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胎
大卫·肖宾
第一章
终止。
电脑终端机上的指示正在闪闪发光,意味着报表已印制完毕。按理说终端机荧幕上出现的应该是程序设计师派勒所需要的资料,可是现在终止灯亮了,这根本不是任何答案。
“又是终止的讯号!”派勒说。
“到底怎么回事?”
“天晓得!”
过去几个月以来,这部电脑屡次表现出近乎人类的非理性。换言之,这部电脑已经有了自我假设的能力。裘伯利医院的电脑是全国第二大的,在设备上,它的复杂性仅次于国家航空及太空总署的电脑。当初设计客观存在的人赋予了它一座可以储成千上万零碎医学资料的记忆库,一当操纵员敲下要它取出特定资料的讯号时,它就会立刻将零碎的资料编整成有条理的报表。这种电脑的正式名称为“医学资料编整计算机”,而人们给它取了个绰号“老梅”。然而,最耐人寻味的是“老梅”为什么会发生思想现象。
世界上所有的电脑都有一个共同的特性。人们输给它的全是死的符号,可是裘伯利医学中心的“老梅”却是唯一的例外。它所收到的资料中有一项是活生生的讯息——这些资料来自睡眠实验中被实验者的脑波。脑波记录器就是从这些活讯息之中记录了人类的睡眠状态。
“什么鬼电脑?居然还会做梦。”派勒说。
好像是为了表示抗议,终端机上的运动员红色故障钮突然闪了起来。派勒赶紧熄灭手中的香烟,将紧急终止按钮压下去,在派勒的右手边,管理员迅速地打开线路检查了一下。不过,显然他并没有发现毛病,因为他茫然看看派勒又耸耸肩。
“没毛病”,管理员说:“再开机看看。”
派勒压下开机的钮,并继续敲下原先询问的资料,这时荧光屏上跳出了两个字:飘浮。
管理员瞪大了眼睛看着派勒。
“老天爷,这是什么意思?”
派勒急急的按了一些钮,但见旁边磁带机上的带子转动起来,稍后,荧幕上又跳出了几个字。
“开始对话。”
“我什么也没碰啊!”派勒叫道。
“老天,它不可能自己在运转啊!”
两位科学家痴呆地站在那儿。而在电脑中央体的深处,“老梅”已有了生命。
第二章
丝绒般的阳光从百叶窗的叶片中挤进屋里,照在丝绒的床罩上,空气中的尘埃随着床单的掀动而在阳光中跳跃、飞舞着。她从床上爬起来,披上一件外套。
她坐在床边摇摆着小腿,不一会儿皮肤上就沾满了细鹅绒。
“这里的天气真冷。”
没有回应。
“回到被窝里来,我想聊聊。”
还是没有回应。
“姗曼莎……”
“我说过总有一百万次了,不要这样叫我!”
“好吧,全依你的。姗,你怎么回事?真的只是出去走走吗?”
“放开我的手!”
他松开她。一阵温暖的风掠过她的头顶,把她的乱发掀得更蓬松。她盯着他的身体。
她一向觉得他不但长得得潇洒,身体也很诱人,所以她决不会看不惯。可是问题是他似乎知道自己的长处,因而时时摆出大男子主义的作风。尤其像现在这种已经对她没有胃口的时候,他更显得冷漠无情。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再谈的必要,她只是一心想离去。
“你不介意我不回答你的问题就离去吧?”
“当然,我一点也不在乎。”
“那好,我心情本来就不太好。”
“少来了!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会得晨间病。别那么假正经好吗?这根本不像你!”
她皱起眉头。
“我也不知道,”她说,“在怀孕以前我不是这样的。”
“我该为这一点感到抱歉吗?”
她耸耸肩。“你为什么要感到抱歉?我说过,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你的话中有这个意思。你使我——我们——觉得自己像个白痴。比方说:杰瑞,我忘了装子宫帽,或:葛礼,糟了,我三天没吃避孕药了,或……”
“住口!”
姗曼莎对他附带的可笑表演动作摇摇头。他们两人之间的裂痕愈来愈深了,他们观点的分歧已到了完全无法沟通的地方。这真是该离去的时刻了。
“是啊,”她嘲讽地说:“过去我太迷恋世上的第一乐事了!”她穿上衣服,戴上手表,手环。
“刚做完爱你就告诉我这些沮丧的事不是太扫兴了吗?”
