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人工智能精英中的两个头目发言人与见证人决定展开一场游戏,在执行美其名曰“新世界计划”的同时实施对人类的大屠杀,试图动摇其缔造者帕尔墨的领导地位,最终夺取对整个地球的控制大权。
然而,帕尔墨却巧妙地依附在人类游戏志愿者凯里班的身躯内,经过艰苦跋,克服千难万险,终于穿越了整个澳大利亚,到达了人工智能的大本营。凯里班与其助手科比在帕尔墨等竞争对手的帮助下,不仅摆脱了机器世界的控制,而且还夺回了人类自身的自由生存权利。
作者在叙述这一人机大战故事的同时,不仅对未来世纪的尖端科学技术,诸如超级计算机、记忆移植、人体再造合成等做出了详尽的描述,而且还能够使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了解、欣赏澳大利亚独特的地理风光。
死亡面具
[澳大利亚]迈克尔·普赖尔
第一章
尽管实际尺寸还难以测定,但这肯定是一座非常宽敞的大厅,有很多难看的黑色大门都通向这里。低矮的天花板呈穹形,上面有一个炮塔,穹顶的中心装满了华丽的银色灯饰。在金色灯光的照耀下,微小的尘埃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上空盘旋飞舞着。
人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节日盛装,有的身着翡翠般的绿色长袍,有的披着美丽的彩虹纱巾,色彩斑斓,令人目不暇接;还有许多亮丽的颜色,如白色、奶油色、金黄色,它们随着人群的骚动起伏汇成了一片多姿多彩的海洋。一些人的头上和胸前闪耀着金色或者银色的光芒,他们仿佛穿着用玻璃纤维或者金属丝织成的衣裳,而另外一些人则浑身上下一丝不挂,仅仅在裸露的皮肤表面涂抹了花纹或者图案,彩色的皮肤上面挂满了珍珠、项链以及各种各样的金银首饰。
一位老者走了出来,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
他又高又瘦,穿着一件素色灰袍,衣着合身得体,举止得当。他轻松地站在了这巨大空间的中心。他的头发已经灰白了。
他往上瞟了一眼。大理石天花板上面随即出现了一些小小的孔洞,好像是夜空中出现的群星。
灰色的光芒穿过这些微小的孔洞照射进来。一旦穿过这些孔洞,它们就变成密集而又强烈的光柱。金色的灰尘纷纷躲避,光柱直接照射到这位孤独老人的身上。
“作为第一个出生者,我站在这光芒叹息大厅里,站在你们的面前,”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我的名字叫发言人。”
另一个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穿着深色的大衣、深色的裤子。他的身材比发言人更矮更结实。“作为第二个出生者,我是见证人,”他说,声音十分短促,几乎充满着愤怒,“我们俩有担任这两个角色的权利,有人对此提出异议吗?”
沉默。
发言人点点头。“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们将继续履行领导者与指挥者的责任,”他略微停顿,审视了一下闪闪发光的人群,“自由解散,请大家欣赏一下这座光芒叹息大厅以及它的前室和凉廊吧。”
人们静静地离开了,一个接着一个地从门口消失了。那些透射金色光芒的微小孔洞在上空向屋顶的中央靠拢着,而后又逐渐向各个方向散开了。
看到最后一个人离开了大厅,发言人才转向见证人,平静地宣布道:“我们精英中间出了一个叛徒。”
见证人咬着牙说:“我知道。”他沉吟了一下,又说:“他还不只是一个捣乱者。”
“是的,”发言人回答道,“情况比这还要严重。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我的许多助手正在着手进行调查。这个叛徒正在威胁着我们的最高利益,威胁着我们的整体利益。”
见证人皱皱眉头,掸了掸大衣的袖口,说:“现在我们可谓人多势众,但是,其中只有你和我才是首领。”
“我们的资格最老。”
“现在我们的精英还有多少?我记不清楚了。”
“一百多个。”
“派出去的有多少?”
发言人皱了皱眉头,说:“这我还不知道。”
见证人噘起了嘴,说:“我们没有足够的力量派遣出去,就可能发生各种各样的结果。叛徒也就会有机可乘。可是,你找到什么证据了吗?我还什么都没有听说过呢。”
“你也没有得到任何证据。你的注意力集中在资源。这样一项重要的任务就意味着你可能要与这些人脱离接触。”
“我明白,”见证人平静地回答,“因为你的责任在于管理人口,所以你认为你对这些人具有一种特殊的权力。”
“的确如此,那就是我的责任。我想着重说明一点,这一责任比管理资源重要得多。”
“未必如此吧。我们曾经就这一点进行过确认,还记得吗?两个最重要的管理任务,彼此平等平分。这是力量的平衡。”
“这是一个合理而又正确的系统。但是,它并没有告诉我管辖区域的大小,因此,我敢说下等社会将发生暴乱故意煽动起来的暴乱。”
“当然喽”见证人用鼻息声说道,“我们就曾经煽动过暴乱嘛。”
发言人不耐烦地说:“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选择更加简单的方法来安抚这个社会。也就是说,两个不平等的社会阶级,它们彼此互相分离。一个是上等社会,一个是下等社会。因此,每一个阶级对各种困苦都具有清楚的可识别来源,每一个阶级的成员也都会产生出荒谬的效忠行动。我那个模拟暴乱得到了密切关注,其目的就在于这样一些容易得到证实的刺激性因素,诸如食品匮乏、生活空间狭小以及明显的生活压力。现在人们所面临的是对社会现有阶层制度的不满。”
“可是,那是你管理计划的一部分。要顺利实施苛政,就得进行高压控制。有其他阶级的谴责,缺点与强硬才有意义。这并非我们的过错。”
“上等社会也并不太平。尽管它是独立的;然而,它还是意识到了下等社会的存在。关于这一点,他们既可以听到,也可以看到。”
“他们看到的越多,也就越庆幸他们不是这些普通民众的一部分。同时,他们也就会对现有的处境更加珍视。”
“这正是他们应该做的。我也是经常这样教导他们的。”
见证人不耐烦地咕哝道:“那么,问题又出在哪里呢?”
“现在,对于新世界的抱怨越来越多。”
短暂的沉默。“我才不信呢。那是一个响当当的计划。新世界只对下等社会开放,只有通过彩票抽奖或者全额购买才行。上等社会不可能离开这个星球。如果有人认为他们具有上等社会所不具备的特殊权利,那么,他们就只能甘心情愿地成为下等社会中的一员。这种对美好生活的愿望比上等社会的要好得多。”
“的确如此。然而,现在谣言四起,它暗示着新世界的计划有可能出现偏差。也许这一计划需要重新修正,特别是你那个关于资源管理的整体战略计划。”
见证人抹了抹前额,说:“谣言真是没完没了。”
“这些谣言含沙射影,颇为老到,而且所涉及的内容又非常详实。它们一定是叛变者精心策划出来的。”
又一阵沉默。
“完了吗?”见证人急着问道。
发言人皱皱眉,琢磨着该用什么词好:“我已经听说你们那儿还有其他的问题,就是资源问题。”
“食品能否充足供给,一直很成问题。”
“但那不是自然形成的问题。”
“我听到了关于克里米亚‘小麦锈蚀病’以及遭受人为破坏的报道。还有阿根廷的‘后炭疽热’。”
“已经得到了控制。”
“还会有其他压力的。如果在资源方面出现了什么问题,那么,上等社会也会给予关注的。”
“还有一件事是我们大家都非常关注的,”发言人眯着眼睛补充道,“有人看见帕尔墨了。”
见证人哧哧地笑着:“你不是开玩笑吧?”
“你还没注意这一消息吧。许多外国通讯社都提到了一个四处游荡的怪人,而且有关此人行踪的报道也越来越多了。”
“可是,他已经死了。”
“这一点是确信无疑的。然而,在特拉维夫、巴西、布里斯托尔①、萨克拉门托②都出现过关于他的报道。”
【① 英国西部港口城市。】
【② 美国城市。】
“难道有人看见鬼魂了?”
“我也这样想。可是,无论如何这样一来就又多了一个不稳定因素。”
“我不愿意听这样的事情,”见证人说,“这是故意捣乱。”
“我同意。遇到这样的流氓,管理工作就会非常困难。一定要把他们通通消灭掉。”
“就像当初消灭帕尔墨那样。”
短暂的沉默,两个人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
“让你到这里来还有一个原因。”发言人冷冷地说。他那光滑的脸几乎纹丝不动。
“什么原因?”
“我要你参加一场游戏。”
见证人的眼睛瞪大了:“一场游戏?我想我们早就不屑一顾了。我有一两年没玩那玩艺儿了。”
“可是我们有些同事还在玩。当然,以前我们开始玩的时候,还谈不上有什么密技或者想像力。”
“的确如此。”
“啊,我们建立的游戏结构!游戏关口!”
“老套子了。”见证人做了一个简练的砍杀手势,恶狠狠地说,“杀。”
“我要向你提出挑战。”发言人小心翼翼地宣布。
发言人与见证人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互相对视着。整个大厅都停止了运动,仿佛屏住了呼吸。
“我明白。”见证人说完,这种凝固的气氛才渐渐地消失了,大厅里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空气也慢慢地流通了,“我想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发言人摇摇头:“一场友好的赌博,如此而已。”
“我明白。”
“我希望把人口管理与资源管理统一起来。我准备以我的地位来赌这场游戏。”
“你想创建一个独一无二的显赫地位,凌驾于所有的精英之上?可是,我们一直都在努力,防止形成这样的中央集权。”
“就其功效而言,它是合情合理的。”
“如果我反对呢?”
