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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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卡尔·萨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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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 : SFT

备注:

  书评:

  这个季节最让人翘首期盼的新书发行。萨根在他的书中热情讴歌了对人类未来最喜悦最乐观积极的爱,从头到尾引人入胜。

  ——《费城探究者》

  《接触》一书所涉及的观点……值得我们深思……这些思想的深度和广度都是极不寻常的。

  ——《纽约时报书评》

  极富有想象的天资……萨根的智慧在书中得到充分的展示……《接触》所包含的思想一针见血地揭露出现代商业文明、国家主义、性别主义的弊端。

  ——《华尔街日报》

  《接触》让你着魔,让你喜悦,让你思考,同时让你为自己活着而感到高兴感到自豪。

  ——《巴尔的摩太阳报》



正文:

接触

卡尔·萨根

  第一篇 大消息

  我心头颤抖,像可怜的枯叶飘零。

  梦见众星球转呀转。

  星辰蜂拥而至,挤压到我的窗前。

  睡眠中我不停回旋。

  我的卧床是我星球家园。

  ——马温·默瑟

  纽约州,纽约市,哈莱姆区哈莱姆区,美国黑人音乐兴起地之一。第153小学,五年级。(1981)

  第一章 超越数

  小飞虫,

  整个夏天,

  你在嬉戏

  无意之间

  被我随手拂去。

  难道我

  不也像你一样,是一只飞虫?

  难道艺术

  不也像我一样,是一个活人?

  我尽情跳舞

  尽情痛饮、尽情歌唱,

  冥冥之中盲目的手

  抹掉我飞翔的翅膀。

  ——威廉·布雷克①《体验歌曲集》,“飞虫”第1~3 节(1795)。

  【① 威廉·布雷克(1757~1827),英国画家与诗人,作品寓意神秘、浪漫、虚幻,被称为想象力先知和实践的记录者。】

  依照人们通常的判断:这样规模的一个世界根本不可能是按照某种意图构造出来的。然而它如此奇妙、如此复杂,又如此清晰地体现着某种捉摸不透的意图,执意要表达一种想法。它沿着那蓝白色伟大的恒星跨越极点的轨道不停地运行,就像是一个巨大无比、并不完美的多面体,上面镶嵌着千千万万个大碗形状的附着物。每一个大碗都瞄准天空中特定的方位,盯着所有的星座。这个多面体形状的世界世世代代岁岁年年一直都在执行神秘不可思议的使命,非常有忍耐性,能耐心等待下去,等待到永远。

  当她被生出来的时候,她根本就不哭。紧蹙着小小的娥眉,随后睁大眼睛,看着明亮的光线,看着外面包裹着白色和绿色的形影在活动,产妇就躺在她下面的手术台上。各种各样似乎熟悉的声音冲刷和涤荡着她,她的脸上显出新生儿特有的惊异表情——也许对一切都大惑不解。

  当她只有两岁的时候,她能把手高高地举过头顶,非常甜美和娇嫩地说:“大大,抱抱。”父亲的朋友很惊讶,觉得这个婴儿优雅懂礼貌。

  “不是懂礼貌,”她父亲说,“以前她想让人抱起来的时候,总是大声尖叫。有一次我跟她说,‘爱丽,不要喊叫,说‘大大,抱抱’就行了。’小孩子挺聪明。宝贝,是不是?“

  她被抱起来,举到令人眩晕的高度,坐在她父亲的肩膀上,拽住他稀疏的头发。这里高高在上,风光无限,比在大腿组成的丛林之间爬行安全多了。那里有可能被踩在脚下,有可能丢失。现在她抓得紧紧的。

  离开猴群之后,转过一个弯,看到一只个高、腿细、伸着长脖子、带有板块状花纹的动物,它头上长着两只短短的小犄角。他父亲说,“这些家伙脖子太长了,它们想说话,可是发不出声音来。”得知它们生来就沉默不语,小女孩真为这些可怜的动物难过。可是也为它们能够得以生存而感到幸运,毕竟,听到这样一桩奇怪的事还是一种愉快。

  “大点声,爱丽。”她母亲悄声细语地鼓励她。在这熟悉的声音里蕴含着轻快的节奏。

  “读出声来。”她的姨妈简直不相信,三岁的小爱丽,竟然会阅读。阿姨证实,她能记住幼稚园在哪个楼层。在一个清明亮丽的三月天,她们在高档商品街上游逛,停在一个橱窗前面。里面陈列的一颗红葡萄酒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耀。小爱丽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读出声来,“宝——石——装——饰。”

  她觉得就像犯了什么错误一样,悄悄地钻进了杂物间。她记得老式的摩托罗拉收音机放在货架的什么地方。那个收音机又大又重,她把它抱在胸前,几乎掉在地上。收音机的背板上,标明“危险,请勿拆卸”。

  可是她知道,只要不插上电源,就没有危险。

  她抿着嘴唇、绷紧舌头,拧下螺丝,打开后盖。她本以为,有微小型的管弦乐队,有超级小矮人播音员,平时在里面安静地过着他们的小日子,一旦往复开关拨到“开通”的位置,他们就出来表演,可是奇怪,他们并不住在里面。看到的只是一些精致漂亮的小玻璃管,像一个个小灯泡。有的就像她在书上看到过的莫斯科教堂照片上的圆顶。底板的插脚设计得正好能方便恰当地装配到承插口上。

  后盖已经取下,开关拨到“开通”位置,她把电源插头接到附近墙上的电源插口。如果不去触摸它,如果不靠近它,怎么能伤害着她呢?

  过了一会儿,灯管开始发亮发热,可是没有声音。收音机“坏了”。几年前,家里因为喜好更为新颖的品牌,把它替换下来。其中一个灯管不发亮。她拔下电源插头,想方设法把不干活的灯管从插座里取下来。

  灯管里面有一块金属片,还连接着一些细微的金属丝。她模模糊糊地觉得,电流沿着金属丝来回跑。首先,电流必须能够跑到灯管里面去,她看了看,有一个插脚好像有点弯曲,她费了一番工夫,总算把它弄直了。

  重新插上灯管,接通电源,她高兴地看到这个玩意儿亮了,周围响起一片嗡嗡的静电声。吓得她看了一眼关闭的门,减小了音量。

  扭动标有“频率”字样的旋钮,听到一个兴奋的语调在说话——根据她的理解能力,好像是在说,在天上有一个俄罗斯的机器,没完没了地绕着地球旋转。她也没完没了地想象、猜想,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

  她重新转动旋钮,寻找其它的播音台。

  过了一会儿,恐怕被别人发现,她拔下电源插头,松松地拧上后盖,更加困难地把收音机举起来,放回货架的原处。

  当她离开杂物间的时候,有点喘不上气来,正好碰到她母亲,吓得她更加喘不上气。

  “没出什么事吧,爱丽?”

  “没事,妈妈。”

  她装做漫不经心的样子,可是她的心脏怦怦地跳动,手掌心在出汗。

  她来到房屋后面的小院落,经常坐的地方,安顿下来,抱起双腿,下巴颏抵着膝盖,琢磨那个收音机里的东西。

  是不是真的就需要那么多灯管?一个都不能少?如果每一次只取下其中的一个,会出现什么情况?她记得父亲曾经把那些东西叫做真空管。

  真空管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里面一点空气也没有吗?

  管弦乐队的交响乐和播音员的声音是怎么进入收音机的?人们常说,“正在播音。”是不是声音能够从空气里传播到收音机里?

  当调节到不同的电台时,收音机里发生了什么变化?

  什么是“频率”?

  为什么插上电源,它才能工作?

  能不能画出一张图,把电流如何在收音机里跑来跑去的路径表示出来?

  如何拆卸才能避免自己受到伤害?

  拆卸之后能不能重新组装到一起?

  “爱丽,坐在那儿,干什么呢?”当母亲从她身边走过,去绳子那边晾晒洗净的衣服时,问了她一声。

  “没干什么,妈妈,只是随便遐想。”

  十岁那年夏天休假时,她被带去访问两个堂兄弟,她讨厌密歇根北部半岛沿着湖边一簇一簇的简陋小房子。

  为什么住在威斯康星湖边的人,偏要大老远地驱车五个小时来到密歇根湖,她实在想不通。特别是,来了,只不过是看望两个普普通通幼稚的男孩,一个十岁,一个十一。

  真是怪事。平时她父亲对她在各个方面都非常经心与关注,可是这次为什么非要让她一天到晚进进出出陪着这两个愚蠢的小笨蛋一起玩耍?

  这个夏天,她千方百计想方设法地躲避着他们。

  一个闷热的夜晚,没有一点月光。晚饭以后,她沿着路径一直走向木制的防波堤。一艘摩托快艇刚刚驶过,她伯父拴在码头上的划桨游艇,在星光点缀的水面上轻柔地上漂下沉。除了远处知了的鸣叫和似乎下意识的心理作用仿佛有呼喊的回声掠过湖面,真可以说是万籁寂静。

  她抬头仰望天空,群星亮晶晶,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强劲搏动。

  她并没有低头,只是随着高昂的头信步走去,感觉到一块松软的草地,顺势躺下。

  天空中一颗一颗的星都在放射着光彩,足有几千颗,大多数都在闪烁,只有几颗最明亮的星稳定地放射着光。如果你观察得足够仔细,就会发现各颗星所发出的光的颜色微微地有那么一点不同。你看那颗闪闪发亮的,是不是显得有些蓝色?

  她再次精心地感触自己身体下面的大地,很坚实,很稳定……重新确认,坚定不移。她小心谨慎地坐了起来,左右上下地打量着这宽阔的湖面。水域的两岸她都能看得到。

  她自己心里想,这个世界看起来是平坦的。可是实际上,它是圆的。整个的就是一个大球……在天空中间旋转……一天转一圈。她试图想象,它在转动,它上面粘着成千上万的人,说着各式各样的语言,穿着千差万别奇形怪状的衣服,他们都牢牢地附着在同一个球体之上。

  她再次伸展四肢试图察觉这种转动。或许她能微微感知一点转动。

  横跨湖面,一颗明亮的星在最高的树梢之间闪烁。如果你眯起眼睛就能看到从那里射出几道光芒,再把眼睛缝眯得更细一些,这些射线将会顺从地改变长度和形状。

  难道只是出于她的想象,或者……现在,这颗星肯定已经高过树丛。仅仅几分钟之前,它还在那些树枝之间时隐时现。现在,它更高了,确定无疑地在树梢之上。她自言自语地说,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星星升起来,就是这个意思。

  地球正沿着相反的方向转动。在天空的一侧,群星正在升起,那一侧就叫做东方。在天空的另一侧,在她的身后,在那些小木屋以外,众星正在下落,那一侧就叫做西方。每一天,只要地球完整地旋转一周,同样的星辰,将再次升起到同样的地方。

  假如真的有一个东西像地球那么大,每天转一圈,速度那个快,简直荒唐绝伦。她所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会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在打转儿。她想,现在真的能够感到地球的转动,并不仅仅是她头脑里的想象,而是凭着她的心窝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就像在一个快速下降的电梯里。她尽量把脖子向后仰,让她的视野里没有地面上的任何东西,只剩下乌黑的天空和明亮的星辰。她情不自禁地产生一种满足感,被这种感知地球匆匆旋转的内心领悟所征服,双手最好是紧紧抓住身体两侧的草丛,保存住珍贵的生命,以免坠落到太空中,她翻滚的娇小身躯被脚下这个黑黝黝庞大的球体捉弄得如此渺小。

  她实际上已经无法克制地哭出声来,随即用自己的手背抑制住,不让大声的尖叫喊出来。

  正是凭着这个声音,她的堂兄弟披荆斩棘拨开乱草,走下山坡,才找到她。

  他们发现爱丽脸上显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复杂表情,既尴尬又惊喜,兄弟俩都一样,愿意急切地找到一些小失误证明她还不懂事,这样回去,就可以把这些事告诉她父母。

  书籍比电影更好看。从某一方面说,书里蕴含的内容更多。另外书里的插图与电影里的画面差别太大了。不过无论在书里还是在电影里,木偶匹诺曹都穿着那样的贴身背心,在它的关节处都插着销子。这个真人大小的木头男孩,最终奇迹般地活了起来。当老木匠盖比特刚刚完成匹诺曹全部结构的时候,他对这个木偶发脾气,不偏不倚地就那么巧,立刻一脚就把它给踢飞了。就在这个时刻,老木匠的朋友来了,问他,“地板上乱七八糟的,你干什么呢?”盖比特说,“我正在教蚂蚁学习A 、B 、C字母表。”

  爱丽觉得这个故事机智巧妙情趣横生,她总是愿意给朋友们讲这段故事。每当她讲到这句话的时候,在她意识的前沿总是萦绕着一些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能够教蚂蚁学习A 、B 、C字母表吗?你想教给它们吗?

  你看那不就是几百只蚂蚁匆匆忙忙来来去去,也许会爬得你满身都是,说不定还会咬你一口?说来说去,蚂蚁懂得什么?

  有的时候她会半夜爬起来去浴室,发现她父亲光屁股穿了一身空心睡衣,伸着脖子,嘴唇周围抹着刮胡须膏,一副长辈逗弄小孩的神情。他会喊一声“嗨,宝贝”。这个“宝贝”就是“宝贝蛋”的简称,她愿意听他这么喊她。他为什么大半夜刮胡子?这样是不是别人就不知道他是不是长着小胡子?

  “因为”——她父亲笑了笑——“你母亲会知道。”

  若干年之后,爱丽发现她明白了,那是一场尚未完成的快乐进程。她的父母那时在做爱。

  放学后,她骑自行车到湖边的一个小公园。从背包里抽出两本书,《业余无线电爱好者手册》和《康涅狄格美国佬在亚瑟王宫廷》。考虑了一下,决定看后面这本。马克·吐温小说里的主人公脑袋撞得晕了头,在亚瑟王的英格兰清醒过来。或许那完全是一场梦或者是虚妄的幻觉。可是也说不定会是真的。有没有可能时间倒流?到消逝的时间中去旅行?她把下巴颏抵在膝盖上,迅速地翻阅查找那些喜欢的段落。这一段,马克·吐温小说的主人公第一次被一个身穿铠甲的人救起来,他以为这个人是从当地土牢翻转门里逃跑出来的。当他们一起爬到小山顶部,前面出现一座城池:

  “我说,‘是桥港?’……”

  “他说,‘是凯姆洛特’。”

  她眼望着蓝色的湖水,试图想象出那么一个城市,说它是19世纪的桥港也可以,说它是6世纪的凯姆洛特也可以。

  突然她母亲跑过来。

  “我到处找你。为什么不待在我能找到的地方?嗯,爱丽,”她慢声细语地说,“可吓了我一大跳。”

  在七年级的时候,他们学到了“圆周率,π”,这是一个希腊字母,样子就像英格兰的远古遗迹索尔兹伯里巨石阵,两根立柱,顶部搭上一根横梁。如果你测量出一个圆的圆周,然后再用这个圆的直径去除,得到的结果就是π,圆周率。

  在家里,爱丽拿了一个蛋黄酱罐子的盖,用一根线绳,绕在盖子周围,伸直以后,用一把直尺测量出圆周的长度。又用尺子量出盖子的直径,用长除法,得出一个数值,是3.21。这好像是太简单了。

  第二天,老师魏司堡先生说,圆周率π的值大约是22/7,或3.1416。可是实际上,如果你想要更精确,作为一个十进制数,它的小数值无尽无休地延续下去,数目字的格式,也不像循环小数那样,它没有任何重复。爱丽想,无尽无休。她举手想发问。学年刚刚开始,在班上,她还没有问过任何的问题。

  “有哪个人能知道这个数的小数值无尽无休?”