她发觉自己失去了耐性。“我听不懂你的话。”
“还不是那一套,你想叫我娶你。”
他的幽默差点使她爆发出大笑,不过,她勉强忍住了。
“告诉你,这世上我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跟你结婚,因为没有谁能在你自我的阴影下生活。”
“那你干嘛告诉我你怀孕了?”
“干嘛,你是孩子的父亲,难道你不应该知道这件事吗?”
怒气冲上他的脸颊。
“别以为我想当爸爸,是我的也好,是别人的也好,我永远也不会想当爸爸。”
“我不在乎你想不想当爸爸,反正这件事已经发生了。这是天下最简单的等式:一个精子加一个卵子等于一个孩子。”
“你是想告诉我你要留下那玩意儿?”他指着她的肚子。
“那不是什么玩意儿,那是个孩子——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不过我决定一个人承担这件事——这世界是谁也不必知道他的父亲是谁。”
“我担心的是前途——我们的前途。我还有一年才从医学院毕业,而你还有两年才能拿到博士学位……你要放弃这一切吗?”
“我不会放弃任何事。做母亲的一样可以同时教书和念书。”
“现在想起来容易,可是当你连续几天给小孩吵得睡不好时,你就知道苦头了。”
“我并没有说带小孩很容易。”
“你到底怎么回事了?你愿意抚养一个没爸的孩子吗?我从没想到你会是反对堕胎者。”
“我不反对。我赞成愿意堕胎的人去堕胎,可是我不愿意。”
“你告诉你父母了吗?”
“除了你、我、和医生之外,全世界没人知道这件事,以后也是如此。”
“你会需要钱的。”
“告诉你,我从13岁起就没拿过家里一毛钱。我做过保姆、店员和加油工。现在,我有助教奖学金——即使到了必须靠救济粮票维生的时候,我也可以活得下去。”
她打开门,迟疑了一会儿,又转过身来。“杰瑞,我对你感到失望,我知道你想叫我打掉孩子。”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我只是认为每个男人都有权力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要当父亲了。或许,这就是我唯一想和你在一起的时刻。”
“也许你来找我是别有目的。好吧,假如你是想要钱的话,我可以跟你谈谈。”
她眼中泪光闪闪。
“去你的!”说完,她用力把门关上。
第三章
布强生今年37岁,是睡眠研究实验室的主任,两年前,他抛开曼哈顿一家私人医院神经科主任的职位,来到裘伯利从事研究工作。
从他头一天来到裘伯利起,院方就拔给他两万元作为研究费用,此处,他还有一位责任秘书,一位研究助理,及随时都有使用权的所有仪器。除了假日之外,他可以在一个星期内任抽两天参加会议,或回到曼哈顿探视他的神经科的病人。
院方并没有指定他的研究目标,然而他必须将头一笑的两万元研究费做为抛砖引玉的跳板——也就是说他的研究计划一定要引发政府机构或大企业慈善机关的支持,而继续供给他往后更庞大的研究费用。一般来说,所谓的大企业常常是制药厂或是大的医学仪器公司。
对于失眠药物的研究——包括镇定剂与安眠药——一直是全国的研究师所最感兴趣的,他们共同的目标是发明一种理想的安眠药:只要一颗就能在数分钟内达到长达八小时的催眠效果,而不致有副作用或使服用者上瘾。目前全世界的安眠药都有很大的缺点,因此若是哪家药厂抢先制出理想的安眠药,其利润将是可以想见的。
在春末的时候,布强生已经定下了两个重要的研究目标。其一是从事长期服用镇定剂对子宫癌之影响的动物实验;其二是研究诱导剂对睡眠的直接影响。产导剂兼含镇定与催眠的功效。初期诱导剂的问世曾为某些制药厂带来了空前财富,而今制药商们解决能稍微改变其化学成份并加入另一种安全而更具有诱发性的物质。
