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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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威廉·科兹文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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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物表

  E·T·——外星人(宇宙植物学家)。

  艾略特——十岁的男孩。

  玛丽———艾略特的母亲。

  麦克———艾略特的哥哥。

  葛蒂———五岁的女孩,艾略特的妹妹。

  斯但夫——艾略特的同学。

  泰勒———艾略特的同学。

  格雷克——艾略特的同学。

  兰斯———绰号小捣蛋,艾略特的同学。

  “钥匙”——代表联邦政府追踪外星人的头头。

  哈维———艾略特家的狗。



正文:

外星人

[美]威廉·科兹文克

  第一章

  太空船徐徐飘落,用淡紫色光束射向大地,停靠在地球上。如果有人碰巧来到这个着陆点,一定会误认这飞船是从夜空降落的巨大的圣诞树饰物①,因为飞船也是圆形的,晶莹发光,上面还刻着精致的中世纪图案。

  船壳上射出金刚石粉未般的悦目的灯光。远看好象有一把装饰钩子将这艘太空船挂在遥远的银河系②。尽管这里渺无人烟,驾驶者事先计算好,太空船要按时按地安全降落。可是设想到,竟然发生了意外的事件……

  【① 圣诞树饰物:西方各国以12月25日为圣诞节,用彩色灯泡和其他小礼品点缀看松树或枞树等常青树,作力圣涎树,树上的灯泡和其他小礼品即圣诞饰物。】

  【② 银河系:宇宙中的一个大的恒星系,由一千亿颗以上大小星球构成,直径为十万光年。】

  船舱的门一打开,船员们都走下来。他们个个象年老的小精灵,拿着奇形怪状的工具探测着地面,在月色溶溶的花园里工作着,船壳上的柔和光线照射在他们身上,薄雾立刻消散了。显然,他们并不是什么小精灵,而是具有科学头脑的生物。他们在那儿采集标本,包括各种花卉、青苔、灌木和树苗。他们的头颅很奇特,两臂下垂,矮小而残缺不全的身躯,使人想起他们是小人国里的人。其实,这时四周无人。这些来自太空的矮小植物学家尽可以安心地工作。

  尽管如此,哪怕一只蝙蝠鼓翼而过,猫头鹰低声叫唤或一阵远方的犬吠,都会使他们心惊胆战。他们急促地呼吸着。雾气从他们的手指和长长的脚趾间冒出,使他们的身体四周罩着一层伪装。即使有人在月光底下经过这儿,也不会发现有一群太古时代的外星人在忙碌着。

  太空船这巨大而古色古香的圣诞树饰物并不常常光临地球,它的存在逃不过军事机构的雷达和其他扫描设备的侦察。由于体积太大,当飞船飞过树梢或降落地面时,无法用雾气将飞船全部掩护起来。所以一场追击迫在眉睫。

  政府部门的搜索车出动了,有关的专家连夜在路上搜查,用无线电相互联络,正向那庞大的飞船收缩包围圈。

  可是,年老的植物学家并没有因此而受到惊扰,至少到目前途没有。他们知道时间还很充分;在经过精密计算的这段时间里,他们知道那些地球人的隆隆车声,什么时候会传入耳中。他们曾到过这里,因为地球是如此之大,要收集的标本又是如此之多,所以非常需要时间。

  植物学家继续收集标本,当他们带着土壤赐给他们的战利品,返回飞船时,雾气在他们的头顶上弥漫着。

  他们踏进舱口,船内射出柔和的光线,经过摆满各种技术奇迹的走廊,来到飞船的中心部位。巨大的暖房里鲜花盛开,品种繁多:有印度湖泊里的荷花,非洲的蕨类植物,西藏的小草莓,美洲的黑葱。可以说,几乎种植了地球上所有的植物。由于地球上的植物种类实在太多了,所以采集工作至今还没有全部完成。许多植物都在这儿发育滋长。如果从地球的大植物园里来一位专家,看到这些植物,准会目瞪口呆。因为在这间暖房里,他可以见到远古时代恐龙用来充饥的原始植物,它们只有在煤炭的化石里才能见到,要是有人昏厥过去的话,有当年巴比伦空中花园里的草药能使他苏醒过来。

  含有营养液的水珠从弧形的屋顶朝下滴落,滋润着无数种植物。这儿收集了地球上有史以来的植物品种,有些植物的年龄就跟植物学家的年纪一样大。他们急急忙忙地来回走动,眼角的皱纹就跟化石里的纹路一样深。

  一位植物学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技草药,叶子已经枯萎了。他把草药放进一盆液体里浸了一会,突然,叶子伸直了,根部也显得有生气了,这时,盆上方的一扇玫瑰花形的窗户中射来柔和的光线,沐浴在光线中的植物,立即变得精神抖擞起来,和其他的花草生长在一起。它的旁边一朵洪水时期的小花,正含苞欲放。

  宇宙植物学家向这棵植物凝视片刻,看它生长得没有问题了,才转身穿过暖房,越过日本的樱花树。亚马逊河的鲜花犹如成串的珠玉呈现在眼前,几株普通的掉菜①也夹道相迎。他将它们抚摸了一下,又继续向前,穿过活动走廊,走下发光的舱口。

  【① 蔬类植物,冬天丛生在日圃,茎高2 ~3 寸,叶椭圆而长。】

  夜幕里,外星人驾着自身发出的迷雾,一路走去采集植物。另一位同事手垦拿着防凤草,朝他迎面走来。他们的目光虽然没有碰在一起,却以另一种方式互相沟通思想。他们的心口底下,各自发出红光,通过半透明的薄皮肤,同时闪亮一下。他们打过照面以后,那个手拿防风草的生物,迳自走了,另外一个徒手走下山坡,他的心光趋向暗淡,又被银雾绕身。他走进高过他身体的草丛中,进入红杉林的边缘,在参夭的树丛中,显得更为矮小。他转身走向飞船,心光又亮了,好象他在向那乘过无数次的心爱的飞船打招呼似的。甬道上,船舱口,无数心光在闪烁,象很多只萤火虫,飞上飞下。他知道飞船就在附近,因此感到很放心。在危险来临之前,还有好多事要做,他逞自走进了红杉林。