  “就是这个样子。”老师的话听起来有些粗暴。

  “可是为什么?你怎么知道?既然是无尽无休,你怎么能数得过来?”

  “阿洛维小姐”——他查阅着优等生名单——“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你浪费了上课的时间。”

  从来没有人说过爱丽愚蠢,突然,她忍不住流出眼泪。比利·霍斯曼,她的同桌,温柔地伸过手来,抚慰她的手。男孩的父亲最近被指控买卖旧车时在里程表上做了手脚,所以比利对于当众受辱深有感触。

  爱丽跑出教室,伤心地哭泣。

  放学后,她骑车到附近大学的图书馆去查阅数学书籍。

  一看之后,她立即明白,她问的问题绝对不愚蠢。

  按照圣经(《圣经·旧约全书·列王纪上》第7章,第23节:他又铸一个铜海,样式是圆的,高五肘,径十肘,围三十肘。)的说法,古代希伯来人显然认为圆周率π就是准确地等于3。希腊人和古罗马人的数学知识丰富,可是并不知道圆周率π的数目字无尽无休而且并不重复。事实上,这只是在大约二百五十年之前才发现的。

  她如果不提出问题,怎么会知道这些知识呢?

  可是魏司堡先生说的前几位数字是对的,圆周率π不是3.21。也许那个蛋黄酱罐子的盖子受到一些挤压,不是一个完美的圆形。再不就是测量的那根线绳,绕的时候有点松。尽管她非常仔细,可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测量出无限的数目字。

  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可以计算出圆周率π,想要多精确就有多精确。

  如果你学会了一种叫做微分的方法,就可以证明出圆周率π的公式,只要你花得起时间,你就能计算出你想要的那么多位数字。

  书上列出了一个公式,可以计算出四分之一的圆周率π。

  有些内容她根本就不明白。有些内容,她看着眼花缭乱:

  有一本书说,π/4就和1-1/3+1/5-1/7 ……这个式子一样,后面的那些分数一直延续下去,没完没了。

  她禁不住动手把它算出来,交替地加上一个分数减去一个分数。结果的和在大于π/4与小于π/4之间跳来跳去,可是过一阵子,就能看到这一系列的数值结果按着一条直线趋向正确的答案。你永远也得不出准确的结果,可是如果你有足够的耐心,那么,你想多么接近就能达到那种程度。

  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圆周的形状都与这样一系列分数有着密切关系,在她看来这简直是一个奇迹。这些圆圈怎么能懂得分数呢?她下决心学习微分学。

  这本书还说到一些别的事:π被称为是“超越”数。没有任何的普通常见的数字方程,能算出π的数值,除非无限长的算式。她已经自学过一些代数,懂得这是什么意思。而且π并不是唯一的超越数。事实上,有无穷多的超越数。不仅如此,超越数的数量要比正常数的数量多得无穷多,其实π只不过是其中之一,更多的她连听也没有听说过。

  π以多种方式与无穷大联系在一起。

  对于庄严辉煌的事物她已经有机会瞥上一眼。除非深入地研究数学,否则,隐藏在所有的正常数之间的无限多的超越数,究竟出现在哪里,你永远也猜测不到。其中某一个超越数,就像π那样,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在日常的生活中,不期而遇地蹦了出来。可是其中的大多数,她自己知道,无穷多的超越数是隐藏的,只顾待在那里不声不响,几乎可以肯定,爱发脾气的魏司堡先生连一眼也瞄不到。

  从一开始,她就把约翰·斯铎顿看透了。且不说仅仅是在她父亲死后两年的时间,她母亲就嫁给他,她母亲究竟是怎么考虑这档子婚事的,一直就是一个难以猜透的不解之谜。他绝对够得上帅气十足,当他意识到需要的时候,他能装出真正关心你的样子。可是他对别人很刻薄,巧使唤人。周末,把学生叫到新搬迁的家里帮助他清理杂草和收拾花园,等人家走后又取笑人家。

  他嘱咐爱丽,你中学刚开始,不要对她那些聪明活泼男学生中的任何一个多看一眼,那是他们夸大吹嘘凭空想象出来的自我重要性。

  她敢断定,就凭他是一个大学教师,他一定私下偷偷地贬低瞧不起她死去的父亲,父亲只是一个小商店业主。

  斯铎顿明确表态,无线电和电子学好像不是女孩子的兴趣所在,真要干那行,连丈夫都找不着,研究物理学对她来说是一种愚蠢、变态和心理异常的想法。

  他说,“那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

  她还真没有那样的才能。这是一个客观事实,或许听惯了,就真的相信。

  他说,说这些都是为爱丽好,替爱丽考虑。在以后的生活中,她就能体会到,就会感谢他的这些忠告。他毕竟是一位物理学的副教授,知道这个行业的甘苦。

  尽管斯铎顿一直就不相信,其实,当初她真的还从来也没有打算一辈子就从事科学事业,可是这些絮絮叨叨的说教经常惹得她火冒三丈。

  不像她父亲那样温文尔雅彬彬有礼,斯铎顿不是一位绅士,一点也不懂得什么叫幽默感。当什么人打听或探问她是不是斯铎顿的女儿,她竟然会大发雷霆。她的母亲和继父从来也没有提出或暗示让她改姓:斯铎顿。爱丽的家长清楚,真要那样,爱丽会做出何种强烈的反应。

  偶尔,这个人也会表现出一点温存和爱意。比如,在爱丽切除扁桃体手术后,在医院病房里,他送给她一个五光十色的万花筒。

  “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做手术?”爱丽困倦已极迷迷糊糊地问。

  “手术已经做完了,”斯铎顿说,“你就要痊愈了。”

  爱丽觉得在她不知情的状况下整块整块的时间被偷走了,十分焦虑和不安,对斯铎顿产生抱怨。当时爱丽也知道,这只不过是幼稚和撒娇。

  她母亲能够真诚地爱斯铎顿,简直不可思议。想必是她为了摆脱孤独感、摆脱柔弱的处境,不得不再次结婚。她需要旁人的照顾。

  爱丽发誓,她绝不接受从属的地位。她的父亲已经死了,她的母亲疏离她越来越远,爱丽感觉自己被流放到马克·吐温小说中暴君的城堡,再也没有人喊她“宝贝”了。

  她渴望逃离城堡,寻找新的境地。

  “我说,‘是桥港?’……”

  “他说,‘是凯姆洛特’。”

  第二章 相干光

  自从我一开始赢得对理性的感悟和运用,即倾心学习,激情不已强烈至极,以至于,无论别人如何责骂……或者我自己如何反省……都不能阻止我追随上帝赋予我那不顾一切奋力向前的天性。主自然知道为何如此。主也知道我曾祈求主取走我知性的灵光,仅仅留给我足以符合主的戒律容许的范围,因为按照某些人的说法,超出这个范围,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就是多余的。甚至还有人说,是有害的。此前他曾攻击,说她作为一个女性不适于写这样的学术著作。

  ——胡安娜·伊内思·德·拉·柯儒兹①《对普埃布拉主教的答复》(1691)。

  我想给喜欢思考的读者提供一个信条,不过,恐怕要引发广泛的悖论反思和颠覆倾向。所要讨论的信条是:假定一个命题是真理,当它没有基础时,不管采取什么方式述说或渲染,人们也不会接受。当然,我必须承认,如果这种见解被普遍接受,我们的社会生活和政治体系将彻底改变;因为在当前,这两方面都是不容指责的,这一条信念足以对此构成威胁。

  ——伯特伦德·罗素②《怀疑论集Ⅰ》(1928)。

  【① 胡安娜·伊内思·德·拉·柯儒兹(1651~1695),墨西哥学者、天主教修女、抒情诗人。】

  【② 伯特伦德·罗素(1872~1970),英国数学家、逻辑学家、哲学家、和平主义者,被认为是那个时代的先知。】

  在这蓝白色恒星的赤道面上,有一片巨大的环状碎屑聚积层在绕行,其中有岩石和冰块,有金属和有机物,外部边缘微微发红,向内,比较靠近恒星处显出蓝色。那个与地球大小相仿的多面体垂直穿过环状层的空缺,从另一侧面冒出来。在环状平面上,巨型冰晶砾石和翻滚的山体杂乱无章断断续续投下它们的阴影。可是现在,伴随着多面体运动的轨迹指向一个点,指向高居于恒星相反极点之上的一个点,从巨型多面体承载的几百万架大碗形状的附加物上闪现出太阳光。

  如果你观察得非常仔细,你就能看到其中有一个的方位指向,正在做微小的调整。不过你或许看不到,从它突然发出的无线电波,正进入太空的深处。

  对于所有占据着地球的人类来说,夜空曾经是相依的伴侣和灵感的来源。灿烂的群星曾给人们以安慰。

  它们仿佛是在展示,创造出天堂,为的就是给人类带来福祉和教益。在全世界范围内,这些哀婉动人的遐想都表现为代代相袭的情趣和智慧,没有哪一种文明不是这样。有人发现在各种文明的天空上都有一个洞口触及宗教的领悟和敏感。

  宇宙如此之巨大如此之辉煌,令很多人敬畏和恭顺,也激起另外一些人最为无拘无束无边无涯的奇思妙想。

  及至当前,人类发现宇宙总体的规模更大,即使仅就银河系的尺度而言,那些最为无所约束的狂想,也显得十分拘谨,人们所采取的步骤使得他们的后裔根本看不到天上的众星。

  历经一百万年的时间,人类得以积累起与平民百姓日常活动有关的天穹知识。

  在最近的几千年间,他们开始建造城市,并向城市里迁居。在最近几十年间,人口总数中的大部分放弃了乡村生活方式。随着技术的发展,城市遭到污染,看不到夜空的星辰。

  新近成长起来的几代人,根本不去关注天空,正是这个天空令他们的祖先心灵震撼神往凝视,正是这个天空激发和催生了现代的科学技术。甚至于没有注意到,恰恰是在天文学进入黄金时代,大多数人隔绝了他们对天空的关注,恰恰是在太空开发的黎明乍现之时,宇宙孤立隔绝的思潮结束了。

  爱丽经常愿意眼望着金星,把它想象成一个像地球一样的世界——上面生长着植物,繁衍着动物,发展出文明,可是金星上的动植物和文明势必迥然不同于地球上的万物。

  刚刚日落,她在城区的边缘,仔细地审视着夜空,细心地观察琢磨那个不闪动的光亮点。

  她头顶上有一片云,就在亮点的旁边,还挂着阳光的余晖,它与旁边的浮云对比,好像带有一些黄色。她驰骋思绪,想象那里的形形色色熙熙攘攘。

  随着这颗行星的下落,她往往会踮起脚尖,目送它消逝。

  有时候,她几乎不能不相信真的看清楚了:一卷飘忽的黄色迷雾突然散开,一下子闪现出一大片珠光宝气的城市。在那些晶莹剔透的高塔之间,空中汽车飞速地往来穿梭。有时候她甚至于能想象出窥探到车辆的内部,一眼瞥见他们中的一个。或者想到那边也有一个年轻人,仰望着他们天空中一颗蓝色的明亮光点,也踮起脚尖,对生活在地球上的居民,产生无尽的疑惑与猜想。

  这是一个阻挡不住的念头:赤道般炎热的行星挤满了智慧的生命,就离我们不远,就是我们的邻居。

  她认可接受死记硬背的方式,可是她很清楚,学得再好,也不过是一个教育的空壳。她只做好必不可少最低限度的课程要求的作业,腾出时间从事其它活动。

  放学后,她把自由活动时间和零碎时间花在所谓“劳作场”里——就是一间脏乱拥挤的小型工场。那时学校大力推行“职业教育”,建立了这样的小型劳作场,现今已颇为普及和流行。

  “职业教育”意思就是,与其它方面相比,要求更多地动手操作。

  劳作场里有车床、钻床和其它的机床,可是不让爱丽靠近,因为无论你多么能耐,你终究是一个“女孩”。

  主管们不很情愿地批准她从事她所擅长的项目,把她分配到“劳作场”的电子技术区。她几乎是从零开始组装成一台收音机,随后继续从事更为有趣的课题。

  她制作成一台加密机。非常简单和初步的,可是的确能够工作,能够把任意的英语报文消息,通过简单的密码替换,转变成没有任何意思的乱码。

  另外又制作了一台功能相反的机器——在不知道替换规则的条件下,把加密的报文消息转换成意思明确的明文——这比前一项工作更难。

  你可以让机器运行所有可能的替换(A代表B,A代表C,A代表D……),或者你还可以记住某些英文字母比其它的一些字母使用的频率更高。

  关于字母使用频率的概念,你可以到附近小印刷作坊,看一看容纳某个字母铅字盒的大小。在印刷所干活的小伙子,或许会告诉你,在英语中使用频率最高的十二个字母,依次为“ETAOINSHRDLU”,相当合乎实际。

  在对一篇长的报文消息解码时,其中最常见的字母有可能就代表E。她发现,某些辅音字母时常一起出现;而元音字母则或多或少呈现随机分布。在英语中最常见的三个字母的字就是“the”。如果在一个字中间,有一个字母处于一个T和一个E之间,几乎可以肯定,就是H。如果不是,多半是R或一个元音字母。

  她还推导出一些其它的规则,花费很长的时间计算各种不同的中学课本中字母出现的频率,后来她才知道,其实这些频率表早已经有人编辑过,并已公开出版。

  她的解码机只不过供她自己欣赏和消遣,并没有使用它在朋友们之间传递秘密消息。

  她摸不准自己这些电子学和密码学的兴趣,究竟能向谁安全可靠地倾诉;男孩子成天紧张不安、吵吵闹闹、心浮气躁,女孩子把她视为另类或异人。

  美国士兵在一个名叫越南的遥远地方打仗。好像是每个月都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从大街上或农场里被征集走,打起背包,奔赴越南。