布博士的睡眠研究其实就是观察人类在睡眠中的行为。他的研究对象都是在大学念书的自愿者,他们的报酬以小时计算。有些学生只要每周在实验室里睡上三次就可以赚足研究所两整年的学费。这种工作报酬固然高,然而其最大的不方便就是研究工作必须在大白天进行。那些学生们躺在实验台上睡着,每个人的头部都有电线连着脑波记录器。
被选为实验对象的学生必须达到某些条件:他们不得患有精神病或神经衰弱症;不得有服用安眠药、迷幻药或嗜酒的习惯;女性不得在怀孕期内接受实验。此外,他们的身体必须绝对健康。在进入实验室头一个礼拜之内,他们不用任何药物,将最原始的睡眠资料送入脑波记录器里,等他们的睡眠型态固定后,再开始试验药物的效果。
布博士的研究是在“双盲制度”下进行的。在这个制度下,不论是被实验者都不知道试验的药物是真的安眠药还是糖锭。在外观上,这两种药丸看起来完全一样,唯一区别它们的只是药瓶上的代号。这些代号必须等到实验室完成后才公布并加以分析。
像这座医院城内其他的实验室一样,布博士把所有的资料都输入电脑中。即是将脑波转成电脑可以接受的符号直接输入“老梅”的中央体。第二天,电脑会自动将前一天收到的脑波分类的结果印在终端机上。在这5 月末的早晨,当他接到电脑中心的派勒打来的电话时,他实在有些惊讶。
“布博士,我不晓得你的实验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你输入的资料使得电脑开始做梦。”
“做梦?”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也许说做白日梦更恰当一些。每次你把睡眠资料输入电脑后,‘老梅’发病的话,你的分析结果必然也不正确。这么一来,你的研究工作可能全部都完蛋了。”
“到目前为止一切研究报告都很正常啊。”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实情。”
“谢谢你,派勒先生……”
“没事了,你还有什么事交待吗?”
“替我问候‘老梅’。”
“布博士挂上电话时,心中带着一丝不安。
第四章
姗曼莎把她的小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字纸篓里。虽然她一再试着列出自己的开支预算,但不管她如何安排,这笔钱还是超出她的收入。她的收入情况如下:父亲补助半数的学费;生物学助教奖学金;母亲给的少量零用钱;还有一辆用了五年的旧囝子。支出情形:半数的学费;公寓租金,食、衣费用,及马上就要面临的产前检查费用。她从各个角度算了一遍,可是即使卖掉车子,搬进廉价公寓,并申请救济粮票的话,她还将透支一千元。她必须再另找个工作。
她曾向系主任求援,但失望而归,因为生物系没有研究奖学金或研究室的零工。她所就读的科系一向缺少经费,所以给予学生的奖学金是非常有限的。
她也曾到其他科系打听,但他们的工作只留给本系生。她知道这所学校的经费都流向医学院去了,因此,她又转向医学院。
早上10点多钟的时候,医学院的咖啡厅里挤满了身穿白袍的学生们。姗曼莎挤进人群,在柜台边坐了下来。她叫了杯咖啡,边喝边忖度着:应该从学生辅导办公室下手……不过他们的工作机会也在这儿的妇产科当医师。想到这一点,她的精神更为之一振,她转过头看看身旁的一位实习大夫。
“对不起,请问你,去妇产科该怎么走?”
那名实习大夫摸摸脸上的青胡须,上下打量着她。眼前的这位女性显然是他几个礼拜以来所见过的最迷人的。
“你并不像要生孩子的人嘛。”
“我不是要看病,我只是想到产科办公室去。”
“到妇产科找工作?你是护士?”
“不是。我是生物学博士班的研究助理。我想找份兼工。我猜想医学院的经费很足,所以来试试。”
“不错,医学院的钱很多,可是你为什么先上妇产科?”
“没啥理由,只是随便选的。”
“你没去布告栏看过?”
“没有,怎样?”