  夜莺在歌唱,昆虫在鸣奏。当他向前走时,天生的大肚子在林地掠过,确是十分恰当的安排,给了他又低又稳的重心。可是这种体形,地球上的人是不喜欢的,因为那双大蹼足差不多就直接生在低垂的肚子下面,象猩猩一样的双手拖曳在两侧。由于长相与地球上的人不同,所以这些年老的生物,为自己的模样而羞愧,除了与地球上的植物打交道外,他们从来不想和任何生物有什么联系,也许这次是失败了。通过长期的观察,他们知道,那美丽的飞船是地球人袭击的主要目标,而他们的身躯,是制作标本的材料,并且将被陈列在玻璃橱窗里。

  就这样,这个天外来客小心翼翼地悄悄穿过森林。他用那非常凸出的水泡眼向四周搜寻着,这种形象很容易使你想起一只十分巨大的青蛙在路上跳跃而过。他知道在城市的街道上,这种青蛙是很难幸存下来的,他料想自己也不例外。要想在人类这个世界里获得一席位置的话,单凭鼻子象一枝踏扁的新苗,外表象一只长刺的大生梨,这副相貌就非常成问题的了。

  他摇摇摆摆地朝前走,十分小心地用手脚拨开树叶。他凸出的眼睛向上环视了一会儿,唯一的兴趣是找一棵红杉树亩回去。

  他站在一棵红杉树苗旁边,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把这棵树苗掘起来。

  他用那怪声怪气的太空话,和红杉树苗喃喃地说了一通。人们不懂这话,红杉树黄似乎懂得,当这树苗躺在那布满皱纹的巨大手掌中时,受惊的根部平直了。

  他转过身来,看到一道微弱的光线,从山谷的小镇射来,这微光吸引着他,使他感到好奇。今夜地球上的研究工作已告一段落,如果想探究一下那光线的来源,眼下也是最后的机会了。飞船要离开地球很长一段时间,到下次植物大变化时,恐怕要在几世纪以后了。对他来说,今夜是最后一次去窥视一下这些窗口的好机会。

  他匍匐而行,走出红杉林,穿过山路,来到森林防火路的边缘,地球人的房子里射出一片淡黄色的灯光,在逗弄般地闪耀着。越过防火路,进入灌木丛,他想,当结束这次旅行时,他将对同伴们讲述寻找这光源的冒险故事。

  他垂着肚子走在人类的道路上,就象一只被人抛弃的长了刺的大生梨,他的眼角漾起皱纹,在眯眼微笑着。他的践足上长着粗大的长脚趾,小心翼翼地踮起足尖,沿着防火路走去。就体形来说,地球对他并不完全适应,因为他出生在另一个星球,只能以这种方式行走。在那里,到处都是水,可以泅水而过,只有偶尔走在结实的地面上,才蹒跚而行。

  下面村屋里灯人闪烁着,他的心光也时而发出亮光,现出红宝石般的光辉。他喜爱地球,尤其是这里的植物。他也爱地球上的人,每当心光发亮时,就想跟地球人交往,把自己几千万年积累的智慧传授给他们。

  月光下,他的影子在前面逶迤地拖曳着,头颅象个大茄子长在细长的脖子上,耳朵藏在头部皮肤的皱纹里,好象刚吐芽的豌豆苗。如果他走到各国政府机构中去,人们会讥笑他那梨状的侧面轮廓。当人们要取笑你的相貌时,再有丰富的知识也是不管用的。

  于是他只好发出一身雾气,在月光下把影子掩盖起来,继续朝着大路迈步,头脑内已接到了飞船上发来的警告信号,而他知道,此刻还早了一点。

  这信号是给那些笨手笨脚的船员们发的,使他们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回船去。

  而他自以为长着一双大践脚,走路比其他的船员要来得快。

  按照地球上的速度,他走得算是慢的了,一个地球上孩子的行走速度,比他要快三倍。他记起一个恐怖的夜晚,有一个人骑自行车差点把他撞倒,真是太危险了。

  可是,今夜不会发生这类事,他特别小心。

  他停下来倾听着飞船发出的警告信号。他的心光悸动着。这是第二次召唤,要求船员返船,对这个敏捷的小人来说,还有宽裕的时间。他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摇摇摆摆地走着,膝失节好象在叶丛中游泳一样,沿着小镇的边界拖曳向前。虽然年迈,比起那些长着鸭掌似的双足的年老植物学家来,他可算是走得快的了。

  他那圆溜溜的眼睛来回转着,仔细察看城镇、树木、天空和地面,四面八方都没有人,只有他一个。他得把地球人好好打量一番,然后回到可爱的太空船,绕着地球兜几圈,再向地球告别。

  他的视线突然向前转到防火路上,在那儿,闪光一道接着一道而来。不知从哪儿向他射来两道相似的灯光,他的心里收到了紧急警报:所有的船员立即回去,危险,危险,危险。

  那灯光使他站立不稳,左右摇晃,向后倒去。这探照灯使他迷失方向,它的光线比自行车的速度快,还传来一阵阵声音,气势也更凶。强烈的地球光,寒飕又明亮,刺痛着眼睛。他向后跌倒了,从防火路边摔到灌木丛中,那光线在他和太空船之间飞快掠过,切断他到红杉林后面空地的通路。在那块空地上,太空船正在盘旋,正在升火待发。

  危险,危险,危险……

  他的心光乱闪,听到倒在厮旁的红杉树苗的根在向他求救,他伸出手想把它捡起来。

  他刚伸出长手指,忽然眼前射来一阵眩目的光束,接着是引擎的轰鸣声,他又缩了回去。在矮丛林中,他如一只滚球般前进,拼命拿着折断了的树枝,遮住自己的心光。他的大眼睛巡视着,看着周围的每一样东西。一切都正常,只有那红杉树苗的嫩叶被车轮碾伤了,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了。它还有点知觉,仍然在向他叫喊:危险,危险,危险!