  她对战争的起源了解得越多,听到国家领导人发表的公告和声明越多,越是激起她的义愤。她暗自在想,总统和国会就是在说谎和屠杀,而几乎所有的其他人都沉默不语加以默认。

  事实上,她的继父抱定官方的立场,认定履行条约义务、多米诺效应,还有赤裸裸的共产主义侵略等等,这只能更加坚定了她自己的信念。

  爱丽开始参加大学校园附近的会议和集会。她遇到的这些人,比她那些窝窝囊囊、不死不活的高中同学,好像更为活泼明快、更为友好平易、更为生气勃勃。

  起初,约翰·斯铎顿告诫她小心谨慎,随后禁止她花费时间与大学生往来。斯铎顿说,那些大学生不会尊重她。他们只是利用她。他还认为,爱丽装做成熟和干练的样子,可是她达不到那种程度,而且永远也达不到。她的衣着打扮一副颓废堕落的样子。工兵劳动服并不适合于一个女孩,是一种拙劣的模仿,是一种伪善的张扬,这是那些声言反对美国干涉东南亚的人的装束。

  除了对爱丽道貌岸然的规劝和训诫以外,斯铎顿与爱丽之间并无其它的“战事”,她母亲对这些争论几乎从不介入。她只是私下里恳求爱丽服从她的继父,要表现得“和善,有教养”。

  现在爱丽甚至怀疑斯铎顿和她母亲结婚只是为了获得父亲的人寿保险——不然,还会为了什么?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爱她的迹象——而且他自己本人也并没有做出示范“和善,有教养”是什么样子。

  有一天,在一场激烈争论中,完全是为了让他们面子上过得去,她母亲要求爱丽做一件事:参加阅读圣经的读经班。

  可是她父亲在活着的时候,就是一个对各种非自然教的天启教教派持怀疑论调的人,那时候从来也没有谈到过要求她参加读经班。

  她母亲怎么就会嫁给了斯铎顿?这个问题千百次地从她心中涌出。

  她母亲继续跟她说,参加读经班,能够潜移默化地培养传统的美德;而且更为重要的,是能让斯铎顿看到,爱丽愿意做出某种和解。

  出于对母亲的关爱和怜悯,她默认了。

  在整个学年里,每到礼拜天,爱丽几乎都去参加附近教堂的一个定期的小组讨论班。这属于很正宗的耶稣教教派之一,没有沾染扰乱社会治安的福音传道狂的习气。参加讨论班的只有很少几个是中学生,有一些成年人,主要的都是中年妇女。宣讲师是教堂首席牧师(教长)的夫人。

  爱丽过去从来没有认真地读过圣经,倾向于认同她父亲刻薄的评价,说圣经是“一半凌乱蛮荒历史,一半幼稚童话传说”。所以在进班的前一个周末,她通读了被认为是旧约全书中的各个重要部分,试图获得不带偏见的认识。

  她一下子就看出来,在《创世纪》的前两章里,关于创造世界,存在着两个不同而且矛盾的叙事。她看不出来,在太阳被造出来以前的几天,怎么会存在光,她看不出来该隐的妻子到底是谁。

  她读到了很多的叙事,有关罗得(《创世纪》第19章)和她的女儿;有关亚伯拉罕和撒拉(《创世纪》第12章,原名亚伯兰和撒莱)在埃及;有关底拿(《创世纪》第34章)的婚事引发的杀戮;有关双胞胎弟弟雅各和哥哥以扫(《创世纪》第25~36章),令她震惊。她得知现实世界中存在懦弱——儿子们可能欺骗年老体弱的父亲(《创世纪》第27章),一个男人可能胆小懦弱地默许国王对他妻子的引诱(《创世纪》第12章),甚至于怂恿强奸他的女儿(《创世纪》第19章)。可是在这本神圣的经典里,竟然看不到有哪一句话抗议和反对这种暴行。相反,好像是这种罪行获得批准,甚至赞扬。

  当读经班一开始,她就急切地想争论这些令人恼火自相矛盾的内容,想获得一个关于上帝意图的痛快淋漓的解释,或者至少要说明为什么这些罪行不受到作者(或记录启示的圣者)的谴责。

  可是对此,她注定要失望的。

  教长夫人漫不经心地、无动于衷地、随随便便地应付过去。而且在随后的讨论中,有关这些内容再也没有明确提出。

  当爱丽追问,法老女儿的侍女怎么可能一眼就看出藏在蒲草包里的婴儿就是希伯来人(这个婴儿就是得以逃脱屠婴劫难并领导以色列人走出埃及的摩西,见《出埃及记》第2章),这位宣讲传道士满脸通红,要求爱丽再也不要提这类不礼貌不体面的问题。(就在这个时刻,爱丽渐渐悟出了问题的答案。)

  当进入新约全书阶段,爱丽对问题争论的情绪愈发激烈。

  《马太福音》和《路加福音》从耶稣向上追溯到大卫王。在《马太福音》里从大卫到耶稣为二十八代,可是《路加福音》列出了四十三代。而且两个谱系表中几乎没有共同的名字。怎么竟然能把《马太福音》和《路加福音》列入圣经之中?在爱丽看来,这样相互矛盾的家族谱系表,好像具有明显的意图,就是事后为了证明记录希伯来大预言家的以赛亚书的预言应验——拼凑数据,在化学实验室里就这样称呼这种做法的。

  她被登山圣训(登山训众论福的八福之论)所深深感动(《马太福音》第5章),对于“恺撒的物当归给恺撒”(《马太福音》第22章,第21节)的规劝,深感遗憾。当她问起“我不是带来太平而是动刀兵”(《马太福音》第10章,第34节)是什么意思,宣讲传道士一再回避她的问题,急得她无奈地喊叫和哭泣。

  她告诉她绝望的母亲说,她已经尽了她最大的努力,就是牵来一匹野性十足的烈马也休想把她再拖进别的什么读经班。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夜。艾尔维斯正在唱,“陪伴你一个夜晚,祈求实现我心愿。”

  这些高中生就是显得那么不成熟,惹人厌烦。然而爱丽难以与那些在讲演会和群众集会上遇到的大学生建立不同一般的关系,特别是由于她继父严格管教和宵禁(晚上不能出门),那简直太困难了。

  尽管她心里不愿意承认,可是约翰·斯铎顿是对的,至少他说的:年轻小伙子,几乎没有例外,都把追求性放纵作为一种时尚,是绝对正确的。同时,他们的感情比她所期待的更为脆弱和容易变化。或许因为放纵而脆弱,或许由于脆弱而放纵。

  虽然她决定离开这个家,可是她并不是非要进大学不可。如果她去到其它地方,斯铎顿或许拿不出那么多费用供给她,她母亲温顺委婉的规劝并不起任何作用。可是她在标准化大学入学考试中居然取得了引人注目的优异成绩,她惊喜地发现,老师们通知她说,很多相当知名的大学愿意给她提供奖学金。

  这就面临若干个多选项的问题让她去猜测,考虑怎么样才能撞个正着。如果你对情况几乎不了解,只能把绝大多数舍弃,就剩下两个多少了解点情况的加以考虑,然后你面临十个是非问题的选择,她心想,让十个答案都正确,只有大约千分之一的机会(1/210)。对于二十个是非问题的选择,完全答对的可能性就成为大约百万分之一(1/220)。

  这就有点像一百万个儿童参加这场测试,只取一个。不知谁能获得这个好运,不过总有那么一个人。

  东海岸的马萨诸塞州坎布里奇,够远的了,足以躲开约翰·斯铎顿的影响,可是也算够近的了,假期回家很方便,能够看望母亲——她母亲把这样的安排视为一种艰难的妥协,一方面是远离家乡的女儿,另一方面是日益烦躁易怒的丈夫。

  爱丽最终选择了哈佛大学,而没有进入麻省理工学院,内心有那些潜在的动因,连她自己一时都感到奇怪。

  在入校的适应时期,这个面貌端庄、头发乌黑、中等身材的年轻女人,经常嘴唇略略撇向一侧微笑,急不可耐地渴望学习一切知识。

  她的核心兴趣是数学、物理和工程,她开始扩大受教育面,尽量选修远离核心兴趣的课程。

  可是她的核心兴趣遇到一个问题:她发现很难与班上占优势的男同学讨论物理学问题,更不用说相互争论了。

  起初,他们时不时地还听听她在说什么,或许会出现短暂的默默不语,随后,他们聊他们自己的,好像她什么也没有说过。偶尔地,他们也会认同她的说法,甚至于夸奖两句,随之,又继续他们原来坚定不移的航向。

  她理智地确信自己说的并非完全是毫无内容的废话,决不希望别人对之冷淡和忽略,更不用说莫名其妙地一会儿冷漠忽视、一会儿开恩重视了。

  其中的部分原因——仅仅是一部分——她很清楚,分明是由于她说话时声音柔和绵软。所以她锻炼出一种响亮的话音,一种职业性的说话声音:清晰明确、充满自信、胜券在握,声调还要比普通的谈话高几个分贝。

  如何恰当地运用这样的语音技巧是很重要的。她不得不挑选某些关键时刻。

  运用这样的声音很难持续太长时间,因为有时会“笑场”,有情不自禁放声大笑的危险。

  后来她发现自己学会了一种快速、有时尖锐激烈、突然插话的习惯,通常足以引起他们的注意;然后接着运用平常的谈话语调,这样就能够维持相当一段时间。

  她发现每当她进入一个新的小组时,都得重新战斗,才能在他们的讨论中露一手。这帮男生紧紧地摽在一起不搭理她,即使有问题,也不跟她讨论。

  有时候做一个试验课题或者参加专题讨论班,指导教师会说,“先生们,开始吧。”一眼看到爱丽皱着眉头,赶紧加上一句,“对不起,阿洛维小姐,我把你也当男生看待了。”

  他们能表示出的最高赞扬,就是在他们内心并没有把爱丽当成一个完全彻底明确无误的女性。

  她不得不尽量克制,不要让自己发展成一种过于争胜好斗的性格,甚至完全变成一个厌恶世人者。她突然给自己来了一个急刹车。

  “厌恶世人者”不光是不喜欢男人,什么人都不喜欢。当然了,对于嫉恨女人的人有一个专门的名词“厌女癖”。但是编纂字典的那些人,对于那些不喜欢男人的人,他们好像忽略了,没有专门为那些人编造一个名词。爱丽想到,他们几乎都是男人,他们不可能设想会有这样一种社会状况,需要使用这样一个专门术语。

  比起其它很多方面,更为突出的,是她一直受到家长严厉苛刻的制约和管束。在这里发现了很多过去没有的自由:理智的思考、社会的交往、性别的意识,令她兴奋、舒畅和高兴。

  一段时间,很多她的同龄人倾向于衣着随便,极力缩小男女之间的差别,她追求服饰简单精致,化妆平易淡雅,以适应她有限的收支预算。

  她想,这里有更为有效的途径可以表达政治见解。她结交了几个亲近的朋友,但也难免树敌,不知为什么得罪了这些人,其中有的或许看不上她的服饰,或者不同意她的政治观点和对宗教的看法,或者因为不喜欢她捍卫自己的立场和见解时所表现出的强劲气势和魄力。她在科学方面的游刃有余和胜任愉快,反而被那些在其它方面能力突出的女青年们视为一种非议的依据。还有几个人把她看成好像是数学家所说的存在性定理——这是一个例证,说明存在这样的女人,有能力,肯定能在科学上出类拔萃——或者说就像一位模特明星。

  随着性革命达到鼎盛期,她的热情也日渐增长,她发现那些奢望成为她的所谓情人的那些人有些怕她,或敬而远之。她的关系一般也就维持几个月或更短。变通的办法,似乎就是把自己的兴趣伪装起来,克制住不发表意见,试探一些她在中学里坚决拒绝去做的某些事。她母亲的形象对于爱丽一直萦绕不散,深怕自己陷入受谴责的逆来顺受和温柔缠绵的牢笼。她开始对于那些与学术活动和科学生涯没有联系的男人产生怀疑和疑惑。

  看起来,有些女人好像是毫无心计,几乎一点也没有意识到需要想一想,就倾心奉献出自己的感情。

  还有一些女人从一开始就精心策划并实施一场完全彻底的大战役,具有条分缕析细致入微的对付各种突发事件的应急预案,布置好进可攻退可守的可靠据点,为的就是一举“捕获”那位称心如意的郎君。

  她想,说是“称心如意”,这话具有很大的回旋余地。可怜的小资,总不可能达到实际上的心满意足,只好来个“称心如意”——这只是心满意足的一个似是而非的替代品,所谓心满意足也只不过是听从别人的说法,而发表议论的那些人,站在各自的立场上,总会把这些安排和举动视为拙劣而夸张的表演,一场大的真人秀。

  她想,绝大多数的女人都处于两个极端之间的某个中间位置,试图在一时的情感迸发与自己理解和设想的长期实际利益之间寻求协调与平衡。或许在爱情与自我专注的兴趣之间,会出现偶尔的相互沟通,可是有心人并没有注意到。整个仔细盘算事先设计的诱捕之策,令她不寒而栗、不敢苟同。

  对于男女之事,她认定了,完全听其自然。基于这样的信念,恰巧她遇到了杰西。

  她应约来到离肯摩尔广场不远的一个地下室酒吧里。杰西演唱哀怨的强节奏蓝调歌曲并作为第一吉他手激情弹奏。这种黑人音乐中所深深蕴含的历史沧桑和积怨,充分地被他抒发出来,加上他全身心地表演动作,使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正是她一直寻寻觅觅而不可得的吗?