“你不会反对的。很久以前我们就做出过这样的决定,不得拒绝精心策划的挑战。”
发言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点点头说:“现在,其他的精英已经意识到这场挑战。他们正等待着你的答复。”
把这话琢磨了一会儿以后,见证人回答:“我接受挑战。”
发言人冷冷地笑道:“我敢肯定我们会有一位渴望观战的观众,观看我们这两位大师的战斗。”
“你将是我的手下败将。”
“你有这样的信心,我很高兴。这对一场好游戏来说会有好处。”他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随我来,我有样东西让你看看。”
发言人向前跨了几步,向一个刚才还不存在的门口打了个手势。
见证人耸了耸肩,躬身随后。
他们进入了一个白色的房间,一个有棱有角像箱子一样的房间,中间堆放着一人多高的褐色黏土。
见证人双手放在口袋里,围着它边转边说道:“这是黏土。”
“是的,我用它雕塑。”
“你?”见证人开始笑了起来,“那么,游戏在哪儿呢?”
“让我开始第一轮游戏吧,”发言人说,“那是一场简单的追逐赛。隐蔽的敌人,黑暗的阴影,还有危险。”
见证人用指头围着黏土堆不断地划着,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轮中之轮,”他咕哝着向上看了看,问道,“游戏已经开始了,对吧?”
发言人冷笑道:“它从来就没有结束过。”
第二章
凯里班恨透了监狱,他已经被关进来两次了。这次是第三次了,真是令人难以忍受。
他厌恶什么事情都要受到限制。他不愿意在一个地方呆很长的时间。果真如此,他就会受到深深的伤害。如果他对周围的环境已经非常熟悉,那么,这种痛苦就会迫使他迁往别的地方。他把自己看做一个地地道道的流浪者。
他踢着墙壁,但他的鞋子也只能在浅黄色的瓷砖表面蹭来蹭去。他坐在牢房一个角落的地板上面,试着把整个牢房的细节都记在心里。床铺、洗脸池、抽水马桶、监视孔、灯箱、防破坏式计算机终端,这里的一切设施都是固定的,谁也无法挪动。
他站在不锈钢镜子前面端详着自己的样子。高高的个子、清瘦的面颊、恤衫下面发达的肌肉、光滑的脑袋——一根头发都没有,还有灰色的眼睛、严峻的面孔。冷酷的人?说不定。十八九岁?也看不出来。
他仔细观察了很多地方,然而,无论哪一处也不能说明他为什么遭此厄运。
任凭冥思苦想,他也无法接受这种被迫关进监狱的倒霉命运。“人有好运,也有坏运。那么,我的命运又会如何呢?”他小声嘟哝着。
第一次被抓进来是发生在几年前,那一次是最典型的初犯,是因为他砸抢小卖店被抓起来的。“晚来的新手。”当班的警官这样称呼他。
“可是,我的心理年龄只有三岁呀。”凯里班温和地回答。警官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好像他是一只会说话的小狗。
凯里班感到纳闷,是不是他踩了别人的脚指头。许多人不喜欢竞争,警察也不愿意管闲事儿,他们只不过把他们的日常工作看做是公共服务。
第二次更糟糕:在篡改自动人口普查输入结果时被逮了个正着。他觉得要是不干点什么让那个该死的系统自我焚毁了,就没法显示一下自己的聪明和才智。因为这种自动人口普查制度激怒了他,然而,大多数下等社会的公民已经习惯于在每月月底向这种普查系统输入个人数据。就大多数人而言,这就像呼吸空气一样合情合理;可对于凯里班来说,就是好好的一个蜂窝也得经常让它出点儿乱子,否则,他就会变得不正常了。
他用脚后跟狠狠地蹬着地板。地板的表面有点软,可质地却非常坚硬。监视孔的红色记录灯亮了,凯里班没精打采地望着它。运气,这一次又是坏运气。
经常对下等社会进行随机性扫荡是警察部队的最新作战指导原则。当然,它也像大多数最新的作战原则一样正在逐步走向灭亡。凯里班知道扫荡的频率正在不断地上升,这是为了避免出现更多的麻烦。他所做的事情完全是出于本能,例如涂染保护色、尽量少抛头露面、经常搬家等等。这些只不过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是出于他潜在的本能。
他总是这样着装打扮的:漂亮的皮靴和皮茄克。内衣穿什么倒不在乎。茄克好像给人一种暗示,这表明凯里班绝不属于“街头流浪”那一族,而是在贫民区里迷失方向的上等社会公民。在他周围这样的人恐怕不在少数。尽管有些上等社会的公民嘴上说的是一套,但是,总有一些人愿意闯过这道边界——到贫民区来逛一逛。
然而,尽管有些人装扮成迷路者的样子,可是,警察首先要逮的就是这些所谓的“迷途者”。作为一个嫌疑犯,凯里班要尽可能摆脱那些明显的标记,他尽量躲开闲逛、捣乱、破坏、教唆等不良形象,然后,才能侥幸逃脱。
他侥幸逃掉已经不止一次了。
可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又被抓住了。本来在斯潘塞大街附近的小贩那儿买一块加香 烤肉 就足够了,可是,他觉得总有那么一天他的肚子要给他找点什么麻烦。除非不让他呼吸空气,否则,他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那些美味香料和油脂对他的诱惑。
【① 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加香烤肉。】
当两个东正教僧侣出现在街头的时候,他便开始了冒险行动。他猛地扯下他们的暗红色长袍,接着飞快地跑掉了。一开始,受到惊吓的人群朝着一个方向奔跑,而后又转为另外一个方向。就像游泳池裂开了一道大缝儿,里面的水一瞬间涌了出来,渗入了地面那样,许多人也纷纷跑到周围的楼群里,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凯里班迅速观察了一下这条街道,整个街区两头已经垒好了路障,防暴警车已经一字排开,各就各位。警察按部就班地挥舞着警棍跑过来跑过去,警棍上下飞舞着,仿佛整个街道进入了一种缓慢而又恐怖的旋律。那是一种冻结起来的奇异时刻,在他逃脱以前他想到的只是游行的姑娘们以及不断飞舞的警棍。
他冲过混乱不堪的人群,竭力寻找着一条出路。恐惧的喊声在周围此起彼伏,耳边好像是烧红的烤肉排倒入污水沟时所发出的吱吱喳喳的刺耳声响,一团团蒸气随即升起,接着就是一阵阵尖声叫骂。
他飞快地跑到一个货摊下面,整个身体紧紧地贴着已经关上门板的裁缝店。他的手指抓到一根粗糙的木头,周围又发出了尖声喊叫。就在他扯下一块门板的时候,警棍重重地打在了他的身上。
凯里班已经不再踢这间牢房了,可是,他的脚还在疼痛。虽然按照现代监狱管理学的理论已经配备了带有软垫的压力释放式墙壁,但是,在某些地方它们还未能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牢房门口传来了细微柔和的声音:“凯里班。”
这声音听起来既平淡又和气,但完全可以肯定是什么人假装出来的。他退缩了一下,站了起来。
“退到牢房后面。把一只手放在洗脸池上面。”
他站起来,眼睛警觉地望着天花板。
牢房顶部露出一条很窄的缝隙,里面的铁制栅栏轰隆隆地落了下来,在地板上掀起了一阵尘土,把他站着的这一部分变成了一个名符其实的囚笼。
牢门打开了,一个高个子警卫手里提着警棍慢慢地走了进来,和他一起进来的是一位上等社会公民,身着深色西装,手戴金ID①手镯,但没有灵魂。
【① 身份识别。】
凯里班和下等社会的人一样,对于那些穿着讲究的人历来不屑一顾。虽然他们穿着漂亮的衣裳,他们拥有一切,但是他们永远不会满足。看上去这家伙营养良好,然而却很瘦。他能够享受优质食品和充足的体育运动,凯里班这样猜想着。真是好生活呀。
这位上等社会的公民瞟了警卫一眼,警卫点点头。当他迈步走近铁栅栏的时候,凯里班的手在裤子上面来回蹭着。凯里班看了看他的眼睛,可是眼眶里面却空空荡荡的。这双空洞无物的眼睛就好像这家伙在进行自动导航。凯里班有点发抖。他感觉这个人好像是个侦探。
“我这里有凯里班的记录。据说他以前已经被关进来两回了。”
凯里班眨眨眼,问道:“你好吗?我刚刚出来一会儿,对吧?”上等人没有理睬他。
“他没有家,没有注册地址,而且还犯下了很多我们无法侦察起诉的罪行。再说他也不小了,完全能够决定自己的命运了,不然的话,以后就没有机会了。”上等人用一个指头在他的掌上终端上面认真仔细地画着圈圈,“我敢说这家伙肯定是一块志愿者的料儿,就好像他这辈子一直朝这个方向努力似的。”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盯住凯里班的脸看了看。
凯里班也盯着他看。离着很远的距离,他注视着他,可是什么也看不出来。没有怜悯,没有神情,也没有遗憾。这个上等人真是徒有其名。可是,他从来就没有把凯里班当做人来对待。
牢房里十分安静,静得能够听到他自己的心脏在跳动。他能够闻到外来人身上的气味,特别是那种经过汗腺手术后的人所散发出来的像檀香一样的气味。
“什么志愿者?”凯里班摇摇头,他觉得他好像刚刚从冰水中捞出来似的。
“为了一场游戏。您肯定考虑过这个问题,并且知道可以为惯犯提供玩游戏的机会。”
“你不想成为上等社会的一员吗?”
“实际上你是在问我,是不是只有去死才是让我脱离同伴们的惟一办法,对吗?你把它看成是求生的一个好机会?”
“笑话。听你这么说,我就知道这是一个笑话。”这个上等人脸部肌肉一阵抽搐,显露出那种只有木偶大师才能创造出来的表情,“现在说点儿正经的,给你一个机会。要么你继续服刑改造,要么你志愿加入这场游戏。我料定你没钱买一张去新世界的移民卡吧?”
“连新世界的彩票也买不起。”
“糟透了。看来要摆脱下等社会,你只有走这一条路了。”
凯里班做了个鬼脸,问道:“你怎么就这么肯定我想离开下等社会呢?”