  防火路上光线一道接一道,刚才路上还是空空的,现在却充满了车声和人声,在那儿叫喊着,怒吼着,分明是在搜捕什么。

  那光线射向矮丛林,正在擅寻他。他用一只手捂住心光,挣扎着穿过丛林。也许银河系的星星都无法帮助他走得更快些,鸭子般的脚趾在这儿一筹莫展,他感到人类的脚步在飞快地向自己围过来,他知道自己设法去对抗他们。

  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越走越近,一道道寒光照射着丛林。他们讲着无法理解的语言,其中有一个人,腰间佩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出现在现场。

  在闪光下,老植物学家看到那人的腰带上挂着凹凸不齐的象牙齿般的东西,也许它是从某种不幸的太空生物的嘴里取下来的,而今放在钥匙圈上当作纪念品。

  时间、时间、时间到了。太空船在呼叫,在召唤最后一个还未归船的同伴。

  他从移动的光线中冲出来,来到防火路上。

  车辆都散开了,司机在四处搜索。他发出护身的雾气,在月光下向路面滑去。令人难闻的汽车废气,转瞬间加强了他的伪装效果。他穿过大路,溜到一个深谷里。

  搜寻的灯光突然转换方向,似乎觉察到了他的动静。地球人越过深谷时,他蛾缩在沙上和石头之间。他那又大又圆的眼睛朝上看时,看到那腰间佩有钥匙的人,露齿狞笑,似乎在向他扑来。

  他在岩缝间,把身体蹲得更低些,让云雾绕身。夜间,从潮湿的峭壁上向下望去,是看不出一点破绽的。地球人啊,我只不过是一朵云雾,无足轻重,你们不必再用探照灯来照啦,因为在云雾中躲藏着一个长脖子、有两只蹼脚的生物,它的脚是紫色的,脚趾象细长的树根。我敢断言,你们是不会理解的,我来到你们星球,是为了拯救植物,在它们濒临绝种之前,把它们救活。

  另一些人在他的头上窜过,发出凶狠的声音,他们用最好的装备在搜寻宇宙来客。

  当最后一个人通过后,他翻身起立,跟随他们进入丛林,好在他采集过标本,对这一带还熟悉。他的眼睛转动着,找寻那条他和同伴们搬运标本回船时所走过的小径。

  讨厌而刺目的灯光从各个角度射进这黑暗地带,地球人被搞糊涂了,外星人却拿准方向,朝太空船走去。

  他越是走近同伴们,他的心光越加明亮。同伴们以一种无形的力量吸引着他,他们的心都在呼唤他,船舱内古老的植物也在向他呼唤:危险,危险,危险!

  他在两条射线之间冲过去,沿着林中一条清晰可见的小径前进。他的细长的脚趾感觉非常灵敏,每一团树叶,每一张蛛网都了解他。当他通过森林时,草木温柔地给他指路:从这儿走,从这儿走……

  他按照所指的路走去,手碰着松软的沙土,长长的象树根般的手指拖曳着,摇摆着,接受森林传来的信号。他的心光闪闪发亮,急于想与停在地上的飞船里的那些心相会合。

  现在他已经走到寒光前面,光束照在让他通过的密密的枝桠间。但枝桠一会儿伸开,一会儿叠在一起,封住通道,阻挠追赶的人;一棵树根悄悄竖起,把那个佩带钥匙的人绊倒,另一棵树根缠住随从人员,使他的脸扑倒在地,他用地球人的话咒骂着。其他的植物在喊:快跑、快跑、炔跑……

  外星人奔跑着,从树林逃向空地。

  这银河系宝石般的饰物在那儿等着他。他蹒跚地走着,朝着那宁静而闪光的飞船走去。现在这飞船集中所有的力量,发出超级辐射波,射向四周。

  他拨开草丛,想使他们看到他的心光,让他们同他沟通消息。可是他那不听使唤的脚趾被野草缠住了,妨碍他前进。

  不要走了,这些小草说,和我们待在一起吧!

  他使劲挣扎着,走到草丛的边缘,进入飞船最外层的光晕中,这光就象彩虹,照亮他身旁的草茎。他看到舱门仍旧开着,一个同伴站在舱口,心光闪耀着,在呼唤他,尽量设法在找寻他。

  来了,我来了……

  他拨开草丛,由于他下垂的肚皮受着地心吸力的影响,减低了他的行速。

  他归心如箭,甚至每根骨头都在挣扎。

  舱门关闭了,花瓣般的舷梯向内收拢。

  他冲出草丛,挥动细长的手指,飞船已经看不到了。飞船冉冉上升,一股强大的推力和炫目的光使地面的一切都看不清楚了。它旋转片刻,掠过树梢,进入夜空,飞向远方。

  外星人站在草地上,他的心光恐惧地闪烁着。

  他单身只影地留在地球上,离家三百万光年以外。

  第二章

  玛丽坐在卧室里,跷起双脚,一边看报,一边听着楼下厨房中两个儿子和小朋友们的谈话,他们玩着名叫“地牢和天龙”①的棋子游戏。

  【① “地牢和天龙”是一种象中国陆军棋一类的游戏。】

  “……你要是到森林边缘去,那你就犯了大错。我要叫流浪怪人来惩罚你!”

