一下。赛勒斯自我打算着。

  他笑了,意识到能够给自己找个理由放松一下是很简单的,只是感到心理上稍稍有些不安。当他在场上跑到第五圈时,他还是毅然离开了跑道。

  丽亚·凯斯勒站在田径场的出口处,正在观察着不断变化的跑道监测器。赛勒斯只向她扫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他看着笼罩在远方山峦之上的暗黑色云团,似乎只对那团云雾的浓度感兴趣。

  市内公交车正在高架路上的一个车站停靠下来,随后又开走了。过了一会儿,一辆标着“海滨”字样的车停了下来。丽亚先上了车。而当赛勒斯上车后,他发现车上仅剩下的一张座位正面对着丽亚,他只得面对着她坐了下来。

  最后还是丽亚打破了他们之间令人尴尬的沉默,“你是贸奥里家的,是吗?”

  “是的,我叫赛勒斯。”

  “每个人都认得你。”

  “你是丽亚·凯斯勒,对吗?”

  “我也是人所皆知了。”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苫涩。

  “你到海滨去吗?”

  “我住在阿尔巴考大街,就在码头的附近。”

  “我还以为你住在学校的旁边。”

  “我在星期一的上午7点钟有课。”

  “哦。”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还是丽亚开了口:“你是学校篮球队的吗?”

  “我只呆了一年。你大概把我和我哥哥搞混了,我最近两年中一直在垒球队。”

  “你妈妈把你们三个带大,一定很不容易。”

  “为什么?”

  “你们几个都有很多特长,她是怎么培养你们的?”

  “她作出了努力,事实上她自己也相当忙,她是凯瑟琳·詹安妮博士。”

  “詹安妮?”

  “因为我外祖父有很高的名望,所以她情愿在职业上用他的名字。”(欧美妇女婚后一般随丈夫的姓氏,有些职业妇女保持自己婚前的姓——泽注)

  “你的外祖父是于什么的?”

  “他是乔治·詹安妮。他曾经因为在遗传学中的研究而获得艾里克松金质奖章。”

  “遗传学!我一直以为它是非法的。”

  “在三十年代以前并不是这样。”赛勒斯回答说,一边有些悲伤地回忆起他的外祖父。外祖父是一个杰出的科学家,但又像是一个殉道者,他的研究受到很多人的诅咒。可悲的是,这些年来遗传学作为一项研究是否合法一直成为学术界争论的焦点。

  66gp么,你母亲是干什么的?”丽亚的话打断了他的沉思。

  “她是一个胚胎学家。”

  “哦?该死,我差一点错过了站。非常高兴和你聊,赛勒斯。”

  “你往哪儿走?”他问道,他也随着她下了公交车,他到海滨也需要在这里下车。这是终点站,随后这一条线路的公交车将转回市区到大学去。

  “这边。”丽亚向赛勒斯指了下她要去的方位。

  “我并没有特定的目的地,”赛勒斯突然感到有些紧张,说话也变得结巴起来。他意识到丽亚的胸脯在轻微地起伏着,“我只是想到海滨转一下,因为现在我还不想到图书馆去。假如你允许,我可以送你回家吗?”

  “太好了!我非常愿意。”

  赛勒斯随着丽亚的指引,走下高架路的台阶,沿着有些裂缝和车辙的人行道向前走去。道路两旁有些小而简陋的棚屋,外墙上的油漆也已经剥落了,有些屋子外面围着不太齐整的篱笆。大多数的院子里种植着耐寒的针叶类树木,还有些类似于海边常见的灌木丛。因为离海很近了,赛勒斯闻到了从海上飘来的清新的空气,隐约可以听到波涛撞击海岸的声啊。偶尔,一只海鸥在蓝天中振翅飞翔,那雄健的身姿展示出它猎食者的风范。

  丽亚的声音又一次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是……赛勒斯,我想说的是,我不知道你在学校里是怎么学的,你过去好像一直比我低几级,现在怎么比我高了?”

  “我正在攻读历史学的博土学位。”。

  “是吗,那真太好了。也许你能找时间帮我一下。我正在上历史课,我都快跟不上了。哦,我的家到了,你是否愿意进来坐一会儿,喝一杯咖啡或者其他什么的?”

  他们已经走到了一个小而陈旧的木结构房屋前,停了下来,这间屋子与这一带的其他房屋没有什么差异。赛勒斯有些踌躇,他听到过有关丽亚·凯斯勒和她母亲的闲言。他目视着丽亚,她几乎和他长得一般高。阳光洒在她金黄色的头发上,闪闪发光。他下意识地耸了耸肩,点了下头,接受了她的邀请。

  他们直接走进了起居室。房间内家具不多,显得有些空荡荡。一只大型的三维视频机在暗淡的光线下闪烁着,发出似说似唱的音乐。一张旧的躺椅,三张不太般配的椅子,一台微芯片阅读机,在小架子上还有几张书的芯片。

  丽亚的母亲正四肢伸展地躺在躺椅上,身后是那台三维视频机。她和她女儿非常相像,只是略显得老成些。她的金黄色头发正用很多发卷卷曲着,脸上涂着厚厚的化妆品,一件闪着银光的紧身衣服把她的形体衬托出来。屋子里没有住着父亲,这就是有关凯斯勒家各种流言萤语的原因之一。

  “妈妈,这是赛勒斯·费奥里,”丽亚正在介绍他,“我请他来喝咖啡。”

  “见到你很高兴,费奥里先生。”凯斯勒太太并没有起身。赛勒斯也礼节性地问了好,他闻到了浓重的香水味,以及混杂着的令人不快的汗味。

  “赛勒斯,跟我到厨房去。”丽亚轻轻地挽住他的手臂。

  她将他带进了一个大而采光良好的房间,这个房间有一个面向海湾的大窗户,窗帘是柠檬黄的。

  “你要在咖啡里加牛奶还是糖?”丽亚走向饮料配给机。

  “请都给我来点,并且还要双份糖。”

  他靠着一张黄色的塑料小桌坐下,尽管凳子有些摇晃,似乎难以支撑住他身体的重量,但他试图坐得稳当些。通过窗户,他在紧挨着的两座小木屋间看见了远处蔚蓝色的大海。

  丽亚端过来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桌子上:一杯是清咖啡,另一杯是加了牛奶的。“你饿了吗?你要些三明治或者其他什么点心吗?”