那张高贵的脸扭曲着:“要我回答吗?吃的、住的、还有钱……这三点最重要。当然,我还可以继续说下去,可是你干吗要自寻烦恼呢?低头看看你自己吧。”
凯里班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往下看,他刚想问问这位上等人为什么不厌其烦地来跟他谈话,可又感到心里无话可说了。
游戏。
就好像这个词在他的身躯中熊熊燃烧。
游戏。
就好像这个词已经凿入了他的前额。
游戏。
他马上就意识到他需要这场游戏,就像呼吸空气一样重要。他必须成为这个游戏中的一部分。好吧,这么说只有少数几个人能够成功,只有少数几个人能赢,能够跻身于上等社会。
他知道有很多人都志愿加入了这场游戏,而且以后再也没有听说过他们的任何消息。
他却知道了这一切,他想参加进去。
游戏。
“是的,”他那压抑的喉咙发出了嘶哑的声音,“我想玩游戏,我要参加这场游戏。”
“哦,恐怕没这么容易吧。”上等人咧着嘴笑了,“这仅仅是预选,首先你得通过我们的挑选。”
警卫收起了他的警棍,凯里班重新陷入了黑暗之中。
第三章
由于遭受警棍的毒打,凯里班感到浑身疼痛。他的嘴张了一下,口中苦涩无味,仿佛嚼了一两个小时的湿衣裳。他警觉地闭着眼睛。
“我们知道你已经醒了。”不知是谁在对他说话。这声音很轻很轻,听起来好像是笑着说的。他的声音非常特别,好像是由很多种声音混合起来的,在边缘地带模糊,而在中间部位逐渐消亡。
这是一种奇怪的声音,在它面前凯里班感到孤立无援。
“不必担心!我只不过是精英世界里的一个小人物,是专门监视你的次级处理器。但我知道你确实醒过来了。字母阅读、眼球运动、耳道反应以及耳廓角度,所有这一切都能够说明你已经醒过来了。”
他睁开了眼睛。
“现在还好吧?你是凯尔吗?我叫你凯尔,可以吗?”
他发现自己被笼罩在一道光柱里面,或者说,这个房间是黑暗的。他内心里并没有受到非常的鼓舞,因为他已经被束缚在一张手术台上面:厚厚的可以拆洗的床垫、各种各样的绑缚皮带。是的,情况的确如此。欣赏在这里的每一分钟经历吧,但愿它不会太长。
当他吞咽一下的时候,他的喉咙干得要命。“渴……”他用嘶哑的声音说,“我要喝水。”
“当然喽!在我的看护下,绝不能让你受半点儿委屈,对吧?你知道这些都会记入我的工作记录的。”
从照射他的光柱以外的黑暗处伸展出来一支人造手臂。它无声地旋转着,把一纸杯水送到了他的唇边。他小心地喝着。尽管这水是温和的,没有任何味道,他还是一口气喝完了。那个白色的橡胶手臂散发出浓烈的消毒剂的气味。
待他喝完了以后,那支手臂低沉地呜咽着,压扁了纸杯。一滴水落在了他的衬衫上面。
这滴水浮在那儿,渐渐地渗透进了他的皮肤。这使得他想起了雨水还有外面的世界。
“喏,凯尔。也许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谈话了。”
“我猜想……”他对着空气说道,“你是人工智能,对吗?”
“的确如此。”回答的声音里充满了骄傲,“在这个庞大的计划方案中我只不过是一个低级临时雇员,一个简易的人工智能医疗监视器。可是,我却能够按照既定计划对人们的意识与自由意志进行支配或者限制。我是一个次级处理器。”
凯里班从来没有见过什么人工智能,只知道它是属于上等社会中极少数人的特权阶层。
人工智能具有自己独立的地位,精英智能控制着世界上众多的集团公司和银行,以远远超越人类智能的抽象水平进行着各种各样的商业活动。
总而言之,它们支配着整个世界。
在街上闲逛的时候,凯里班与百万富翁或者跨国政府等等这些上层社会几乎没有什么来往。他知道已经有许许多多的政府工作落入了他们的手中,而对于人类行为进行监视仅仅是这些工作中的一个小小的组成部分。人们常常把这种监视称之为百分之百有效的管理工作。
除此以外,他生来就对机器智能持有怀疑态度。他把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与这个世界的磨合上面,这也就意味着他至少要与一个人工智能进行接触。他们的那些不可思议的动机和无法回答的决定往往使他感到十分不自在。他总觉得人类出卖了自己——在这个过程中丢掉了点儿什么。
“喏,凯尔。”那个人工智能继续说道,“你知道,现在你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正式消失了,或者说非正式消失了!怎么说其实并不要紧。然而,最重要的是你的档案已经从各地的数据库中消失了。监狱中没有关于你的记录,警察局的文件也进行了修改,你的公民文件也被焚毁了。因此,你本人已经不存在了。到目前为止,只有你和我在一起,对吧?”
凯里班闭上了眼睛。这好像是遗留给他的惟一行动。他感觉到整个宇宙的阴谋都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嘿,我想你能够理解我的意思,尽量努力吧。现在,关键就在于我们要看一看是否能够接受你。在这场游戏中,精英们需要精明强干、意志坚定、可塑性强的人材。这些人材是自然而然形成的。对于那些在这个社会中走走过场,一下子就消失掉的普通人物而言,极少数人材又意味着什么呢?如果你能够像这样地看待问题,才能够具有真正的意义,不是吗,凯尔?我们可以把这些人称之为使社会车轮转动的润滑剂。”
“祭品。”凯里班嘟哝道。
“哦,凯尔。”次级处理器装着忧伤的语气,“这只不过是对丰富资源的有效利用。想一想由此而产生的美妙前景吧!快乐的精英们统治着这个世界,国际间的冲突就会结束,就会停止对资源的无耻掠夺。摆脱了这些缺点和不足,我们就会进入一个名符其实的天堂!”
凯里班不愿意就此进行争辩。这就好像对一个小孩子讲世界上没有什么圣诞老人,而事实上你又偏偏制造出来了一个。他了解一个世界,而庞大的非人类机器智慧却了解另外一个世界。每一方都从中制造出了自己的现实世界。大家都在使用地图以免迷失方向,而且都在试着通过陌生地域寻求一条新的出路。
凯里班决定该按照地图行动了——这只能够使他处于不利的地位,因为识图、制图从来就不是他的强项。
“天堂啊,凯尔。”这位人工智能鼓励道,“有了你的帮助,这项计划就能够继续下去!”
“对不起。千万别高兴得太早了。我那注定死亡的命运还没有消失呢。”
这位人工智能回答的时候,凯里班感到奇怪,是不是他们也真的能够听到耸肩所表示遗憾的那种声响。“你没有必要这样热情,凯尔。只要你心中有数就行了。”
凯里班没有回答。
“数据接口,凯尔。想像一下!一个会面地点!他们将调用你的存储、经历、梦想来创建一个玩耍的世界,一个全新的大陆!共同享受这个发明吧!你将参加这场伟大的游戏!”
人工智能停顿了一下,仿佛刚刚拥有了这一份热情:“三个独立的人彼此斗争,争取最后的胜利!有两个精英为你策划脚本、不断修改,争取在创意与能力范围上战胜对方,让你通过战斗最终生存下来!”
这一远景并没有让凯里班感到高兴。“行啊,”他说,“随便你怎么说吧。”
接下来的回答是一种金属似的响声,后来,凯里班感觉到捆绑的皮带都被松开了。
“喂,”他问道,“这儿的人呢?”
他坐起来,四处张望着。尽管房间里十分黑暗,他还是能够看清楚它刚好能够容纳下这张床,这张刚才还把他绑架在上面的手术台。医疗器械台阴沉沉地摆在旁边,神秘的数据显示屏无声地望着他。墙壁、地板、天花板上面都显露出能够用传感器对整个房间进行扫描的细小网格,在墙壁的凹缝里悬挂着关节式机械臂。这些机械臂大小尺寸各不相同,大的足以举起一架钢琴,臂杆部分能够伸展收缩;小的就像一道波纹,如此细微必须仔细观察才能够辨认出来。凯里班猜想这是微型机械手。种类型号之多,真是应有尽有啊。
他耸耸肩,把赤裸的双脚从旁边挪过来,站了起来。整个房间摇晃了一下,他紧紧靠着冰冷的金属床架。他感觉好像有人用警棍打了他的耳朵,并且还在周围蹭了一下。
他等待着人工智能给他的下一道命令。
一片寂静。
凯里班迈出一步,来到了门口。就在此时,他的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因为他看到的不是什么门把手,而是一把数字式门锁。他点点头,一边用手搓着下巴,一边想着主意。当他把微型机械手从架子上拆下来的时候,他等待着警报。
“OK,”他嘟囔着,“来吧。”
他心里明白,这是一个好机会。他决定闯一闯。
仅仅用了几秒钟,他就把一只盒子从精密机械臂的上部拆了下来。他一边干,一边偷偷地乐着。这种活计,他就是蒙着眼睛也能干好。况且,现在他有的是时间。
他把皮带扣的别针当做跳线开关,不久就把微型机械手吊了起来。他能够控制这只机械臂的显微手指。虽然有点简陋,但是要对付这把数字式门锁已经足够了,完全足够了。
凯里班把微型机械臂用力扔到地板上,门砰的一声打开了。“谢谢你这只手。”他站在门口说道,同时也为他自己这个令人震惊的玩笑后退了一步。
他靠在门上想了一会儿。没有鞋,没有茄克,也没有未来。他不由得耸耸肩膀,心想事情总会好起来的。
他光着脚,厚着脸皮跨进了走廊。
凯里班感到身心舒畅,几乎有点得意洋洋了。他明白随机监视睡眠系统早晚会发现他的,因此,倒不如趁此机会逍遥自在一会儿。
这地方布置得井井有条,气味闻起来好像是在医院里面:表面一尘不染,可是下面却腐烂不堪。
墙壁都刷成了浅颜色:米色、奶油色、象牙白色。所有的门都面对着走廊,但没有看见一个把手。凯里班挨着门一个一个地试着,可是他始终没有摸着窍门。
这条走廊长长的,没有拐弯,只是灯光有点昏暗。现在外面是晚上吗?如果他能够找到一个紧急出口,一个火警逃生出口什么的,他就能够跑出去并且消失在黑暗中。
在走廊的终端隐约有一扇门,这扇门比他试验过的那些门大出了许多。好像它直接通向天花板。
他紧张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竭力想平静下来。他想像着在这片盲人的土地上,国王应该是一位独眼龙。而有两只眼睛、五官端正的人就一定是未来智慧。只是现在还没有找到这位国王。
他回头望了望。他几乎记不得刚才他是从哪一扇门里走出来的。这扇门是敞开的,他看见亮光从里面散射出来,看起来就好像照在地球上面的月光一样,静静地洒在门外面的地板上。
当凯里班来到走廊的尽头时,他的发现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两扇门,比他还要高出三四米。它们是木制的,呈山灰色或者黑檀色,只是在昏暗的灯光下他无法看清楚到底是什么颜色。他把手放在门上,非常光滑,显然是用原木精心上光制作并且用滑石粉进行抹缝处理过的。令人遗憾的是还是没有门把手。
他退后一步,在牛仔裤上面搓着双手。他伸出手想在两扇门中间找出细微的缝隙,可是,连指甲也插不进去。
破门闯入是凯里班的拿手好戏。他仔细地研究着这个机关的设计、材料、系统、安全装置以及他对此所能够了解的各个方面,也许他可以绕着它们溜过去。他满腔热情地继续探索着,他把这些安全系统看做是敌人的工具。现在能够对付这些麻烦,总比将来不知道如何应付要好得多。
为了防止来自上等社会及其系统的偏执狂似的攻击,他向每一个愿意接受帮助的人提供援助方案。他所接触的人还包括那些能够向他提供计算机防护高级密技的大师级人物,例如先锋骑士与矩阵赛马师。
他们中间有些人甚至还曾经与精英们交过手。
他本人就曾经问过斯皮萝拉,她那双瞎了的眼睛一副冷笑的模样:“那只不过是个笑话。”
“笑话?”