  玛丽翻过一页报纸。心想,好一个流浪怪人。

  你们可曾想到受苦的母亲?离婚后,靠着微薄的瞻养费过活,跟一群只会说怪话的孩子待在一起。

  “为了讨好妖精,我可以把流浪怪人找来吗?”

  “妖精是对付小偷的尖兵,你能跟流浪怪人打交道,真是走运啊。”

  玛丽叹了口气,把报纸折起来。什么妖精,什么尖兵,你讲着,她听着,真够受的。每天夜里,她都得下楼到厨房去,同这些瓶瓶罐罐,小菜包,书本,报纸,计算器打交道,还有那贴在备忘板上的怪句子。早知道养孩子要如此费神,谁还敢生孩子呐。

  “斯坦夫是这桌棋的庄家,他有绝对的权力。”

  绝对的权力。玛丽想着,伸直疼痛的双脚,摇摇脚趾头。作为一家之主,她应该有绝对权力,可她要他们把碗碟揩揩干净,都差遣不动。

  我只不过是这个家庭的一名普通成员。

  她也搞不清这怪人的模样,感到自己很不自在。

  一种隐隐约约的声音,从卧室里面传出来,打扰了她的梦境。

  “这些流浪怪人是什么模样?”

  “很象人的模样。”斯坦夫说。

  “嘿,那真是够糟的了。据说,他们都是些妄想狂,固执狂和窃贼,并患有精神分裂症。”

  “精神分裂症,”玛丽自言自语地说,“对了,我已经开始有这种感觉了。我是否把孩子们培养成了‘棋大王’?难道我一天工作八小时就是为了这个吗?”

  也许这还不算太糟,如果我的生活也象他们那样无优无虑地没有牵挂就好了。

  “那么,好吧!我在大家前面跑,向妖怪们射出一支支小弓箭,好让人们追随我。我的小小的铅箭头……”

  玛丽一面听着小儿子艾略特的童声,一面想,我的宝贝儿子射出了铅箭。

  她好象感到一支箭射到了她的嗓门上,正中她的喉节。她腿一软,乏力地跌倒在一个地窖中。天啊!她多么需要一架升降机啊……

  “我向大路奔去,让他们在后面追赶我。当他们快要追上我,高兴得发狂时,我就扔下我的会移动的洞……”

  会移动的洞是什么玩意儿?

  玛丽把头靠到床边,想听个明白,这的确很吸引人。

  “我爬进了洞,砰的一声用盖子堵上洞,立刻消失在稀薄的空气中。”

  她想,我要是有个洞可躲就好了,每天早晨大约四点半钟,就可以钻进去。

  “艾略特,你可以在会移动的洞中呆上一辈子。”

  在办公室里我只需躲十分钟,以后在交通拥挤时,让我再躲一阵子。

  她移动双脚,下了床,没有任何不安的预兆,决心要好好度过这个夜晚。

  外星人在防火路上蹒跚而行,整条大道显得静悄悄的,那些追捕他的人都已离去。但是在这种环境里,他不能多耽搁。地球引力会使他的脊骨变形,肌肉萎缩,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象一条腌黄瓜那样卧倒在沟壑中。谁料想得到,一位星际植物学家的结局竟会是这样。

  防火路向下倾斜,他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有灯光的地方。他咒骂那些灯光,由于灯光的引诱,使他改变了命运。如今,灯光又在向他招呼,他为什么要朝着灯光走去?为什么他的脚趾发痒,心光乱闪?在这异乡客地,他能得救吗?

  防火路的尽头是矮灌木丛。他悄悄地匍匐而行,低着头,用一只手遮住炯然发亮的心光,穿过丛林。他用自己的话暗地里咒骂心光:“光啊,你只配做自行车的尾灯。”

  地球上稀奇古怪的房子出现在前面,地心引力把房子吸引1 二得低低的,不象有好看的漂浮痕迹……

  思念家乡真难受,这种回忆是折磨人的。

  屋外的诱蛾灯光非常亮,真是咄咄逼人。他跌跌撞撞地穿过丛林,从沙丘的峭壁上走下去。他的长脚趾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摸索着走向房子。

  一道篱笆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得爬过去。他的长手指和脚趾很适宜爬这道障碍物。

  他象葡萄藤,慢慢地爬上篱笆的顶部,从另一边翻下地,肚皮朝天,四肢伸开,跌倒在地上,口中发出痛苦的呜咽,然后好象南瓜一样滚着,滚过草地。

  到这儿来到底干什么?我一定是疯了……

  他停住脚步,呆呆地站在异乡的土地上。地球人的房子近在眼前,它的外形在他惊恐的眼中闪烁跳跃着。为什么心光把他引到这儿来?地球人的房子真怪诞、恐怖。

  可是菜园里有什么东西向他发出温和的信号。

  他转过头去,看见一块菜地。

  菜的茎叶羞怯地向他招手表示友好,他气喘吁吁地爬了过去,抱住一棵朝鲜蓟。

  他躲在菜地里,跟蔬菜商量了一阵于。它们建议他爬到厨房的窗口去窥视一下,而他不肯苟同。

  他对蔬菜发信号说,他就是因为想爬到窗口去看看,结果惹了一身麻烦。

  他不想再干这样的傻事了。

  朝鲜蓟坚持要他去看看,它喃喃地嘟哝着,外星人顺从地爬了过去,用恐惧的目光向四周打量着。

  厨房里的一束灯光射向外面黑洞洞的空间,他感到四肢发软,好象跌倒在宇宙边缘的深渊中。他的视线盯着一只塑料做的风向标,两端有“鸭子”和“老鼠”来平衡支架的重心,那“鸭子”捍着伞,走了出来。

