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关良心
詹姆斯·布利什
第一部 第一章
“砰”的一声,石门被重重地砸上。这是克利弗的招牌动作:从未有哪扇门能逃脱他的巨掌,不管那门多重,多复杂,设计得多精巧,他总能以一种毁灭性的重击将其关上,同时制造出世界末日般的巨响。在我们的宇宙中,也没有哪颗行星的大气浓稠如铅,能把这声巨响阻隔在我们的耳膜外──哪怕是在锂西亚上,一样不行。
雷蒙·路易斯·桑切斯神父并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停留在书本上。他是秘鲁人,出身于一个耶稣会家庭,如今已经是正式的神职人员。那边的保罗·克利弗恐怕还要费上老半天,才能 把自己从那件丛林服中拽出来,而摆在他面前的是书本上的难题,让人困惑不已。这是一个有一个世纪之久的难题,早在1939年就被人提出,教会至今尚未找到解决的途径。它复杂而混乱,仿佛带有某种魔性(这个词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官方用语)。别说这个问题本身,即使是那本提出此问题的小说都早就登上了禁毁书籍名录。全靠有纯洁无瑕的品性作为担保,路易斯·桑切斯神父才得以一窥其面目。
他翻开书页,差不多完全没有注意到大厅那边的脚步声和嘟嘟囔囔。一行行看下来,书中的内容越来越迷乱,越来越邪恶,每一个字母都变得怪诞而不可理喻:
“马格拉维斯威胁安妮塔,如果她不肯就范,仍然欺骗霍努菲卢斯,不履行夫妻义务的话,就要让苏拉去搔扰她。苏拉是一个野蛮的东正教徒,也是一伙十二个苏利文尼雇佣兵的首领,正想为格里高利、里奥·维特留斯和马特杜加留斯等四大长老找到费莉西亚。安妮塔又声称她发现了杰里米亚斯和尤格纽斯的乱伦……”
就在这儿,他又看不懂了。杰里米亚斯和尤格纽斯到底是谁?哦,对了,指的就是所谓的“费城男孩”,或者说男同性恋(这里显然又是一处隐藏的罪行),就像一开始提到的,他们跟费莉西亚和霍努菲卢斯有点很远的血缘关系──后者就是那个最显而易见的罪人,也就是安妮塔的丈夫。正是马格拉维斯,一方面显然对霍努菲卢斯心怀敬仰,一方面又被奴隶毛利提留斯催促着向安妮塔张口,自身却又处于霍努菲卢斯的庇佑之下。可是对于这层关系,安妮塔早就从自己的侍女芙提撒那里得知,因为芙提撒曾经做过马格拉维斯的法定妻子,还给他生过孩子──所以整件事都必须慎之又慎。而霍努菲卢斯最初的所有供词,都是屈打成招──当然也有他自愿招供的成分,但肯定也是拷打之后的结果。芙提撒和马格拉维斯的关系要是说起来,其实更可疑,实际上只是陈述者维尔神父的推测……
“雷蒙,帮我一把,行吗?”克利弗突然喊了一声,“我挨扎了,还有──我很难受。”
耶稣会士生物学家警觉地站起来,把小说放在一边。克利弗嘴里能说出这种话来,以前他可从来没想到。
物理学家正坐在一个又厚又圆的编制椅垫上,那玩意儿满是泥炭藓似的斑斑点点,被他的体重压得向四边凸了出来。他刚把身上的玻璃纤维丛林服脱了一半,脸色苍白;头盔已经扔在一旁,脸上豆大的汗珠滴滴滑落。他那粗短坚实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正试图拉开一条卡住的拉链。
“保罗!你怎么不早说呢?你生病了!嗨,别乱动,你只会越弄越糟。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太清楚。”克利弗说,喘着粗气,放弃了制服那条拉链的徒劳努力。路易斯·桑切斯跪在他身边,开始使劲把卡住的拉链拽回正常的轨道。“我刚才钻到丛林里,想试试能不能发现一点新的结晶花岗岩。我脑子里一直觉得,那里肯定有什么地方产氘──而且产量肯定非常惊人。”
“神不会允许的。”路易斯·桑切斯低低地哼了一句。
“嗯?不管怎么说,我什么都没找到。只看到几只蜥蜴,很多跳蚤,就是这些普通的东西。后来我走在半路,撞上了一棵类似菠萝的植物,它上面有一根刺扎破了我的衣服,刺到了我的身体。看上去好像没什么事,可是──”
“我们专门配备这套衣服,可不是为了好看。来,让我看看。把脚抬起来,我们现在先把靴子脱下来。噢,你怎么弄的,看起来不太妙,我会处理的。还有什么别的症状吗?”
“我的嘴很疼。”克利弗抱怨说。
“张开。”耶稣会士命令道。克利弗顺从地张开嘴。神父马上就发现,物理学家对自己症状的陈述简直保守到了极点。他的口腔黏膜已经被丑陋的溃疡完全覆盖了,一看就知道肯定疼痛不堪。溃疡的边缘粗拉拉的,和做饼干的模子一样粗糙。
路易斯·桑切斯没有作出任何评价,反而故意换了一副面孔,作出无所谓的样子来,要是物理学家非要掩饰自己的病症,路易斯·桑切斯何必去点破呢。在这样一个外星球,硬要剥去他人的自我防卫心理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到实验室去,”他说,“你有点炎症。”
克利弗站起身来,身体略有点摇晃着,跟在耶稣会士的身后走进实验室。路易斯·桑切斯从克利弗的溃疡上刮下一点样本,放在显微镜的载玻片上,做成样本切片。等待样本生成的时候,他把显微镜载物台下的反光片旋开,朝向窗外的天空,瞄准一片明亮的白云。等定时器显示的时间一到,他把开始那块载玻片拿下来漂洗了一遍,然后快速烘干,最后装进卡槽。
检测结果正好印证了他心中的忧虑。他没看到多少混合杆菌和螺旋菌,看来克利弗罹患的并不是地球上常见的文氏咽炎,或者叫“烂嘴病”,虽然临床症状完全吻合。但这种病也很好处理,神父只需要给他有点消炎软膏,再让他好好睡上一觉就能好一大半。克利弗的口腔菌群还算正常,只是由于皮下组织的裸露,它们的数量和活性有点上升。
“我会给你打一针,”路易斯·桑切斯温和地说,“然后你最好去躺下。”
“见鬼,”克利弗说,“我手头还有一打的工作要干,这下全给这倒霉的病耽误了。”
“生了病总是很不方便,”路易斯·桑切斯表示赞同,“不过只要你身体没什么大毛病,耽误个一两天有什么关系呢?”
“我得了什么病?”克利弗有点不安。
“没什么病,”路易斯·桑切斯回答,听上去甚至有点失望,“事实上,你没有感染任何病菌。不过你碰上的那棵所谓的‘菠萝’给你添了点麻烦。在锂西亚,这一种类植物的刺或者叶子都含有某些多聚糖,而这些多聚糖对我们来说是有毒的。你今天碰上的那棵应该属于海葱一类,或者是海葱的某种近亲。被它扎到就会引起类似于‘烂嘴病’的症状,不过更难治愈一点。”
“那得治多久才能好?”克利弗问道。他还有点不情不愿的,但口气已经不那么冲了。
“至少得好几天──直到你的身体达到自我免疫。我待会儿给你注射的药剂中含有一微克的特种球蛋白,专门对抗海葱素。它会缓解你身上的症状,直到你自己体内产生足够数量的抗体。不过在这个过程中,你会发一段时间的烧;我也会相应地给你用一点退热剂。在这样的气候环境中,即使低烧也很危险。”
“我明白。”克利弗放心了,“随着对这颗星球越来越了解,等到我们表决的时候,我投给它赞成票的几率就越来越小。行啦,把你的针管拿过来吧──还有你的阿司匹林。我想我还是该庆幸,自己得的不是细菌感染。否则的话,那些蛇头怪说不定要把我全身都注满抗生素。”
“可能性不大。”路易斯·桑切斯说,“在锂西亚人的药材库中,至少有一百种能为我们所用,这一点我从不怀疑。不过──行了,已经完了;你现在可以放松了──不过我们必须从头研究他们的药理学,这是必须的。行了,保罗,上吊床吧。十分钟以后你会受点罪,你会觉得生不如死,我保证。”
克利弗笑了。他有一头浓密的金发,挂满汗珠的脸庞棱角分明,即使在病中也显得十分坚毅。他站起身来,故意把袖子放了下来。
“不过你那一票也不会有什么悬念。”他说,“你喜欢这个星球,是吧,雷蒙?这里是生物学家的乐园,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我的确喜欢。”牧师说,也笑了笑。他跟在克利弗的身后,走进那间用作他俩卧室的小屋。除了有扇窗户,这间小屋怎么看都像一间牢房。房间的整个内壁是一个弧形的整体,用某种陶瓷类材料建造,永远不会漏气或者渗水,不过房间里并不因此就显得有多干燥。墙上有几个钩子,吊床就挂在上面,那几个钩子跟墙壁浑然一体,好像和墙壁一起,有同一块陶土烧制而成。“真希望我的同事梅德博士能来这儿看看,她肯定比我更喜欢这东西。”
“我不赞成把科研事业交给女人。”克利弗简洁地说,带着点莫名的恼怒,“她们都是些情感动物,喜欢乱猜一气。梅德──什么啊,这算个什么名字?”