  第二天晚上,她一个人不请自来。坐在离表演台最近的座位上,在他的两场演唱中,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两个月以后,他们同居了。

  只有当他按照签约去哈特福德或班戈演出时,她能做好每一件业务工作。白天与其他学生一起度过:有些男生腰带上挂着计算尺,晃来晃去像是狩猎或打仗的战利品;有些男生胸部口袋上别着塑料自动铅笔;确切地说,发出神经质笑声的是那些趾高气扬的男生;那些把宝贵的时间花在严肃认真事务上的男生,一心希望成为科学家。沉湎于业务训练,准备探测自然界深层的秘密,他们对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表现得几乎是茫然无助,即使倾其所有的知识应付日常生活,也只不过显得可怜与肤浅。或许献身于科学太花费时间,竞争太激烈,再也没有富余时间使自己成为一个全面发展的正常人。或者正由于他们没有能力应付社会交往,使得他们陷入一种境地,他们的努力无人注意。

  除去科学本身以外,在这些人中间,她实在找不到好伴佳侣。

  到了晚上,陪着杰西,看他又蹦又跳又哭又闹,一股源于自然的活力占据了爱丽的生活。

  在她和他一起生活的一年中,她想不起来在哪一天晚上,杰西提出,他们俩去睡觉。他对物理和数学一点也不懂,可是对于天地万物,他有清醒的意识,一段时间之后,爱丽也有了这种意识。

  她梦想着把自己的两个世界协调在一起。在一首社会协奏曲中,她加入了音乐家的幻想曲和物理学家的玄妙创作。可是她所编排的夜夜良宵美景梦幻曲遭遇了尴尬并提前结束了。

  有一天,杰西跟她说想要一个孩子。他说他是认真的,他已经安顿妥当了,他想找一份正式的规规矩矩的工作。他甚至考虑过要结婚。

  “要个孩子?”爱丽问他。“那我就不能继续求学。还有几年我才能毕业。一旦有了孩子,就再也没有机会重新求学了。”

  “是呀。”杰西说,“可是我们总得有个孩子。你可以不必再继续上学,可是生活中还有别的事,你不能不做。”

  “杰西,我需要求学。”她明确告诉对方。

  杰西耸耸肩,爱丽能感觉到两个人同居的生活从杰西的肩头滑下来,就要离去。

  其实从那次简短的谈话之后,一切已成定局。

  又过了两三个月,她和他相互吻别,杰西远走加利福尼亚。爱丽再也没有他的任何音信。

  在20世纪60年代末,苏联发射出的航天器(金星7号,1967年)成功地在金星表面着陆。这是第一个人类制作的航天器降落在太阳系另外一个行星上,能按照预期,正常地工作。

  大约十多年前,美国的射电天文学家从地球上发现金星是一个强烈的无线电发射源。

  最为流行的解释,说金星浓密的大气层借助行星的温室效应俘获了热能。

  按照这种观点,金星的表面窒息性闷热高温,对于晶莹剔透的城市和奇妙的金星人来说显然是热得受不了。

  爱丽渴望出现其它的解释,她曾经设想无线电发射是来自高于金星表面的某个位置,可惜并非如此。

  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的一些天文学家宣称,对于一个沸腾的金星,不可能对这些射电数据做出其它的解释。

  她不满意把这些解释为这颗行星强烈而集中的温室效应,甚至有些厌恶。可是当苏联金星7号航天器着陆之后,预先设计的温度计有效地工作,测出的金星表面温度之高足以熔化铅或锡。

  她所想象的晶莹剔透的城市恐怕也化成水了(尽管金星还没达到那么高的温度),不过这个金星表面也得被硅酸盐的眼泪整个冲刷一遍。她太天真烂漫罗曼蒂克了。其实多年以前她自己就意识到这一点。

  不过,她依然赞叹射电天文学威力之强大。这些天文学家坐在房间里,就能把射电望远镜指向金星,测量出它的表面温度,其精确度就同十三年之后金星探测器测量出来的数值完全一样。

  自从她能够记事儿开始,她就一直对电气工程和电子学着迷。可是直到这一次,她才对射电天文学开始具有如此强烈的印象。

  你安全地待在你自己的星球上,只需要把你的望远镜连同它的一套电子设施,瞄准目标就行了。有关其它世界的信息,随后就会通过反馈系统,滴滴答答源源不断地送进来。她对这种构想和装置感到惊异。

  爱丽开始访问马萨诸塞州哈佛大学附近的中等规模的射电望远镜,终于获得邀请,协助进行观测和数据分析的工作。

  夏天,她在西弗吉尼亚州绿岸国家射电天文台找到一份有报酬的助手工作,刚刚到达工作地点,就惊喜地注视着格罗特·雷伯最早创制的射电望远镜,那是1937年他在伊利诺伊州麦囤自家后院里建造起来的,直径将近十米的抛物线型大碗,现在保留在这里,作为一件历史性纪念物,提醒人们一个献身天文事业的业余爱好者能完成多么了不起的业绩。尽管银河系中心蕴含的能量如此强大,可是它太遥远了,透热治疗机的辐射虽小,可是它太近了。为了避免干扰雷伯,必须在夜深人静,当附近还没有任何一辆汽车发动的时候,当沿街各处的透热治疗机还没有开动运转的时候工作,1938年,雷伯从银河系的中心检测到射电波的发射。

  这种耐心探索和时不时由于不太大的发现而受到褒奖的气氛,对她来说十分适合。他们试图针对若干个遥远的银河系以外的射电源,测量出它们如何随着对太空观测深度的加深而增加。

  爱丽开始思考采用更好的方式和办法检测微弱的射电信号。

  按部就班地,她以优异的成绩从哈佛毕业,远赴国家的另一端,到加州理工学院,读射电天文学的研究生学位。

  在这一年里,她师从大卫·庄慕林。他在世界范围内具有才华横溢的良好声誉,并以遭人愚弄决不善罢甘休而著称。

  你会在各行各业顶级人物中发现这种内心活动,他们始终处于永远无法放松的焦虑状态之中,担心或许会有什么人,在某个时刻被证实比他们更高明。

  庄慕林教给爱丽该领域里真正的核心思想和方法,特别是理论基础。

  虽然有莫名其妙的传言,说他对女人有吸引力,可是爱丽发现他接连不断地表现出争强好胜而且孜孜以求地自我卷入。他曾说过爱丽,你这个人太过于随心所欲地描画美景了。这个浩瀚无际的宇宙是严格有序的,按照它自身的法则有规律地运行。关键在于让我们的想法符合宇宙实际运行的规律,而不是把自己似乎美丽动人、实际随心所欲的先入之见(庄慕林有一次还说过,这中间还夹杂有女孩子的倾心渴望)强加给宇宙。自然法则禁止的东西,根本不能做,他引用一位就在本大厦的本专业领域同事的话,让她确信,凡是自然法则未加禁止的任何东西,也都是强制性的。他继续说,可是,几乎所有的事都是被禁止的。

  当他滔滔不绝地讲演时,爱丽注视着他,试图猜透这些复杂性格特点究竟是怎样一种巧妙的组合。她看到这样一个身体条件卓越的男人:早生的华发、嘲讽的微笑、镶有半月形镜片的阅读专用眼镜架在鼻子的末端、蝴蝶领结、宽阔方正的下巴,还听得出来有蒙大拿州的地方口音。

  庄慕林对于美好时光的想法,就是邀请研究生和年轻的教职员到家里共进晚餐(这与她的继父不同,他尽享学生环绕左右的愉快,并把他们留下用晚餐视为奢侈)。

  庄慕林显示出对专业领域具有极其理智清醒的丰富知识,能随时将谈话引向他作为公认的领先专家擅长的主题,还能迅速地列举相反的见解。

  晚饭后,通常会向客人放映幻灯片,画面上,庄慕林博士佩带着水下呼吸装置出没在墨西哥科苏梅尔岛,或是特立尼达多巴哥岛,或是澳大利亚大堡礁的水下或水面。时常对着镜头微笑或招手,甚至在水下也有这样的形象。有时候还会出现他的科学事业上的合作者海尔格·宝客博士的远景全身画面。

  (庄慕林的夫人经常能找到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反对把这样特殊的幻灯片拿出来放映,她说在以前的晚餐聚会上,大多数客人都已经看过这些幻灯片了。说良心话,这些观众已经看过所有的幻灯片了。他的夫人这么一说,庄慕林反而借机大为称赞这位有着运动员一样矫健身材的宝客博士的种种美德,弄得他夫人倍感羞辱。)

  专有一帮学生兴致勃勃地不断来访,指望着能在复杂多变的珊瑚礁中间和满身都是刺的海胆周围,找到一些以前忽略的精彩细节或新发现。有那么几个人会因为难堪与尴尬浑身扭动和不安,或者只管专注地品尝鳄梨奶油沙司。

  一天下午非常令人兴奋,因为他的研究生们被邀请过去,三人一组或两人一组,开车把他送到山崖脚下,这座风景诱人的陡峭山崖就是位于加州的太平洋帕里塞德。他将从上百英尺高的崖顶,直接纵身跳入平静的大海,偶尔,也有的时候从悬挂式滑翔机上飘然而下。学生的任务就是开车沿着海岸的公路,为他作接应,把他寻找回来。他会当着这些接应学生的面,突然,呼啦一下子,从天而降,欢声笑语、兴高采烈,异常热闹。他还邀请一些学生与他一起表演高崖跳水,可是没有人敢冒险尝试。他很高兴沉湎其中,显示其竞争的优势。

  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表演和作秀。别人把研究生看成未来的资源,因为他们要把理性和智慧的火炬传给下一代。可是凭爱丽的感觉,庄慕林持有截然不同的观点。对他来说,这帮研究生就是居心不良的持枪歹徒。说不上什么时候,他们中就会跳出一个人来向他挑战,试图争夺霸主地位的“西部头号快枪手”称号。他们只能维持他们当前的地位。

  庄慕林还从来没有对她主动出手,不过爱丽自己心里明白,或早或晚,这位先生肯定要对她一试身手。

  在加州理工学院的第二年,彼德·瓦缬润在国外度过七年一次的休假年,回到校园。他彬彬有礼但并不吸引人。除了他本人,没有哪一个人认为他有什么特别出众的才华。然而在射电天文学方面,他步履扎实地取得过颇有影响的成就,他对新闻界这样解释,因为他“忠于职守,坚持不懈”。在他的科学生涯中有一点不太好的名声:他对地外智能的可能性感到痴迷,觉得其中有无限的魅力。仿佛工作机构中的每一个成员,都有那么点怪毛病:庄慕林老爱折腾幻灯片,而瓦缬润生活在另外的世界里。其他的人,有的喜欢无顶的餐柜,有的喜欢食肉的植物,有的喜欢那种叫做超自然的禅思。瓦缬润曾经思考过地外智能的问题,简称ETI(Extra Terrestrial Intelligence),比起其它课题花费的时间更长,所遇到的困难更多,在很多情况下需要更加小心谨慎、更加仔细推敲。

  当爱丽对他的了解日渐增多之后,仿佛ETI提供了一个具有魅力的情景,一个容许想象力自由驰骋的空间,这与彼德个人日常生活单调无聊的忙忙碌碌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有关地外智能的思考与探索对他来说并不是一项工作,而是一种娱乐和游戏。瓦缬润的想象力在时空中自由自在地翱翔。

  爱丽愿意倾听他的讲述。就像进入了爱丽丝漫游的奇境和《绿野仙踪》里桃乐丝寻找的翡翠城。实际上真比这些还要更好,因为经过他长期思索反复推敲之后讲出来的竟然是那么娓娓动听、深有所悟、若思若想、徐徐道来、似幻似真,回味余韵,不禁让人觉得这真的能够成为现实,这一切真的会发生。

  有一天,她又沉思冥想,或许事实上而不是虚无缥缈中,这些巨大的射电天文望远镜真的接收到一条消息。

  可是现实比她的想象要糟糕得多,因为就像庄慕林在其它课题项目上一样,瓦缬润同样也是多次反复强调,思索思考必须面对清醒的物理现实。这就像是一面巨大的筛网,从汹涌而至的大批胡思乱想中能过滤出的有用有效的思考是极少的,是稀罕的。地外课题及其所需的技术必须严格地遵守与符合自然法则,很多充满诱惑力的设想和预言,只需一个具体实例,就会使他们遭受严重挫折。只有那些能透过滤网,能经得起大多数充满怀疑的物理学分析和天文学分析的考验,劫余的幸存者,才有可能是真的。当然,你不会有先见之明,预断是非。肯定会有那么一些可能性,你过去忽略了,总会有比你聪明的人,有那么一天,把你丢失的东西寻找回来,形成更新的观点。

  瓦缬润一再强调,我们并不愿意,但是我们常常作茧自缚,那些从我们时代抽出的茧丝,从我们文化抽出的茧丝,从我们生物机能抽出的茧丝,一层一层地缠绕着我们,从根本上说,由于原创物种和初创文明的不同,对人们的想象造成深刻的限制。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分别地各自独立演化,他们不可能不与我们相差甚远。很有可能,这些物种具有我们根本想象不到的先进技术——几乎可以肯定地说,事实就是这样——甚至还掌握了全新的物理定律。一重重的拉毛水泥墙面装饰的拱门层层套叠,出现在眼前,就像德·奇瑞卡(1888—1978,出生于希腊,意大利超现实形而上画派先驱)所画的投影悖理、奇形怪状的回廊,他们漫步其中,瓦缬润款款述说,请想一想,只是到了我们这一代人开始思索这个地外智能问题时,所有具有重要意义的物理定律才陆续被发现。

  21世纪的物理学将如何发展,22世纪的物理学又将如何发展,甚至还有第四个千年的物理学将如何发展。我们难以猜测出,我们与之通讯的文明具有多么不同的技术,我们将为我们的猜测偏离如此之遥远,而显得多么地可笑。

  随之,瓦缬润总是确信,地外文明对于我们落后到什么程度,必然了如指掌。如果我们取得任何一点进步,他们肯定都会及时了解到。我们最初在这里,刚刚能够仅靠双足,直立地站在地面上,上星期三我们发现了火,仅仅在昨天,才撞大运似地碰上牛顿的动力学、麦克斯韦方程、射电望远镜,得到有关物理学超级统一(大一统)理论的模糊暗示。瓦缬润很有把握他们不会为难我们的,他们会尽量让我们容易接受,如果他们真的想要与这些稀里糊涂的家伙通讯,他们一定得给受理的一方,留有充分的余地让他们能够接受。他想,既然如此,如果一旦有信息传过来,他一定不顾一切地去争取这个机会。说他缺少才华是因为没有看到他的实力所在,其实这恰恰是瓦缬润的长处。他满怀信心,他清楚这些糊涂蛋到底有多大能耐。

  作为博士论文,爱丽选择的课题,经过导师们的同意,是开发一种更为灵敏的射电望远镜接受器。这样可以发挥她在电子学方面的才能,脱离开侧重理论研究的庄慕林,允许她有更多的机会与瓦缬润继续讨论相关内容——而且从专业上,不采取危险的步骤,不介入他的地外智能的课题。那个项目过于耗费思索,不适于作为博士论文题目。

  爱丽的继父曾责备她爱好不专一、兴趣太广泛,说她眼高手低、志大才疏,野心大、不现实,有时还说她是毫无光彩、平庸之辈。

  到了现在,她根本不跟斯铎顿通话了,她继父从别人那里听到她的论文题目,把它贬为单调平凡,没有多大价值。

  爱丽的工作对象就是红宝石脉冲(受激辐射微波放大器)。红宝石的主要成分氧化铝几乎是完全透明的。

  红色是由于含有微量铬元素杂质分布在氧化铝的晶格之间。当一个强磁场加到红宝石上,铬原子能量增加,或者像物理学家常说的,使它达到激发状态,爱丽喜爱这样的形象,所有的这些小小的铬原子在每一个放大器里都兴奋地激荡起来,为了一个良好的具体目的而狂热暴跳——把一个微弱的射电信号加以放大。磁场越强,这些铬原子激荡得越厉害。因此,可以使脉冲对某一选定的射电频率特别敏感。

  爱丽发现了一种新方法,在铬原子的基础上再添加镧系元素杂质,这就能使脉冲对准更窄更为精密的频率范围,能比过去的脉冲检测出更加微弱的信号。她的检测器必须沉浸在液态氦之中。

  爱丽把这种新型仪器安装在位于欧文斯山谷归属于加州理工学院的一台射电天文望远镜上,对准全新的频率范围,天文学家称之为三度黑体背景辐射——这是创生宇宙大爆炸射电频谱的残留痕迹。

  “看看这样是否能找到正确的途径,”爱丽暗自在想,“我采用了一种空气中存在的惰性气体,把它液化,在红宝石里引进一点杂质,再附加一个磁铁,看能不能检测出创生之火。”

  随后她又摇摇头,陷入困惑和不安。

  无论是谁,她漠视了最基本的物理基础理论,似乎都难逃高傲自大、装腔作势、妄图复活魔法巫术的指责。

  你怎么能把这一切向一千年之前最优秀的科学家解释清楚?不用说液态氦、受激辐射和超导流量泵是什么,他们不能理解,就是问:什么是空气?什么是红宝石?什么是天然磁石?他们怎么能懂得?