  房间中央的方桌周围坐着五个地球人,好象在玩游戏。他们叫喊着,在桌子上移动着几个小小的木偶一样的棋子,传送着几张纸片,上面写着神秘的咒语。每个地球人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纸片。

  接着一粒骰子被摇着,投掷着,大家都注视它落在桌上。这样,地球人又叫喊起来,看看纸片,又移动着小木偶棋子。他们叽叽喳喳,用陌生的语言打破黑夜的宁静。

  “我希望你在会移动的洞中窒息而死。”

  “听着:夜游症、幻觉和精神错乱……”

  “啊,往下读。”

  “这个精神病患者能看到、听到和感觉到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他从窗台上爬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这个星球真是无法形容的奇怪。

  外星人寻思着,他能否学会这种游戏?亲自投掷骰子,他会不会被他们接纳?

  屋子里洋溢着怪诞的气氛,交换着复杂的暗号和信号。外星人已经活了几千万年,到过许许多多地方,但是他还没遇到过这样复杂的场面。

  他感到吃惊和迷惑,终于爬开了,暂且到莱地里去清醒清醒头脑。从前,他窥视过地球人的窗口,但是从没挨得这样近,从没这样亲密地共享这些人的奇特的思维。

  附近的一条黄瓜说:他们仅仅是一群孩子而已。

  这位古代植物学家不禁唱然长叹。如果刚才接到的只是孩子们的思维波,那么成人的思维波又是怎样的呢?他感到前程渺茫可怕。

  他俯首沉恩,猛然跌倒在一棵白菜旁。

  一切都完了,让他们明天早晨来把他抓走,剥皮做标本吧!

  玛丽想振作一下精神,就去冲淋浴。她头上裹了一条毛巾。踏在披家狗哈维咬坏了的草垫上。

  当她用毛巾擦身时,咬坏了的草垫子的边缘在她的脚趾缝中间跷进跷出。她迅速穿好人造丝浴衣,转身照照镜子。

  她今夜情绪低落,对镜自怜,看看脸上是否添了新的皱纹,皮肤是否又松弛了一些。今夜什么事使她的心情如此沮丧?

  这种情绪对她的身体还没有什么损伤。大家知道,谁都可以参与孩子们的那些调皮捣蛋事,这些事会加速一个人精神和肉体的崩溃。

  她往脸上抹了些香脂,祈求天下宁静和安逸。

  眼下这片刻的宁静,被家狗哈维的狂吠所冲破,它被拴在后廊的柱子上,忽然狂叫起来。

  “哈维!”她从浴室的窗口呼唤,“不要叫了!”

  这狗对在黑暗中出现的蛛丝马迹特别敏感,狗吠声使玛丽觉得屋外黑暗中充满着恐怖气氛。如果它向陌生人汪汪叫的话, 那倒有点看家守门的作用。

  可是它对什么都叫,连送馅饼的货车,飞机,人造卫星,都不放过,好象有点神经过敏似的,因而她感到惧怕。

  更不用提咬坏浴室草垫的事了。

  她又用力推开窗子,喊道:“哈维,看在老天爷份上,别叫了。”

  她砰然关上窗,走出浴室。

  楼下客厅里的情况有点不妙,所以她得去应付一下。

  她打开艾略特的房门。

  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各样无用的东西,乱七八糟,简直是个垃圾堆,是一问典型的男孩的房间。她真想把一切塞迸会移动的洞中。

  她开始整理房间。

  该丢的丢掉,该理的理好。把玩具飞船挂到夭花板上,篮球放进壁橱里。

  她不知道怎样处理这偷来的路牌。她希望艾略特不学年长的男孩的坏样。艾略特没有父亲,经常闷闷不乐,因此她怀疑艾略特一有空闲,就跟一些流浪汉在一起,即使身体不大舒服,也要到各处去溜达。

  也许男孩都得经历这样一个阶段吧。

  “艾略特……”她喊着这个小鬼头。

  当然没有人答应。

  “艾略特!”她厉声尖叫,这使她的血压升高,嘴角的皱纹加深。

  艾略特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冬冬地响着,然后来到走廊上,十分迅速地进了门。当然,他也有可爱的地方,但他眼前所做的一切却一点也不可爱。他望着妈妈将他那些杂乱的东西整理得整整齐齐。

  “艾略特,瞧瞧你房间现在的样子。”

  “很好,不过这样我什么东西都找不到了。”

  “床铺要整理,书桌要收拾得干净,脏衣服、脏盘子都要拿走……”

  “好啦,好啦!”

  “一个懂事的孩子,房间就应该一直保持这种样子。”

  “为什么?”

  “这样你才不会住在象狗窝一样的地方,对吗?”

  “噢,对的。”

  “那是一封你爹的来信?”玛丽指着书桌,望着那十分熟悉的查理先生的草写字体。“他说些什么?”

  “没有什么。”

  “哦。”她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改换了话题,“屋里的油漆脱落了,你愿意把它再漆一遍吗?”

  “当然愿意罗。”

  “什么颜色?”

  “黑色。”

  “冰真聪明,这是健康的象征。

  “我喜欢黑色,黑色是我最喜爱的颜色。”

  “怎么又眯起眼睛来,你又不戴眼镜?”

  “是的。”

  “玛丽阿姨!”楼底下的孩子叫喊着,“你的歌播放了!”

  她把头探出门外,问道:“真的?”

  “妈妈,是你的歌,”艾略特说,“走吧!”

  她倾听着,从厨房里传来动人的歌声。她跟着节拍,走下楼,艾略特走在她前面。“你爹有没有提到要来看你们?”

  “感恩节①。”

  【① 感恩节:西方国家以每年十一月的第四个星期四为基督教的感恩节,庆祝丰收。】

  “感恩节?他明知感恩节是我的节日。他什么时候说话算数?