“日本名字,”路易斯·桑切斯说,“她的名字是柳子──她家按照西方风俗,把姓氏放在名字的后面。”
“噢,”克利弗显然失去了兴趣,“可咱们刚才讨论的不是锂西亚吗?”
“好吧。别忘了,锂西亚是我登上的第一颗太阳系外行星。”路易斯·桑切斯说,“信仰与科学二者并非水火不容──恰恰相反。但是,如果你把科学标准放在第一位,而把信仰排除在外,坚持万事万物都可以经由科学来检验,那么你只能得到一些空洞的数据或图表。对我而言,生物学只是宗教的一种行为表现,因为我知道所有生物都是上帝的作品──任何一个新的行星,不管它承载的生物有多么新奇,终究不过是上帝神力的另一种表现。”
“你是个富于献身精神的人。”克利弗说,“无所谓啦,我也一样。我的意思是,我的奋斗目标在于为人类赢得更大荣耀。”
他展开四肢,把自己扔进吊床里。过了一会儿,路易斯·桑切斯又帮他把甩在床外的腿脚抬了上去。克利弗甚至没怎么注意到,只是自己又往里挪了挪。
“你说得没错,”路易斯·桑切斯说,“不过你只说了半句。剩下的半句是,‘也为了上帝更大的荣光。’”
“别给我讲经文,神父。”克利弗回了一句,随即又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不过对于一个物理学家来说,这地方简直是地狱……你最好帮我把阿司匹林拿来,我好冷。”
“当然可以,保罗。”
路易斯·桑切斯快步返回实验室,弄了一点水杨酸酯和巴比妥酸盐团,放在一个锂西亚式的华丽的药臼里,做了一些药片(在锂西亚潮湿的大气中,这类药片不可能长久保存;这里湿度太大了)。他真希望手里的每个药片上都打着“拜耳制药”[1]的标记。要是克利弗最信赖的万灵药就是阿司匹林,那么最好让他觉得自己吃的正是阿司匹林──当然,他还不至于真的这么做。他拿了两片药,回到克利弗身边,手里还拿了一个杯子和一瓶纯净水。
床上的大个子已经睡着了。路易斯·桑切斯把他叫醒,至少是半醒。克利弗还会接着睡下去,在这段相当长的睡眠期内,挺过这段不太严重的不适期,然后,他便会渐渐病愈。他被叫起来,迷迷糊糊地服下送到嘴边的两片药,随即又躺倒,伴着粗重的喘息声沉沉睡去。
做完这件事,路易斯·桑切斯回到前厅,坐下来,开始检查那件丛林服。那个被荆棘划过的破口很显眼,也很好修补。相对而言,克利弗心灵方面受到的打击弥合起来恐怕更难一些。他以前一直以为,地球人在锂西亚上的自我防护措施已经无懈可击,抵御荆棘当然更是不在话下。路易斯·桑切斯不敢确定,他们这个锂西亚全权考察队的另两个成员是否也抱有同样观点。
克利弗自己也把那株刺伤他的倒霉的植物叫做菠萝。其实任何一个生物学家都可以告诉他,即使在地球上,菠萝也一直是一种大量繁殖的有毒的野草,只是因为前人一次偶然而幸运的尝试,我们才发现它可以作为食物。路易斯·桑切斯还记得,在夏威夷的热带雨林中,旅行者要是没穿厚实靴子和结实裤子的话,根本就没法通行。即使是在人工种植园中,种得密密麻麻的菠萝也能把我们的裤管划成碎布条。
耶稣会士把手里的衣服翻转过来,检查被克利弗弄得卡住的那条拉链。拉链材料是一种高分子塑料,内含多种地球上的抗菌材料,主要是有毒的硫藤黄菌素原浆。锂西亚的霉菌很怕这一玩意儿,一点都不沾。不过,这种精心研制的高分子塑料自身有点问题,就是在锂西亚潮湿的气候中,它会自己内部发生聚合反应。这就是克利弗衣服所发生的问题,形状看上去像一颗爆开的谷粒。
路易斯·桑切斯忙活的时候,外面的天空已经渐渐暗淡下来。随着一阵轻微的嘶啦声,他身边每堵墙的凹孔中都泛起一片小巧而柔和的黄色火焰,整个房间都明亮起来。照明用的燃料是天然气,这种气体在锂西亚上有几乎用之不竭的储藏,新的气脉还在不断生成。气体从墙壁的管道排出时会被催化剂引燃。还有一个石灰质燃罩,装在一个隔热玻璃制成的活动架子上,可以套在火焰上方,从而使柔和的火光变得耀眼而明亮。不过牧师同锂西亚人一样,更喜欢火焰自身燃烧的柔和的光亮。只有在实验室里,他才会用到那些燃罩。
当然,为了某些装置的运行,这些地球人必须使用电力,所以他们也带来了发电机。锂西亚人的静电学知识比地球人要先进得多,但他们的电动力学知识却相当匮乏。仅仅在这支地球考察队到达的前几年,他们才刚刚知道了磁力的存在。因为在这个星球上,从来没有天然磁体。他们首先观察到的磁力现象并非来自磁铁,而是液氧──拿这种物质来制造发动机的磁心,难度实在太大了!
从地球人的眼光来看,锂西亚人的文明成果实在有点怪异。这种十二英尺高,形状类似爬行动物的智慧生物已经建造了几个巨型静电发电机,还有不少小型产品,却从没有造出任何类似电话的东西。他们对电解作用的实际操作有很深的研究,不过长距离传输电流──比如一英里的距离──对他们而言,却是一个难以克服的技术障碍。他们没造出任何地球人概念中的电动机,可他们却制造出了由静电驱动的喷气式飞行器,能在各个大陆之间高速穿梭。克利弗说他已经摸清了这种机械的原理,可路易斯·桑切斯却还是一头雾水(克利弗给他详细描述了射频加热电子等离子体的原理之后,他的相关知识体系简直被搅成了一团乱麻)。
当地人拥有一个奇妙非凡的无线电网络──这个网络和其它一些设施一起,组成了一个遍及整个星球的“实时”导航网格系统──其基础竟是一棵树(这点恐怕可以说是一个缩影,一个锂西亚人这种貌似不可理喻的神奇技术的缩影)。还有,他们从来没有发明一只真空管,而且他们的原子理论居然还停留在德谟克里特的水平上!