  “不要了,谢谢。咖啡就够了。”他喝了一口,糖应该再多放些。

  丽亚也在他的右边的桌旁坐了下来。“你为什么会叫赛勒斯?”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似乎世界上没有任何其他事情比他的名字更让她感到重要的了。

  “赛勒斯是一个波斯国王。”

  “你是用一个国王的名字命名的?”

  “是的。你知道,在古代史上,米堤亚人和波斯人都很出名。我们家的名字都来源于典故,那是我父亲的专业。”

  “哦,我对历史总是感到有些麻烦。”

  “你刚才已经对我说过了。”

  “我们现在正在学习非洲政治妥协和……”

  “是吗,那不是非常有趣的一段历史吗?”

  “你这样看?我却认为它把人给摘糊涂了。”

  “我想确实有些难以理解。在那场灾难中,所有混乱局势的处理都提交给国际联邦大会去决定了。秘密的交易,钩心斗角,还有……”

  “那就是我搞不懂的地方了,我没法把它们理出头绪来。我甚至无法确定非洲政治妥协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个转折点,它促成了非洲国家的独立,通过各方政治势力的倾轧和妥协,才为组成相对稳定的各国政府方案铺平了道路。”

  “我知道这点,就是……哎,我简直无法表达清楚。但我确实需要帮助才能弄明白。”

  “那么你去拿历史学教科书的芯片。”

  “现在?”

  “当然,我们现在就一起把它搞懂。”赛勒斯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得常常这样做。”

  “什么?”

  “脸上带着微笑。”

  “晤,你快去拿。”

  “太好了。我马上回来。别走开。”

  他觉得有些心猿意马了。假如丽亚再说一次“太好了”,他就会对他的行为失去控制力了。

  “不,不!我说的是‘印第安’,这是一个国家。”

  “我还以为这是一个州名呢。”

  “现在是,但在过去它是一个国家。”

  “很抱歉我理解得这样慢,赛勒斯。但我确实在尽力。”丽亚的声音有些轻微发抖。

  “我知道。”他努力掩饰着自己的不耐烦。为什么教会这些人是那样的困难呢?对他来说易如反掌的事情,而其他人理解起来却要花费这么长的时间。赛勒斯关上了手提电子阅读器。“今天我们就学到这儿吧。”

  “听你的。”

  “我想够了。”他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他的肢体。“我原来打算今天一整天什么都不干的。”

  “那我迫使你加了班。”

  “没关系。我确实很喜欢谈论历史,这比坐在办公室里批阅一年级大学生的考卷要有趣得多,这是我本来这会儿应该做的。我想现在到海滩上去散散步,我需要一些新鲜空气。”

  “太好了。我去拿一下我的外套。”

  该死的,又来了。他有些按接不住地想。他希望能控制住自己。

  接下去他们去了海滩。丽亚一直在挑起一些空洞无味的话题,许多话简直是愚蠢和胡扯。他除了礼貌性地偶尔发出几声“晤”或“哦”之外,几乎没有反应。他的思绪完全在考虑自己的问题。

  快走到码头了,房子和建筑逐渐稀少了,海滩上几乎看不见人影。他们慢慢地走到了捕食鱼虾的钓台,然后折回来再走向码头。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天空中云雾缭绕,海面上开始起风了。

  他们经过一个卖海鲜小吃的小铺。

  “你饿了吗?”丽亚问道。“你想吃些什么吗?”

  “好啊。”

  这家小铺正位于海边,在海风的吹拂下,看上去似乎摇摇欲坠,但这里的海鲜却是全市最好的。虽然屋内陈设简单,结构简陋,但是光线充足,温暖宜人,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

  “你要什么?”赛勒斯问道。

  “我不知道,你呢?”

  “鲜鱼杂烩,这是我最爱吃的。”

  “听起来不错,我也要一份。”

  一大碗厚实的、拌有奶油的鲜鱼杂烩,同时还有一大块法式面包。真的非常可口。

  吃完后,他们从餐厅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赛勒斯牵着丽亚的手慢慢地向她的家走去。走到她的家门口,他们停了下来。门并没有关,从里面还透出些亮光。“你要再进来坐坐吗?”她问。

  “不了,谢谢你。我得回家去了。”

  “那么再见了,赛勒斯。今天过得真快活,谢谢你。”她有些笨拙地想抽回她的手。

  “我也过得很快乐。”他开始摇了一下她的手。不知是他用力大了些,还是她顺势而为,她突然扑到了他的怀中,他吻了她。

  过了一会儿,他们停止了亲吻。“那么,晚安。”她用一种激情荡漾的语调说道。

  “我……哦,晚安。唤,听我说,丽亚,现在学校剧院里正在上演莎士比亚的剧目,你想明天晚上去看看吗?我不清楚现在正演哪出戏,但我想一定会很有趣。”

  “我愿意去。”

  “那么明晚19点我来接你。”

  “你没有必要跑这么远到这儿来,我和你在学校里碰头。”

  “好吧。那么20点在贝尔瓦迭将军塑像前怎么样?”