“就在咖啡厅外面。小姐,那上面什么都有,有吉屋招租、征会员,还有征求捐精子的。”
“谢了。”
“我想捐精子的你也许不太适合,不过那儿的确有不少工作机会。”姗曼莎付了帐,快步走出去。布告栏上贴满了纸张,其中的确有很多征求精子做为研究之用的。姗曼莎花了20分钟仔细地看了每一张招贴。动物实验室里需要清洁工,妇产科需要一位女性在课堂上展示身体下部的构造……
她迅速地将眼光移到这张布告。她正要转身离去的时候,另一张布告吸引了她的注意。
一间研究实验室需要数名自愿者,其工作仅仅是睡觉,而代价竟高达每小时五块钱。姗曼莎在心里暗自盘算了一个:只要一星期在实验室里睡上三天就可以在两个月内赚足两千块。还不错!她立刻抄下上面的电话号码。
在还没有改变念头之前,姗曼莎已经拔通电话,她以为对方传来的一定会是低沉的官僚声,可是出乎意料,接听电话的小姐却是彬彬有礼的。对方似乎很急切地想见见她。
姗曼莎上到了八楼,又穿过三条长廊才来到实验室的办公室。站在门口迎接她的是一位肥胖的中年妇女。她愉快地挥手要姗曼莎进去。
“姗曼莎?我是卢里太太。”她握手的时候相当热情。“布博士刚进去,不过我可以先带你参观实验室和填定表格。”
“我想……布博士是你的上司吧?”
“他是实验的主任,也是神经科医师,现在他正在神经科诊所里。你知道我们的研究计划吗?”
“不知道,不过我的领会力很强。”
胖妇人笑笑:“你是医学院的学生吗?”
“我是生物系的研究生。”
“好……好。来我们这儿应征的大多数是医科学生,因此他们常把我的解释视为多余的。你听过脑波记录器吗?”
“顾名思义,一定是记录脑波的机器。”
“不错,这是睡眠研究计划中最重要的行头。布博士的试验计划是实验一种新安眠药的效用。很显然,安眠药和脑波有很密切的关系,所以我们要记录实验者的脑波。最近因为就要期末考,许多同学都退出实验……你愿意参加吗?”
“我的工作是什么?”
“你必须放松心情,戴着通满电线的网子睡觉。我们的实验室是隔音的,但是灯火必须通明。”
“看来这份工作挺轻松的。”
“现在正有一批学生在接受实验,你要不要看看?”
“好啊。”
卢里太太领着姗曼莎走到后面的房间里。一架脑波记录器上的划线笔正在将脑波转换出的线条画在卷纸上。记录器的后面连接一架终端机,卢里太太简略地向姗曼莎介绍了脑波信号如何传入电脑中。最引起姗曼莎兴趣的是一片四乘八平方尺的黑玻璃之后正在接受实验的年轻男子。那人正在沉睡中翻身。
他穿着蓝色的紧身内裤和汗衫,身上半露半盖着一床洁白的被单,脑袋上则接满了电线。
卢里太太指指刚刚才改变波形线条的记录笔:“他开始做梦了,注意看他的眼睛。”
姗曼莎发现他的呼吸频率增快了一些,眼球也隔着眼皮开始转动。
他静静地平躺在实验台上,双腿很自然地张着。这时,他的身体开始慢慢起了变化,姗曼莎也随着感到脸上泛出一阵红热。她看看卢里太太——很明显她也看到了这种尬尴的画面了。
“这一定是场很精彩的梦。”
“我们在这儿好像不太方便吧。”姗曼莎害羞地说。
“你还害躁不成?你不是学生物的吗?那你应该知道这是男人们做梦时必然的生理变化嘛。她向姗曼莎眨眨眼,”只可惜……我们无法偷看到他的梦,否则我一定用录相机录下来。“姗曼莎笑了笑。这种上年纪的女人是常把幽默感建立在色情之上的,不过,或是她看多了,知道如何将这种画面化为一笑。
“我是不是也得穿这种衣服?”
“随你怎么穿。”卢里太太说,“全裸、穿睡衣、只穿内裤……番听尊便。只要你高兴的话穿雨衣也行。”
“也许他倒该穿件雨衣。”姗曼莎用手向玻璃的那一端比划了一下。
她和那位胖太太走回到外面的办公室,卢里太太在书桌后面坐下来并挥挥手要姗曼莎也坐下。
“那请你把这份表格填填,然后在下面签个名。”
姗曼莎推开问卷,逐项填好。填到第四个问题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因为她必须写下最后一次月经的日期。问题中还附带提到怀孕的女子不宜参加这项工作,因为药物实验可能对胎儿产生不良影响。她想了一会儿,决定骗他们最后一次来潮是在一个礼拜以间,下面的问题都很容易填写,她很快地签了个名,把表格交还给卢里太太。
卢里太太瞥了表格一眼,把它放进档案柜中。“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明天有课……嗯,我想……后天怎样?”