他们的科技成就之所以如此特异,部分原因是这个星球本来缺乏某些物质。像所有旋转的物体一样,锂西亚星本身也具有自己的磁场,不过这里几乎没有任何铁元素,所以锂西亚人几乎不可能认识到这个磁场的存在。他们对放射性物质也没有任何概念,至少在地球人到来之前如此,而这些地球人也只不过给他们讲述了一点最粗略的原子概念。和古希腊人一样,他们也发现了丝绸和玻璃摩擦会产生一种能量或者电荷,而丝绸和琥珀摩擦的产物会产生另一种;有次他们进一步研究,得到了范德格拉夫发电机、电化学和静电喷射发动机──可是由于缺乏合适的金属物质,他们造不出足够容量的电池,也无法在电动力学方面开展进一步的研究。
在那些与地球具有同等条件的领域,锂西亚人取得了很高成就。尽管这个星球一大半时间总是乌云密布或者雨水不断,他们的记述性质的天文学还是成果辉煌,这多半要感谢他们夜空中的一颗很小的月亮。正是它从很早的时候起就把锂西亚人的目光引向了广袤的天空。而这又给他们带来了发达的光学理论,以及对玻璃制品极其广泛的应用。他们的化学成就充分得益于海洋和丛林。从海洋中,他们得到了种类繁多、至关重要的物质,比如琼脂、碘、盐、痕量金属以及各种食物。而丛林则为他们提供了生活所需的几乎一切:树脂、橡胶、各种硬度的木材、食用油和香精油、植物黄油、绳索和各种纤维、水果和坚果、单宁、染料、药品、软木和纸张。事实上,在丛林的所有产物中,他们唯一没有获取的是动物。对地球人而言,这种显而易见的忽视有点不可思议。以一个耶稣会士的眼光来看,他们的动机可能是出于宗教的善心──问题是锂西亚人没有任何宗教信仰,而且他们日常食用很多海洋动物,吃得心安理得,完全没有一点心怀不安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把丛林服扔在自己大腿上。那条卡住的拉链还没修好。窗外锂西亚无尽的暗夜中正在上演一场音乐会。这是一场新颖的生机勃勃的音乐会,频率正好在人耳的收听范围之内。音乐家们是锂西亚的无数昆虫。与地球上那些只会吱吱喳喳,或者抖抖翅膀发出噪音的小东西不同,这里的许多昆虫都像鸟儿一样,有一副纤细颤动的嗓子。这里不存在鸟类,或许是他们的大幸。
在邪恶降临于我们的世界之前,伊甸园里的声音是否也是这样呢?路易斯·桑切斯不知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在他的家乡秘鲁听不到这样的歌声……
归根结底,他的根本职责是审视灵魂,而非解决生物分类学上那些纠缠不清的问题。早在人类飞向星空之前,地球本身的那些生物类别就已经让人头脑发昏了;随着一个个系外行星的发现,一个个全新的生物系统又摆在人类的面前,这简直就是一个又一个新的迷宫。锂西亚人其实只有一点让人感兴趣:这是一种由爬行动物进化而来的两足动物,长着类似于有袋类动物的腹袋以及有翼类爬行动物的循环系统。他们应该同样会受到灵魂、良心等问题的困扰,这一点至关重要。但是,他们真的有这方面的问题吗?
他的目光落在日历上。这是一本“艺术”日历,是刚抵达这里时,克利弗从他的行李中拿出来的;上面的女孩现在已经不知不觉被一大片橘黄色霉菌遮蔽了。日历上的日期显示为2049年4月19日。快到复活节了。那个日子提醒我们,相对于自己的灵魂而言,身体不过是一副无谓的躯壳。对于路易斯·桑切斯自己来说,这个年份也具有非同寻常的含义,因为2050年是一个大赦年。
教会现在已经恢复了一个古老的传统,即由教皇卜尼法斯八世于1300年正式创立,每五十年举行一次的盛大的免罪仪式。如果明年圣门打开的时候,路易斯·桑切斯没有赶到罗马的话,那他这一生将永远错过这个机会。
赶快,赶快!有种恶魔般的声音在他脑海中萦绕不绝。或许这就是他自己灵魂的声音?是不是自己的罪孽已经沉重不堪,只有一次虔诚的朝圣才能使自我得到救赎呢?或者正相反,这只是出于骄傲之罪的诱惑?
不管怎么说,他们手里的工作不可能一蹴而就。他和其他三个同伴来到锂西亚,是为了检验能否在这里为地球建造一个中继港,前提是不得损害人类和锂西亚人中任何一方的利益。队伍里其他三个人的基本身份都是科学家,路易斯·桑切斯也一样;不过他心理清楚,自己最终作出决定的依据,并不在于生物分类学,而在于心灵的指引。
至于这种心灵的指引,如同造物一样,匆忙不得。它甚至不可能按照事先的计划依次而行。
他面色凝重,久久地盯着腿上那件丛林服,直到耳边传来克利弗的呻吟,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站起身,迈步出门。
第二章
从克利弗和路易斯·桑切斯宿舍的椭圆形前窗向外望去,是一片长长的平缓的斜坡,从他们基地开始,一直向斯法湾的一部分──下湾角延伸过去。这一大片海滩像锂西亚上绝大多数海岸一样,基本上都是盐碱地。每当涨潮的时候,这块海滩总会有一半面积淹没与一码来深的海水之下。而退潮的时候,比如今晚,沿海丛林里上演的那首低沉的交响曲就会增添一部高亢的和声,那是一种肺鱼在滩涂上撕心裂肺的号叫。有时候它们甚至能汇集几十只之多,同声嘶吼。偶尔当天上的月光穿破云层的遮挡,而城市的灯火又分外明亮的时候,还能看到一些两栖动物跳跃的影子,或者锂西亚鳄鱼爬过后曲折蜿蜒的痕迹。这种笨拙的杀手总能找到恰当的时机,猎取动作远比自己迅捷的可怜生物。
再往远处,景物已经掩藏在锂西亚四处弥漫的雾气之中,即使白天也看不到了。那是下湾角的另一岸,水边仍是时常被淹没的滩涂,再往后就是丛林了。丛林一直向北延伸,绵延数百英里,直抵赤道海。
从宿舍后窗往后看,与大海遥遥相望的就是他们居住的城市,寇里迪什茨法,南方大陆的首府。以一个地球人的眼光来看,锂西亚人建造的城市有一个最显著的特点──隐蔽性。即使城市就在你眼前,不仔细观察的话你也很难找到。他们所有的建筑都非常低矮而且习惯就地取材,直接用挖掘地基得到的泥土做建筑材料;所以即使在一个老练的观察者眼中,城市仍是与脚下的大地浑然一体,难以分辨。
大多数年代久远一点的建筑边缘比较方直,也没有用灰浆,纯粹是用泥土直接夯筑而成。即使经过数十年的风雨,这些夯土建筑依然坚固如初。如果年代太过久远,到了要废弃的地步,锂西亚人多半是直接放弃了事,因为这些房子拆除起来委实太过费力了。他们这个小组来到锂西亚以后,最初遭遇的挫折之一就是这种建筑。有一天安格朗斯基突发奇想,决定用TDX把一栋这样的建筑夷为平地。TDX是一种重力极化炸药,锂西亚人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它的威力足以轻易摧毁钢筋水泥。他们那天面对的那栋房子面积较大,墙壁厚重,已经有三个锂西亚世纪的历史了──也就是312个地球年。爆炸的巨响把周围的锂西亚人吓坏了,可是硝烟过后,他们尴尬地发现那间旧仓库居然还立在那儿,毫发无伤。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新一点的建筑显眼多了。因为最近半个世纪以来,锂西亚人开始把他们卓越的陶瓷技术应用到建造中来。这些新房子都呈现出千百种奇妙的、类生物的形状,虽然并非毫无定规,但是没有一个能看出循规蹈矩的痕迹。他们看上去就像超现实主义画家达利的作品。每一栋房子都是独一无二的,全凭主人的喜好建造,但是每个个体组合起来,又能明显呈现出整个社区的风格,以及它们脚下土壤的特征。这些建筑同时也跟周围环境融为一体,隐在丛林大地之间。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当光线照射的角度和观察的角度恰好达到某个合适的值的时候,你将会看到每所房子都光洁如镜,甚至可说是光芒夺目。正是这些从空中看来时时变化的璀璨光芒,首次引导着地球探险者从锂西亚茫无边际的丛林中找到了智慧生命活动的线索(在那之前,人类已经认定这里肯定存在智慧种族。从这个星球上发出的规模宏大的无线电波已经说明了一切)。