  只有在信用卡上签字买机器脚踏车的零件时才是说一不二的。”

  她想起他成天骑车游荡,甚至晚上也出去,她叹了一口气。

  “唉!算了……”

  她可以到快餐饭馆去过感恩节,或者上中国菜馆去吃撒满味精的火鸡。

  艾略特从她的身边溜走,哈维又开始向一辆驶近的汽车汪汪吠叫。

  外星人躲在两行蔬菜中间,菜叶子遮住了他突出的身躯。

  一株西红柿说:没有什么可怕的,那只不过是馅饼店的一辆送货车。

  由于不知道馅饼车的样子,他仍旧躲在菜叶子底下。

  货车停在房子前面。大门开了,他看见一个地球人出现在门口。

  绿豆告诉他,这是艾略特,他住在这里。

  外星人从叶缝中望出去,只见那地球人只比他略为高一点,不过,地球人的腿长得出奇,肚子也不象一些高等动物那样高雅地垂向地面。他并不怎么可怕。

  男孩跑到门前的车道上,不见了。

  西红柿说:从这边绕过去,你会看到他回来的。

  不过那条狗……

  西红柿说:狗被拴住了,它喜欢咬玛丽的套鞋。

  外星人从蔬菜地里跑出来,绕着房子兜了一圈,但是送馅饼的货车开动时,灯光突然射进了园子,他急忙扭转身,跳上篱笆爬过去,一只长脚趾无意中碰到了篱笆的门闩,他发现自己又来到这家人的院子里。

  地球人朝前走去,离他很近。

  外星人迅速把心光遮住,从一扇门潜入工具室。他畏缩地蹲着,雾气笼罩着这胆怯的矮人。

  难道他陷入困境了吗?那儿工具很多,一把掘上的耙就可以防身,这些工具很象飞船上种花的农具。他用长手指抓住耙的柄,准备对付闯入者。一位受困的星际植物学家是不能受欺侮的。

  不要刺痛你的脚,一棵种在花盆里的常春藤说。

  他振作起精神,感到花园里的橘予树旁有一种思维波,地球上的一个小孩摘下一只橘子。

  顷刻,一只橘子被扔进工具间,正击中外星人的胸部。

  这小老人向后一仰,跌倒在又湿又软的地上,一屁股坐在地上。橘子从他身上又反弹到工具间的地板上。

  好不害臊啊!植物学家这种体形,一只成熟的果子都能把他弄得扑倒在地。

  好不生气啊!他用一只长手臂抓住橘子,用力把它扔向夜空。

  地球人大叫起来,急速离去。

  “救命呀,救命呀!妈妈!”

  玛丽浑身打颤,没想到风波一桩接一桩,真是烦人啊!

  “外边出现怪物!”艾略特喊道,奔进厨房,转身关了门,上了锁。

  玛丽极其虚弱,望着这副“地牢和天龙”的棋子,恨不得真的有一个会移动的洞,让他们躲进去。

  “工具间里,”艾略特嘟哝说,“他拿橘子朝我扔过来。”

  “喔,喔,喔!”“皮大王”泰勒扮了个鬼脸说,“好险啊!”

  男孩们不下棋了,都站了起来,朝门边走去,但是玛丽拦住他们说:“不要走,你们大家都留在这里。”

  “为什么?”

  “应该听大人的话。”她站着,勇敢地抬起头,手中紧握着手电筒。

  “妈妈,你呆在屋子里,让我们去看看。”大儿子麦克说。

  “小家伙,不要目无尊长。”

  走在她身旁的是另一个下棋的孩子,年轻的格雷克,手中拿了一把切肉刀。

  “把刀放下!”玛丽气势汹汹地向他瞪了一眼。

  她看着他们,孩子们在她身旁闪过,打开门,奔进园子里。

  玛丽跟在后面,紧握着艾略特的手,问他:“你到底看见了什么怪东西?”

  “在那里面。”他指着工具间说。

  她用手电筒照着里面的花盆,肥料,粑,锄头。“那里没有什么呀!”

  麦克的声音从草地那儿传过来。“大门被打开了。”

  “看这些足迹!”斯坦夫说着,奔向人门。

  他们那含糊不清的嗓音,对古代植物学家来说,并不意味着什么。他躲在沙丘的后面,能清楚地分辨出他们的外形:五个地球上的孩子和……

  同他们在一起的,那模样优美的人,是谁呢?

  外星人的心光又亮了,他马上用手捂住。

  他摇晃着走得更近些,想看清楚这个身材修长的跟孩子们在一起的大人模样。

  她的鼻子不象一棵害羞的春芽,身体也不象一袋土豆,可是……

  外星人走得更近些。

  “好啦,没事了,回屋去,格雷克,把切肉刀给我。”

  她说的话,每一个音节都是悦耳动听的,外星人虽说不明白它的意思,但是他猜想这人一定是这群孩子的母亲。

  父亲在哪里?他是强壮健美的吗?

  几年前,她把他赶走了,绿豆说。

  “这儿有块烘馅饼,”格雷克说,把饼抬了起来。“艾略特在上面踩过一脚。”

  “烘馅饼?谁让你们这些小家伙去买烘馅饼的?”玛丽打亮手电筒,走过去,外星人仍躲在黑暗处,窥视着她,暂时不想逃跑。

  心光不住地颤动着,他对这特异器官说:你只配装在馅饼车上。

  玛丽喊了一声,把他们都赶回房间,最糟的情况已过去,她为此感到满意。艾略特的这次幻想,又给母亲的额头增添了几条苍老的皱纹。这可不是每天在他食物中加点镇静剂就能治好的幻想,这是孩子们处在发育阶段的应有特征。

  “妈妈,我敢起誓,外面有一只怪东西。”

  泰勒扮了个鬼脸说:“艾略特,也许是个‘灌洗器’①吧?”