“很好,咱们后天上午9 点见。”
姗曼莎向卢里太太道别之后,以轻松的脚步走出了办公室。她怀孕还不满两个月,像她这么苗条的人即使再过3 个月也还看不出来。3 个月之后,要是赚够了这一年的生活费她就可以退出,要没赚够……届时,她已是名参与者,即使他们发现她怀孕了,她可能还是可以继续留下来。
她走在校园中的草地上,心里渐渐开始觉得不安。谁都知道怀孕期间乱服药物对胎儿很不好……不过那些都将只是些安眠药——全国一定有成千上万的怀孕妇女每天服用安眠药,而她们并没有感到不安过。
她不知道自己将服用的安眠药与一般的是不是不同,可是现在已不是担心这些的时候。她必须接受这项工作,这是求生存最简单的道理。
第五章
虽然才是初夏,可是她的公寓却热得像座烤箱。她从实验室回到屋里的时候,一股闷热的空气迎头冲上来。姗曼莎走到窗前拉开帘子,清凉的和风立刻钻进屋里,把书架上的一张照片给吹倒了。姗曼莎把它扶正,看了那张照片一眼。
那是两年前照的。她和一位女同学在苦读了3 年之后头一次到海边度假。3年来,为了拿奖学金,她一直把生活的发条扭得紧紧的,因此她没有时候去接近大自然,也没有机会去谈恋爱。好不容易,她合上了书本,提起了行囊和朋友一起去海边度假。
那真是浪漫惬意的一个礼拜。她从早到晚泡在碧蓝的海水里或躺在银色的沙滩上,让洁白的肌肤转成诱人的古铜色,当她修长的身体随着浪花在岸边翻滚之际,她发现所有的男人都在看她。每天清晨,她穿上爱迪达运动装在海边慢跑,这自然也吸引了无数异性者的眼光。
她一开始就喜欢上了他们其中一位。很显然,他是长得最帅的,所以那天他约她到沙滩上散步的时候,她立刻就答应了。
他中古格,是耶鲁大学的研究生,也是姗曼莎听见过最自负的人。然而,她还不是和他携手在海滩上漫步。并请人拍了这张合照的相片。
两年后的今天,姗曼莎独坐在公寓里对着那张照片笑了一笑。那张照片经过放大后上了框,下缘还斜斜地写了一行字:“给姗,但愿人生有无数个那样的夜晚。古格。”姗——那是她头一次听到男人这么称呼她。这句暖昧的话象征古格对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晚的怀念。
姗曼莎追求古格只是想向自己证明一些事,而不是满足肉体的征服欲。她希望和古格在海边度过的那段时光能使她认识或发掘出自己较轻松、喜悦一面的人格。可是古格想证明的只有性。他疯狂地追求她,而她一直坚守最后一晚才崩溃。并不是她没有毅力,而是她真的喜欢上他了。
她保留这张照片是因为她喜欢自己在相片中的样子。她赞赏自己的成熟美,更赞赏自己今后有了卖弄风情的能力,那套纤细的比基尼完全展露出她健康的肤色。她那卷湿的金色秀发直直地披挂于双肩,水蓝的眼睛有几许成熟的深情。
26岁的那年,她认识了比她大三岁的杰瑞。直到发现自己怀孕后,她才痛下决心切断了和杰瑞的关系。
4 年前——也就是大一那年暑假,姗曼莎开始疏远父母,因为他们之间任何一点点的意见分歧都可能导致激烈的口角。姗曼莎一心想脱离这个从小就放纵她的家庭是促成分裂与隔阂最主要的原因。家人对她过分关心使她觉得窒息,家人企图将她的未来塑成某一种模式,可是她只想说。“谢了,我自己来!”