  “太好了。那么明天见。”

  “好嘞。”

  他看着她沿着院子里的小径走向她的家,直到她推开门后进了屋子,他才转过身来。他向高架路上的公交车站走去。他这时已经有些后悔刚才冲动地邀请她明天晚上去看戏。

  我从汽车的窗子里望出去,看见高架路下整个城市灯光闪烁。今天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啊:与丽亚·凯斯勒去约会。假如让人知道了怎么办!詹安妮禁止我们和任何人约会。现在我走到了这一步,与像丽亚这样的人去约会,违背了詹安妮的告诫。所有这些都怪我一时失去了理智,让情欲占了上风。

  我从没考虑过以后会发生什么。尽管詹安妮再三告诫我们:我们虽然有超群的智力,但不必陷入那种卿卿我我的普通男女关系中去。我得承认在我的内心对此存在着好奇心。我不能确定亚历克斯和贝丽妮丝怎么样,至少我是这样。虽然我们之间非常接近,但我对向他们袒露我的内心想法,我仍然会感到不太自在的。

  我从我曾经读过的书中了解到(那是些放在图书馆中不轻易外借的书籍,只有经过特许才能读到的),在过去更为开放的年代里,两性关系是自由分享的,没有什么道德规范去约束,像我现在这样的情感完全可以被认为是正常的。但是到了现在呢?不太可能了。巩代人在很久以前就放弃了这种被认为是孩提时的情感。而我,按照詹安妮的观点,也许在情感上又超越了一个普通人的水平。

  在我们的生活中,经常会碰到第一次发生的事件。詹安妮假如在场的话,她会指点我们怎样去做。事实上在她的眼里,从来都没有真正把我们看做是智慧超群的。

  我们一直感到自己像是旁观者,和周围的人关系无法融洽,这可能就在于詹安妮的教育,使我们在社会生活中有明显的格格不入的感觉,这一直使我不快。因为在某些事情上,我感到自己并不像想像中的那样,与旁人相比并没有什么突出之处。

  第三章 约会

  赛勒斯到家前,天上已经下起了小雨。他从高架公交车上下来后,就走在树木茂密的人行道上。风吹过来有些寒意。他把外套上带着的兜帽戴在头上,又将翻领竖起来挡风。他很高兴他家街道周围有路灯照明,而不像码头附近黑沉沉的。同时树木还给他挡风遮雨。

  他加快脚步来到了自己家的大门前。门关着,正当他的拇指手印接触到房门的探测器时,哈蒂立刻就给他开了门,它那金属外壳在屋内明亮的灯光照射下有些反光。几乎就在他进门的同时,雨开始下得更大了。

  赛勒斯听到从房间里传来了钢琴流畅的弹奏声和大提琴浑厚的低音伴奏声,但没有电脑控制的管弦乐声响。

  “赛勒斯少爷,”哈蒂用它那清脆的金属声音说,“亚历克斯少爷和贝丽妮丝小姐正在音乐室里,他们请你也到那里去。”

  “把这个替我挂好。”他脱下自己湿漉漉的外套交给它,“另外给我拿杯热茶到音乐室里去。”

  “是,赛勒斯少爷。”哈蒂转身沿着走廊摇摆而去。

  “你今天晚上回家可迟了。”

  “我和一个朋友在外面吃饭。”赛勒斯转身正面向着詹安妮。她正站在她的实验室门口,里面强烈的灯光照着她的身影。她的脸逆着光,脸上的表情不太清楚。“是谁?”

  “学校里的一个同学。”

  “你们在哪里吃的饭?”

  “海边的一个海鲜小吃店。”

  “你的感冒好了?”

  “是的。”

  “进实验室来吧。”

  他再一次跟随着她进了实验室,在他昨天下午曾经坐过勤凳子上坐下。他觉得今天已经完全恢复了,所以他有兴趣宋观察詹安妮的行动。她今天好像有些心神不定,必定是遇团什么麻烦了。她的行动有些急促,似乎还受到了音乐室传过来的音乐的干扰,这是非常罕见的。她那紧张不安的举动使赛勒斯觉得有些费解。

  当她抽血和取组织标本时,他好奇地看着。但他不明白做这些检查的目的何在,詹安妮完全把注意力集中在检查上,似乎没有注意到赛勒斯的存在。

  他把目光从血液分析仪正轻微昨晤作响的控制盘上移到玻璃瓶中陈列着的胚胎标本上。虽然已经看到过无数次了,但他的眼睛仍然紧盯着那些正漂浮在化学保存液中不成比例的大大的脑袋,以及像鱼一样细细的身体的生物标本,他感到有些心惊肉跳。他知道在正常情况下这些东西应该置身在羊水之中(孕妇的子宫中——泽注),而不是在瓶子里。在旁边的一个瓶上,还贴着一个标签,随着岁月的流逝,上面的字迹已经褪得难以辨认了。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才认出上面是詹安妮写的细长字体,“B—17”或者是诸如此类的字样。

  詹安妮退出了针:“你可以走了。”

  他站起身来,用手轻轻地按着手臂上的针眼,走出了实验室,向音乐室走去,准备加入他哥哥和姐姐的演奏活动中。音乐合成器已经响起来了,他听见了法国号、长笛和打击乐器伴随着钢琴快速演奏的乐曲。

  贝丽妮丝沉醉在她的演奏中,竞没有发现赛勒斯进了屋。亚历克斯的大提琴靠在一个空位子上,琴弓横放在凳子上。

  赛勒斯环视着屋内,不由得吃了一惊:亚历克斯和康妮正在音乐合成器旁的长沙发上一起坐着,两人正向他微笑呢。

  赛勒斯有些目瞪口呆,他的思维被彻底地搞糊涂了。亚历克斯竟然敢把女朋友带回家来,怪不得詹安妮的神态如此反常!

  虽然内心有些惊讶,赛勒斯还是定了定神,走到了桌子边,拿起了哈蒂为他准备的茶,水已经不太热了,但他还是喝了下去,随后把茶杯放回到碟子上。

  亚历克斯伸出手去把音乐合成器给关了。几乎是在同时,贝丽妮丝也停止了演奏。屋子里突然沉寂下来。

  “你回家晚了,上哪儿去了?”亚历克斯问道。

  “我有事情。发生了什么……”

  “你今天显然没有在学校里。我在图书馆里没有找到你。”

  “我去了海滨。亚历克斯,为什么……”

  “一直到这么晚,你在干什么?”亚历克斯追问道。

  “没什么。我忘了时间了。”赛勒斯有些急切地说。

  “赛,听一段我刚才写的。”

  好心的艾拉,赛勒斯想。这位像保护神一样的姐姐,总是在哥哥发难时卫护着他。他觉得亚历克斯,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时候,并没有权利对他如此苛刻。

  贝丽妮丝开始演奏她的作品,浑厚明快的音乐又一次充满了整个房间。

  “怎么样?”当她演奏结束时,问道。

  “太好了,”他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思绪仍然集中在康妮身上,“你准备用这首曲子来干什么?”