从实验室走向克利弗吊床的时候,路易斯·桑切斯至少向面向城市的后窗张望了一万次。在他眼中,寇里迪什茨法充满着勃勃生机;每次望去,它都呈现出一张全新的面孔。他觉得这城市不但美丽绝伦,而且奇妙无比:尽管地球上的城市也千姿百态,但没有一个能像它一样有如此非凡的魅力。
他查了一下克利弗的脉搏和呼吸,两者都显得快了一些。锂西亚大气中的二氧化碳浓度较高,引起地球人血液PH值上升,同时刺激呼吸频率加快,但再怎么说也不该这么快。不过牧师还是判断,只要克利弗的实际耗氧量没有上升,那么他的身体就不会有什么危险。在目前的情况下,他睡得非常沉──但也不见得能真正得到多少休息──这样说来,就算暂时离开他身边一会儿也不该有什么问题。
当然,假如一只狂躁的异龙误打误撞闯入这个城市……不过这种情况就好比一头大象误入新德里市中心。有可能发生,但实际上几乎从未发生过。再说,除了异龙之外,没有什么野生猛兽能闯进锂西亚人的房子──只要门窗都关好就行。即使是老鼠──在锂西亚上,与地球老鼠对应的是那些无所不在的单孔目小动物──也没法钻进一栋陶瓷房子。
路易斯·桑切斯换了一瓶新的纯净水,放在吊床边的壁龛里,然后回到前厅,穿上靴子,披上雨衣,戴上防水帽,向门口走去。一拉开石门,锂西亚的夜晚交响曲一下子涌到近前,包围了他,扑面而来的还有一阵阵大海的气息。那种标志性的咸咸的潮湿气息就是所谓的“海腥味”吧。天空中正飘着一点毛毛雨,迷蒙的雨雾中,寇里迪什茨法夜晚的灯火泛出微茫的光晕。远处的水面上也有一点火光移动着,多半是驶向伊里斯的近海汽轮。伊里斯是正对上湾角的一个大岛,像一扇屏风般阻隔在斯法湾和大海中间。
在门外,路易斯·桑切斯拨动门上的转盘,门上随即伸出几个插销,将门闩牢。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粉笔,在门檐下的铭牌上做了一个标记。在锂西亚人的风俗中,这个标记的意思是“家里有病人”。这个标记非常有效。其实不管谁来了,只要转动门上的转盘,就能轻而易举地打开房门。锂西亚人从来没有“锁”的概念,但他们同时也是遵守社会规范的楷模。他们所有人都像遵守自然法则一样,尊重一切约定俗成的社会规范。
做完了这件事,路易斯·桑切斯向城市中心走去,直奔那棵信息树。街道笔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带罩的路灯,两旁房屋的窗户也都泛着柔和的黄色光亮,脚下的沥青路面在灯火照耀下微微有些反光。有时,他也会和一两个十二英尺高,巨型袋鼠似的锂西亚人插肩而过,大家也会好奇地扫上对方一眼。不过街头基本看不到几个锂西亚人,他们都待在自己的家里,不知道做什么。透过每家每户的椭圆形窗户,他总能看到一两个,或者两三个锂西亚人走来走去。有时候他们好像在交谈些什么。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呢?
这还真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锂西亚人中没有犯罪,没有报纸,没有遍及各家各户的通讯系统。从他们的工程技术产品中也看不出艺术的迹象。他们没有政党,没有公众娱乐,没有国家,没有游戏,没有宗教,没有体育,没有祭祀,没有庆典。可以肯定,在他们清醒着的每一分钟里,没有人会聚在一起交流学术,消遣娱乐,讨论哲学或历史问题,或者展望未来!或许他们其实也有这一切?路易斯·桑切斯突然想到,或许他们就像许多醉鬼一样,一回到家里就变成了死鱼,动都不肯动了?不过即使他这么想的时候,牧师走过一扇窗前,看到里面的人影还在走动……
一阵风出来,几滴冰冷的雨水落在他脸上。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要是晚上的风越来越大的话,信息树接受并发送的信息量肯定会很大。目标就在眼前了,他看到了一棵类似红杉树的高大植物耸立在斯法河谷的入口。这条河谷蜿蜒曲折,一直深入大陆的腹地,直到格勒什切克斯法,也就是英语中的“血湖”,引来奔涌的激流。
随着风在河谷间呼啸来去,那棵大树反复颤动,摇晃着它的身躯。幅度并不大,但已经足够了。随着每一次摆动,它遍布与整个城市底部的根系就会扯动一次。这个城市早在锂西亚遥远的古代──就像地球上罗马城初建时那么久远──就已经把它的基座建筑在一块巨大的水晶岩层上。树根每扯动一次,那座地下的水晶岩层就会如心脏博动一般,发出巨量的脉冲电波。这些电波不但能覆盖锂西亚全球,而且还远远传到宇宙深处。这支地球考察队第一次侦测到这种无线电波的时候,飞船还在距离遥远的外层空间,那时锂西亚的太阳阿瑞提斯α星还只是星空中毫不起眼的一个亮点。在无数光年之外,但是这个信号,就足以让考察队喜出望外,心怀憧憬了。
不过,这些信号其实都是毫无意义的杂波。但锂西亚人竟可以把这些杂波调制到可控的范畴,用它们来承载信息。不止是通讯信息,还包括他们那个奇妙的导航网格系统和一个覆盖全球的报时系统,等等。至于他们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那就远远超出了路易斯·桑切斯的理解范围。在他的概念里,这可以跟仿射理论划到一类,都属于完全不可理喻的东西──尽管克利弗总是说,一旦你理解了仿射理论,就会发现它清晰明了,简洁无比。它好像跟半导体理论和液态物理有关,在这些方面(据克利弗说),锂西亚人的研究比地球人的高明很多。
忽然,好像是毫无来由的联想,神父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目前地球仿射理论界的泰斗。他的签名总是“H·O·皮塔德”,尽管他的真名(如果这么说没错的话)是卢辛·勒·伯爵·代斯博伊斯德-阿维罗因。路易斯·桑切斯其实直到,这个联想并非毫无道理,因为这位伯爵本人就是一个非常显著的例子,代表着当今的尖端物理与人类大众基本物理知识的疏离。这人名字里的爵位如今已不能带来任何贵族的特权,它只是作为他名字的一部分,作为家族历史的一个象征保留下来──尽管那个令地球四分五裂的封建时代早已终结,为他的家族授予贵族称号的政体也早已烟消云散。其实他的名字本身比后面的爵位更辉煌,更具有历史的韵味。因为“卢辛”这个名字很容易让人的思绪回到十三世纪,想起那个《卢辛·维查姆魔法书》的作者。