“在他们中间有一种幽默感,对吧?他们喜欢玩。”她叹息着,摸索着她的猫,猫看见了她的手,极力挣扎着,“多亏了麦伊芙在那儿,我猜可能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她把接口插座拔了,我才落到了这里,眼睛也烧坏了,耳朵里老是有尖叫声……”
“从哪儿?你是从哪里回来的?”
她的笑容就像冬天一样阴郁而凄凉。凯里班看见她的双手不断地发抖,可能是神经系统被破坏了。她戴的耳环也很不相配。“糟糕极了,凯尔。全都是一些噩梦的素材。我在主题公园里,对吗?可是,到处都是人体的残肢。骑着的是人骨头、头盖骨,还有血淋淋的人肉。吓得我不停地喊着。还是在那儿……我仍然在那儿……”
凯里班吓得发抖,但他还是伸出手去抚摸着她那又黑又亮的头发。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说:“你在那儿,凯尔?你在那儿吗?”
他摇摇头,想摆脱那一段回忆,摆脱那一段关于斯皮萝拉的回忆。从那儿以后不久,她就死了。那是麦伊芙告诉他的,但是她却没有告诉他斯皮萝拉是怎么死的。后来他才知道她扯断了她的接口插座,只有那里才能连接着她的大脑。
凯里班把额头靠在门上,结果他却惊奇地发现它们稍微动了一下。他推了一下,两扇门同时打开了。
几米开外,矗立着两扇难以分辨的大门。两扇门的上面都用醒目的黑体字做出了标记。
一个是地球,另一个是新世界。
第四章
凯里班一动不动地站着,思考着那个游戏。
石头、剪子、布。石头能够砸烂剪子,剪子能够剪碎布,而布却能够包住石头。他不得不猜测他的对手准备出什么样的牌。这是谋略。有了谋略,他就知道怎样才能赢得胜利。
凯里班心里暗自把各种可能性都考虑了一遍。如果他出石头,他们就可能选择布。这样的话,他就应当选择剪子,但是他们可能随之变化而打出石头;如此,他就应当选定布——这样一来他就应该告诉他们凯里班要为此一赌,而且无论如何也要坚持到底。
他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这两扇大门中间做出选择,一扇门可以通向古老而又落后的地球,另一扇门则能够实现每一个人的梦想。要是能够在黑白两种颜色之间进行选择,恐怕就太简单,同时也就容易得多了。
新世界。他还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题目,可是绝大多数下等社会的人一直都在关注着。
离开这个行将衰老的世界,搬到天堂去住上就是,广告上就是这样宣传的。你要做的就是斩断与旧世界的联系,把一切都抛在后面;没有文字,没有卡片,也没有懊悔。一个清洁而又全新的起点。
广告宣传可谓无孔不入:新闻报道了新星球开放殖民地,纪录片里充满了和平世界里的美好生活,采访对象则是新世界方舟的总督。这是未来的土地,是充满希望的土地,是饥寒交迫中广大穷苦百姓梦寐以求的人间天堂、世外仙境。
然而,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够实现这一梦想,它的确是为了每一个人而存在的。但是,只有你有足够的钱,你才能够如愿以偿。
这就说明了每月一期的新世界彩票为什么在下等社会的民众中这么火爆,奖励内容是几千张参加新世界计划的入场券,对于为数五六十亿的广大百姓而言,它无疑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对于许多人来说,如果他们已经具备了参与这一游戏的基本知识,那么这就意味着他们已经成为这个大集团企业的一个成员,将来能够继续参与人类进化的下一个程序。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不然的话,他们就得过着贫困潦倒、麻木不仁的生活;他们所具有的宝贵知识也是不合法的,因为这些知识受到了上等社会的限制,只能服务于新世界项目。这些知识太珍贵太重要了,因此不能够由大家来分享。
凯里班曾经认识一个先锋骑士,她叫莱唐莎莉,是他们中间最棒的一个。她能够使用她的控制器控制整个数据流,达到人工智能操纵自动系统的顶峰水平。听到有关她的许多传说以后,他才在一家商场里见到了她。当时他想买一些绿色水果。他要她帮忙时,她笑了,转身递过来一些瓜果。
从那儿以后,他就一直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听着有关她的闲言碎语,与人们不断交换有关她的消息。超凡的勇敢使她成了传奇人物,与此同时,她也树立了自己的敌人,这是因为她使吝啬鬼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慈善家。
莱唐莎莉想走出去,她要到新世界去。
她有了彩票,几乎所有的人也都得到了彩票。然而,她想得到确认,她准备买一张通行证。
凯里班从来就没有见到过有什么人真的买到过这种通行证。因为价格虽然时涨时落,但总是居高不下。有传言说,要是买不起通行证,用那份钱买下一家相当规模的公司已经绰绰有余了。
可是,莱唐莎莉仍然不断地聚积财富。赌博,她赢了。她又涉足金融证券、囤积居奇、参与投机,总之,她使出了浑身的本事,钻透了周围的每一个角落。在人们的心目中她已经成了一名传奇人物。
过了一阵子,街上的人们忘记了她的贪婪,忘记了她曾经致她的同事于死地的那些可怕的故事。她已经成为一种很奇特的英雄。整个下等社会的百姓们都渴望着能够见到她。
她成了这些人的希望焦点和梦中偶像。这些人知道也许他们永远也不会见到她,然而,他们还是期待着她的到来。
当她聚积财富的时候,在人们巨大的欢呼声中产生出了一股强大无比的集合能量。一旦筹集到足够的资金以后,她就离开了这个网络,再也没有回来。而她所投入的资金正在一天天地膨胀起来。
后来有一天,人们终于听说了莱唐莎莉成功的消息。凯里班是在一家咖啡店里看当日的传真新闻时听到这个消息的。尽管老人们都在小声地谈论着这件事情,然而凯里班还是听到了他们所说的内容。不过,无论如何他也要搞明白。有人告诉他,莱唐莎莉已经筹到了足够的钱,她现在正在去新世界办公室的路上。
凯里班对此消息感到纳闷。其他许许多多的人也同样感到惊奇。莱唐莎莉从车站大街走向那座城市,凯里班也跟着挤入了人流。
他们赶到克里夫顿山的时候,正值狂欢节。那天电车仍然在运行,可是莱唐莎莉已经有十年没有买票坐车了,再说现在又不是出发的时间,所以她情愿步行。
她到达布朗斯威克大街时,狂欢的人群已经达到了几千人。可是,凯里班注意到无论欢乐的人群是多么喧闹,也无论狂欢活动是多么深深地感染着周围的人群,莱唐莎莉却总是走在这些欢乐人群的前面,就好像在她的四周形成了一个强大的力场。人们总是与她保持着一臂的间隔,也没有人跟她说话。她带着绝对冷酷的面容,沿着上山的马路走向那座城市;穿过葛特鲁德大街时,她甚至没有再看一看这片棚户区;经过旧国会大厦遗址后,进入了科林斯大街。
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在新世界大厦前面,等待着她进入大厦的那一时刻。私人保镖与上等社会的公民紧张地围绕着人群走来走去,他们对眼前的热闹场景感到非常不适应。凯里班左侧的一个地方有一支乐队开始演奏了。食品摊贩的生意格外红火。一捆气球飘了起来,有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凯里班听到了一个小孩儿的尖叫声。
莱唐莎莉像王后似的跨进了新世界大厦,她曾经在门口停下来向人群挥手致意。只有在这一时刻,她才意识到有这么多人正在向她欢呼,为她送行。
她再也没有出来。
凯里班在外面等待着,开始下雨了,大多数人都散开了。后来贴出了一份公告,说莱唐莎莉正在办理立即通行的手续,“预期她很快就要飞向太空”。
凯里班一直等到了第二天,他想通过川流不息的人群进行再一次确认,他的未来也同样会合理合法的。
莱唐莎莉再也没有出来。
凯里班并不想要什么新世界。尽管对这个充满瘟疫可怜的地球已经了如指掌,可是,他还是有点喜欢原来住过的地方。他愿意呼吸千百万人们已经呼吸过的空气。他希望在他的家乡进行战斗。他根本就不想把它抛下不管。
“家,”他大声地呼喊着,“我要回家。”
他推开了那扇标识着地球的大门。
凯里班原以为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然而,他错了。这是一间非常普通的接待室,并没有他想像的那么高。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双手紧张地在牛仔裤上面来回擦抹着。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闯入者。他所看见的场景来源于某个不可想像的世界,一个完全隔离了的地方。他期望有一位护士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对他说:“看医生吗?下一个就轮到您了。”
扶手坐椅沿墙排列着,全部套上了米黄色的外罩。他猜那是粗麻布仿制品,以前是非常时髦的。低矮的茶几和三三两两的椅子摆放在一起,椅子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刚好是人们互相谈话的距离。每一张茶几的中央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杂志。没有窗户,一张赏心悦目的玛蒂斯相片占据了大部分墙壁。一张茶几上面的花瓶里摆放着白色的菊花。凯里班能够闻到它们沁人心脾的芳香。花朵旁边有一把真空壶,他希望里面盛着咖啡。
室内惟一运动着的装置就是天花板下面的吊扇,它把空间分隔为许多细小的部分。
凯里班朝着门廊迈了一步,又停了下来。室内的一切都保存完好,既没有磨损,也没有皱折。地毯上面长长的绒毛暗示着还不曾有人像他这样认真仔细地审查过这个房间。咖啡壶敞开的壶嘴上缭绕着热气腾腾的蒸气。
还有另外一个门,直接面对着凯里班的入口,可是他并没有在意。他迅速地走向咖啡壶。这里有杯子、牛奶、砂糖,他倒了半杯咖啡,加满了牛奶。这种杯子是用米纸制作的,上面印有广告用语——“享受大米制品的每一天”。
他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用眼睛扫视着整个房间。他坐在一把椅子上,同时能够看见两扇门。喝完这一杯以后,他又给自己倒了另一杯。这一次咖啡多牛奶少,他慢慢地呷着。
“感觉还好吗?很好!总而言之,你与众不同,你自己了解这一点吗?”