  实际上,这让爱丽意识到,他们根本不知道,关于射电频谱最为模糊的概念,甚至于连频谱是什么,这样最基本的概念都没有——也许只是看到过雨后的彩虹,有了点与光谱相近的模糊认识。他们不知道光是波动。既然这样,怎么可能期待我们理解一千年之后某一文明所掌握的科学知识呢?

  必须大批量地制造红宝石,因为其中只有很少一部分具有符合要求的质量特性。根本没有一个能达到符合珠宝级别的质量,而且大多数的颗粒都十分细小。

  她拿了几个颗粒比较大的剩余残留物,佩戴在身上。

  这与她比较深的肤色十分相称。即使是精心地加以切割和琢磨,那些镶嵌在耳环或胸针上的宝石,你也能够辨别出其中异常之处:样子奇特。比如,由于断裂性的内部反射,按某种特定的角度阻挡光线,或者在正品红宝石色之中夹杂有桃红色的瑕疵。她会向科学圈子以外的朋友解释说,她喜欢红宝石,可是买不起。

  有点像第一个发现绿色植物光合作用生物化学路径的科学家,永远把松针或一小枝欧芹别在自己的翻领上。

  关心和重视爱丽成长的同事们觉得这样做,要说装疯卖傻、故意卖弄,那太过分了,可是不能不说是有点“扯”。

  世界上那些巨大的射电天文望远镜都安装在远离喧嚣的偏僻地区,正像法国画家高更(1848—1903)出海远航到达波利尼西亚的塔西提岛:为了能更好工作,他们必须远离文明的干扰。

  民用和军用的无线电通讯日益增加,射电天文望远镜不得不躲避起来——与世隔绝地隐藏在安全地点,比如波多黎各的山谷里,或者远远放逐到美国新墨西哥州或中亚哈萨克斯坦仅有稀少灌木的沙漠里。

  随着无线电干扰继续增加,越来越多的议论认为,不如干脆把天文望远镜都建到地球以外去。

  在这样与世隔绝的天文台工作的科学家都有顽强不屈和意志坚定的倾向性。配偶离弃了他们,孩子们一旦有机会就离开这个家,然而天文学家依然坚持到底。极少有人认为自己是梦想家。长期驻扎在偏僻遥远天文台的科技人员,大多都有干实事的倾向,他们是实验科学工作者,这些专家懂得大量有关天线设计和数据分析的知识,有关类星体或脉冲星就更不在话下了。普遍来说,他们儿童时期并不是那么向往什么星辰;他们一天到晚忙碌的,就是怎么想办法,修好家里汽车上的化油器。

  爱丽在取得博士学位之后,接受了一项安排,在阿雷西博射电天文台(归美国康奈尔大学管理的一座天文台)担任研究协理。

  这个横跨三百零五米的大碗,安装在波多黎各西北部几个小山的山脚下,反射板直接铺设在喀斯特盆地的地面上。

  能够使用当前这个星球上最大的射电天文望远镜,她急切地想把她的脉冲检测器用上,以便观测尽可能多的不同天体——附近的行星和恒星,银河系的中心,还有脉冲星和类星体。作为天文台的一名全职工作人员,她将会被安排相当大量的时间进行观测。

  能接触到巨大的射电望远镜极富竞争性,有很多有价值的研究项目,多得可能都做不过来。所以保留给常驻人员使用望远镜的时间是无价之宝一样的特权和优势。近水楼台先得月——对于很多天文学家来说,这就是唯一的理由,他们认可生活在这样被上帝抛弃的倒霉地方。

  她还希望察看几颗恒星,看看是否可能有一些智能的信号来自那里。利用上她的检测器系统,有可能监听到零零星星的射电信号,来自像地球一样的行星,即使几光年之外也能接收到。那么,一个先进的社会,打算与我们通讯,他们的传输能力毫无疑问会比我们强大得多。

  如果把阿雷西博当做一台雷达望远镜使用,就有一兆瓦的能力向太空中某一特定位置发送,她想,然后一种文明仅仅具有比我们略微强那么一点的能力,能够以一百兆瓦或更大的能量发送。如果他们特意要向地球发送,使用一台像阿雷西博一样大的望远镜,并使用一百兆瓦的发射器,那么,阿雷西博应当能检测到这些信号,实际上,这种信号在银河系到处都存在。

  当她仔细地加以考虑,她意外地发现,在对地外智能的搜索过程中,将来所有能做的,其实就是此前已经做过的。她想,那些有关这个问题的资源都是平凡、没有特殊意义的。客观形势逼迫着她,让她承担一项更为重要的科学问题。

  阿雷西博的这套设施在当地通常称之为“地皮雷达”(因为它的反射板都直接铺设在地面上)。这个具有三个高大的标志塔的铺地大盘子到底是干什么的,一般人并不了解,可是它提供了一百个劳累粗重的就业岗位。这些本地土生土长年轻的原住民妇女与男性天文学家相互隔离,无论白天还是晚上,什么时候都能看到专业工作者中的一些人,充满激动不安的那么一股劲头,沿着环绕这个大盘子外围的路径节奏均匀地慢跑。结果,爱丽刚刚一到,所有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到她的身上,一方面,并非完全不受欢迎,同时很快变成一种扰乱,使她难以专心致志地研究。

  这个地方的环境相当优美。晨晖未现,朦胧中,爱丽通过控制窗向外望去,能看到疾风暴雨的乱云在山谷的另一侧边缘翻滚,就在其中一个巨大的标志塔之外,悬挂着馈线喇叭和由她新安装的脉冲系统。在每一个标志塔的顶端都有一盏红灯在闪烁,警告万一迷航进入这片静谧桃花源的飞机,避开和离去。

  凌晨四点,她常常走到室外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成千上万只本地叫做“翘首弄姿”的陆蛙,群体齐唱,她不明白它们究竟唱的什么,就像是在模仿表达悲痛的喊叫。

  一些天文学家就住在天文台附近,可是由于不懂西班牙语和从未经历过异域文化氛围造成的隔阂,驱使他们和他们的女眷倍感孤独和情绪反常,无所适从。有些人决定居住到锐密空军基地,该地自诩拥有相邻地区唯一的一所英语学校。可是九十分钟的驱车路程仍难以消除他们的隔离感。还受到波多黎各当地种族隔离主义者的威胁——他们错误地认为这个天文台承担着某些重要的军事使命。既然处于这样的环境之下,无可奈何,益发增加了屈从、克制的歇斯底里之感。

  几个月之后,瓦缬润来访。

  名义上,他到这里做一次讲演,可是爱丽知道,他来此的部分的目的是查看一下她在干什么,并提供一些表面上的心理支持。

  爱丽的研究进行得相当好。她发现了一些仿佛是新的星际分子云复合体,还得到了一些非常精确的脉冲星高时间分辨率的数据,该脉冲星位于蟹状星云(M1、NGC1952)中心。她甚至完成了最为灵敏的搜索,而且处理的信号来自几十个附近的恒星,不过没有任何正面的结果。其中有一两处的规律性(正则性)值得怀疑。她对那些有疑问的恒星再次进行观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只要观察的恒星数量足够多,地面的干扰或随机噪声一连串缀合,早晚会形成一种固定模式,短时间之内会让你心跳加速,激动得难以自制。你必须平静下来加以彻底检查。如果这种固定模式不能再次重复,那就是虚假的偶然现象。如果她对所要探寻的东西想保持外表上的情绪平静,严格遵守这样的专业训练规范是至关重要的。她决心尽可能地保持心态稳定,但是还不能放弃好奇心,最初,正是好奇心,驱使她走上这条路。

  她从存放在社区冷藏柜里不多的存货中,凑了一顿简单的野餐,瓦缬润与她沿着大盘子的边缘席地而坐。远远地可以看到工作人员,修理或替换反射面板,他们穿着特制的雪地鞋,以免划破铝片或掉到下面的地面上。

  瓦缬润对她取得的进步感到高兴。他们闲聊着,谈些街谈巷议和科学珍闻趣事。

  谈话慢慢转到SETI(Search for Extraterrestrial Intelligence),因为对地外智能的搜寻就要宣布了。

  “你是不是考虑过全职干这个课题,爱丽?”他问道。

  “我还没有怎么考虑过。而且不太可能,是不是?据我所知,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没有重点设施全部时间专门供SETI使用的机构。”

  “现在没有,可是会有的。现在有一个机会,对甚大天线阵附加几十台碟盘构成一个专门用于SETI的天文台。当然了,它也可以为其它有益的射电天文学研究服务。这将是一座超级干涉测量装置。目前,这只是一种可能性,所需费用庞大,需要真正的政治意愿,最好的情况下,也需要几年的时间才能实现。目前,还只是一项值得考虑的事。”

  “彼德,我刚刚察看过四十多颗附近的恒星,都是与太阳频谱大致相近的类型。我研究了21厘米的氢谱线——所有的人都说,这是一个显著的信标指示频率——因为在宇宙中氢元素是最丰富的,诸如此类的说法。而且我采用了最高灵敏度,这是从来没有试验过的。但是找不到一丝信号的痕迹。也许那个方位根本就没有信号。也许整个这些工作都是白忙乎了。”

  “喜欢金星上的生活吗?令人幻想破灭的清醒说法应当是:金星上的物理状态比地狱还要恶劣;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行星。在银河系里有亿万颗恒星。你所观察过的只是有限的那么一些。为什么你不说,这有点不成熟、太幼稚,而把它放弃呢?你对这个问题所做过的研究,只不过是十亿分之一。如果你考虑到还有其它的频谱,也许还远远地低于这个份额。”

  “知道,我当然知道。可是你并没有那么超凡入圣的感觉能力,能够说出准在某个地方或者准不在某个地方,或者说出所有的地方。即使那些先进的家伙离开我们有一千光年那么遥远,难道他们就不能在我们的后院设立一个前哨站?你可以干SETI,就那么一直永远地干下去,可你,永远无法说服自己:你准能完成这项研究。”

  “啊——哈,有意思,你的话听起来,开始像大卫。庄慕林说的了。如果在他这一辈子,我们不能够找到,他就没有兴趣。我们对SETI的研究才刚刚开始。你就说得准,这里究竟存在多少种可能性。这是需要开放所有可选项的时刻。这是需要乐观的时刻。如果我们生活在人类历史此前的任何一个阶段,我们一生一世都只能对它好奇、困惑与狐疑,对于寻求答案毫无作为、束手无策、一筹莫展。可是当前是独一无二的时刻。这样的时刻来临了,居然有人能够去搜寻地外智能。你制作的检测器可以用于搜寻几百万颗恒星周围的行星。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保证准能成功。可是你能想到还有比这个更为重要的问题吗?请想象一下,人家在那里一个劲儿地给我们发送信号,可是地球上,根本没有人在收听。简直是笑话,简直令人哭笑不得。如果我们有能力去监听,却缺乏进取心,没有去做,你对你的文明不感到羞耻吗?”

  从左侧流动而过的二百五十六幅世界的形象放在左边。从右侧滑行而过的二百五十六幅世界的形象放在右边。它把这五百一十二幅形象整合成为一套环绕在它周围的连续视野。它深入到一片巨大的摇摆着的丛林,根根植物都是薄薄的叶片,有一些是绿色,有一些由于见不到阳光而显得苍白,几乎所有的叶片都比它高大。可是它爬上爬下翻越其间并不困难,偶尔会在某个弯弯的叶片上反复地寻找平衡,落到下面像柔软垫子一样平铺着的叶片上,然后沿着预定方向准确无误地继续它的旅程。它可以弄清楚它是处于追踪线的中间。那么诱人的新鲜气息。只要遵照追踪线的指引,什么也不必想,只顾成百上千次地攀登那些像它自己一样高的障碍。它既不需要标志塔,也不需要攀登的绳索,它本身已经装备齐全。近在它脚下的地面透出一股气味,必须含有它们一伙的先头侦察兵刚刚留下的芳香。沿着这条踪迹找到食物;几乎总能达到目的。食物自然而然地会出现。侦察兵事先找到了这些食物,并留下了踪迹线。它和它的同伙们把食物带回来。有的时候,这个食物可能是个活物,像它们自己一样的活物;也有的时候只是一个无定形的或结晶形的团块。偶尔的这块东西也会很大,要求它们一伙齐心协力,连顶带扛,连推带拉,翻越重重叠叠的叶片才能把捕获物或战利品拖回家。食物还没有吃到口,预先吧嗒吧嗒上颚,就像两颗大牙。

  “最让我感到担心的,”爱丽继续说,“就是出现相反的情况,你所说的可能性,他们连试也不去试一下。他们有能力与我们通讯,当然很好,可是他们并不一定真的那样做,因为他们看不出这样会有什么意义。就像是……”——她低头看了一眼铺在草地上的台布,目光盯着台布的边缘——“就像这些蚂蚁。它们与我们占据着同样的环境与景色。它们有大量的事情要做,这些事情占据了它们的时间。从某种层次来说,它们对它们的环境也是十分了解和熟悉的。可是我们并不试图与它们通讯。我并不认为它们具有我们的观念,哪怕是最为模糊不清的概念也不具备。”

  有一只大蚂蚁,与它的同伙相比,具有更为强劲的进取精神,已经冒险进入台布,以轻快的步伐沿着一个红白色方格的对角线,奋勇前进。爱丽抑制住微微的那么一点厌恶的刺激,小心翼翼轻轻一弹,把它送回草地——那块归属于它的草地。

  第三章 白噪声

  听到的旋律甜美,没有听到的更甜美。

  ——约翰·济慈①《咏希腊古瓮》(1820)。

  最居心叵测、阴狠毒辣的谎言于悄然无声中说出。

  ——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②《致少女少男》(1881)。

  【① 约翰·济慈(1795~1821),英国抒情诗人。】

  【② 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1850~1894),苏格兰作家、诗人,著名海盗小说《金银岛》的作者。】

  几年来这组脉冲群一直在星际之间的无边黑暗中穿行。偶尔它们也会碰上一些毫无规律的气体和尘埃的混合云,少许的能量会被吸收或耗散。剩余的部分继续沿着原来的方向航行。在它们前面是一片淡淡的黄色的光晕,周围其它的光亮依然不变,唯有那一片慢慢地增加亮度。从人类的肉眼看来,迄今,它仍然只不过是一个小点,它却是当前黑暗太空中最亮的天体。这组脉冲遭遇到一群巨大的雪球。