  【① 灌洗器:洗涤用的器具,包括管子、龙头和袋子。】

  “不是的,我的房子里没有‘灌洗器’。”玛丽说。

  他们懂得太多,样样都要比她抢先一步,要想听任不管,她认为是做不到的。

  “那么好吧,时候不早了,你们可以回家了。”

  “我们还没有吃烘馅饼呢。”

  “馅饼上面有脚印。”玛丽说。她希望快点安静下来,消除疲劳。可是他们没有理会她的话,竟吃起踩有脚印的烘馅饼来了。

  她走上楼,感到相当累,在眼皮上搽些药膏。

  她转身朝搂下说:“你们吃过饼后,回家吧。”

  楼下传出一阵轰隆隆的响声。

  玛丽暗自寻恩:在过去孩子满丸岁就当矿工,下矿井去干活。而现在,这种日子却永不存在了。

  她蹒跚地走进房间,倒在床上。

  这是单身妇人又一个孤寂的夜晚。

  担忧,惊吓,还有流狼的怪物。

  她睁着眼睛,没有目的地注视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面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她。

  她知道,这是过度疲劳的幻觉。

  “这只狗要是再这样叫个不停,我要把它的嘴塞上几张纸头,将它放到公路上。”玛丽心想。

  “地牢与天龙”的游戏改换了地点,愉偷移到游戏室里。每个人都在玩,只有艾略特闷闷不乐地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他睡着了,但却做着怪梦;在梦中他见到许多巨大的透视图案,互成角度的线条,形成一扇扇门,一直通向太空,他奔跑着穿越过去,可是门外有门,天外有天。

  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感到情绪不安,哈维也咬断皮带,挣扎着离开走廊,悄悄来到艾略特的房间,伏着凝视艾略特的睡态,目不转睛地望着艾略特的鞋子。哈维咬着鞋子,但只能摆弄它,无法把它吃下去,便又显得神思恍惚起来。它今晚的吠叫,并不意味着高兴,一定有什么怪东西闯进了菜园。它对轻微的响声一般是不会大惊小怪的,只有遇见了奇异的东西,它才会大声吠叫起来,究竟是什么东西,它也不知道。

  它开始心不在焉地用柔软的舌头舔着尾巴,用牙齿咬死几只跳蚤,接着它又突然听到那声音。

  艾略特也听见了,他坐了起来。

  哈维低声叫着,茸毛宣竖,眼中露出害怕的神色。它想咬人。终于跟着艾略特悄悄离开卧室,跑下楼,穿过房间,来到后面的菜园子。

  年老的天外来客在沙丘上睡了一会儿,然后又起身向屋子走去。

  窗户里一片漆黑。他摸到了门闩,用脚趾准确地打开门,用地球人一样的姿势进了门。可是月光在草地上投下的影子,使他看起来与地球人相差很远。奇怪的是,为什么地球人的肚皮没有进化得和他一样,圆滚滚地拖到地上,地球人象豆茎一样细长,把肚皮吊起来,挂在肌肉与骨骼的空档里。

  外星人真是个逍遥的动物,镇定而满足。在治然自得之余,他瞒珊地穿过菜园,来到畦间,同蔬菜一起商量起来。他的脚踩到了地上的农具,那木柄突然跷起来,猛地敲在他的头上。他仰天倒在地上,发出一阵星际人的惨叫,然后逃到附近的玉米地里。不一会儿,房子的后门开了,一个地球人跑出来,身边跟随着一只胆怯的狗。

  艾略特穿过园子,打着手电筒,又向工具间探照一番。

  那冷冷清光在工具间里搜索,哈维也跳跃着准备参加战斗。它在一袋泥炭上咬了一口,颇感欣慰,只不过弄得满嘴都是泥炭。它跳跃着,追逐着自己的影子。

  在畦地里,外星人畏缩地躺下,抓住一条黄瓜,准备战斗。他害怕得牙齿打颤,全身发抖。

  玉米秆子被拨开,那孩子探出头来往里一望,叫喊着扑到地上去。

  外星人从玉米秆子的缝隙中钻出来,急忙拍着大脚,奔向后门。

  “不要走!”

  孩子的叫声是温和的,就象那些年轻的小树一样柔和,这位年老的植物学家回头望着。

  他们的眼光相遇了。

  哈维在那儿兜着圈子乱叫,泥炭从它的嘴角四溅。这位年老的太空科学家想,这狗怎么吃这种奇怪的饲料,可是他也无暇寻思。哈维在月光下张牙舞爪,那孩子牵住狗的项圈,对天外来客再次喊道:“不要走!”

  可是这位老人已经动身啦,他走出后门,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

  玛丽醒来,感到房子有点朝着一边倾斜。她起身下床,披上一件袍子,走进黑暗的走廊里。

  游戏室里传来孩子们的说话声,她不知道孩子们又在玩什么,看来那张印着太空公主的海报是他们的兴趣所在。

  地不禁叹口气,这些孩子就是她的心肝宝贝。走近游戏室,她听到泰勒、斯坦夫、格雷克的声音。她曾特地关照他们早点回家,可是孩子们不理会她的嘱咐。他们也许会在这儿玩个通宵,明天他们的母亲见到他们时,他们的眼睛一定都是模模糊糊的。

  我不能再让他们放纵了。

  她把外衣收紧,准备去对付他们,可是房门是半淹着的。她看到里面红光闪闪,那是他们在作激光表演,激光随着柔和的音乐在闪动。

  她不得不承认,那效果是很动人的。而且还富有创造性,可不是吗?