如果教会的记录准确无误的话,我们就可以知道,现在这个离经叛道的天主教徒卢辛还继承有一个政治身份。在他祖先那个年代,这种身份总是受到封建经济的各种保护。卢辛至今仍保有一个附加称号:堪纳西区罗马财政官。即使在中世纪,这也是一个没有任何权力的虚衔,不过这个头衔却可以让持有者只付出一点点银子,就能免除每周必须的劳役。在从前四分五裂的世界中,这种头衔遍地都是,如今它只能代表金钱,继承自祖先的无处可用的金钱。在当今社会,大规模的投机行为已经绝迹,一个普通公民如果想控制自己手里的财产,唯一的途径是通过股权。那些继承了大笔财富的富家子们发现自己的金钱几乎毫无用处,除了漫无止境的挥霍──奢华到即使是维布伦[2]见了也会瞠目结舌的程度。只要他们试图以任何手段控制当前的经济,他们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打倒。即使大小股东没有表示反对,今天新的垄断经济也自有其利益代表,以及严酷的卫道者。
不过我们的伯爵并非这样一个寄生虫。他是修改无比深奥的哈特尔方程的参与者,而那个方程就像爱因斯坦推翻牛顿一样,推翻了洛伦兹-菲茨杰拉德收缩理论,描述了空间与时间的连续性,为星际飞行找到了理论依据。对于这些理论,路易斯·桑切斯一个字都看不懂,不过他还是满不在乎地想,要是哪天万一理解了,它们一定也是清晰明了,简洁无比。
差不多这世界上所有的科学知识都应该是这么一回事。一旦你理解了它的意思,那么,对你来说它肯定一目了然,清晰明白;否则它就一定是胡说八道。不过作为一个耶稣会士──路易斯·桑切斯对知识还有另一重理解。这重理解卢辛·勒·伯爵·代斯博伊斯德-阿维罗因已经忘记,而克利弗永远也不可能学到。它告诉我们,所有知识都要经过两个阶段:由无人认可的谬论变为众人皆知的真理;最后又被推翻,重新沦为谬论。在这一过程中,我们对事物的认识层次会前进一步。由此看来,人类所拥有的一切知识和理论终将被废弃,终将沦为毫无价值的埃尘。
唯一永恒不变的只有信仰。
信息树的底部伫立着一座瘦瘦高高的圆弧形建筑,就像一只大头冲下的鸡蛋。路易斯·桑切斯走到近前,发现四周回响着嗡嗡人声,相当热闹。站在这样一个地方,很难让人联想到地球上的电报局之类信息机构。
“鸡蛋”底部周围一圈有许多敞开的出入口。许多身材高大的锂西亚人排成螺旋形的长队出出入入,络绎不绝。队伍不断前进,看上去好像一大串在轨道间跃迁的电子。尽管人数很多,他们的语调却都压得很低。在这一片私语声中,路易斯·桑切斯甚至能分辨出风从人群高高低低的头顶上掠过树枝的声音。
已经排进房间的人面前有一排高大的黑色木栏杆,这便是各列队伍的尽头,一看便知道,这排栏杆是用信息树自己的树皮切削打磨而成。这条象征性的分界线让神父不可避免地联想起土星环里的恩可分界线。在它后面,一圈锂西亚人正在一刻不停,有条不紊地为所有来访者收发信息。整个队伍不断向前移动,没有丝毫停滞,因为栏杆后面的专业人士工作起来轻松自若,流畅自然,没有浪费一点时间。偶尔,他们中的一个会离开岗位,走到身后大厅里稀疏散落的几张桌子跟前,跟桌子后面的人交换一下意见。然后他就会转身回到自己的黑栏杆之内,要么他就坐到那张桌子之后,而桌子原来的主人则走到圈内,顶替他的工作。
越靠大厅深处,这种桌子就越少,而在大厅的中央孤零零地站着一个年老的锂西亚人。他双手搭在耳蜗上,瞬膜紧闭,只露着鼻窝和鼻子后面的凹槽。他不和任何人交谈,也没有人去打搅他。不过,门前波浪般源源不断涌入的人流之所以来到这里,唯一的原因也许便是这个绝对静止的老人。
路易斯·桑切斯停住了脚步。他从前从来没有来过信息树这里。与小组余下的两个人安格朗斯基和米歇里斯联络,这一向是克利弗的职责,牧师对这个程序一无所知。面对眼前的场景,他更多地联想到一个交易所,而不是什么信息中心。看上去很难想像,但每次有风刮过的时候,总有大量锂西亚人抱着许多紧急私人信息来这里发送。话又说回来,既然锂西亚社会中有规模庞大的稳定的经济活动,那么他们完全有可能存在着股票或其它什么商品交易。
眼下没什么别的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进去了。或许应该先排到那些磨得铮亮的黑木栏杆前,问问站在那后面的某个锂西亚人,能不能和安格朗斯基或者米歇里斯取得联系。他琢磨着,最坏的可能性无非是被拒绝罢了,或者对面的伙计根本听不懂他的意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向前。
突然,他的左臂被一只大手一把抓住,那只手上长着四个粗大的指头,把他从肩膀到肘部握了个结实。惊讶之下,刚才吸进的那口长气一下子吐了出来。牧师回头望去,看到的是一张热情洋溢的锂西亚人的脸。那张脸的主人相貌雄伟,长长的嘴巴像一个捕兽夹子,下面还长着精巧的紫红色肉垂,相对而言,头顶上的冠子形状有点退化,像一颗大号的蓝宝石,上面还点缀着紫红色的纹理。
“您是路易斯·桑切斯,”那个锂西亚人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说道。相比小组的其他成员,牧师的名字在锂西亚语中发音更为容易,“我从您的长袍上看出来了。”
这纯粹是意外。看来,任何穿着雨衣出门的地球人都会被当做路易斯·桑切斯。因为在锂西亚人眼中,不管在室内室外都穿长袍的,四个地球人里就只有牧师一个。
“我是。”路易斯·桑切斯善解人意地回答。
“我是切特克撒,冶金学家,以前麻烦过您的。我曾经向您请教过一些问题,比如化学、医药,还有您在此地的任务等等。”
“噢,对,当然,我早该认出您的头冠了。”
“您这么说我感到非常荣幸。我们从来没有见您来过这儿。您是不是有什么消息要发送呢?”
“是的,”路易斯·桑切斯高兴地说,“我的确第一次来。您能告诉我该怎么做吗?”
“当然,不过我不敢保证有效。”切特克撒前倾身体,探下头来,漆黑的瞳孔正对着路易斯·桑切斯的双眼,“首先,您必须仔细观察学习这个极其复杂的仪式,直到把它铭刻于心,固化成你自己的动作。我们从小就伴着这个仪式长大,每个人都能轻松完成。不过您刚开始尝试,我怀疑您能不能跟上我们的节奏。要是您相信我的话,是不是可以把消息先告诉我,然后……”
“那就太感谢不过了。我想发给我的同伴安格朗斯基和米歇里斯;他们现在在东北大陆的寇里代什茨哥坦,大概东经32度,北纬32度……”
“我明白,那里是里瑟湖口的第二高地;陶业城市就在那儿,我很熟。您要对他们说些什么呢?”
“我想让他们赶快回来,回到这里,寇里迪什茨法。我们启程的日子快到了。”
“这正是我担心的,”切特克撒说,“不过我会替您发出去的。”
说罢,锂西亚人返身走进人群之中,把路易斯·桑切斯留在原地。牧师心里发誓,即使仅仅为了表达他无尽的谢意,也要学好这种如天书一般的锂西亚语。他们小组中有两个人明显缺乏这种兴趣。克利弗的口头禅是,“让他们学英语吧。”牧师对这句话没有半点好感,因为他的母语是西班牙语;在他能熟练运用的五门外语中,他最喜欢的是西部德语。
安格朗斯基的立场相对圆滑一点。他说,单从发音上说,锂西亚语并不是十分难以掌握──至少比俄语或阿拉伯语好一点。但是,“我们几乎不可能完全理解一种外星语言的确切含义,不是吗?至少在我们滞留的这么短的时间内不行。”
对于这两种观点,米歇里斯并不发表任何评论;他只是自己积极动手,先从阅读学起。要是哪天他找到自己的方法,能开始使用口语了,他自己并不会觉得惊奇,同伴们也不会。这就是他做事的方法:不依赖任何理论,完全从实际着手。对于那两个顽固家伙的观点,路易斯·桑切斯个人认为他们简直不可理喻,甚至可以说,作为离开地球与其他种族建立接触关系的职业人士,抱有如此狭隘的观点几乎等于犯罪。如果想了解一种新的文化形式,语言是基础;不从这里着手的话,那让上帝来说说,还能从哪儿呢?