  “我还没有确定下来。我想这会是我的交响曲第二乐章中一段华彩片段。”

  “那真不错。”

  “放松些,赛。现在好了。”她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

  他虽然还有些心有余悸,但感觉正慢慢地松弛下来。他们仍然还在这里。詹安妮并没有大发雷霞。所以也许真的已经“好”了。

  “再听一段,这是我为你写的。”钢琴的乐曲再一次回荡在整个房间里。

  赛勒斯从盒子里拿出自己的小提琴,开始伴奏。他试图不再想到康妮的存在,而把注意力集中到音乐上来。

  “再来一次?”贝丽妮丝演奏完后又这样问道。

  “请吧。”

  她再一次演奏起来,然后又是第三次。赛勒斯一直努力合上她的节拍。到了第四遍演奏时,亚历克斯回到了他的大提琴旁,低沉的伴奏也融了进来。贝丽妮丝仍然全神贯注地演奏着。赛勒斯开始把自己完全投入到音乐中去了,似乎已经忘记了康妮在场引起的干扰。他很喜欢这段曲子,虽然有着复杂的和声和多声部旋律的和弦,但演奏起来非常得心应手。

  他们共同演奏了几次,然后亚历克斯故意在演奏时走了调,完全脱离了和弦。赛勒斯也立刻按照自己的随意胡乱演奏起来。贝丽妮丝开始假装非常愤怒,此后也加入到他们的胡拉乱弹之中,每个人都试着加大自己的音量,把其他人的音符组合盖下去。最终,音乐在三个人笑得瘫下去后结束了。

  过了一会儿,贝丽妮丝开始演奏《21世纪的恶作剧》,接下来又是一些熟悉的曲目。很快每个人都接着提议弹奏另外一首曲子,大家附和着伴唱。但当康妮的声音也参加进来时,赛勒斯仍然觉得心里有些念念不安。

  赛勒斯突然又一次感觉到合唱里没有了亚历克斯的声音。他看了一眼他的哥哥,亚历克斯脸上的表情是赛勒斯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他正呆呆地注视着康妮,稍后他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亚历克斯注意到赛勒斯的目光,朝他笑了笑后,又开始唱起来。

  那天晚上的音乐演奏会是在他们最后到厨房去吃夜宵时才结束。

  “发生了什么事情?”当赛勒斯和贝丽妮丝一起走过门厅时,他悄悄地问他姐姐。同时他有些神经质地扫了一眼实验室已经关上的门。

  “没什么。”  ·

  “你是说当亚历克斯和康妮到家里来的时候,詹安妮没有发火?”

  “我不能确信她是否看见了康妮。因为康妮是和我一起进来的。”

  “哦?”

  赛勒斯在厨房里仍然有些坐立不安,甚至以为詹安妮会突如其来地闯进来。但是她并没有出现。对于亚历克斯鲁莽地把女伴带到家里来的举动,家里表现得出入意料地平静。

  他们吃完夜宵后,亚历克斯送康妮回家去,而贝丽妮丝和赛勒斯则上楼回他们自己的房间。在再一次经过门厅时,赛勒斯又看了一眼实验室紧闭着的门,仍然感到有些心神不定。

  第二天,我又回到了我前一天丢下的论文资料收集和整理工作中。

  我想,对大动乱年代前这段历史的考证,最让我感到有趣的是有大量的资料可供研究,这些材料有的是文字,有的是录音,还有的是图片。对历史学者来说,手上有丰富的资料,考证工作无疑是一种享受。

  我有时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教授会宁愿进行古代历史的研究,那些年代离我们是那么久远,仅凭借遗留下来为数不多的几段文字,或者是在坟墓的墙上留下些画、塑像和花瓶之类,怎么能够进行客观细致的研究,这在我简直是难以想像的。而我,有那么多的材料供我研究,这些材料都快把我淹没了,但我仍然感到有些无从下手。

  几乎可以以肯定的是,我的外祖父那一代人也必定同样带着热切的希望,用录音和文字材料把他们当时的生活记录下来。但地球上随后发生的大动乱使得河流变成了污水池,垃圾堆积如山,幸存下来的人们就像是被埋葬在污染的空气中。当时这段历史以及记录历史的工具留给我们的痕迹已经不多了。

  在大动乱之后,一切都开始改变了,以后的岁月变得艰难起来了。此后,男人们和女人们得花费他们的主要精力去为自己的生存而努力,有数以百万计的人死去:可能是因为人工制造的病毒意外泄露,导致感染性疾病的流行和播散;或是因为国家之间为了领土界线的争端等原因引起的战争;或是土地的荒芜或沙漠造成的饥荒,不一而足。那个年代几乎没有留下文字记录,没有杂志、音像或图片材料。

  那必定是一个极为悲惨的年代。我的外祖父,虽然他是清白无辜的,却在反对遗传学的暴乱中被愤怒的人杀害了。那时詹安妮还是一个孩子,她从来不向我们提及那段往事,也不和我们讲任何有天地私人的经胸。即便是教授,他也宁可避开这个话题。偶尔我能让他就此和我聊上几句,也许这是因为我是他的孩子中惟一的一个和他一样,对历史有共同兴趣和爱好的人。

  赛勒斯看了一下他的手表:20点13分。他舒展了一下腰背,又俯身去看电子阅读器。屏幕上“非洲政治妥协”几个字眼似乎提醒了他什么。他紧盯着屏幕,想弄清楚他究竟忘记了什么事情。

  “非洲政治……,”20点13分!他深吸了一口气,跳了起来,把他的几张芯片撞落到地上。20点13分!没错!他与丽亚有个约会。她正在等他。

  他把电子阅读器关了,顺手把地上和桌上的芯片搀了一把,塞进了抽屉。他从图书馆奔了出来,穿过校园,只是快到塑像前才放慢了脚步。丽亚正在那个高大、古铜色的雕像底座旁来回跟着步。

  “很高兴见到你,赛勒斯,”她说。“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我一下子脱不开身,”他回答说,拒绝承认她抱怨的真实性,并赶紧把话题岔开了。“你准备好了吗?我们得快点了,否则我们就要迟到了。”他抓起她的手,带着她穿过黑乎乎的草地朝着那座闪烁着绿色和金黄色马赛克墙的大楼——学校里的剧场跑去。售票计算机前的人不多,他们稍等了一会儿就进场了。进了剧院,他尽力找了个相对较好的座位。刚坐下,大幕就徐徐升起,演出开始了……

  中场休息时,赛勒斯仍然呆在他的座位上,沉浸在剧中人物的对话中。丽亚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很喜欢这出戏?”