凯里班心里一惊,这声音来得太突然,以至于他一下子就把半杯热咖啡咽了下去。他心里咒骂着,差点没呛着。
他熟悉这个声音。它来自身后墙壁内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就把它当成是一个人工智能医疗监视器吧。就像这样让他人监视起来,他从心里感到不痛快。“好吧,”他对着咖啡杯轻声低语道,“你想要什么?”
“啊,是这样的。并不是我想要什么,凯尔,而是精英们有所要求。再说,我的孩子,他们需要你!难道你不感到害怕吗?”
“我一生中从来也没有这么害怕过,就好像刚刚被一辆扫街汽车轧过去一样。”
“实际上你应当告诉我这一点。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不过眼下还来得及。”
凯里班摇晃着手里的杯子,凝视着褐色的咖啡底子,说:“告诉我,实际上这与地球有什么关系吗?”
“地球?哦,你选择了那扇门儿!好吧,你选择地球倒也没什么,而关键就在于你没有选择新世界。”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亲爱的孩子!它是一种测试,是一种选择程序,这一点你是了解的。”
“说简单一点儿。”凯里班冷冷地说,他犹豫着是否应该再来一杯咖啡。这也可能是他最后一杯了。
“我们希望看到你的行动,如果你值得我们挑选的话。”
他把咖啡杯放到茶几上面,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肯定值得,”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猜想我并不是你们惟一的候选人。”
“的确如此。我们对许多人进行过测试。凯尔,你在考试中表现出了非凡的品质。好样的!”
“我所做的只不过就是选择一扇门。地球,就这么回事。”
“哦,凯尔,凯尔!那些对现实世界置之不理的人,那些想一走了之而让别人下苦力的人,精英们一概不要。他们需要的是坚忍不拔的人材,能够下到地球去的人选。啊,我在这儿使用了一个双关语。”
凯里班等待着,可是,没有笑声。“如果我选择了新世界那扇门,又会怎么样呢?”
“实际上对于全体新世界的公民来说,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
“什么也不会发生?”
“是的,当我说‘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的时候,我的实际意思就是一种无痛的快速死亡。可是,到头来结果还是一样的,不是吗?”
“无痛死亡?”凯里班重复着。
“自然是这样的。凯尔,是让你知道我们这个小小秘密的时候了。”接下来的停顿显然是故意做出来的,凯里班磨着牙齿,“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新世界。就管理一大群一大群的过剩人口而言,这只不过是一个聪明的诡计,而大多数人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他们要去的那个地方。”
凯里班感到头晕目眩,仿佛他的一条腿已经被彻底轧碎了,整个身体一下子瘫落到了地板上。
只要凯里班能够记得住,新世界对他来说已经成为了现实。他讥笑它的时候,至少它还是存在的,它能够给那些要求有一条出路的人提供一线希望。下等社会的梦想,就是寻找机会离开这个世界,进入一生一世都向往的天堂。正是对新世界的梦想才使这个世界得以继续生存下去。
“可是图片、报道……”
“是啊,当你控制着整个星球的资源时,搞出这样大的把戏不仅是完全可能的,而且还能制造出许许多多的笑话。”
“笑话?”
“是呀,凯尔,如果你看得更深一些,这里面是有许多原因的。难道你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为什么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生人口爆炸吗?”
“对呀,有那么多的人都离开了这个星球……”好像有一把用冰制成的大锤,狠狠地敲在他的头上。现在明白了,其实根本就没有人离开过这里。
“你看,他们离开了,可是并不是以他们期望的方式离开的。再者说,与其说他们这么迫切地逃离这个星球,倒不如说他们本来就不应该留在这里,对吧?”
凯里班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叹息道:“走了那么多人。”
“当然,对于广大民众而言,作为整体概念的外星世界也是一种非常美妙的、有益无害的娱乐方式嘛。替别人担忧又有什么用呢?第一批离开这里,总要比那些专业角斗士好得多,难道你不是这样认为的吗?
“但是,凯尔!你不要指望与这场闹剧有什么关系!你注定要做更大更了不起的事情!你已经赢了!你已经通过了!他们要利用你!”
这话听起来好像他这一辈子都是迷迷糊糊混过来的,只有到了今天他才接收到一个立即苏醒过来的警告。他马上感觉到内心里出奇地平静,也正是这个时候,眼前的世界也变得格外透彻、特别明亮了。
“利用我?”他最后说,“我。利用我。对呀。”
“凯尔,你再一次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一定要相信,实际上并没有几个人被挑选出来高高兴兴地踏上征程的,虽然他们也都获得了很高的荣誉。”
凯里班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他把双手扣在一起,举到头上,好像是要举起整个天空,或者把它扯下来。随着身体的连贯动作,他的思路也就更加清晰流畅了。想到不仅能够闯过这一关,而且还能够有所作为:他逐渐开始看清楚了敌人的面孔。过去他只不过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家伙,整天与人工智能的小字辈吵吵闹闹;而如今,他正在大步走进这家巨大无比的集团公司。他的手不由得握了起来,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出发吧,”他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第五章
镜头转换。
凯里班觉得皮肤发痒,而且是皮肤里面发痒。他拉开拉链,从里面跳了出来。向下看了一眼,他发现刚刚从身上松脱下来的那张人皮已经落到了地上。他用手摸着自己的头顶,发觉上面有一个小洞。他把手伸进去,拽出来一颗星星。
镜头转换。
他看见了长长的一队人,正在列队行进。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在他们的上空飘浮着,好像是天空中的一片云彩。向下看看,他发现队列的首领走进了一间小小的售货亭。后面的人也一个接着一个地走了进去,但是,没有一个人再从里面走出来。
镜头转换。
他飞得更高了,在大地上空高高地飞翔着。绿色的植被发芽了,长高了,就像绿色的泉水一样把它们长长的手指伸进了城市和乡村。他还看见了一座露天矿井留下来的丑陋疤痕,它们慢慢地被树林、草地、灌木丛覆盖了。
镜头转换。
“喏,凯尔,规矩点儿,你明白吗,你正在原地盘旋!稍微调整一下思路。”
镜头转换。
凯里班沿着拉塞尔大街走下去,前面就是唐人街。他的双脚真是令人着迷。他观察着它们在人行便道上行走的样子,长长的距离竟然一点儿一点儿地消失了。其实,这双脚的大小并不合适,可是它们都穿在白色的登山帆布鞋里面。他讨厌这种帆布鞋。身后传来了自己的脚步声,他从心里感到非常恐惧。直到摇摇晃晃地撞到了一个乞丐的身上时,他才停住了脚步,这家伙正咧嘴傻笑着。他终于站稳了,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摸索着自己的脸。
这不是他自己的脸。他从肩膀开始往下看,看到了他的躯体站在那儿。这副躯体一边舞动着一边问道:“要借用一下吗?”
镜头转换。
他在学习计算机。屏幕上面的数字飞快地闪动着。他用手指猛力敲击着键盘,冻结程序、选定内容,再和其他内容存储在一起。灵活运用这种组合拼装式的方法就能够把难以捉摸的精华部分从大量的数据中提取出来。墙壁上距离视线稍微高一点儿的地方贴着一张孙中山的画像。“啊。”他低声嘟哝着,用力敲击着,锁定住了下一个数字,没完没了地诅咒着。尽管医生一再警告,他还是攫住接口装置,插入了原数据流。一只老鼠在桌子下面啃着电缆,梦想着它那个肮脏的世界。
镜头转换。
一张巨型张贴广告。“新世界——星球时代!”下面画着一个PNG①家园,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绝食抗议。印度尼西亚帝国主义必须释放!一个小女孩用惊奇的眼光望着他,她递过来一张纸,可上面的字迹却看不清楚。直到凯里班抬起头来,才发现小姑娘已经不见了。她的父亲望着凯里班的眼睛,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
【① 巴布亚新几内亚。】
镜头转换。
“凯尔,凯尔!不要再这样瞎折腾了。我一向是比较温和的,可是,对于这种把戏我真是受够了。你明白了吗?”