还有克利弗的恶劣趣味──把锂西亚人统统称作“蛇头怪”,路易斯·桑切斯只能看在同事的份上不跟他争吵,只把他当作另一个不思忏悔的家伙。
现在,站在这座蛋形大厅中,他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克利弗作为小组中的连络官,他的工作到底完成得怎么样?可以肯定,那家伙从来没有通过信息树收取或发送过一条信息,虽然他一直信誓旦旦说发过。说不定他压根儿没有来过这里,或者说,从来没像路易斯·桑切斯走得这么近过。
当然,克利弗也完全可能通过其它什么方式与安格朗斯基和米歇里斯保持联系,某种比较隐秘的方式──说不定他在行李里藏了一台发报机,或者──不,不可能的。尽管牧师不是个物理学家,但他也知道这个办法不可行。在锂西亚上,地下的水晶岩层被信息树扯动,发出覆盖全球的巨量全频带无线电波,在这样的无线电海洋中,一个业余的小无线电台的信号会被完全淹没。从技术手段上来说,这个手段完全行不通。这个问题开始让他觉得苦恼不堪起来。
这时候,切特克撒回来了。从生理特征上说,他并不是很好分辨,因为现在他的肉垂跟大厅里的其他人一样,都是淡紫色。不过,他径直向地球人走来,这很明显。
“我已经替您发出去了,”他一过来就说,“寇里代什茨哥坦那边作了记录。不过,那两个地球人已经不在那儿了。他们离开那座城市已经有些日子了。”
不可能。克利弗昨天还说他跟米歇里斯通话来着。“您肯定吗?”路易斯·桑切斯小心地问道。
“完全肯定。我们借给他们居住的房子目前空着。他们带去的许多东西也给搬走了。”这个高个子生物举起他那只四个指头的大手,做了个手势,大概是表示忧虑,“我想,我说的不是什么好消息。很遗憾我只能给您带来这个。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您表达的含义是那么友好,充满善意。”
“谢谢您,不用担心,”路易斯·桑切斯心烦意乱地回答,“没有人能因为消息不好而责怪信使。”
“信使也有责任;至少在我们的习俗中是这样。”切特克撒说,“所有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在我们看来,您在我们的信息交换中蒙受了损失。您带来的关于铁的知识对我们有莫大的帮助。如果您赏光的话,我将很荣幸地为您展示我们这些知识的应用;再说我刚刚还给您带来这么一个坏消息,这点也算聊作补偿。如果不妨碍您工作的话,您今晚是否能赏光到我家里小坐,我将会为您详细讲述我们的工作,您愿意吗?”
路易斯·桑切斯几乎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这是他个人,也是整个人类的第一次机会,他将要面对锂西亚人的私生活。通过这样的观察,他可以了解一些锂西亚的精神生活,看一看上帝在锂西亚人心中的位置,不管事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在这层神秘的面纱揭开之前,远远看去,这些生活在自己的伊甸园里的锂西亚人简直完美无缺:完全理性,完全组织化的思维机器,长尾巴的完人──唯一缺乏的,就是灵魂。
还有个麻烦,他家里还留着个病人需要照顾。不过在明天早上以前,克利弗应该不会醒来。针对他的体重,每千克对应十五毫克镇静剂,这个分量应该足够了。不过病人就像孩子一样,不能拿任何普通的时间表来计算。如果克利弗强健的体格发挥了作用,药效可能会过早消退,再说也不能太早排除过敏反应的可能。这样说来,他还是需要身边有个人照顾的。退一万步说,这个使他深恶痛绝的星球,几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便将他顺手打倒,使他遭受如此痛苦。此时的克利弗可能只想听听人类的声音,知道有个地球人在他身边陪伴也好。
不过无论如何,克利弗的病情并无大碍。他肯定不需要衣不解带地照看;说到底他也不是孩子,而是一个自诩孔武有力的男人。
而且,这里还有个奉献程度的问题,对于虔信者来说,过分奉献是一种傲慢。但如何向信徒阐释这个问题却一直是教会的一个难题。这个问题发展到极致,就会出现盲目崇拜,把教会弄得跟印地邪教一样,或是出现类似圣西蒙教派的情形。当然,那个教派一直是上帝最虔诚的子民,却在几个世纪中给正统教会带来了恶名。再说,路易斯·桑切斯一直全心全意看护克利弗,但这种奉献精神应该只用于上帝的造物、上帝的信徒身上。不信上帝的克利弗配得上这番奉献吗?
摆在天平另一端的则是整整一个星球,整整一个智慧种族──不,还不止于此,它还是理论上的一个难题,只要解决这个难题,那个巨大的悲剧──人类原罪的谜团就能迎刃而解……
试想一下,在大赦之年为圣父带来如此献礼!当年以征服珠穆朗玛峰为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的加冕献礼,也远远不如这一次来得庄严,来得伟大!
我们还可以想像,对于锂西亚的科学探索而言,这也是多么重要的成果。这个星球不乏秘密,不乏超出我们想像的东西,而这一切都可能在今晚展现在路易斯·桑切斯的眼前。即使是最虔诚的祈祷也不可能凭空解决这些问题。难道可以仅仅为了照顾克利弗,就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历经半生对心灵困惑的冥想和探求之后,路易斯·桑切斯就像其它怀有同一信念的兄弟们一样,能绕过千头万绪的道德迷宫,迅速找到决断的依据。所有的天主教徒都必须虔诚;但是作为一个耶稣会士,他还必须敏锐而果断。
“谢谢,”他对切特克撒说,声音中稍微带一点颤抖,“能到您的家中拜访,我感到非常荣幸。”
第三章
(某人的声音)“克利弗,克利弗?醒醒,你这个大笨蛋!克利弗,你到底怎么了?”
克利弗呻吟着悠悠醒转,试图翻过身来。刚动了一下身子,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轻轻摇晃,令人头晕目眩。他在发烧,嘴里仿佛塞满了燃烧的沥青。
“克利弗,快出来。是我──安格朗斯基。神父去哪儿了,出什么事了?你怎么没跟我们说过?嘿,别往外,你会──”
警告来得太晚了,克利弗一点也没有想到。他一直在沉睡,对周围的时间和空间没有一点概念。喋喋不休的话语声中,他的身体在痛苦地痉挛扭动,最后吊床终于经不住他的折腾,钩子滑脱了,把他扔在地上。
这一下把他摔得七荤八素,他的右肩重重着地,但他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的脚,仿佛也已经不是身体的一部分,还高高地挂在吊床上,拧在吊床的网眼里。
“到底是──”
一阵短促清脆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就像熟透的栗子掉落在房顶上,然后耳边又是一声轰响,好像是什么东西掉落在他脑袋边上。
“克利弗,你生病了吗?嘿,先别动,我来把你的靴子脱了。迈克──迈克,你能把灯点着吗?这儿有点麻烦。”
过了片刻,黄色的灯光从墙壁中倾泻出来,然后是燃罩明亮的白光。克利弗挣扎着举起一只胳膊,挡在自己的面前,不过这个动作对他可没有什么好处:他很快就觉得疲惫不堪。安格朗斯基那张和善的胖脸露出焦虑的神色,悬在他的头顶,就像一只悬浮的气球。他看不见米歇里斯的影子,不过此时对他而言,着也不算什么坏事。安格朗斯基的出现已经够奇怪的了,他们本不该在这里的。
“怎么……见鬼……”他说。随着这个几个含糊的单词,他的两个嘴角又都裂开了,一看就让人知道他疼痛不堪。他这才明白过来,在昏睡的时候,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沉睡了多久。
安格朗斯基好像能听懂他这有头没尾的问题。“我们从湖区来,坐直升机,”他说,“你们家里这边一直没消息,我们感到很不安,所以决定靠自己的力量回来,而不是预定正常航班,免得把自己的行动完全交到锂西亚人手里──以防回来路上发生什么不测──”
“别跟他唠叨了,”米歇里斯突然奇迹般地出现在门口,“他生病了,你看不出来吗?生病虽然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但幸好也只是生病,不是什么跟锂西亚人有关的麻烦。”
这个四肢瘦长、长下巴的化学家帮着安格朗斯基把克利弗扶了起来。克利弗强忍着痛苦,张开嘴,试图说些什么。不过除了几声嘶哑的咕哝,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住嘴吧。”米歇里斯善意地制止了他,“咱们得把他抬回床上去。我想知道神父去哪儿了?他是我们当中唯一会看病的。”
“我敢打赌他已经死了,”安格朗斯基突然叫道,眼里闪烁着警觉的光芒,“要是能在这儿的话,他一定会在的。这病肯定传染,迈克。”
“我没带拳套来,”米歇里斯没理他,只是冷冷地说,“克利弗,躺好,要不然我就揍你。安格朗斯基,你好像把他的水瓶踢翻了;最好再去倒点过来,他需要水。还有,你在看看神父有没有在实验室里留什么东西,比如药片之类。”
安格朗斯基走了出去,急得快发疯了。米歇里斯也一样,他同样不在克利弗的视野之内。克利弗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疼痛,再次张开了嘴。
“迈克。”
米歇里斯马上出现在他面前。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个棉球,湿漉漉的,浸着什么溶液。他用这个棉球轻轻地把克利弗的嘴唇和下巴擦干净。
“放松点。安格朗斯基去给你拿水去了。过一会儿你就能说话了,别着急。”
克利弗放松了些。他可以完全信任米歇里斯。像个初生的婴儿一样躺在这里,还有人替自己擦嘴,这对克利弗而言完全是一种莫大的屈辱,已经超出了他的忍受范围。他能感到两行愤怒的泪水无助地沿着鼻梁两侧滑落。米歇里斯马上伸手,替他擦去泪水。
安格朗斯基回来了,他不安地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
“我找到这些,”他说,“实验室里还有更多,神父的药片压缩机还在外边,还有药臼和药杵,但已经清洗过了。”
“好吧,让我们试试,”米歇里斯说,“还有别的吗?”