  走进百眼巨人管理局大楼的是一个身材苗条的女人,三十出头,不到四十。大大的双眼,两眼相距比常人稍微远一些,这样使得她棱角分明的面部骨骼构造显得柔和一些。长长的黑发用一个玳瑁色的发卡束在脑后。随随便便地穿了一件编织的T恤衫和卡其色军装裙。

  她缓步走在一楼的大厅通道上,进入了一个房间,房门标牌上写着“E·阿洛维,局长”。

  当她的拇指从指纹自动识别锁移开的时候,如果有人注意的话,会发现在她的右手上戴了一枚戒指,上面的宝石镶嵌得不像是出自行家之手,宝石呈现出一种混浊的奇异红色。

  点亮台灯,她在抽屉里翻拣,找出一副耳机。在她办公桌旁的墙面上,简洁地装饰着一段话,是从卡夫卡③的《喻言》里摘录下来的:

  现在赛壬们有了更为致命的武器

  胜过她们的歌声,那是她们的寂静无声……

  也许有人可能逃脱出

  她们的歌唱;

  可是要想逃脱出她们的寂静无声,永远也不可能。

  【③ 1883—1924,出生于捷克的犹太作家,以德语写作,最著名的作品是《变形记》】

  她挥动了一下手,熄灭了灯光,在半明半暗中,走向门口。

  在控制室内,她很快就掌握了情况,一切正常。

  透过窗户,能看到一百三十一台射电望远镜之中的几台,这些射电望远镜在新墨西哥州仅有低矮灌木的沙漠上延伸几万米,像是某一类品种奇特的机器花朵,使劲地伸向天空。

  现在是中午刚过不久,昨夜她很晚才睡。射电天文学家在大白天照样工作,因为射电波与通常的可见光波不同,空气并不消散从太阳发出的射电波。对于射电望远镜来说,除了指向非常靠近太阳的方位,指向其它任何地方都是漆黑一片。可是,如果正好对着射电源则另当别论。

  在地球的大气圈之外,在天空的另一侧,是一个充满了射电辐射的宇宙。凭借射电波的研究,可以了解到很多的行星、恒星和星云,了解到巨大有机分子云的构成——它们经常漂移在恒星之间,还可以了解到宇宙的起源、演化和命运。可是所有这些射电辐射都是自然生成的——是依据物理过程形成的,电子在星系磁场之间盘旋,或者星际之间的分子发生碰撞,或者大爆炸红向偏移造成的遥远回响,从宇宙起源的伽马射线到充满我们这个时代太空里温顺和寒冷的射电波。

  在最近人类从事射电天文学研究的几十年之间,还从来没有接收到来自太空深处、真正是非自然、特意制造出来的信号,某种精心安排的信号,某种由异类或另类心智设计或策划出来的信号。

  曾经出现过虚假的警报。

  起初,来自类星体,特别是脉冲星随时间有规律变动的射电波曾让人们惊喜交织、疑惑,猜测为某种播放的信号,来自外界,或者是为那些航行于星际空间的域外舰船提供导航的射电波标志信号。结果并不是那些东西——同样是域外或地外的,或许只是夜空中另外别的什么发出的信号。

  类星体似乎是巨大无比的能源,或许与星系中心质量巨大的黑洞有某种联系,其中很多是在宇宙演化进程已经过了大半之后,才出现的。

  脉冲星就是像城市那么大一团急速旋转的原子核。

  还曾经有过其它大量丰富和神秘的信号,起初看起来还真带有智能特征,不过后来发现,严格说来,并不能算是地外来的。现在天空上星星点点地分散着秘密的军事雷达系统和无线电通讯卫星,这些并非少数几个民间射电天文学家的意愿和恳求所能制约的。有些时候那些做法已经明显是违法的,不顾国际远程通讯的协议。可是对违法者既没有进行追索,也没有惩罚。也有的时候,竟然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出来承认对此事负责。

  上述种种,都不属于名正言顺的域外或地外信号。

  然而现在看来,发展出生命似乎是那么容易——而且,存在着那么多的行星系统,存在着那么多的世界,那么几十亿年的漫长时光,给生物的进化提供了那么多的机会和条件——要说在银河系中不是到处滋生着生命活动和智能个体,那简直太难以令人相信了。

  射电波以光速进行传播,好像还没有其它任何别的能达到或超过这个速度。它们很容易发生也很容易被检测到。即使是非常落后的技术文明,就像地球这样,在他们探索物质世界的过程中,早就应当碰上这类射电波信号。即使采用最为初级的实用无线电技术,几乎就有可能与位于银河系中心名副其实的文明进行通讯,现在,从发明射电天文望远镜到现在已经过去几十年了。不过困难在于,天空中需要考察的地方太多了,再加上,域外文明可以使用的广播频率太多了,这就需要有一套系统和耐心的观测计划与程序。

  百眼巨人工程项目,为此已经进行了四年多的全天候观测和运行。曾经出现过机器突发的异常尖锐信号、来路不明的电波、似是而非的暗示、莫名其妙的提示、虚假错误的警报。可是偏偏没有真正的消息。

  “下午好,阿洛维博士。”

  这位孤单的工程师愉快地向她微笑,她点头回应。

  百眼巨人工程项目全部一百三十一台射电天文望远镜,都由计算机进行控制。系统自动地慢慢扫描天空,自动检查、自动对比从望远镜阵列各个不同单元所获得的数据,自动维护系统,保证不发生任何机械或电子故障。

  她拿眼扫描了一下占满整个一面墙、容量为千兆条信道的电子分析仪,注视了一下频谱测定结果的显示屏。

  在这个望远镜阵列经年累月缓慢扫描天空的状况下,确实没有什么很多的工作需要天文学家和技术人员去干。如果装置发现了什么情况值得注意的,它会自动地发出声音报警,如果必要的话,它会惊醒睡在床上的负责该项目的科学家。然后阿洛维会当机立断做出判定,究竟这是设备故障,还是美国的或苏联的太空航行器,不期而至的误入禁区或突发意外信号所致。

  她与工程技术人员一起时常改进和设计出一些机制,以便改善装备的灵敏度:分析检测到的辐射数据中是否有什么固定的方向图式?有没有什么规律性?

  她时不时会安排某些射电望远镜检查和验证其它天文台最近发现的异乎寻常的天体;她还要就一些与SETI无关的科研或工程项目,对本机构的成员和来访者给予帮助;她经常需要飞往华盛顿,维持拨款机构——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让他们对此具有高度的兴趣和关注;时常在扶轮国际墨西哥索科罗分社或者阿尔伯克基新墨西哥大学对公众发表有关百眼巨人甚长基线天线阵,它是由10组全同的射电望远镜组成,分布范围从加拿大东北圣克罗伊到太平洋中的夏威夷,每个望远镜孔径25米,组合基线长8000千米,分辨率0.0002角秒的巨大干涉仪。该系统的总部就设在新墨西哥州索科罗,这是真实的。而小说中的百眼巨人工程管理局,也设在这里,是虚构的。科研项目的讲演或谈话;偶尔还要接待一些来自新墨西哥州最偏远地点富有进取精神的记者。

  爱丽极力小心谨慎不要让自己陷入琐碎的应酬和无聊的事务。与她一起工作的那些人员个个文雅礼貌风度悦人,她与这些隶属于她的下级人员维持相当的距离,避免不适当的个人密切关系,她并不觉得自己与任何一个人真的陷入什么亲密往来。可是与百眼巨人科研项目无关的地方上的男人之间,曾有过那么几次热烘烘的短暂交往,不过基本上都是随随便便的一般关系。在生活的这个领域和层面上,同样也是一种平平淡淡厌倦无聊的固定模式。

  她在一个控制台前坐下,插上耳机。她知道那是没有用的,设想庞大的计算机系统监视十亿条频道都发现不了的东西,她仅仅监听一个或两个频道就能检测到一种方向图式,那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可是这样能对她起到一种满足幻想的作用。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一种几乎是坠入梦中的表情笼罩在她面部轮廓的每一个细节上。这位技术人员禁不住暗自在想,她真是太可爱了。

  像通常一样,她总能听到一种持续回响的随机静电噪声。有一次,在她监听的方向上,包括有仙后座AC+793888恒星,她觉得她听到一种歌唱,微弱缥缈、似有若无、时隐时现,倾其能力所及难以把握,难以令她信服这些东西确实存在。

  旅行者1号空间探测器,现在已经飞到海王星绕日运行轨道的附近,它将继续航行。这个空间探测器携带了一张金质刻录片,在它上面记录着来自地球给人印象深刻的问候语、图片和歌曲。

  那么他们能不能以光速向我们发送他们的音乐?而我们向他们发送的速度仅仅是他们发送速度的万分之一?

  在其它的情况下,比如现在,明显的,静电声是毫无方向图式可言,她会提醒自己,山农信息论著名的箴言,除非事先知道编码的解密之钥,那么最难破解的编码格式就是编制成与噪声难以区分的编码消息。

  她迅速地点击了操作台上的几个按键,从阵列中选取了两个相互对立的狭窄带宽频率,一个出现在左耳机,一个出现在右耳机。

  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反应。她监听射电波的两个偏振平面,然后对比线偏振和圆偏振。可供选择的有十亿条频道。仅凭可怜而有限的一对耳朵和一副大脑去监听,寻找有没有一个方向图式,试着去猜测计算机的各种可能性,你就得花费一生的时间。

  她很明白,只要它真的存在,人类是善于辨别微妙莫测的格式、拼图、方向图形的。可是同样的,即使它根本不存在,人类也善于想象出来他想要的东西。

  的确,存在有一系列的脉冲,存在有一些静电噪声的配置,它们会突然之间给出一个中间停歇的节律,或者形成短暂的旋律。她把控制点拨转到另一对射电天文望远镜上,这对装置正在监听一个已知的星系射电源。她听到射电频率由高到低的一声下滑音,一个“干扰啸叫声”——由于射电源与地球之间星际空间弥漫着稀薄气体,穿行其间的电子对射电波产生耗散作用造成的。中途遇到的电子越多,发出的滑音就越多,也就表明射电源距离地球越远。

  她听到过太多这样的声音了,只要她一听到这种射电波干扰的啸叫声,她就能准确地判断出射电源的距离。这一次,她估计,来自一千光年之外——远远超出附近邻域的恒星,不过仍然相当地局限在巨大的银河星系之内(银河系直径约十万光年)。

  爱丽将百眼巨人的工程设施转回到巡天扫描状态。仍然是没有任何方向图式。就像一个音乐家聆听遥远处传来的滚滚雷声。偶尔出现的小块图式会促使她注意,如此持续不断一直到让她无法忘记,甚至有时候情不自禁地倒转磁带,察看某一段特定运行的观测记录,是不是有什么她曾经脑子里有过印象,而计算机对此忽略了。

  在她的整个生活中,做梦一直伴随着她。她所做的梦细节异乎寻常地清晰、结构精巧完美、内容丰富多彩。比如说,在梦中,她能凑到近前凝视母亲的面孔,达到毫发毕现的程度,或者,清楚地看到一台旧收音机后盖的细节,她梦境中的视觉细节面面俱到。她总是能回忆起梦中的每一个微妙细节,毫无遗漏——不过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正承受着极端的压力,像博士论文答辩之前,或者与杰西濒临分手的时刻。可是现在她想回忆梦中的形象却很困难。对于视觉细节的回忆能力几乎完全消失,代之而起的,她开始梦见种种的声音——就像一个生来就失明盲目的人。

  凌晨的几个小时,她睡梦中无主导意识的内心,时常会产生某些或长或短的曲调,这些都是她从来也没有听见过的旋律。她会突然醒来,发出声控命令,点亮床头桌上的台灯,拿起为此事先准备好的钢笔,画出五线谱,把这段音乐记录到纸上。有时候白天忙了一整天之后,她会利用录音机把它重新播放出来,听一听是不是她曾经从蛇夫座或摩羯座方向接收过。她不能不承认感到沮丧和无奈,整天就是那些东西在作祟,受到它们的困扰,那些电子、那些具有接受能力和放大能力不停移动的空洞、那些冰冷稀薄的气体之中的带电粒子和磁场,它们弥漫分散在相距遥远的闪烁恒星之间的太空。

  这是反复重复的单音符,音调高亢,陡升和急降的转换的瞬间,嘈杂而凌乱。

  她极力回忆和辨认。她随后确定,这是她三十五年来从来也没有听到过的。

  她想起了,每次都要抱怨她母亲,把晒衣绳的滑轮一拉,又是一批新洗的衣服晾在上面。她那时那么小,特别喜欢一大堆排列整齐的衣服夹子。当周围一个人也没有的时候,会把脸贴在新晒干的床单上,那股气味刺激而好闻,令她欣喜陶醉。现在能不能再闻一闻?

  她记得,自己大笑着,脚步蹒跚地走开,突然妈妈过来温柔爱抚地把她举得高高的,就像上了天,然后弯起胳臂抱着她,就像她是一堆叠放整齐的衣服,准备要放入父母卧室的大衣柜的抽屉里。

  “阿洛维博士?阿洛维博士?”这个技术人员低头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眼皮和轻柔徐缓的呼吸。

  她眨了眨眼,摘下耳机,对他歉意地微笑。

  有时候她的同事们为了让爱丽能听到他们说的话,不得不大声地说,使说话的声音比放大的宇宙射电噪声还更大。反过来,她回答的时候,满心不情愿地摘下耳机进行简短的几句谈话,为了能盖住噪声的音量,也得大声地喊着回话。当她全神贯注忘掉周围一切的时候,对于一个没有经验的观测者来说,漫不经心或者即使是生动有趣逗笑取乐的几句交谈,就像在巨大而宁静的射电观测的设施中间,产生了一场无缘无故不期而至的激烈争论。

  不过现在她只是说了一句,“对不起。我刚才准是走神了。”

  “是庄慕林博士来电话。他正在杰克的办公室,说他与你有个约会。”

  “哎呀,天哪,我给忘了。”

  虽然岁月不停地流逝,可是庄慕林的聪明才智依然不减当年,而且,还增加了一些自己与众不同的特异怪癖,是爱丽在加州理工学院做研究生的时候,还没有显现出来的。比如,当庄慕林觉得没有人注意他的时候,会唯恐失礼,习惯性地检查裤子的拉链是不是忘了拉上。几年来,他越来越坚信地外文明根本就不存在,或者,至少过于罕见,过于遥远,难以检测到。

  他到百眼巨人工程管理局,为的是在每周举行的科学讨论会上发表讲演。可是,爱丽发现,庄慕林此行还有其它的目的。他曾给国家科学基金会写过一封信,督促百眼巨人结束地外智能的科研项目,将其全部时间和业务转向更为传统的射电天文学。

  他从内衣口袋里抽出这封信,并且坚持说爱丽已经读过这封信。

  “可是到目前为止,才只不过进行了四年半的工作。对于整个北部天空,我们所做的观察还不到三分之一的工作量。这是第一次巡天扫描,在最优带通的条件下,可以使整体的射电波噪声最小。为什么你要求现在就停止呢?”