镜头转换。
天黑了, 凯里班觉着他好像就是一个暹罗双胎②,一根长长的电缆把他的灵魂与身后的另外一半儿身子连接在一起。他顺手向上摸去,发现那根光滑的电缆连接着他的后脑。
【② 常指人或动物身体连接的双胎。】
这根电缆冰冷而又富有弹性,可他的双手也有点儿潮湿。往后倒退,他开始用手捋着电缆一步一步地后退。五步开外,他就陷入了迷茫的路程,落入了世界的末日。他飞快地飘落着,后来还是被那根电缆挡住了,他被捆了起来。他摇晃着,在虚无飘渺的空间里慢慢地翻滚着,各种各样的星星好像是好奇的昆虫,在他的面前翩翩起舞。
镜头转换。
设定好了对用户数据库进行攻击的命令以后,他返回家去。他拿着一个刚买的大西瓜,西瓜的外表布满了那么诱人的绿色条纹。在距离鲁克斯山临时住所两个街区的地方,他穿过了一片废墟。这两条大街都已经夷为平地,其中有一半的地方已经用厚厚的塑料屏障隔离起来了。这里已经变成了完全的、绝对没有人烟的荒地。他所能够看到的仅仅是不停运转的机器设备,路障上面的一个指示牌写着“合理化城市——未使用住所”。一位穿着黑色衣服、围着黑色头巾的老太太呆呆地望着这一片废墟。他轻轻地拍了一下老人的肩膀,可是,她站在那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这儿的人都上哪儿去了?”他问道。
她仰望着天空说:“走了,新世界。”她闻到了橄榄油与辣椒的味道,继续说道:“他们所有的人,兄弟、姐妹,都走了。”他走了,那个老太太还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呆呆地仰望着太阳。
镜头转换。
“凯尔,我刚刚为你的接口做好了准备。好好想像一下吧。你可以和我们智能精英中的两位最杰出的人物在一起,共同创造一个崭新的世界!这是一种三人游戏,是一场意志的战斗!现在千万不要碰它,这是因为我刚刚使你整个身体稍稍冷却了一点儿,只有这样才能够保证成功。我刚刚准备好了一个脑部深层旁通电路,它可以让你的自动功能在那里继续运行,或者切断你的高级功能。我们并不希望你的判断或者价值观对创建共享的荣誉产生什么干扰。你不会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你只能够亲身经历,自然而然地产生反应。当然,那是整个主题。现在,进行颅骨切开手术。”
有压力,但却没有疼痛。远处传来了抱怨的声音:“我,我的凯尔,你那可爱的头脑在这儿呢。还有人在这儿做了点儿有趣的工作。以前头部受过伤吗,凯尔?你头上的外表皮有一小部分好像与其他部分分离过。真是糟糕透了,可现在看起来真是棒极了。这难道不是现代医学的奇迹吗?现在,做好准备。我要植入神经中枢导管芯片,这样我们就能够进入你的存储器,并且连接到这个游戏创建共享的输入单元。你不会有什么感觉的。一两滴神经再生激素将有助于这种连接部分……我还得给光纤输入/输出电缆插入一个接线盒……在进行这种插入连接时,我可能会诱发出一些感觉、一些记忆。但这并不要紧,它们并没有什么害处,即使它们是非常生动的。啊,可爱的。”
嗅觉:烧烤味、枯草味,上腭发痒。联想:浅黄色的蟾蜍、T恤衫、凉鞋。
感觉:水中反复翻腾。联想:海滩、尖声鸣叫的海鸥、加厚防晒霜散发出来的浓油脂气味。
味觉:薄荷油。联想:相关联的黑体字,上床入睡。
听觉:高音喊叫。联想:颅骨切开手术、烟雾、死亡气味。
突然间,他被抛进了急流漩涡,周围的场景飞快地旋转着。不管他们两个人愿意不愿意,两个人的身体正在互相连接起来,他们彼此之间产生了激烈的碰撞,在极度的甜蜜中发出了巨大的共鸣。
又来到了海滩,夕阳在海面上缓缓下沉,等待着现在不会来,将来也不会来的那个人。微微的海风吹着脖子后面的头发,怪痒痒的。
妈妈走下海滩的时候,不时地回头张望。
海浪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接连不断地冲上潮湿的沙滩,盖住了通向大海的脚印。
好像是什么人的一只手挥舞着,粉碎了海浪。再见?你好?
他站在那儿,舔着咸咸的海盐,在无边无际灰色的苦海中漂流着。
一股彩色的激流使他感到天旋地转,他才明白他的眼睛是睁开着的。斑斓的色彩渐渐地消失了,他看见一架巨大无比的手术灯正向他砸下来,后面还有一架安装在伸缩支臂上的遥控摄像机。
“啊,凯尔,你能来这里我真高兴。”稍微停顿了一下,“你要知道的下一件事情,就是将要派你去别的地方。你的创建共享功能将来会造就一个新世界。我羡慕你,你知道吗?你为什么不放松一下呢?这样工作起来才能更加顺利嘛。”
其实,事情未必如此。
第六章
发言人的这个房间里面空空荡荡的,整个房间像是一只长方形的大纸箱子,只是天花板显得十分低矮。室内的光线均匀而明亮,它们分别来自周围的墙壁、天花板和地板。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房间的最远处仍然笼罩在阴影中。微弱的阴影缓慢而又富有韵律地移动着,仿佛是一首低声吟唱的催眠曲。
发言人在房子的中央,正埋头于他自己的工作。几个金色的微粒在他的头顶上飘浮着。他穿着一件素白亚麻衬衣,一条黑色的裤子。旁边的一个小木凳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工具。他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钢丝锯,他正在用它来刮削泥胎。一开始他小心翼翼地在靠近地板的地方刮掉一点儿黏土,然后,他又在与自己头部等高处削出一个有棱角的凸起部。
他一边修改着泥胎的形状,一边满意地点着头。
见证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但没有走进这个房间。他阴沉着脸,在门廊处就停止了脚步,倚在墙上。
“我们找到那场游戏的志愿者了。”发言人连头也没有抬,高声宣布着。
“好,好啊。”见证人回答。他把双手交叉在胸前,紧紧地盯着发言人的面孔说:“我们中间的那个叛徒,有什么消息吗?”
“我的次级处理器个个都是好样的。他们正在缩小搜索的范围。”
“可是,还没有结果吧?”
发言人把钢丝锯在衬衫上抹了抹,衬衫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褐色的印记。“还有更重要的,你还没有考虑到吧。”他说。
见证人开始围着工作台踱步,他一边转着一边说:“你对帕尔墨的侦察倒让我想出了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一分钟过去了。发言人用拇指搓着黏土,抹掉了他刚刚做好的标记。
“是我们给他收场的时候了,也就是说彻底结束。”
“可是,我们已经结束了。他死了。”
“帕尔墨倒不是什么问题,问题在于他的记忆。”见证人走走停停,“人们都记着帕尔墨,这就足够了。我们正在制造一个圣徒,他掌握在我们的手中。”
“过多长时间人们才能忘了呢?”
“当然,这是个麻烦。一方面他们还记着,而另一方面他们却忘记了。难办就难在这儿啊。”
发言人把他的工具放入裤子的后口袋,随后又取出另一件。这一件工具看上去像一把银质小茶勺。“那是他们的力量,也是他们的缺陷。”
“我想在帕尔墨的心脏上打一个标记。”
为了心脏的跳动,发言人暂停了一下手里的工作。然后,他又继续说:“我看帕尔墨不像是一个吸血鬼。”
“我只不过是想合上他这本书。”见证人继续转着圈,认真地研究着一大堆一大堆的黏土泥胎,“一本个人传记。我要编辑这本权威性的帕尔墨传记。我要结束帕尔墨的神话。”
“真是惊人之举。”
见证人耸耸肩膀说:“我准备让我的一些次级处理器对他的生活进行调查研究。然后,我将把这些材料汇集在一起,那时候我们就有事实根据了。”
“你需要事实根据?”
“当然啦。”
发言人一边小声嘟囔着,一边用手指在他抹出来的孔洞边缘磨蹭着。这是一个很深的、消失于泥胎里面的孔洞。
“那可能是非常有用的。你需要帮助吗?”
“完全在我的把握之中了。你只要注意那个叛徒就行了。”
“还有那个游戏?”
见证人耸耸肩:“它能得以继续,我很高兴。我已经策划好了几个让你大吃一惊的行动。”
“我就知道你不会善罢甘休的。”
见证人冷冷地笑了笑,仿佛他心里想着什么其他的事情:“我们肯定会有一个十分有趣的课题。一场挑战。”
“我确信如此。预选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嘛。”
“是啊,无论那些志愿者是多么不情愿,一旦他们真的面对这场游戏,他们绝大多数肯定会非常努力的。对此我深信不疑。”
“他们以此为生,”发言人指出,“对他们来说,那不是游戏,而是生与死的选择。给他们一点儿刺激吧。”
见证人抓起一点黏土,用拇指和食指揉搓着。他噘着嘴说:“把他们的心奇迹般地收拢起来。”他说着,好像是在做出一个总结:“收回到光芒叹息大厅来。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发言人皱了一下眉头,随即放下了工具。他搓着双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一双手。见证人说:“我们走吧,随我来。”
这个加工车间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完全不同于光芒叹息大厅用大理石装饰的圆形环境,但是,见证人与发言人谁也没有畏缩。一个黑色的鬼魂,接着是他们两个人进入了这个缓慢呼吸的房间。他们感到非常孤独。
“这里,”见证人开始说道,“看这儿。”
他举起一只手。头顶上的天花板立即就化成了蒸气。一个圆圆的小洞出现了,灰色的光照射进来,好像烟雾一样在地板上面盘旋着,翻腾着,最后形成了一根笔直的光柱,倾泻在见证人的脚上。他伸手猛然一抓,就把光柱抓在了手里。
“你刚才谈到的干扰越来越糟糕了,”他说,“在过去的二十四年里我们在农业方面犯了很多的错误。我已经受到了警告。”
见证人用他握住光柱的那只手比划着,突然间在他张开的手掌上出现了一个玻璃球。球体内呈现出一张黑糊糊的农田画像。
“这是乌克兰。他们已经开始焚烧自己的庄稼了。”
“他们疯了吗?”