  他看着周围的人们正离开座位,深色的绒布大幕已把整个舞台罩得严严实实。她热切的接触使他回过神来,他这才感到剧场里有些闷热。

  “让我们到外面去呆一会儿吧。”他说。

  “好的。”

  他穿过人群嘻杂的休息大厅,把通向入口的门打开了。他站在入口处,有些贪婪地呼吸着夜间有些寒意的空气,让它清醒一下自己的头脑。

  “有些情节不太好懂。”丽亚说。

  “是的,有一些难以理解。”赛勒斯同意道。

  “布景相当不错。”

  “是的。”

  “鲍西亚演得不错,我喜欢她。”

  “你应该喜欢她。”

  “我不太确定我是否真的懂。为什么那个可怕的男人又突然来要债?”

  “夏洛克?”

  “他免费借给人家钱吗?”

  “并不是这样。”

  “那么他要什么?”

  “假如安东尼还不出钱的话,他要安东尼的一磅肉。”

  “你的意思是说……”丽亚的脸因为恐怖变得苍白起来。

  “是的。”

  “哦,他自然不是真的想要那个!”

  “你接下去看就明白了。”

  突然,他发现康妮和亚历克斯也站在他们对过的休息大厅里,在靠近剧院的楼梯口。亚历克斯向赛勒斯投来疑惑的目光,当他从赛勒斯看到丽亚时,他的眉毛似乎因惊讶而耸了起来。

  赛勒斯预料到散场后亚历克斯和康妮必定会去学校附近的查理歌舞厅。所以他带着丽亚直接上了高架路车站,没有提议他们在路上的哪个地方停留下来。

  他们又一次同坐在公交车里。在开往海滨站的路上,丽亚紧紧地贴靠着赛勒斯坐着。

  “你要进来坐一会儿吗?”当他把她送到已经关着灯的她家房门前,她问道。

  他受到了诱惑,但还没有勇气接受这个邀请。“我得回家去了。”

  “今天晚上过得棒极了,谢谢你。”

  “晚安,丽亚。”他把她搂在怀中,开始亲吻她,享受着那纯粹是生理上的反应。接着他放开了她,没有花费口舌去安排下一次约会。

  回到家,他直接回到他自己的房间上床睡觉,没有和任何人谈过话。

  第四章 月球来客

  “赛勒斯少爷,詹安妮博士请你到书房去,普赖尔先生来了。”哈蒂的声音透过了赛勒斯紧闭着的房门。

  “该死的2”

  “我会把你的话转达给詹安妮夫人。”

  “嗅,不,告诉她我立刻就去。”

  他脱下了他的睡衣,把它扔到了需洗涤的标记处,过一会儿哈蒂会来取的。他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墨绿色的外套,这种颜色与他黄中带红的头发和绿色的眼睛很般配c

  伊诺克·普赖尔是詹安妮的老朋友,也是费奥里家的一个常客。每次他来访时,总是要花几个小时与詹安妮一起呆在她的密室里。但他也要求和亚历克斯、贝丽妮丝和赛勒斯交谈,通常是一种单独的谈话。

  赛勒斯从来不知道为什么要和普赖尔进行这种没有明显实质内容的交谈,这纯粹是一种使人感到不快、甚至有些恼火的谈话,尤其是当詹安妮坚持要求他们放弃自己的安排,去陪着普赖尔浪费时间的时候。普赖尔纯粹是在胡扯,有时甚至提出要求,让他们因为以前出现的过错而作出不再重犯的保证。

  在家里,仅有一次与赛勒斯进行有关生命本质谈话的长者不是教授,而是普赖尔。另外许多谈话主要涉及到什么是不该做的,而不是为什么不能去做。贝丽妮丝告诉赛勒斯,有一次,普赖尔花了一个多小时,告诫她宗教是一种有趣的消遣,但不能对此过于认真。

  有一次,赛勒斯突然萌发了这样一个念头:詹安妮事先就完全知道普赖尔来访的目的,以及他们个别谈话的内容,也许还是詹安妮把普赖尔请来干这些无聊透顶的事的。

  “老调重弹。”赛勒斯下楼时咕咳道。,

  他听到了来自书房的谈话声,高而尖的音调是詹安妮,相对低沉的声音是普赖尔,还有一个人的声音不熟悉,这是一个口齿不清、用鼻音很重的高音调说话的男人。赛勒斯很高兴有第三者在场,普赖尔带了个人来,这样他就不会死缠着对自己进行说教了。

  赛勒斯首先看到的是詹安妮。她正靠着书桌坐着。与往常穿一身沾染着化学试剂的实验室工作服不同,她今天穿了件青绿色的外套,颜色与她的银丝般的头发和大大的棕色眼睛非常相配。她的皮肤仍然保持着那种白哲光洁,使她看起来只有她实际年龄的一半。她年轻的外貌实际上完全得益于自然的赐予。因为她对她的研究工作是如此热衷和投入,整天忙于她的实验,几乎没有花费什么时间去料理个人的形象o

  “啊,赛勒斯来了。”普赖尔说道。他从詹安妮的对面站了起来,他那魁梧的身躯正好将另一个来访者遮住了一半。

  陌生人也站了起来。他是一个细高个的男人,穿着一套有些怪异的伞兵制服。他那苍白的前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似乎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就像是从一次重病中刚刚恢复过来。