  “不,爱丽,这样做是永无休止的。十多年之后,你也找不到任何迹象。你可以拿出论据说,需要花费上亿美元在澳大利亚或者阿根廷建立另一座百眼巨人设施,用以观测南部的天空。等到那里失败之后,你又会提出,沿地球运行轨道建造一些带有自由飞行馈线装置的抛物面设施,用以接收毫米级的射电波。你总能够想出来某种没有做过的天文观测。你总能设想出一些理由,解释说,为什么地外文明喜欢从那些我们还没有观测过的地方发出他们的广播。”

  “哦,大卫,我们已经千百次地讨论过。如果我们失败了,我们能了解到智能生命的某些稀有特性——或者,至少能了解到,智能生命也像我们一样考虑问题,不愿意与像我们这类的落后文明进行通讯。可是如果我们成功了,我们就会获得宇宙研究的最大成功。你再也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伟大的发现了。”

  “还有很多第一流的课题和项目找不到射电天文望远镜可供使用,从而无法进行。诸如关于类星体演化的项目,甚至于,还有令人刺激着迷的星际之间太空中的蛋白质。这些项目正在排队等待,就因为这些工作设施——这些到目前为止世界上最好的相控阵列——几乎全部都用于SETI项目。”

  “百分之七十五用于SETI项目,大卫,百分之二十五用于常规的射电天文学项目例行研究。”

  “不能把它们称为例行研究。我们有幸获得机会去回溯星系正在形成的阶段,甚至于比这还更为早期的时间。我们可以察看巨大的分子云的内核,可以察看星系中心的黑洞。在天文学领域即将发生一场革命,可是你,偏偏横亘在前进的道路上。”

  “大卫,别把那么个人化的情绪夹杂到里面去。如果不是公众支持SETI项目,百眼巨人工程永远也建立不起来。百眼巨人工程的设想和规划并不是我个人的东西。你当然知道,当最后四十台大碟片尚未完全建成的时候,他们选中了我,让我来担任这个局长。国家科学基金会是完全支持……”

  “并不是完全支持,如果让我说,当然不会支持。这是一场戏弄公众的一哄而起的游戏。这是对那些UFO傻瓜、对那些只会看连环画的愚昧群众、对那些心理脆弱的未成年人的诱惑与欺骗。”

  越说声音越大,庄慕林几乎是在喊叫,爱丽感觉实在难以忍受,禁不住像关闭扩音器一样想把他关掉。

  由于她的工作性质以及她相对突出的位置,她经常出现在那样的场合里,除了递送咖啡、现场速记等女服务人员之外,正式与会人员都是男人,而只有她是唯一的女人。尽管从她本人似乎已经付出了一生的努力,仍然是一大群的男性科学家,他们只顾相互之间交谈,只要逮着机会,总要打断爱丽的话,并且不顾她正在说些什么。偶尔地,还有一些像庄慕林那样的人,总要公然显示一种势不两立的反对态度。当然,庄慕林至少还能维持对待她这个女人,也像他对待其他很多男人们一样。他发脾气耍态度,倒是不分男女,一律对待,走访对象也是无论男女一视同仁。爱丽的男性同事中间只有很少几个,并不因为她的出席和在场,而显得局促不安或态度异常。爱丽心想,还是应当多与这样的男人交往和讨论问题。比如,坎乃特·德·黑尔,一位分子生物学家,来自萨克生物研究学院(创始人萨克,1915~1995,位于加州圣地亚哥北方拉荷雅,成立于1967年),最近被任命为总统科学顾问。当然,另一个谈得来的男人就是彼德·瓦缬润。

  她知道,还有很多的天文学家像庄慕林一样,都对百眼巨人工程具有同样急躁和不耐烦的情绪。

  从工程启动两年之后,工程管理局机构内部就弥漫着一种忧郁消沉的气氛。在对设想存在的地外文明隐含的意图进行长期无人过问的观察,在机构成员之间已经发生过情绪激昂的激烈争论。从我们这方面无法猜测他们究竟有多大的困难。对于我们所选举出的驻华盛顿的代表,要想猜测他们的意图究竟是什么,简直重重阻隔难以猜中。那么对于从根本上讲种类截然不同,又生活在成百上千光年之外不同的物质世界里的物种,谁知道究竟会有什么样的意图。

  有人相信,信号根本就不是通过射电频谱传送的,而是通过红外线,或者通过可见光,或者是通过伽马射线之中的某个细节。或者,也许,地外文明急切渴望发出信号,可是所采用的技术需要我们再花费一千年才能掌握。

  在其它研究机构的天文学家在恒星和星系中间,做出了不同寻常的发现,挑选出一些天体,不管出于什么机制,它们能够产生强烈的射电波。

  另外一些射电天文学家发表科学论文,参加学术会议,具有一种获得进步达到目的的感觉,从而精神振奋情绪高涨。

  在美国天文学会的年会,或者国际天文学联合会三年年会和全体会议征文中,百眼巨人工程的天文学家通常拿不出可供发表的论文,也就经常被忽略。所以征得国家科学基金会的同意,百眼巨人领导层决定留出百分之二十五的观测时间给那些与搜寻地外智能无关的项目。由此,已经做出了某些重要发现——关于河外星系的天体,有的似乎有悖常理,其移动速度好像比光线还要快;有关海王星最大卫星海卫一(Triton,希腊神话中半人半鱼的海神)表面的温度;有关邻近星系外部边缘的暗物质,在那里看不到任何的恒星。工作氛围和精神状态开始改善,百眼巨人工程的科研人员感觉他们正在为天文学发现锋利敏锐的前沿作出贡献。

  自然,全部完成巡天搜索任务的时间将会拖延加长,实际上不能不这样。可是这样一来,他们的职业生涯有了安全的保障。或许他们没有必要非得继续寻找其他智能生命体的迹象,而可以从大自然的宝藏中探索其它的秘密。

  对于搜索地外智能的工作——通常缩写为SETI,那些更为乐观地想要与地外智能生命体进行通讯(CETI)的属于少数例外——实际上是一种例行的观测,工作沉闷而且工作量巨大,为此已经建成大量的工程设施。可是这些世界上最强大的射电天文望远镜阵列,有四分之一的时间可以保证用于其它的科研项目。然而那些沉闷枯燥的工作任务必须完成。此外,还要有一小部分的时间保留下来,提供给其它研究机构的天文学家。

  随着工作气氛和精神状态的显著改善,自然就有很多人同意庄慕林的意见;他们用渴望的眼光看着这样一件用百眼巨人的一百三十一台射电天文望远镜所展现出来的技术奇迹,想象着能让它为自己的无疑值得赞叹的项目规划服务。

  爱丽交替地对大卫采用和解协调和辩论说服两种方式,然而无论哪一种方式,都没有取得任何良好的效果。庄慕林总也表现不出友善和蔼的心态。

  庄慕林主持的研讨会部分的企图在于显示:哪里也没有什么地外文明。如果仅凭着我们几千年的高技术文明,我们已经能够做到目前这种程度,他问道,一个真正先进的物种还能干些什么呢?他们应当有能力移动恒星,应当有能力重新配置星系。然而没有,就全部的天文学成果而言,没有任何这样的迹象,没有任何一种现象不能按照自然的进程来做出解释和加以理解的,没有任何一种现象不得不求助于地外智能才可以得到解释的。为什么百眼巨人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发现一个这样的射电信号呢?他们是不是想象到在整个天空中只有一套射电发射器?他们是不是认识到有多少亿颗的恒星他们已经观察过?这是一场花费巨大的实验,至今已经一步一步地进行过。天空的其它部分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观察。答案就在其中。无论在更深层的太空,或者地球附近,都没有任何地外文明的迹象。他们根本就不存在。

  在提问阶段,一个百眼巨人工程的天文学家,问起有关动物园假说,该论点认为,地外文明已经在那里自行存在,可是不愿意暴露他们自己的身份,为的是不想让地球人知道在宇宙中还有其它的智能文明存在——这就像是研究动物原始行为的专家,希望观察生活在荒野中的一群黑猩猩,而不希望干扰它们的行为方式。

  在回答中,庄慕林问了一个不同的问题:对于星系中上百万个文明,难道就不会出现一个偷猎者?

  至于说到“上百万个文明”这样的提法,从事百眼巨人科研项目的人员,一天到晚,张口闭嘴,都在这样述说。

  怎么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在星系中所有的文明都严格地遵守不加以干涉的伦理道德准则呢?难道就没有一个到地球周围伸头探脑进行窥测,这有可能吗?

  “可是在地球上,”爱丽回答,“偷猎者和反盗猎者是处于大致相当的技术水平上。如果反盗猎者技高一筹——比如说运用雷达和直升机——那么偷猎者只能自动出局。”

  有些百眼巨人的工作成员,对于这个发言报以热烈的掌声,可是庄慕林只是连声说:“你们去找啊,爱丽,你们去找吧。”

  为了使头脑清醒,她的做法就是独自一个人长途驱车,驾驶她那辆精心护理奢侈豪华的1958型雷鸟,这种车型配备有可拆卸的实体顶盖,在后座两侧有小型玻璃展望口。她经常是把顶盖卸下放在家里,趁着夜晚,穿越点缀着贫瘠矮小灌木丛的沙漠,将侧窗摇下来,任凭狂风劲吹,让黑发猎猎地飘在脑后。

  几年来,好像,她已经渐渐熟悉了沙漠中每一座贫穷的小镇,熟悉了每一座孤山和地垛,每一个地块和土丘,甚至熟悉了新墨西哥州西南部每一个州级公路上往来巡逻的警察。

  经过一夜的值班观测,她经常喜欢快速地穿过百眼巨人的警卫站(这个职守站就在抵御旋风的屏障之前,更高的地方),灵敏地换挡,向北疾驶而去。

  在新墨西哥首府圣菲周围,最微弱的黎明曙光隐约出现在基督热血山峰之上。

  她经常暗自发问,为什么一个宗教总是愿意用他们最为尊贵形象的鲜血、躯体、红心和脏器来命名一个地方?为什么偏偏没有大脑?让它沦为功能突出可是并没有成为值得纪念的器官?

  这一次,她驱车驶向最南端,直奔萨克拉门托山脉。

  也许大卫是正确的?

  也许SETI和百眼巨人只是少数几个无能而又顽固不化的天文学家自己搜集的一堆幻觉和妄想?

  是不是这样,无论搜索多少年,只要没有接收到确切的消息,这个研究项目就要继续下去,总能研究出新的策略用于探索有传送能力的文明,总能继续设计出一些新型和成本昂贵的仪器仪表装置?

  什么样的标志和迹象能令人信服地说明失败了?

  到底到什么时候,她心甘情愿放弃,转向更为安全有保障的项目,能获得更大成果更为有效的项目?

  日本野边山射电天文台(日本长野县南佐久郡南牧村野边山)刚刚宣布,在一团历来存在的浓密分子云中,发现了腺嘌呤核苷,这是一种复杂的有机分子,一种结构性的DNA团块。

  她肯定会投身于这项研究,做出有益的观测,寻找太空中与生命有关的分子,假使她放弃了搜寻地外智能的项目,她会这样做。

  在这高山的道路上,她向南面的地平线望了一眼,一下子看到半人马星座。

  就是这样排列的几颗星星,古希腊人从中看出了一个幻想的形象,半个人,半个马,就是这个精灵教给了希腊众神之王宙斯无比的智慧。

  可是爱丽无论如何也不能拼凑出这样的图形格式,会像一个半人半马的样子。

  星座中最亮的那颗星,就是半人马座阿尔发,是她最喜欢的星星。这是最近的一颗恒星,距离我们只有四又四分之一光年。实际上,半人马座阿尔发是一个三星组合的系统,两个太阳近距离地靠在一起,相互绕行,第三颗更为远一些,围绕着这两颗星回转。从地球上看来,这三颗星混合到一起,形成一个单独的发光点。

  在特别清晰的夜晚,就像今天晚上,有的时候,爱丽就能看到它正在远方墨西哥某个地方的上空盘旋。

  有时,连续几天沙尘暴过后空气中飘满了从沙漠卷起的沙粒和浮尘,她会把车开到群山之中,以便赢得足够的海拔高度和更为清澈的大气氛围,走到车外,注视着这最近的恒星系统。

  尽管很难被发现,可是那里可能有行星。或许围绕着三个太阳之中的一个,沿着相当靠近的轨道回转。一种更为有趣的运行轨道就是8字形,具有相当的天体力学的稳定性,来回绕行于两个内层的太阳之间。

  她陷入遐思冥想,生活在一个天上具有三个太阳的世界里,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比新墨西哥更热。

  在双车道黑色路面的公路上,她感到心情有点激动,很高兴地注意到公路两侧排列成行的野兔。她以前曾经看到过,特别是当她向远处开车直抵得克萨斯的西部,有过同样景象。它们四脚着地站在路边;可是当它们被雷鸟的新型石英车头灯一照,一个个立刻都直立起来,后腿着地,两只前爪耷拉着,被惊呆了,一动不动。所以就好像是伴随着她汽车整夜的轰鸣,沿途有那么几英里长,全都是沙漠野兔作荣誉警卫向她致敬,在黑暗中,当这种异相突然投向它们,它们向上张望,抽动着一千只粉红色的鼻子,闪动着两千只明亮的眼睛。

  她想,也许这应当说是一种宗教虔诚的体验。这些大部分好像都是年幼的野兔。也许它们从来也没有看到过汽车前灯。你想想,两道强光,以每小时一百三十千米的速度疾驶而过,那一定是相当令兔子们惊讶。尽管几千只野兔排列在道路上,好像没有任何一只跑到公路中间靠近车道线的地方,也没有任何一只吓得惊慌失措逃离现场,也见不到被遗弃的尸体,只见它们沿着路边的人行道个个竖起耳朵在张望。它们为什么都沿着铺设的路面排列得那么整齐呢?她想,是不是与沥青路面的温度有关系?或许它们正在稀疏的灌木丛中寻找可以食用的草料,对于突然过来的亮光感到好奇?是不是它们中间从来也没有任何一只曾经蹦蹦跳跳跨过这条道路,到道路对面去拜访它们同宗同族的兄弟姐妹?这样想也许是合理的。它们如何想象这样一条公路呢?一个外来之物出现在它们中间,它的功能玄妙而不可窥测,是由那么一些生命体建造的,可是它们中的绝大多数从来也没有看见过那样的生命体?她猜测,她怀疑,它们中间不会有任何一个对这一切产生丝毫的疑问或兴趣。

  她的汽车轮胎在路面摩擦出的杂音是一种白噪声,她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去聆听,听听其中有没有什么固定的模式或格调。这时候,也是这样。