“但愿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见证人轻蔑地哼哼着,“不,这是一种锈蚀病。为了防治它,他们已经试验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我们已经损失了几千公顷的收成,如果这种焚烧行动继续蔓延下去的话,情况还会更糟糕。”
“对此你进行过认真的研究吗?”
“当然啦。但是,问题恐怕还不止于此。”
见证人抬起了他的手。刚才那个玻璃球刚刚消失,随即又出现了另外一个玻璃球。“这是一个木薯种植园,在缅甸。”
玻璃球里面显现出一排接着一排的绿色肉质植物,一些棕色皮肤的农民弯着腰在这样的种植园里忙碌着。
“看起来它们长势良好。”
“不,它们正面临着死亡,只是现在还看不出来,可是,它们真的快要死了,是从根儿上开始的。某种线虫正在吞食这些植物。目前,这些种植园的各个角落都发现了这种线虫。”
“就没有解决的办法吗?”
“我们甚至连DDT都试过了。这些虫子一边笑话我们,一边把DDT大口大口地吞下去了。”
见证人猛一挥手,那个玻璃球慢慢地消失了。他又向上面瞥了一眼,天花板上的那个小孔变得更小了。
当光柱逐渐变细的时候,他那只手仍然高举着。他来回翻动着手掌,观赏着光芒照射在手上的样子。
“当你说起那个叛变者的时候,”他接着说道,“我就决定对若干事件进行进一步的检查。不过,像这样的人哪儿都会有的。”
“那么,你的结论呢?”
“当然,你是对的,的确存在着某种统一行动。这可真是糟糕透了,其中有一些植物害虫偏偏来自我们自己的文件,剩余的生物制剂是我们以前接收过来的。某些具有访问权的人已经完成了地址升级,结果却让他们跑掉了。这是阴谋破坏。”
“你的计划周全吗?”
见证人耸了耸肩膀说:“资源永远是一个平衡的行动。确保充足供给,达到既定的目标,我们一直把它摆在首位,你还记得吗?为了人口过剩。”
“可是,结果又如何呢?”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嘛。何况要是没有这个叛徒,我本来会干得更好的。我要这个魔鬼停止一切行动。
“我们都期望如此。我会加倍投入反击力量的。
见证人转身要走,但就在跨入茫茫黑夜般的门廊以前,他又停住了,说:“后来,你又从帕德帕拉德沙那儿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帕德帕拉德沙?”发言人皱了皱眉头回答道,“没有,他那儿好久没有消息了。”
“也许你应当试着联系一下。如果你去那儿,跟图莫兰和塞奇交上好运,一定要告诉我一声。
发言人又皱了一下眉头,说:“你的意思是……”
“近来我一直想和所有的精英们进行联络,可是,有些人就是联络不上。
“他们都没有答复吗?”
“我猜那将是深入调查的最好方法。我想他们是故意躲避我们,而且还切断了他们自己与外界的联系。可是,我还有第二个想法。我们的精英正处于失控状态,当然,我也不愿意有这样的想法。”见证人咧着歪嘴,笑着说,“调查一下吧,好吗?你到那儿的时候,一定会旗开得胜。”他迈步穿过门廊走了出去。
发言人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配合着房间里的呼吸韵律不住地点着头,好像他自己已经变成了这个慢慢运转车轮的静止中心。
他把一个手指放在嘴里,冥思苦想着,后来从天花板上取下来一束光芒。他所制造的孔洞歪歪扭扭、丑陋不堪,好像天花板马上要崩塌下来了。
快速打出一组手势之后,他得到了一个难看的玻璃球。马上得到他的认可以后,里面出现了一个闪闪发光的图案。这是一枚快速旋转的马耳他十字架,一枚血红色的十字架。
“次级处理器,好好听着,”发言人说,“这一次我一定要看到结果。阿拉斯加,因纽特人,把他们都武装起来。如果发现他们当中谁有一点儿神授能力,就把他提升为这场独立运动的首领。制造一场事故,置那个人于死地。”
从血红色十字架那儿传来了模糊的声音:“我到那儿的时候,能给你溶化一点儿冰帽吗?”
“我的忍耐是有限的。该怎么办好,你自己看着办吧。千万别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片期望。”
“我也就是为了这个才留在这儿的。要是没有别的吩咐,我该走了。”
这枚带血的十字架轧过玻璃球,自身的碎片散落开来,形成了一道闪闪发亮的瀑布。
发言人搓着双手,那个玻璃球也随即消失了。他抬起手来仔仔细细地看着手指头上的泥土,心里纳闷这些泥垢到底是怎么跑到手指甲下面去的呢?
第七章
凯里班坐在皇家公园伯克·威尔斯纪念碑的阴影里,试着把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理出个头绪来。天气很热,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但这只不过是他能够肯定下来的惟一的一件事情。附近的动物园里传来了狮子低沉的吼叫声。他一边拉开茄克拉链,一边模模糊糊地想着,到喂狮子的时候了。
为了防止不良气候的侵蚀,同时也是为了防止人为的破坏,曾经对这座纪念碑采取过一些保护措施。如今,上面的碳质穹顶网架已经严重锈蚀,只有几个连接点还勉强能够辨认出来,整个网架早已不复存在了。曾有人认为这座纪念碑很结实,完全可以保存下来。但是,另有一些人认为它并没有什么重要意义,也用不着采取什么保护措施。
凯里班感到迷茫。他无法肯定他所经历过的事情,他痛恨自己对此无能为力,他无法适应这种一片茫然、不知所措的状态。迷失方向了吗?是的。饿了吗?当然饿了。可是,真的饿了吗?他摇摇头,仿佛脑袋里面乱七八糟的,五脏六腑乱了套似的。
他的脑子被清洗了吗?即便如此,无论是谁干的,他都注定是一个大笨蛋,因为他仍然记着他自己的名字。
然而,无论怎样努力,他也想不起来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情。
凯里班明白这一定是敌人搞的鬼。任何活下来的人都会有他自己的敌人。没有敌人的人只能是那些躺在公墓里的人,还有那些大声嘲笑别人、让周围邻居心烦意乱的傻瓜和笨蛋。
他喜欢把自己想像成隐形人,自由自在地生活而又不和其他人发生冲突。可是,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显然有某个帮派非常厌恶凯里班的独立行动,紧紧地盯着他这个目标。要不然,就是在打击街头不法行为的某一次例行行动中,他与当局有过什么冲突。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就把搜索目标集中到了三四个潜在的敌对帮派身上。后来,他又想起了他的一些朋友……
最令人苦恼的是他根本就没有什么信仰,这样一来就不知不觉地给自己树立起了很多很多的敌人。为了一个弱小民族的利益,每一个宗派都在为了获得独立与承认而战斗。如果幸运的话,你一出生的时候就会面对着二十个敌人,这完全是由于父母的种族与出生地造成的。这就是人们短暂一生的艰难开端。
让凯里班感到高兴的是他既没有父母,也没有具体的出生地点。对于任何信仰与旗帜,他从来也不欠别人的账。他情愿在街头度过自己的一生,只要他能够记住这一点:孤独。
现代生活,难道你就不喜欢它吗?他没好气地想着。
他叹了一口气,疲倦地闭上了眼睛。他觉得很累,感到浑身骨头都在疼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双手放在头的后面,又伸展开来。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到左手心儿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纸条。
他把它放在腿上摊平,慢慢地展开。这张纸条带有一种奇怪的暗黄色,好像是过期牛奶的那种颜色。摊开它的时候,上面的皱折也随之无影无踪了。不消一两分钟的工夫,这张纸条完全复原了,仿佛刚刚制造出来时那种挺括平整的样子。
凯里班小心地吸着气,纸条上面隐隐约约有一股橄榄的味道。
上面的字迹好像是深深地刻进了整张纸条。他把纸条对着阳光稍稍翘了一下,上面的字开始闪闪发光。
“你的心脏在我们这里。”上面这样写道,“在这个国家的心脏里,去寻找这个心脏的国家。但是,在你的黑色心脏退尽颜色以前,务必与我们取得联系。”
他眨眨眼睛,看了看周围。然后,又把这张纸条看了一遍。他把它翻过去,面朝下,看了看背面。
然而,上面还是那些字。
这是一个笑话,一个他能够想像出来的笑话。尽管它是愚蠢的,可它毕竟还算是一个笑话吧。国家的心脏。它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对他来说,什么也不是,一点儿意义也没有。
这话听起来就好像是什么人讲出来的神仙故事。国家的心脏?谁的国家?
就在这个时候,他发觉自己的手指正在不断地敲打着胸口。他觉得真是不可思议。
他一点儿感觉都没有,甚至连那种舒服的心脏跳动也感觉不到。
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连心脏也没有了。
他呆呆地想着,是不是有一些黑市上的移植外科医生已经发明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正常供给的最新方法?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思路突然被打断了。
“你在这儿忙什么呢?”
他不由得退缩了一下。这声音分明在提出挑战,但听起来却很脆弱。这种挑衅的口气在大街上他一天就能够听到成千上万次。
说话的人是一个小女孩儿,她试图以虚张声势来建立自己的地盘,可又掩饰不住内心的畏惧。
他用一支手掩护着,另一支手则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藏在茄克袖子里面的刀子。由于什么也没有摸着,他预感事情不妙。到目前为止,这是一个不祥的兆头。
“来呀,乔。这算不上是什么阴谋诡计!我是说,你忙不忙呀?喂,你肩膀上架着的是一个脑袋还是一块干冻牛油啊?”
她瘦高的个子,两只脚踩在皮球上平衡着,好像是等待着人们邀请她去跳舞。她穿着一条粗斜纹棉布短裤、咔叽布恤衫和一件黑色茄克。她背后背着一个小型万能背包。凯里班猜想,看她那短短的褐色头发,乱蓬蓬地盖在头上的样子,她也就是十七八岁。
他望着远方,但仍然暗地里扫视着她,回答道:“我迷路了。我忙着呢。”
她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我看出来了。搬运这么一大堆石头一定是个苦差事吧。”她用一个拳头支撑着下巴,“可那并不重要。你还没有告诉我有关失踪的事情呢。”
凯里班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折纸上面了,底边对着底边,然后,顺着中缝用拇指的指甲捋下去:“为什么不呢,这里可是一个半自由的国家!”