进入研究所以后,父亲送给她一半的学费做为礼物,而姗曼莎仍旧坚持半工半读,她这么做并非出于经济需要,而是为了继续自食其力的生活方式。
姗曼莎对于自己留下孩子的决定感到欣慰。当她获知自己怀孕的时候,她很惊讶自己一点也不沮丧。事实上,她甚至有点高兴。或许,她想,做母亲的欲望会使她与朋友疏远,可是生儿育女是不容许你有太多个人意见的。
姗曼莎对于自己乐于做一个没有丈夫的母亲也同样感到诧异。她很有信心自己能成功地将孩子养大。她不愿意把这件事告诉父母,因为那会使得事情更复杂。当然,他们迟早都得知道的,只是现在还不是告诉他们的时候。
目前她所面对的经济问题还不只是医师的检查费用,所以她必须定出一个计划。睡眠实验室里头一笔一千块的收入可以应付眼前的急需,可是到了12个月小宝宝降生后,她也许就没有太充裕的钱让孩子享受最好的了。她可以在下学期多兼点课,然而这么一来,她势必得经常雇些保姆来看小孩子。
想到她的孩子现在还只是颗小芽,姗曼莎只能幻想着抚摸他,搂抱他。看着他成长将是一件极大的乐事,她试着想象那孩子的长相,接着,她又想到要为他取名字。她想到一些朋友常给孩取“合于宗教道德”的名字就不禁觉得可笑。她要自己的孩子拥有响亮而简短的名字。也许是汤姆或吉姆,要不就苏姗或琼恩也行。
想到这么些计划和琐事,她突然觉得思绪纷乱。她穿上运动装和慢跑鞋,把房门锁上,慢慢走向对街的公园。运动或许可以稳定人的情绪。
第六章
他长相粗犷而不算英俊,不过看起来倒挺有魅力的。姗曼莎想像中他的年纪该再大一点,头发也该是白的,身上套着的不该是牛仔装而是白的袍子。布博士看起来年轻得够做她的男朋友。他的褐发和深咖啡色的“李文”牛例子裤成了很协调的搭配;他的蓝眼珠和身上的斜纹衫也互相辉映着。这一身打扮使姗曼莎觉得很舒畅,因为他一定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布博士的说明比卢里太太要详细得多。不过姗曼莎并没有听进去,她只是盯着他眼睛,心里担忧着自己在睡眠之中会不会做出困窘的事。布博士好像察觉出她眼光有异。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哦,不,我只是在专心地听你讲话。”
“好了,以上就是这儿的简介。前三次我将不给你服任何药物。我们要记录下你正常睡眠时的脑波。你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
实验室旁边有一间更衣室和洗手间。姗曼莎换上了一件法兰绒的睡衣,然后上了个厕所,洗了把脸。她朝镜子里看了看,长叹了一口气,才开门走进实验室。
布博士坐在床头边高速仪器。姗曼莎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躺在床上让一位陌生人注视的确很别扭,她想,只有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金钱就是了。
他笑笑对她说,“我想到的只是睡眠——你的睡眠。闭上眼放松心情,好好睡吧!能睡得着最好,如果睡不着,就尽量想些愉快的事。你可以随意地翻身,不要担心这些电线,它们不会勒死你的。”
“你保证?”
“至少头一次不会。如果需要帮忙——即使是想上厕所——就按下床头的电钮。睡足了八小时后,卢里太太会叫你起床,还有问题吗?”
姗曼莎不经意地想到自己的孩子,心中立刻掠过一丝惶恐。“你确定不会有事?”
“当然。你为什么想到问这个?”