  “那么,这就是EPl7C了,”他用一种过分热情的语调说道,“我对终于能见到你感到非常高兴。”

  “赛勒斯。”詹安妮冷冷地提醒道。

  “赛勒斯,这位是来自阿姆斯托港的康拉德·霍尔贝博士。”普赖尔介绍说。

  阿姆斯托港:一个月球上的来客!来到了我们家!月球或者火星上的人很少到地球上来访问,据说是因为对地球上的引力难以忍受,同时还担心染上某些他们星球上不再存在的瘟疫,显然他们的免疫力不强。

  “詹安妮博士告诉我,最近你病了。”霍尔贝对赛勒斯说。

  “是的,一次病毒感染。”赛勒斯不知道霍尔贝是否因此而担惊受怕,因为一些据认为已经消亡的瘟疫仍然在蔓延。

  “这对你是一次极不寻常的经历?”

  “是吗?”赛勒斯用了一个反问句,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霍尔贝博士的脸上挂着一丝笑容,再三打量着赛勒斯。“妙极了,真的妙极了。詹安妮博士,你真的应该得到奖赏。没有人会相信他是……”

  “霍尔贝博土!”詹安妮插话道。她的嘴唇紧闭,眼里进发出怒火。“假如你不能控制住你的信口开河,我必须请你马上离开。”

  “镇静些,凯瑟琳。”普赖尔说道。

  她转过身去面对着他,仍然怒气冲冲。“我不允许我的工作受到任何人的破坏,不管他是谁,也不管他从哪里来。”

  “我知道,”普赖尔安抚她,“我也同意。确实,在这里进行这种讨论,既不是合适的时间,也不是合适的地点,尤其是当着赛勒斯的面。”

  为什么不应该当着我的面呢?赛勒斯不太清楚,难道他还是一个小孩,因为淘气被关出门外吗?真令人费解。

  “霍尔贝博土,是否请你到我的实验室里来,在那里我们可以私下谈谈?”詹安妮收住了话头,但她的怒气仍然表现在她那生硬的态度以及紧锁的眉头上。

  “当然,詹安妮博士。”霍尔贝显得驯服多了,虽然有些吃惊,但是没有流露出不快的神色。

  詹安妮转身对赛勒斯说,“去找安德鲁、亚历克斯和贝丽妮丝,告诉他们,我希望他们在18点前回家来吃晚饭。伊诺克和霍尔贝博士将要和我们共进晚餐。现在就去。”

  “是,夫人。”赛勒斯转身,略微有些迟疑地向大门走去。显然,詹安妮希望把他遣出去,通知家人只是一种借口,为的是把他打发走,因为完全可以用电话通知他们,没有必要亲自去找。

  尽管是在午后的太阳光下,但微风吹来,仍然有一丝寒意。赛勒斯轻快地走着,让微风轻轻地吹拂在他身上。他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圣玛丽教堂,贝丽妮丝很可能就在那里。

  教堂离他们家只有两个街面的距离,与大学的位置正好相反。这是一个庞大的建筑群,根据老式的加利福尼亚布道团的建筑风格设计,白色的外墙配以红色砖瓦的房顶,教堂、生活设施和教会学校呈正方形围绕着一个中央花园。赛勒斯从边门悄悄地进去,不想惊动任何人。教堂里散发着浓重的嚣香气,气氛令人压抑,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敬畏之情。

  秋天的花园总是色彩续纷、香气扑鼻,就像是一个大花篮。但现在是冬天,景色则要萧条得多,大多数树木只剩下了棕色或是绿色两种基本色调,偶尔可见一簇残败的花,但已经是褪了色的,令人回想起它逝去的光彩。

  贝丽妮丝正和一个女伴在花园里,她们坐在地上,手上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花坛上做着什么。赛勒斯因为不熟悉花匠的工作,觉得她们好像不是在真正地从事园艺,更像是在任性地玩。贝丽妮丝身着钻蓝色外套,她那红扑扑的面颊在这冬日单调的色彩中显得十分抚媚。

  赛勒斯在花园的门口停了下来,有些忘情地注视着他的姐姐,就像他平时在这种场景中看见她的那样。他禁不住在内心赞叹着:她不像他们家的其他人,她做任何事情总是那么投入和专注。也许是找到了一个地方作为寄托?一种庇护?平时,贝丽妮丝与她的兄弟们相处得很开心,但是有关教会的事她从来都不愿意讨论。

  贝丽妮丝站起身来,在她那已经沾有泥土的黑色围裙上探着手。

  赛勒斯向姐姐走过去。他礼节性地向那个修女点点头,她也点头作为回礼,但彼此都没有说话。赛勒斯对贝丽妮丝说,“艾拉,詹安妮要我们18点以前回家吃晚饭。普赖尔先生来了,他还带来了一个月球上的来访者。”

  贝丽妮丝的脸先是红了,然后又变得苍白起来。“月球!赛勒斯,我不行。你知道我不能去。”

  “我们都会在那里帮助你的。”

  “但我绝对不想去与他交谈什么。”

  “别着急。你知道亚历克斯也会来的,他会帮助我们回答所有问题的。你得回家去。詹安妮要我们都在那里。”

  “好吧。那,那么我尽量试试。”贝丽妮丝应允道,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好姑娘。好了,你自己回去,行吗?我还得去找教授和亚历克斯。”

  贝丽妮丝鼓足勇气点点头,但赛勒斯知道她仍然有些害怕。他并不想责怪她,因为他也害怕与陌生人打交道,虽然还不至于像她那么严重。

  教授正在上课,在讲述着有关罗马共和制后期的历史,内容已经快讲完了。赛勒斯站在教室的门口,听着那有些单调沉闷的男低音,尽力去想些有趣的事情,以便消解等待的乏味。课讲得很沉闷,赛勒斯想,怪不得在他的班上只有这么几个学生。课终于讲完了,学生们从麻木中振作起来,匆匆地离开了教室。赛勒斯进去了。