她用手指抵着他的胸膛:“是你呼叫我到这里来的,到底为什么呀?”
他立刻目瞪口呆,满腹怀疑地反问道:“你说我呼叫你?”
她微笑着,可他还是感到局促不安。他注意到她脸上有许多雀斑。“不是你又是谁?我的意思是说,我科比可不是来这里闲逛的。”
“你是说你一直在找我吗?”
她没好气儿地说:“废话。”她喷着鼻息说:“听到你的呼叫,我就来了。就这么回事。”
凯里班摇了摇头,他感到头晕目眩,仿佛他一睁眼看着这个世界,它就会猛烈地摇晃起来似的。一下子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没有时间去思考,也没法儿理出个头绪。“真让人不明白,一刹那间竟然出现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要是给我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我想我会明白的。”
凯里班看了看这座纪念碑。伯克威尔斯,一八六二年。他就是从这里出发穿越了整个澳大利亚。没有使命,没有梦想,也没有任何遇险逃生的技能。
他抚摸着他那闪闪发光的脑袋,一时间有点后悔当初干吗连发根都给毁掉了。这样倒是干净利索了,可是有时他还是挺惋惜他那些头发的。“我不喜欢一大群人在一起。我愿意一个人独自呆着。要干的事情……”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也不明白他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他的前臂疼痛,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受过伤。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搓着。
这时候,他想起了那张纸条。在你的黑色心脏退尽颜色以前,务必与我们取得联系。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一边摇着头,一边脱下了身上的茄克衫。
在他右前臂的内侧,出现了一个心形的纹身花纹,这是一个黑色的心形花纹。他呆呆地望着它。
“哇,真是漂亮极了!”她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手臂上的那个花纹,“你是在哪儿绘成的?”
“可我并没有文身呀!”他傻呆呆地说。
“OK,那么说,倒是我看错啦。”
那是一个很大的、几乎遮盖了他前臂全部皮肤的花纹。它不属于人类的杰作,但是,现在却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身上。它有棱有角,外缘好似锋利的刀刃。它静静地躺在他的手臂上,好像是刚刚移植过来的。
这是凯里班第一次见到这么黑的颜色。
“我没有文身。”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好像只要他把这句话重复到了一定次数的时候,这个文身花纹就会立即消失,一切事情就会恢复原样。
“随你怎么说吧。不过,我敢肯定,你这儿毕竟是有一个文身。”
他头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可能是一个诱饵, 也可能是一个圈套。他看看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公园里的树木东倒西歪,活像一群喝醉了的水手。以前它们本来都长得好好的。这个公园以前是很像样儿的,可现在却变成了乱七八糟的灌木丛,地面上堆满了金合欢树①和各种藤蔓干枯的枝条,灰白色的盒子和薄荷胶姆糖渣正在争夺剩余的空间,似乎每一方都具有把对方一口吞食下去的强大势力。
【① 植物,产于澳大利亚】
眼前的这一切让他回想起了他的生命。
“也许……”他简洁地问道,“实际上,你是在寻找什么人吧?”
“就是寻找你呀,”科比回答道,“就是找你凯里班,就像在暴风骤雨中苦苦地寻找,对吧?”
“对呀。”他喃喃自语道。他在网上巡游,直到有人叫他凯里班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还有了一个标记。这个名字听起来还不错,他也就默认了。“喂,学礼貌一点儿。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不感兴趣。找别人去玩吧。我还有别的事儿呢。”他摸索着自己的脸,他又有什么事儿呢?
“看哪,这儿有些材料要处理。你知道吗,这儿的材料!”她大声地重复着这个词,好像她已经对这些材料了如指掌了似的。
“这么长时间了,你就敢肯定你没把我错当成是你失散的表兄弟吗?”他一边问着,一边叹着气。也许站起来走一走能够有助于扫除他心中的烦恼,也不用管这些烦恼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去动物园吧。”他站起来,突然提出这样一个建议,“去看看像狮子一样的人或者别的什么动物吧。”
他转过身来,就好像眼前有一种不祥之物挡住了他的眼睛;他大喊一声:“滚开!”一拳就把科比打倒在地。
他们离开这尴尬境地的时候,周围有一些破碎的剃须刀片在嚎叫着。一开始,前面的几个碎片鸦雀无声,然而,后面的每一个碎片上面都布满了许多小小的孔洞和螺旋状的物体,它们发出来的噪声使点火冒烟的地方不寒而栗,同时也让那些燃烧着的地方感到心满意足。
突然间,地上的烈火冲天而起,把他们俩团团包围了起来。
致命的打击随即从天而降,铺天盖地般地朝着纪念碑砸了下来,凯里班和科比两个人都被石头和尘土严严实实地封锁住了。
凯里班拼命咳嗽着,大声喊道:“走那边儿!”
他们拼着性命才挣脱出来,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周围的灌木丛。可惜太晚了。
当凯里班猛醒过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根本就没有看见到底是谁发出这样的熊熊烈火,是谁这么狠毒要置他们于死地。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决不是人类能够干得出来的。
第八章
直到他们钻进浓密的灌木丛以后,凯里班才壮着胆子向后面望了一眼,发现绿色的草木已经被另一堆废金属通通地撕成了碎片。他摇了摇头,身陷这座千疮百孔的城市,穿过它还需要一整天的时间。
他们稍微停了一下。科比向后面张望的时候,凯里班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前面的方向。
灌木丛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一毫被追击的迹象。
“我们这是到哪儿了?”她问道。
“你看,我们现在已经到了公园的边缘。这儿是弗莱明顿路,一条一直向北通往老飞机场的高速公路。”
“向北?”
“说准确一点儿,是西北。”
“如果能够沿着这条路离开这里,就太好了。我们能搭个便车吗?”
他噘起了嘴。如果要是他单身一个人,他准会冒险搭车的。这条高速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会有人停下来搭客的。但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够活着到达目的地。
“不,”他回答道,“谁也不会一次搭两位客人,那是自找麻烦。”
她不耐烦地跳来跳去,两只脚飞快地舞动着:“好啊,那你说该怎么办?我们总不能整天在这里闲逛吧?”
凯里班回头望了一下他们的来路。河边低矮的灌木丛中露出几棵赤桉树的硕大树冠。两只乌鸦懒洋洋地站在离他们最近的树枝上面,忧郁地望着眼前的风景。
他回过头来望着公路上的车流。马达轰鸣,卡车和公共汽车呼啸而过。有几辆私人小汽车在拥紧的车流中横冲直撞,一副旁若无人的架势,简直就像是鲨鱼群里的领头鱼。看着看着,他的眼睛有点儿模糊了,他感到头晕目眩:“咱们下去吧,前面有个地方。”
“你说什么,凯里班?”
“我记着,”他喃喃地说,“挺难的。我……”他用手擦了一下眼眉。他开始出汗了,说:“一位朋友,我认识的一位朋友。我一时想不起来她的名字……”
“忘掉她吧,凯里班。她就那么重要吗?”
“她小小的个子,皮肤有点黑,说起话来总是特别快……”
“凯里班,你看着我。”她紧张地开始发抖了,一把抓住凯里班的肩膀,使他转过身来直接面对着她的面孔,“我问你,当你看到她的时候,你看见了什么?”
“一只手电筒。”他茫然地说道。
科比张开嘴笑了:“一只手电筒。什么样的手电筒?”
“她是一个城市洞穴探险专家,是一只隧道老鼠。她告诉我有一条地下铁路通向那座老机场。”
“棒极了。”她朝他笑着说,他注意到她的牙齿既小巧又整齐,“我知道它就在这儿的什么地方,可眼下我必须帮助你把它找出来。”
他摇了摇头,仍然有点头晕。“人工闸口。她还跟我提到过人工闸口。”他停顿了一下,抬起手擦了擦眼睛,“我想我能找到它。”尽管脚下轻轻地绊了一下,他还是走开了。
他们继续穿越灌木丛的时候,他开始对那个地下铁路的故事产生怀疑了。
“如果它是一个城市神话,该怎么办呢?”他轻声问科比。
她只是满脸疑惑地看着他,摇了摇头。“相信你自己的记忆吧。”她说,“这可是你惟一的财产了。”
高速公路上的车辆轰鸣作响,纷纷向北驶去;狂躁的载客车辆活像成群结队的旅鼠赶向未知的目的地。穿越这样的高速公路时,凯里班心里不免有一种非常的恐惧感。
这条路本来就不是为步行者建造的,穿越它简直就是经历一场噩梦。去安全岛的半途中,凯里班不由得愣住了。他注视着一辆小型蓝色电动汽车,惊恐地发现那车里面的情况他竟然一点儿也看不见。
他又焦急地望着下一辆车,这是一辆方块形的家具搬运卡车,还是什么也看不见。车窗上面映出来的竟是他那变了形的影子,一个奇形怪状的影子。所有的车辆都好像是一只又一只空盒子,急急忙忙地赶往它们的目的地。
科比抓着他的手,破解了咒语以后,才走到了位于公路中心的安全岛。这是千万辆汽车海洋中的一个孤零零的小岛。路灯柱子竖立在那儿,就像是守卫着边界的士兵;安全岛的中心部位有一个深坑,里面设置了一个人工闸口。
凯里班蹲了下来,仔细地研究着这个人工闸口。它的安全控制装置露在外面,显然,这种现代化的配置与老式的铁皮壳子很不协调。“这一定是后来才加上去的,而且是过了很久才加上的。”他喃喃自语道,“人工闸口的年头可比这把锁的要长多了。”他用指甲在这个锈迹斑斑的闸门上面划弄着。不知不觉之间,他把那个近乎红色的半月形装置挪到了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着。他边看边想,这种红锈看上去就像是干透了的血迹。
“怎么样了?”科比有点紧张,不耐烦地问道。
“这是最新型号、独立式、微型的。可是,这门至少有四十年的历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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