“我也不知道,我想大概是到了新环境必然的反应吧。”
“嗯。记住,我们就在外面,需要帮忙的时候尽管按铃。”
姗曼莎在他轻轻关上门离去的同时躺了下去。深呼吸,她想,要慢、要沉。放松全身肌肉,连脚趾头都要放松。
她想到瑜伽的冥思,可是她的注意力无法集中。下意识中不断渗出琐细的念头。布博士的眼睛正在某处盯着她,于是她心灵的眼睛也回瞪着他。他的眼睛好蓝好蓝,使她无法面对。她变得像个易受伤的小女孩,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开始缭绕于心头。她翻了个身,强迫大脑变成一片空白。可是这只是一种奢望:愈试着使脑筋迷糊,它就变得愈清醒。她一直让自己保持同样的姿势,慢慢地,她觉得四肢沉重、意识模糊。在完全沉睡之前,她的下腹轻微地震动了一下——轻微处就像蝴蝶振翅一般,不过那是温馨而舒畅的感觉。
布强生在外面隔着玻璃观察她。姗曼莎和其他实验者不太一样。大部分医学院的学生都拥有冒犯性的口才,而她的口吻却是机智逗趣的。外观上,她是个相当迷人的女孩,可是在她泰然的态度之后似乎隐藏着一点点不安。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抽出她的申请卡。姗曼莎。柯士汀,23岁,未婚,生物学博士班的研究生。她的自传写得很坦诚且不拘形式。他真正想了解的是她为什么要到这儿来。
脑波记录器上的钱条非常对称,起伏的节奏也很平稳。布强生喝完杯中最后一口咖啡,正打算再加一些的时候,突然注意到脑波起了略许的变化——在每一个波浪的末端都出现了一个小黑影。他不太敢确定自己是否真正看到了那些小黑影。于是他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了一会儿。这回,他什么也没看到。他猜想刚才只是电压不稳,因为波纹正常得很呢。
布强生看着姗曼莎。她一动也不动地躺着,眼皮也很平静地合着,完全没有转动的迹象。他看着姗曼莎,又看看脑波记录器。难道刚刚是幻觉?他用手背揉揉眼睛。
布强生又倒了一杯咖啡,现在荧幕上每一个波浪都很清晰稳定了。渐渐地,他的实验对象进入了“眼球迅速转动期”。
就在荧幕上的波纹换成做梦期的型式时,布强生发现黑点又出现了一会儿。这回他真的纳闷了,会不会是线路受到干扰或是受到描图机内静电的影响?不过这似乎都是不可能的事。
电话响了。那是电脑中心打过来的。
“博士,你那儿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怎样?”
“我们这儿发生了奇怪的现象。所有的电脑都错乱了。我好像向你解释过。每次你的实验对象一开始做梦时,‘老梅’就会发生错乱,我不晓得是什么原因,反正所有和‘老梅’相连的电脑里的程式全都跟着乱成一团,磁带机也停止转动。可是‘老梅’和你那儿的线路却继续畅通。当‘老梅’错乱的时候,我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它。我只能说它在自言自语,答非所问。”
“很抱歉让你那儿一片混乱,不过我又能怎样呢?”
“还有,我想顺便请教你一件事。‘老梅’经常打出几个莫名其妙的字……让我念给你听。‘飘浮、开始对话’……”派勒说,“这些字对你有特殊的意义吗?”
“没有,怎样?”
“我也不知道。就在我打电话给你五分钟之前,‘老梅’自动在报表上印出了这些字。”
五分钟……有样东西突然唤起了他的不安。他瞥了姗曼莎一眼,她正在打鼾。他又瞥了荧幕一眼,脑波已回复正常的睡眠形态……然而,五分钟前,一个奇怪的黑点曾经出现在这张荧幕上。
布强生挂上电话后一直隔着玻璃注意他的实验对象。小黑点,电脑中心打来的电话……这两件事有关系吗?他决定和姗曼莎谈一谈。
第七章
“要不要加糖或牛奶?”他边问边把手伸向柜台上的小方盒。
“不用,谢谢。”姗曼莎说着,轻轻地摸摸他的手背。
布强生看看她的手。通常,他不太喜欢这种肌肤的接触,可是现在他觉得有些……不同。
姗曼莎喝了第一杯,紧接着又叫了一杯。
“你喝那玩意儿和巴西人一样凶。”
“这是我唯一的嗜好。”姗曼莎说,“我崇拜咖啡,我好像给咖啡因迷住了。你想这样对我不会有不良影响吧?”
“不良影响?你是指……”
她赶紧把眼撇开。
“我是说对身体。你没读过这方面的报导?”
“当然,咖啡因的确对身体不太好。”
“可是,你认为它会破坏我的染色体吗?”
“这一点我就不清楚了。你问这个干嘛?”
“只是好奇。”
又来了,他想,她老是使他觉得困惑。他是为了前一天实验室里的事才约她出来喝咖啡的。他对自己突然说出邀请她的话感到很吃惊,就连卢里太太也对这件事扬起眉头,嘴角列出神秘的微笑,一般说来,布强士是绝不和他的实验对象有任何私交的。可是姗曼莎给他的感觉大不相同,她是个成熟的女孩,她有种不可解释的魔力……
真想不透,他想,我就是不知不觉地对她愈来愈有兴趣。为了他的事业,他规定自己不能和任何一位女孩发生感情,此外,他的创伤还未全愈。他发现研究工作是使他心境平和最好的药剂。现在,他的工作已经完全占据他的心灵。
然而,他毕竟不是和尚。偶尔他也会和女人约会。女人到底可以满足他的肉体需求。裘伯利医学中心有上千个单身女人,他可以和她们某一位保持着肉体关系,而一旦涉有感情成份时,他就会与她分开。可是现在……
他的眼神凝视着虚无的一点。她的眉头也疑惑地扬了起来。
“你在想干么吗,布博士?”