  她倚靠着墙壁站住。如果她象一个疯婆似地冲进去叫叫嚷嚷,这样会给他们一个什么印象?

  无论如何,这是一件使她伤脑筋的事。她象一只受伤的骆驼,泄气地缩回到黑暗中,这时艾略特跑上台阶,冲进游戏室。

  “好家伙!”

  “瞧那儿,有一对眼睛。”

  “后院里有个怪物。”

  “妖怪?嗨,我们这儿还有真正的火星美女呢。”

  “那是一个小妖怪!三英尺来高,有两只长手臂,他躲在玉米地里。”

  “把门关上,别把母亲吵醒。”

  门儿关上了,玛丽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这房子没有倾斜,艾略特有些变样,所有的东西都变了样子。

  也许是个胆小的魔鬼,在她的菜园里耍什么鬼把戏,为什么?她感到奇怪。

  为什么偏偏找到我家呢?

  第三章

  “他就在这儿,就在这儿……”

  外星人听着人们的讲话声,他们还在太空船降落的地方走来走去。从树丛中望过去,他可以推断出人们谈话的意思:这个奇妙的矮子,刚才还在这儿,现在却已经逃脱了。这样一艘奇迹般的飞船,曾在这儿降落过,又重新飞走了。

  “……是从我们的眼皮底下溜走的。”

  那个腰间佩着叮当作响的钥匙的人,在这儿兜了一圈又一圈,他的下属都唯唯诺诺地听从他。

  头头上车走了,部下都跟随着。这是一个白天,那飞船着陆点已空无一人。

  外星人悲哀地望着太空船留下的痕迹。

  他懒洋洋地举起一只手臂,感到精疲力竭,饥肠辘辘。太空船上那种富有营养的压缩药丸地球上是不会有的,它是由各种营养价值很高的东西浓缩而成的,他摘了一串草莓吃,味道很差,连忙吐掉。采了千万年的植物,他从没想过要学习营养学,现在才想到学,岂不是太迟了。

  哦,那些富有营养的药丸,具有相当的能量。

  他感到既沮丧又乏力,们搂着身子回到树丛中去,一串喇叭花藤刺得他的身体发痒。他感到末日即将临头了。

  艾略特骑着自行车穿过街道,向远处的小山飞奔。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自行车的把手象是被山上的磁铁吸引着,看来,自行车好象自己会跑似的,而艾略特只是坐在车上听任它奔驰。

  艾略特是个普通孩子,在玩游戏时撒过谎,他说话时声音很刺耳,无论在课堂上或家里,一开口便出错,生活中凡事都一味推托,希望玛丽或麦克为他作主。另外还有一点,那就是他戴着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使他象个瓶底之蛙。总之,他是个十分过敏的普通孩子。他的生活漫无目的,精神上多愁善感。他的前途,儿童心理学家会告诉你,可是今天他的生活将会发生变化——他骑车向山丘驰去。

  他听从自行车的意愿,来到森林防火路上。他下了车,推着车走过一片森林,他的自行车搁在家里很久没骑了,放在一旁,日晒雨淋,早已生锈,可是今天骑起来,它象羽毛一样轻快,锈车好象变成了新车。

  自行车把他带到了森林,进入婉蜒曲折的道路。他来到林间空地,这里曾发生过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件。这儿的每一样东西,都使他想起太空飞船。

  他根据草地上留下的痕迹,似乎可以推断出飞船的模样。

  艾略特的心激烈现跳动着,如果他心里有盏灯的话,这时一定会亮起来。

  他的前额发烫,这是由于遗留下来的辐射波所造成的。

  外星人躲在矮树丛中不敢露面,因为孩子的那只狗很可能嗅出他来,说不定要咬住这位科学家的脚踝。

  可是,今天这孩子好象是单身一人米的。不过,外星人还是不动声色。

  他这个外星人就是要死了,也犯不上让一个陌生人来干预。

  那孩子做出一些奇怪的动作,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包,从包里拿出一件小东西,然后把它放在地上,走几步,放一颗,沿着这条路,一直放到路看不见了为止。

  外星人从树丛中乏力地爬出来。好奇是他的一个弱点,如今老了,改也来不及了。他匍匐在地上爬去,爬进林中空地,看看那个孩子究竟在地上放的是什么东西。

  这是一粒小丸药,样子很象太空人吃的营养丸。他把它拾起来放在手中,上面印着他不理解的符号:“M &M ①”。

  【① M&M :一种巧克力糖。】

  他把这M &M 糖放在嘴里。味道不错。当然,他在银河系中不曾尝过这种糖。

  他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吃了一颗又一颗,顿觉有了力气,体力渐渐恢复。

  他又满怀信心,那小路上的糖再次将他引到这孩子家中。

  玛丽在准备晚饭,这是一顿丰盛的晚餐。罐头通心粉拌奶酪,并撒有新鲜麦芽,又加点果仁,很可以开开胃口。她说:“艾略特,吃晚饭啦。”

  艾略特耸耸肩膀,一直望着菜盘子,好象要一头钻进菜盘子里似的。

  我这个孩子情绪真低落。

  玛丽不禁想起了过去。有一个时期,当艾略特还是个小孩时,晚餐席上她和丈夫争执起来,两人互相将餐刀扔来扔去,整只烧鸡被弹到墙壁上,土豆的印痕弄得整个天花板都是,汤溅到艾略特的皮肤上。这对孩子当然产生不良的影响,现在她希望跟孩子边吃边谈心,使他们高兴起来。

  “喂,大家准备如何过万圣节?”

  万圣节一到,几百个孩子就会到她家来,大家唱着走调的歌,睁着大眼睛看她,向她要吃的东西,她真有点害怕。

  “艾略特要化装成一个水妖。”麦克说。

  “别瞎说,”艾略特厉声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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