“没有。对了,还有一支注射器还在消毒锅里煮着,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米歇里斯简短地说,“这说明房间里某些地方有相应的抗毒素针剂,”他又补充道,“不过除非雷蒙留下便条之类,我们不可能知道到底是哪一种。”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克利弗的头扶起来,把药片塞进他嘴里,搁在舌头上。水刚入口的时候克利弗感到很凉,然后马上像岩浆一样滚烫。克利弗差点窒息,就在这一瞬间,米歇里斯捏住他的鼻子,药片随着水一口吞下。
“有没有任何神父的踪迹?”米歇里斯问道。
“一点都没有,迈克。每件东西都放在原位,他的私人物品也原封未动。两件丛林服也都在柜子里。”
“或许他去串门了。”米歇里斯想了想说,“这段时间内,他肯定已经结识了几个锂西亚人。他一直喜欢他们。”
“把病人丢在家里,自己去串门?这可不是他的作风,迈克。除非他面临着什么急事。或许他只不过是去干点日常的什么,很快就会回来,而且──”
“而且被这里的巨人攻击,只因为他过桥的时候忘了跺三下脚。”
“好了好了,别开玩笑了。”
“这不是玩笑,相信我。不同的文明中,这类看似愚蠢的行为可以害死一个人。不过我觉得在雷蒙身上不会发生这种事。”
“噢,迈克……”
米歇里斯退后一步,看着克利弗。在克利弗眼中,他的脸好像蒙了一层水雾,模糊不清,而且好像还在轻轻摇晃。他还说:“好了,保罗。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听着呢。”
可是已经太迟了。增加了一倍剂量的镇静剂开始在克利弗身上发挥作用。他只能摇晃着脑袋,眼前的米歇里斯已经在飞速旋转,幻化成一圈五颜六色的彩虹的漩涡。
不过很奇怪,他也没有完全睡着。他其实差不多已经睡了一个晚上。如果他身体没病的话,生物钟已经到了白天,该完全清醒了。那两个组员的话坚定了他的决心,他一定要在路易斯·桑切斯回来之前跟他们说话。这个决心支撑着他不再睡倒,即使做不到完全清醒,至少也要保持半睡半醒,保持一点神智。再说了,他体内吸收了三十格令的阿司匹林,已经有效地提升了他身体的耗氧量,一方面使他头昏眼花,另一方面也使他保持了一种很不稳定,起伏波动很大的敏感性和警觉度。他自己并不清楚,为了维持这种状态,他体内消耗的能量部分来自细胞的基础蛋白质,不过即使他知道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两人的声音不断传到他的耳朵里,不过他却总是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夹杂其中的还有一瞬而逝,支离破碎的梦境,都是他日常生活的再现,感觉上非常真实,可惜同时也显得毫无意义,压抑而郁闷。在这种半清醒的状态下,他又想到了一些计划,或者说一组环环相扣的计划,其中每一个都简单有效,宏大严整。总体的目标就是控制这支探险队,然后跟地球上的权威部门联系,向他们递交对锂西亚的秘密评估报告,证实这里不适合人类居住,还要在地下挖一条直通墨西哥和秘鲁的地道,还要引爆整个锂西亚,把这个星球上所有轻原子一次性聚合成克利弗原子──让整个世界融为一体的唯一原子,基数是阿列夫零……
安格朗斯基:迈克,过来看看这个;你懂锂西亚文。前门上有个标志,就写在信息板上。
(脚步声)
米歇里斯:它的意思是“家里有病人”。这几个字的笔画不像当地人写得那么自然流畅──不经过长时间练习,很难写好这种表意文字。一定是雷蒙写的。
安格朗斯基:我真希望能知道他去哪儿了。有意思的是,我们进来的时候居然没看见。
米歇里斯:这不奇怪。天这么黑,我们也没有往那边看。
(脚步声。门被轻轻关上。脚步声。座垫吱吱响)
安格朗斯基:我们得想想如何做份报告了。不算今天白白浪费的这二十个小时,我们的时间刚刚好。你是不是还坚持开放这个星球?
米歇里斯:对。除了今天克利弗的事以外,我始终没有发现锂西亚上有什么危险因素会对我们造成伤害。不过既然神父敢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说明他的身体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危险。另一方面,我也看不出地球人的到来会对锂西亚社会造成什么损害;无论从个人生活、社会经济还是其它方面来看,他们的社会都建设得非常稳定。
(危险啊,危险。克利弗在梦里模模糊糊地呼喊。快要爆炸了。这是阴谋。他拼命挣扎着,想醒过来,同时意识到他的嘴疼得有多么厉害。)
安格朗斯基:为什么你会觉得,自从我们动身到北方以后,那两个伙计一直没有跟我们联系?
米歇里斯:我说不上来。在见到雷蒙之前,我也不想乱猜。要不然就等到保罗自己能站起来说话的时候。
安格朗斯基:我可不喜欢这样,迈克。我感觉很不好这个城市就在整个星球通讯系统的正中心──所以我们才在这里扎营。但是──后来就音信全无,克利弗又病了,神父不知去向……锂西亚这鬼地方有太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真他妈的混蛋。
米歇里斯:在巴西中部也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混蛋东西──更不用说火星,或者月球。
安格朗斯基:从本质上说,这是两回事,迈克。在巴西外围的地区,我们就能找到跟中部有关的一切线索──甚至包括那种食人鱼,那种叫什么来着,水虎鱼是吧?但是锂西亚完全不同。我们根本不知道手头掌握的这点线索到底指向哪里,到底是重要的论据,还是完全没用的垃圾。很可能有什么可怕的事物隐藏在幕后,我们根本一无所知。
米歇里斯:安格朗斯基,不要说得像一些八卦周刊一样。你太低估自己的智商了。你所说的那种可怕的秘密都是些什么呢?锂西亚人会吃人?他们在膜拜哪种藏在丛林深处的恐怖神灵?其实他们都是心灵扭曲,心理变态,没心没肺,冷酷无情的超人,只不过伪装成好人一样?只要是这一类,不管你作出什么假设,你自己都可以推翻它。你只是被这些毫无根据的空想吓倒了而已。我甚至懒得去检验这些假设的可能性,或者花费无谓的时间讨论什么对策。
安格朗斯基:好吧好吧。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暂时保留自己的意见。要是这里的一切都没问题──我的意思是──如果神父和克利弗都这么认为的话,我可能会附和你们的意见。那样的话,我就没有什么可以反对你们的理由了,我承认。
米歇里斯:不错。我可以确定雷蒙会赞同开放,这样的话就没有什么异议了,我看不出克利弗有什么反对的理由。
(克利弗觉得自己在纽约联合国总部的大厅里,正在法庭上作证,周围人头攒动,而自己是众人的焦点,但心中的悲哀却超过了胜利的喜悦。自己的手指夸张地指向对面的耶稣会士,雷蒙·路易斯·桑切斯。但耳边突然有人叫到自己的名字,梦境一下子灰飞烟灭。他反应过来了,觉得房间比以前明亮了一点。黎明──就像锂西亚上流行的油质羊毛灰色漫画中表现的一样──正在来临。
他努力回想自己在梦中的法庭上说了些什么。那些话简明有力,势不可挡,完全可以用在现实中。不过他失败了,一个字也记不起来。所有的记忆碎片都是当时的感情,都是那些语言所表达的强烈情绪,至于具体字句,已经完全不知所终。)
米歇里斯:你把那架直升机停好了吗?我觉得现在的风比我们去北方的时候大了。
安格朗斯基:没问题。还拿帆布盖上了。现在我们除了把自己的吊床挂上以外,什么事都没了。
(一阵声响)
米歇里斯:嘘──那是什么?