“抱歉,你说什么?”
“我说,还要多久才正式服用安眠药?”
“我们要先记录你正常的脑波描图,可能再过三、四次就开始了。”
她又皱眉头了——难道她有什么心事吗?
“对,我想到下礼拜三或四,你就得开始吃药了,怎样,你急着一试吗?”
“没有,我只是随便问问。”她又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下礼拜你都会在实验室吧?”
“这个周末我要出城参加一个会议,可能要好几天才回来。不过不要担心,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卢里太太。”
他看看表。“看来我耽误了你不少时间。柯士汀小姐,谢谢你今天的合作。”
“叫我姗,好吗?”她喝完咖啡,从椅子上站起来。“祝你有个愉快的会议周末。”
下礼拜二布强生开完会回来的时候,直接赶到实验室而没有先回家。他要在姗曼莎醒来之前赶到,前两天开会的时候,他总是想到她。他的情绪似乎又开始为谁牵缠了。
他的时间算得恰恰好。当卢里太太站起来迎接他的时候,姗曼莎的实验正步入尾声。
“进行得怎样?”他问卢里太太。
“非常顺利。我必须承认我已经喜欢上了这位小姐,她是个和蔼可亲的人。”
“没有发生任何问题?”
“不,不……”
他们一起看往玻璃的另一面。姗曼莎已进入最后一次的眼球转动期。布强生把眼光转回脑波记录器荧幕上。起初,一切都很正常,可是在更换睡眠型态之际,波纹之间又出现小黑点。
“罗丝,”他指着荧幕上的波纹进入完全清醒的状态,同时,实验室中的姗曼莎睁开了眼睛。卢里太太赶紧走过去帮助她起床。
姗曼莎在洗手间换衣服,卢里太太在整理床铺;布强生则坐着思索刚才那一幕。
那些该死的小黑点到底是什么鬼玩意儿?这位学者试着想告诉自己一个答案,可是一无所获。
他不太敢肯定自己的情感,不过自从上次一起喝咖啡之后,他肯定自己开始对姗曼莎产生兴趣。他已经不知不觉打破了陈规。
姗曼莎打着呵欠从洗手间出来。
“你好,布博士,会议开得怎么样?”
“还不错,姗。对了,以后不要这样称呼我。就叫我强生好了。”
“好吧。你好,强生!”他们对看了片刻,姗曼莎才叹了口气,开始翻弄桌上的文件。
“你在找什么吗?”
“我记得卢里太太今早在桌上留了一块巧克力的。”
他笑着说,“罗丝很贪吃。姗,我打赌那块巧克力早已在她肚子里了。这样好了,你能不能撑空肚子再忍一、两个钟头?”
“我很怀疑能不能撑得住。”
“如果我答应请你吃一顿大餐呢?”
“你是要请我吃晚餐,布博士?”
“强生,又忘了?不错,是吃晚餐,不过不是馆子。我们到我住的地方,我下厨房。”
“七点。”
“我一向很准时。”说无,她还向他挤挤眼睛才离去。
第八章
砧板边上堆了一团剁碎的绿叶菜。苦艾酒瓶旁散满了空蛋壳。
“你在哪儿学的这一套?”她问。
“你是说学做蛋黄酱?”
“不。我指的是用一只手打蛋。”
“这是我生存的本领,”布强生说,“做个光棍不是那么容易。在纽约的曼哈顿区上馆子虽然享了口福却苦了腰包。我喜欢吃讲究的食物,所以必须从最基本的学起。”
“可是蛋黄酱可不只是基本的东西啊,”
“是啊,这道菜得准备好几个钟头呢。”
桌上有酒、面包、牛排、沙拉、蛋黄酱——这算得上是丰盛的一顿。只是,她并不十分了解他邀她来这儿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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