  “嗅,赛勒斯,”教授抬起头来,他正在整理着讲台上的笔记。“我正要回办公室去。跟我一起走吧,我找到了一本书,我想你应该读一读。”

  他拉住赛勒斯的手,把他带出了教室。教授的办公室很大,但空间却不多,因为办公室里塞满丁装着书籍和各种各样古物的大小箱子。书籍大多是老式的硬皮封面,而不是现代的芯片。赛勒斯怀疑他父亲是否会因为拥有的都是古代线装书而更高兴些。

  教授回到了他的办公桌前,拉开了上层中间的抽屉,拿出一本书来。

  “就是这本。”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并把它递给了赛勒斯。

  赛勒斯用手接过书,摸着那本书的封皮,感到上面有些裙皱。这确实是本旧书了,陈旧得连那发黄的皮革封面都开裂松脆了,而且还有一股霉味。

  教授指着书中有奇怪的书写符号的一页说:“只要看看这个,就应该确切地了解,这些现象完全可能存在过。这本书会改变我们对于他们当时遗传法持有的所有观念。”

  赛勒斯对这一页上的东西目瞪口呆。他既不认识上面的字,也不懂上面的符号所表达的意思,甚至他对“他们”究竟是谁一点也不知道。

  “很抱歉,先生,我没法读懂。”赛勒斯说道。

  “你读不懂?!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这里已经表达得非常清楚。”

  “对您当然是这样,先生,但对我却不是。我不懂这种语言。”

  “那就奇怪了。”教授坐了下来。他把赛勒斯手上的书拿了回去,又翻阅了起来。午后的太阳光从办公室那有些肮脏的小窗户中透了进来,正好照在教授的眼镜上,有一束散射的反光使得屋内亮堂了些。

  “先生,先生。”

  “晤?”他从眼镜架上方扫了赛勒斯一眼。他的这副眼镜也可以算得上是一件古董。

  “詹安妮派我来通知您。她要求您在18点之前到家里吃晚饭。我们家来了客人。”

  “哦,是的。”他仍然全神贯注地沉醉在他的书中。

  “一个从月球上来的人。”赛勒斯特意再强调了一次,以引起教授的注意。

  “是喽,是喽,那好吧。”教授下意识地向赛勒斯摇了摇手,好像要把他赶出去似的。

  赛勒斯只得退了出来,去找亚历克斯。但对他传递的信息究竟有没有进到教授的耳朵里,赛勒斯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赛勒斯在科学实验室里找到了亚历克斯,他正在观察电子扫描器。

  “赛,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亚历克斯抬起头来笑着说,“我想你曾经告诉过我,你永远都不再进实验室了。”

  “我不可能不进实验室,因为家中有你和詹安妮。”

  “那么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呢?”

  “我是受命来找你。詹安妮要我们回家吃晚饭,因为普赖尔到家里来了。”

  “我有许多工作要做,懒得和那个空话连篇的家伙哆嗦。”

  “还有一个人和他一起来了——一个月球人。”

  “月球人!是谁?”

  “霍尔贝博土。”

  “康拉德·霍尔贝?”

  “你听说过他吗?”

  “当然了。他是月球上最为杰出的遗传学家之一。那么,我们的母亲确实在运作一个有实力的公司了,所以她能吸引像霍尔贝这样的人来我们家访问。他来这里做什么?”

  “一个遗传学家!”这个头衔使赛勒斯有些吃惊。“我不知道这里还会有遗传学家。”

  “你的意思是说你以为我们的外祖父是那个学科的最后一个人了?”

  “差不多是这样吧。”

  亚历克斯咧嘴笑了起来。“我怀疑一直存在着进行秘密遗传学研究的工作者,某件事一旦开了头,你就很难把它完全终止掉。”

  “我懂了。”

  “此外,你是否听说过,我们的政府最近要对遗传学的研究开禁?还有可能提出法案,赦免所有正在从事遗传学研究的学者。假如事实上没有从事遗传学研究的人存在,就不需要这种赦免了,是不是?”

  “我记起来了。他们在这个事情上始终鬼鬼祟祟的,我几乎疏忽了这一点。那么你认为霍尔贝到这里来是为了使一个失传的学科重新恢复起来?”

  “谁知道呢?”亚历克斯耸了耸肩。“等一下,让我打电话给康妮,告诉她今天晚上我不能在实验室等她了,然后我换一下衣服和你一起回去。”

  亚历克斯脱下了他的实验室工作服,拿起了电话。赛勒斯走到了窗前向外张望,看着正在校园里散步的学生们,尽力不去听亚历克斯变得显然柔和起来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亚历克斯挂上了电话,穿上了他的外套。

  “我们走吧。”他说。

  兄弟俩走出了实验室,穿过校园,向家的方向走去。天色已近黄昏,风也渐渐大了,气温显然更低了,他们把外套裹紧,疾步走回家去。

  “我不清楚霍尔贝博土为什么要到我们家来,”赛勒斯仍然在思考着亚历克斯刚才提出的问题,“你知道詹安妮从不告诉我们什么。但有些事还是有些奇怪。当他看见我的时候显得有些过于激动。”

  “你?为什么他特别提到要见你?”

  “多谢捧场,亚历克斯。”

  “你知道我的意思,赛。你能确信这种印象不是你自己想像出来的?”