安格朗斯基:嗯?
米歇里斯:听。
(脚步声。虚弱无力的脚步声。不过克利弗能听出来是谁。他拼命把眼睛张开一条缝,可是除了天花板以外,什么都看不见。看着头顶上平整圆滑的天花板,他几乎马上又失去意识,再次陷入沉睡。)
安格朗斯基:有人来了。
(脚步声)
安格朗斯基:是神父。迈克──过来看,那不是神父吗。他看上去不错。脚步有点拖沓,不过谁在外边熬了一通宵都会累的。
米歇里斯:或许你该到门口接他。这样至少要比他进来以后,再吓他一跳好。他怎么也想不到我们已经回来了。我先去把吊床拿出来。
安格朗斯基:没问题,迈克。
(脚步声,在克利弗身边远去。石头相碰的声音,门被打开了。)
安格朗斯基:欢迎回家,神父!我们刚回来不一会儿──噢,天哪,怎么了,你也病了吗?难道说──迈克,迈克!
(有人跑出房间。克利弗拼命朝脖子上使劲,想把头抬起来,不过又失败了。他甚至感到脑袋又往下沉了,已经深陷在吊床的软垫里,动弹不得了。他历经艰辛,拼出最后一丝力气,大喊一声。)
克利弗:迈克!
安格朗斯基:迈克!
(随着长长的一声喘息,克利弗终于放弃了最后的努力。他睡着了。)
第四章
切特克撒家的大门在身后关上,路易斯·桑切斯打量四周,大厅里光线明亮,但是场景布置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尽管他也说不上自己事先有什么预料。说实话,眼前这个客厅跟他自己的住所几乎一模一样。其实他早该想到的,因为除了实验设备和一些地球带来的衣服,他“家”里的所有家具都是锂西亚人提供的。
“我们碾碎了博物馆的一些金属陨石样本,并且按照您说的那样锤炼加工,”牧师还在脱下雨衣和靴子的时候,身后的切特克撒已经开始讲述,“它们表现出非常显著而稳定的强磁性,跟您说的完全一样。现在我们已经全民动员,满世界寻找这种镍铁矿石,再把全世界找到的陨石都送到我们这里的电子实验室。天文观测人员也在尽力预测,使我们对即将坠落的陨石有所准备。不过很遗憾,我们的星球上陨石很少见。我们的天文学家说,我们这里从来没有像你描述的那种地球上很常见的‘流星雨’。”
“很正常,我早该想到的。”路易斯·桑切斯一边回答,一边跟在锂西亚人身后走进前面的房间。即使以锂西亚人的标准来看,这个房间也非常朴素。整间屋里除了他们两个人以外,便基本上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
“啊,有意思。为什么呢?”
“因为在我们的太阳系中,有一个大砂轮──一个小行星带,里面有几千颗小行星,分布在本来该是一颗行星的轨道上,我们过去还期待在这个轨道上找到一个跟地球一样的世界呢。”
“期待?根据谐波定理?”切特克撒说,坐了下来,向他的客人指了指另一个座垫,“我们一直都不敢确定,这个定理是否真的靠得住。”
“我们也一样。不过在这个个例上,它失效了。这些小行星不停地相互碰撞,最直接的后果就是给我们的星球带来了令人头疼的大量流星。”
“很难理解会有这么不稳定的天体存在,”切特克撒说,“你们对此有什么解释吗?”
“没有非常完美的解释。”路易斯·桑切斯回答,“有人以为,很久以前在这个轨道上运行着一颗中规中矩的行星,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它爆炸了──在我们的太阳系中就有一颗卫星发生过类似的事──爆炸之后,它的碎片形成了一个环,围绕它的母星运行;还有人认为,在我们的太阳系形成之初,这些本该聚合成一颗行星的原始物质,出于某种原因,始终未能成功聚合。这两种观点都很不完善,但是每派都对对方的观点嗤之以鼻。或许这两种说法都有部分正确的地方。”
切特克撒的眼睛微微眨动着,这是锂西亚人标志性的“内眨”,说明他们正在全力思考。
“这两种说法都无法验证,”他最后说道,“依照我们的逻辑,如果过程完全无法验证的话,那么原始问题就可以说完全没有意义。”
“这种逻辑在地球上也有很多信徒。我的同事克利弗博士一定会完全同意你的观点。”
路易斯·桑切斯笑了。他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学习锂西亚语,刚才他成功地理解了切特克撒所表达的如此抽象的一个概念,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成就。相比之下,单纯词汇量的增加之类的进步,简直不值一提。
“还有,在我看来,你们在收集陨石的过程中还存在很多困难,”他问道,“你们采用了什么激励手法吗?”
“噢,当然,每个人都理解这个计划的重要性。我们都急切希望作出自己的贡献。”
这显然不是牧师期望得到的答案。他努力在头脑中搜索,想找到“报酬”一词在锂西亚语中对应的说法,但是除了他刚刚用过的“激励”以外,实在没有什么更适合的了。他知道锂西亚语中同样没有“贪婪”之类的词汇。很显然,要是给每个找到陨石的锂西亚人一百块钱,一定会让他们感到困惑不解。他还是放弃这条思路的好。
“既然以后陨石降落的几率也不是很大,”他说,“既然用这种方式,你们永远不可能得到足够的铁以供研究之用──不管你们在搜索上多么齐心合力,再说,你们发现的陨石中,很大一部分都是石头,而不是有用的金属,现在你们最需要的,是一种找到铁的新方法。”
“这点我们也知道,”切特克撒说,“但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只要能找到一个方法,能把你们星球上所有跟铁有关的事物集中起来……我们的精炼法对你们并不适用,因为你们没有矿床。嗯……切特克撒,你有没有听说过铁细菌?”
“我们这里也有吗?”切特克撒仰着脖子,怀疑地问。
“我不知道。你可以问问你们的细菌学家。要是你们这里能发现属于纤发类的细菌,其中就一定可以找到铁细菌。生命在这个星球上已经存在不知多少个百万年了,这种演化一定发生过,很可能在很久很久以前。”
“但为什么我们以前从来没有发现过呢?我们在细菌学上的研究比其它方面更加深入。”
“因为,”路易斯·桑切斯激动地说,“你们不知道目标是什么。另外,这种细菌在锂西亚上可能像铁本身一样稀少。在地球上,因为铁的储藏量非常丰富,我们的纤发类细菌有大量繁衍的机会。我们在大型铁矿中可以找到无数它们的化石。因为这种现象,人们甚至以为正是这种细菌制造出了矿床──不过我一直对这种观点持保留看法。这些细菌依靠氧化亚铁向三氧化二铁的转化释放的能量生存。只要有氧化还原反应的电势,周围环境的酸碱度又合适的话,这个反应就会自动进行,而反应所需的所有条件都可以由普通致腐菌生成。在我们的星球上,细菌生长在矿床上只是因为那里有铁,而周围别的地方没有──但是我想,在锂西亚上,这个过程应该是可逆的。”
“我们将马上启动一项土壤采样计划。”切特克撒回答,他的头冠闪烁着淡紫色的光芒,“我们的抗生素研究中心每月都会抽查数千份土壤样本,他们是为了寻找有医疗价值的微生物。要是这种铁细菌存在的话,我们一定能找到它们。”
“它们肯定存在。你们这里有没有一种聚硫厌氧菌?”
“有──有,当然有!”
“那就好办了,”耶稣会士心满意足地往后一靠,双手落在膝盖上,“只要有足够的硫磺,就一定可以找到这种细菌。等你们找到铁细菌时,一定记得通知我,我回地球的时候一定要装在培养基里带点回去。到时候我非把它们塞在地球物理学家的鼻子里不可。”
锂西亚人脸上一僵,头往前探了探,好像很迷惑。
“对不起,”路易斯·桑切斯赶快说,“我这是用了地球语言中一个比较夸张的比喻。这么说并不意味着我真的打算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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