  “绝对不是想像,这只是一种直觉。”他们已经转到了他们家的街区的拐角。

  “好吧,也许霍尔贝会在晚餐时亲自告诉你的。”

  “我想他已经打算开始说了,但在他说出什么之前,詹安妮对他发了火,把他的话头结打断了。普赖尔马上试图安抚她,他也许没有胆量再说什么了。

  他们继续就这个话题谈论着,但没有找出什么答案。当他们最终到达家里时,赛勒斯庆幸自己在寒冷的室外奔波了一个下午后,终于又回到了温暖的环境中。书房里没有人。所以他们没有在楼下停留,直接上楼回到他们各自的房间里去,等待晚餐时间的来临。

  第五章 亵渎

  说话的声音引导赛勒斯来到了家里难得使用的客厅里e房间里没有开大灯,詹安妮、普赖尔和霍尔贝围着一张抽木咖啡桌呈半圆形坐着。桌上放了盏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线,另外还有一个水晶细颈水瓶和几只杯子,里面红葡萄酒的液汁在柔和的灯光下闪烁着。房间的角落仍然阴沉沉的,墙上有几个移动着的阴影。

  “哦,赛勒斯,是你吗?”霍尔贝有些口齿不清地说。

  “是的,先生。”

  亚历克斯和贝丽妮丝都不在,赛勒斯感到有些惊慌失措。他仔细准备好的所有言辞都忘得于干净净,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他急忙伸出手去与霍尔贝握手。

  来访者看起来有些吃惊,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他握住赛勒斯的手,使劲地摇了摇。当赛勒斯意识到自己不仅提早到来,而且莽撞地要和别人握手,这些失礼的举动,使他的脸羞得通红。多么愚蠢!当一个月球人害怕染上疾病而避免与地球人接触时,而自己却强人所难。

  “坐下吧,孩子。”普赖尔说。“你要喝点什么?”

  “不用了,谢谢。”赛勒斯怯生生地坐在一张凳子的边沿上。

  他的到来似乎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除了墙上那座外祖父遗留下来的时钟发出滴答声之外,房间里一下子沉寂下来。他真的希望手中也能有一杯红葡萄酒,这样他就不至于手足无措了。

  贝丽妮丝来了,这才给他解了围。

  “霍尔贝博士,这是贝丽妮丝。”普赖尔介绍说o

  “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霍尔贝再一次站了起来。“她非常可爱,真的非常可爱,”他对詹安妮说。“你从来没有提到过。”

  贝丽妮丝很快地看了赛勒斯一眼,只见他把眼光投向了詹安妮,而詹安妮嘴唇仍然紧闭着,神态冷漠。普赖尔伸出手去,把手搁在她的胳膊上,微微地摇摇头。

  哈蒂进来了。“晚饭已经准备好了,请到正餐厅去。”它宣布道。

  房间里所有的人都站起身来跟它走了出去。

  “亚历克斯在哪里?”普赖尔问道。

  “在这里。”亚历克斯突然出现在楼梯口,他与大家一起向餐厅走去。

  “哦,你在这里。康拉德,这是我们,唔,家族中的第三个成员。”

  “我们的家族?”赛勒斯对普赖尔选择用这个字眼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因为他不知道他何时被授予了这样的地位。

  “味道真不错。”霍尔贝博士口中含着食物,有些含混不清地说道。“这是什么?”

  “用鲑鱼做的奶油冻。”詹安妮说。

  “太好吃了。我还从来没有吃到过真的鱼。这味道比起我们月球上食用的海鲜替代品来,不知要强多少。”

  除了刀叉碰到盘碟的声音之外,房间里又一次沉寂下来。就餐时的交谈一直是间断、短促的,在电子烛台火焰般的光线照射下,瓷器餐具和水晶装饰品闪烁着微弱的反光。

  赛勒斯犹豫地又去吃了一口奶油冻,他并不喜欢鲑鱼。他看了一眼在桌子另一端仍然空着的椅子:幸运的教授,他逃脱了整个难堪的聚会。

  赛勒斯对亚历克斯突然的发问吃了一惊。“霍尔贝博士,”亚历克斯说,“我读过你关于沙鼠染色体基因排列图的专题著作。”

  “我从没有想到我的著作会在这里出版。”

  “只是在最近才读的。因为很难找到有关遗传学方面的书籍,甚至包括我的外祖父的作品。”

  “你的外祖父?”

  “乔治·詹安妮。”普赖尔代为回答说。

  “但我以为……”

  “晤哼!”詹安妮大声地清了清她的嗓子。“哦,当然了。他是艾里克松金质奖章获得者。”

  “请告诉我,霍尔贝博士,你是否用人的基因做过实验?“这样的实验在月球上是难以想像的。”

  “也是具有潜在危险的。”赛勒斯说。

  “相反,假如具有合适的条件,就没有理由认为我们不能利用人的基因进行实验。至于危险性么,关键是要从哪个角度去认识。”霍尔贝用叉子刮着盘底那所剩无几的鲑鱼奶油冻。

  “我确信那就是在大灾难发生前遗传学家所持有的观点。但请关注一下,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赛勒斯被月球人如此轻描淡写地谈论这样一个问题激怒了。

  “——次小小的意外,竞然使遗传学倒退了五十年。”普赖尔说道。

  “小小的?你怎么可能把所发生的一切作出如此微不足道的结论?”

  “那是与所进行的大量工作相比较而言的,譬如说找到了治疗先天性疾病的方法。”

  “难道那就可以作为所发生的一切的借口了吗?”

  “不打破鸡蛋壳的话,你就得不到蛋黄。”

  “那是极为荒谬的……”

  “赛勒斯!”詹安妮的口气非常严厉。

  “如果在月球上禁止用人类的遗传物质进行实验,必然会影响到你的发现。”亚历克斯说。

  “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这样。但是,有趣的是我们能够确定在所有的种系中,哪些基本的基因是相同的。举例来说,与狗的眼睛颜色有关的核苷酸和猫的是一样的。”

  “这听起来很有趣。”

  “每个种系都有它自己特有的染色体组合和数目。无论在哪个地方,从一对染色体到超过一百条染色体,染色体的相加形成的组合形成了种系。染色体上存在着基因链接的准确位置。”

  “包括那些人……”

  “当然了。人与其他种系的动物一样也是依从盂德尔遗传定律的。”

  贝丽妮丝发出一阵急促的喘气声,这引起了赛勒斯的注意。他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变得通红,神情显得很愤怒。

  他往后转向霍尔贝,“我确实期望人会比黄色和绿色的豌豆要更重要些。”

  “只是因为染色体排列中基因链的排列顺序不同而己。”

  “假如你能重新排列人类的基因,你会得到什么呢?”

  “不知道是什么人呢。”詹安妮突然插话道。

  “多可怕啊!”贝丽妮丝叫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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