  过去,她曾经仔细地听过很多白噪声的声源:半夜里,冰箱马达启动的声音;洗澡时的流水声;在离厨房不远的小洗衣房里,洗衣机工作发出的声响;海洋的咆哮之声,那是到墨西哥去,在离尤卡坦半岛不远的科苏梅尔岛,进行短时间的水下潜泳时听到的声音,那一次,她缩短了行程,因为急于要回去工作。她经常会聆听日常的随机噪声的声源,试图确定是不是其中存在有固定的模式或格调,比星际太空中的静电噪声更为明显。

  去年八月,她到纽约参加国际无线电科学联合会召开的一个会议。人们告诉她,乘地铁非常危险,可是那里的白噪声具有阻挡不住的诱惑。地下铁道所发出的哐啷哐啷的声响,她曾想她从中听出点门道,决心放弃半天的会议,专门去乘坐地铁,从第34大街到寇尼岛,再返回到市中心的曼哈顿,然后换乘其它路线,一直到最远的皇后站。她在牙买加的一个站头,改乘其它列车,当返回举行会议的大饭店时,已经有点红头涨脸、上气不接下气。她自己解脱说,毕竟是炎热的八月天。有时候,当地铁列车急转弯时,车身倾斜,车厢内部的灯泡偏向外侧,她能看到一系列有规律的光线,在电灯泡里闪光,高速地从旁边通过,就仿佛她正乘坐某种不可能实现的超级相对论星际太空航行器,急速地穿行于一簇一簇超级、巨大、年轻的蓝色恒星。随后,当列车进入直道时,车厢内部的灯光重新回来,她也重新觉察到刺激性强烈的气味,感觉到身旁拥挤的拉着扶手的乘客,看到小型的电视监控摄像机(锁在保护性的笼子里,随后被人用喷漆涂抹变瞎了),看到显示整个纽约城市地下运输系统风格独特色彩斑斓的地图,听到进站之前刹车时高频刺耳的尖叫声。

  她知道,这有点偏离常人常理。可是她总是寻求一种积极的充满奇思妙想的生活。就这样,她有点身不由己地想听噪声。她看得很清楚,这不会造成什么伤害。对此好像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加以注意。无论如何,这是与职业有关系的。如果她对此那么在意的话,她或许会因为科苏梅尔激浪澎湃的声音,而从她的所得税中扣除科苏梅尔旅行的花费。行了,或许她已经鬼迷心窍,得了强迫症。

  车厢哐当一声,使她清醒过来,意识到已经抵达洛克菲勒中心站。当她迅速向车厢外走去的时候,车厢地面上堆积着丢弃的报纸,一份《新闻邮报》的一个标题引起她的注意:游击队占领约堡电台(约堡是南非约翰内斯堡新闻用语的简称)。如果我们喜欢这些人,就说他们是为争取自由而奋斗的战士。如果我们不喜欢这些人,就说,这是一帮恐怖分子。即使不是这样,我们也不敢肯定地说,他们只不过是临时打打游击,就这么混下去。

  旁边的一张废报纸上,有一幅照片,一个人信心十足地挥舞着手,标题是:《世界末日什么样》。摘自比利·卓·兰金新书评论。《新闻邮报》本周独家报道。

  她仅仅瞥了一眼,试图尽快忘掉这些东西。穿过拥挤的人群,直奔会议地点所在的大饭店,以便能赶上听取藤田有关同态型射电天文望远镜设计的论文。

  叠加到轮胎的哀鸣之上的,还有周期性的砰砰之声,这是历年来,不同时代不同的新墨西哥道路维修人员重新铺设路面,形成的一条条路面的接头引发的。

  如果百眼巨人工程项目接收到星际发来的消息,可是传输速率非常慢——比如,一个小时发出一个比特的信息,或者一周时间一个比特,甚至十年一个比特,那会怎么样?

  如果发送信息的文明非常古老、非常耐心,一点一点地向外发送,他们根本不知道几分钟之后甚至几秒钟之后,我们已经失去了耐性,无法识别是什么样的模式,那将会如何呢?

  假定他们能够生活几万年。他们谈话非、常、非、常、地、缓、慢、悠、长,不、急、不、忙,徐、徐、道、来。百眼巨人永远也不会知道究竟怎么回事。能不能有这样长寿的生命体?

  如果在宇宙的演化历史过程中有足够充分的时间,为繁衍非常缓慢的生命体提供了条件,让他们发育成高度智能的物种,会不会有这种可能性呢?

  会不会产生统计性的化学键断裂,按照热力学第二定律,机体产生退化,强制他们按照我们人类这样的程度进行繁衍,从而他们的生命期限也像我们一样?

  或许他们居住在某种古老、久远、严寒、冷淡、漠然、无聊、怠惰、懒散的世界,甚至分子的碰撞也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进行,也许一天只发生一个回合的碰撞。

  她在毫无成效地胡思乱想:有一个射电波发射器,采用大家公认的非常熟悉的设计,构造而成,坐落在一座甲烷结冰形成的山崖上,从遥远处,一颗已经进入红矮退化期的太阳把微弱的光投射过来,高高的山崖之下,充满液态氨的海洋,波涛涌起,无情地冲击着海岸——恰好生成一种白噪声,与科苏梅尔的狂涛巨浪产生的效果几乎一样,无法加以区分。

  相反的情况也是可能的:他们说话快速急促,甚至近乎狂躁的生命体,动作敏捷匆忙,他们发送一篇完整的射电波消息——比如相当于几百页英语的正文——仅用一个纳秒(十亿分之一秒)。当然,如果你的接受器具有非常窄的带通,你就可以只收听范围狭窄的频率,迫使你接收长程时间常数的电波。永远不可能检测快速调制的射电波。这是傅里叶(1768~1830,法国数学家)积分的一个简单结果,而且与海森堡(1901~1976,德国物理学家)测不准原理有密切关系。例如,你的带通为一千赫兹,你就不能检测到比毫秒级(千分之一秒)更快的调制信号。那将造成音质的模糊。百眼巨人的带通比一赫兹还要窄,能检测到的发射信号必须调制得很慢,不能超过每秒一比特信息。调制到更慢的信息——比如说,长于几个小时——只要你愿意把望远镜长时间地指向射电源,只要你具有超乎寻常的耐心,很容易检测出来。

  天空中需要观测的方位如此之多,需要观测的恒星多达几千亿颗。你不可能花费整个一生的时间仅仅观察其中的少数几颗恒星。她所遇到的麻烦正是如此,在不到一个人一生的时间里,按照十亿个不同的频率,监听天空中所有的各个方位,他们既忽略了狂热激动滔滔不绝的急性子,又遗漏了字斟句酌寡言少语的慢性子。

  当然,毫无疑问,她会想到,对于能够接收到什么样的调制频率,他们要比我们清楚得多。

  他们如果具有以前与星座通讯的经验,如果具有与新出现的文明打交道的经验,那该多好呀。

  如果接收信息一方的文明世界,对于可能出现的脉冲频率,采用足够宽大的范围加以涵盖,那么发送一方的文明世界,就可以很好地利用这样的范围进行发送。在微秒级进行调制,在几小时范围进行调制。

  可是这样一来,费用会多么巨大?以地球的标准来衡量,几乎所有的设施都是优越的工程和巨大的功能资源。

  如果他们想要与我们通讯,对我们来说就很容易和方便了。他们可以按照很多不同的频率发送信号。他们可以采用不同的时间级别进行调制。他们也会知道我们有多么地落后,并为此感到遗憾。

  可是为什么我们没有接收到任何信号呢?

  也许大卫是对的?

  无论哪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地外文明?

  所有那几十亿个世界都是不毛之地、四野贫瘠、凄苦荒凉、没有生命?

  智能的个体仅仅生长在这个难以理喻的广袤宇宙之中,这么偏僻隐匿的一个角落?

  无论爱丽进行了多么顽强不屈的试探,无论遇到多少困难,她都不会认真地考虑,竟然是这样的一种可能性。那将与人类的内心恐惧与自命不凡如此周密严谨地吻合,那将与从未获得证实的有关死后生命的信条如此周密严谨地吻合,那将与占星术之类的伪科学如此周密严谨地吻合。那将是唯我独尊的地球中心理念的现代版本和具体展现,这种傲慢自负曾俘获和束缚了我们的祖先,这种观念就是,我们,就是我们,是这个宇宙的中心。

  庄慕林的论点正好就是植根于这样的基础,从而对爱丽的项目产生怀疑。

  竟然要我们相信这样的论点,那简直太糟糕了。

  等一等,她突然想到。我们一次也没有用百眼巨人系统,对北部天空进行观察。

  再过七年八年,如果我们仍然收不到任何有意义的信号,那可就得为此忧虑和担心了。这可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获得机会搜寻其它世界的居民。如果我们失败了,我们就确认了某种相应的口径,深知我们这个星球上生命之罕见与宝贵——如果真的是这样,这就是一件非常有价值的事实,值得我们加以确认。反之,如果我们成功了,我们就改变了我们这个物种的历史,打破了束缚我们狭隘眼界的枷锁。

  成败得失如此事关重大,她暗自揣想,不能不倾自我之全心全意去冒一点职业的风险。

  她把汽车贴向路边转了一个弧线顺畅的大弯儿,调转车头,沿着道路的另一侧,向上打了两挡,加速向回程开去,直奔百眼巨人驻地。

  那些野兔仍然在路旁排着队,现在天边已透出粉红色的朝霞,它们个个抻长脖子,目送她疾驶远去。

  第四章 素数

  是不是月球上没有摩拉维亚兄弟会①的教友?

  是不是还没有任何一个教友使团访问过这个属于我们的异教星球?

  为什么不到那里培育文明教化?

  为什么不到那里传播基督福音建立基督教会与教区?

  ——赫尔曼·梅尔维尔②《白色夹克衫》(1850)。

  只有寂静无声伟大无比;除此而外都软弱无力。

  ——阿尔弗雷德·德·维尼③《狼之死》(1838)。

  【① 摩拉维亚兄弟会,最早起源于捷克,属于德国的路德教派。又称漂泊教友团。】

  【② 赫尔曼·梅尔维尔(1819~1891),美国小说家、散文作家和诗人,代表作《白鲸》1851年在伦敦和纽约出版,遭到大西洋两岸评论家的冷嘲热讽,直到将近百年之后,才被认为是脱离欧洲影响的具有美国特色的代表作。】

  【③ 阿尔弗雷德·德·维尼(1797~1863),法国极富哲理性的浪漫诗人、小说家、剧作家,出身于军人贵族世家。】

  黑暗冰冷寂寥无物空空如也的一切已经被甩到后面。

  现在这组脉冲群正在趋近一颗正常的黄矮星,在这昏暗朦胧的系统中,它开始喷洒溢出各式各样紧随其一起长途跋涉过来伴行的天体,被一团一团环绕的氢气冲击得正在抖动,穿透一丛一丛旋转的大冰块,冲破一簇一簇寒冷世界之中的有机云团,在这个寒冷的世界里,生命的先兆正在躁动,横扫过一颗行星,侵袭了这颗已经度过十亿年初生期的行星。

  现在,这组脉冲群正洗刷涤荡着一个温暖的世界,闪现蓝色还有白色,正依托着群星灿烂的大背景,不停地旋转。

  这个世界有了生命,无拘无束,蓬勃兴盛,种类繁多,形形色色,数量巨大,郁郁葱葱。

  在最高的山脉寒冷的巅峰之上,居住着会跳动的蜘蛛,海洋深处,基底高低不平,岩层突出的脊背不停喷涌,在高温裂隙附近,居住着食用硫黄的虫类。有的生命体只能生活在浓硫酸中,有的生命体被浓硫酸腐蚀得荡然无存;有的有机物被氧俘获钳制拘禁得不能活动,有的有机物只能在氧气中存活,实际上,它们需要氧气进行呼吸。

  一种特殊的生命形态,具有那么些许的一点点智能,最近,已经遍布整个行星。它们的前哨阵地已经向下探查到海洋的基底,向上伸展到离星球不远的近地轨道。它们繁衍分布到这个小小世界的每一个偏僻隐蔽的角落和拐弯抹角不被注意的桃花源。从夜晚过渡到白天的分界线一直不停地向西横扫,随着这条界限的移动,成千上万的这类生灵执行着礼仪般清晨的沐浴洗漱。它们有的穿着厚重的大衣,有的仅仅缠上一块简单的腰布;喝着各式各样的饮料,咖啡、红茶、绿茶和花茶;骑脚踏车,开汽车,坐马车或骑着牛;思考学校布置的作业,期盼春季的播种,担忧这世界的命运。

  这一系列射电波的先头脉冲组曲折委婉地钻入大气和云层,撞击到凹凸不平复杂多变的地面,其中一部分反射回太空。

  当地球在它的覆盖之下旋转时,后继的脉冲组陆续到达,不仅淹没了这颗行星,同时也吞没了整个的系统。

  这些天体中的任何一个所能截获的能量都非常有限,其中的大部分仍然不懈地努力继续飞行——当这颗黄色的恒星及其随从的星球完全深陷其中,这些脉冲组沿着完全不同的方向,进入墨色浓密的黑暗之中。

  当班的值班员穿着一件待客纶品牌的夹克衫,后背上一个风格特殊的排球图案,球形上方印着排成弧形的一行字“MARAUDERS”(强盗),走向控制大楼,值夜班。

  正巧一群射电天文学家刚刚结束谈话会,离开大楼去吃晚饭。

  “嗨,老兄,小绿人①找了有多久了?五年多了,是不是,威利?”

  【①1965年,苏珊·卓丝琳·贝尔·波内尔(1942~)在剑桥大学安东尼·休伊士(1924~)手下攻读博士学位。她所使用的射电天文望远镜阵列,每四天作一次巡天扫描,从1967年7月开始,每隔四天,她就把400英尺长的记录纸带详细地分析一遍。

  由于当时与设备配套的计算机尚未安装,只能凭肉眼一段一段地观察,贝尔需要从中排除人工的无线电信号,并把真正的射电波信号标示出来,工作十分枯燥。

  由于贝尔的耐心细致,结果发现了周期精确的脉冲信号,在与导师商量之后,决定采用新安装的、时间分辨率更高的快速记录仪加强观测。

  1967年11月28日,获得了清晰的脉冲图,天文射电源脉冲周期稳定在1.337301 13秒。

  由于精度如此之高,人们设想是不是地外的智慧生物发射的,设想它们身材矮小,身体为具有光合作用的绿色,可以自行吸收太阳能。这就是最早“小绿人(Little Green Man)”名称的由来。

  可是贝尔不以为然,认为这是一种类似“交通指示灯”的射电信号,因为这种射电天体具有固定的位置,天线接收的方向和速度也都不变,不像是小绿人的行为。如果那样,它们所在行星的运动会影响信号的速度,从而产生多普勒现象,可是几个月的观测并未发现这种效应。

  1967年圣诞节之前,贝尔发现了第二个类似的天文射电源,周期为1.273 79秒,紧接着又发现了两个,周期分别为1.188秒和0.253 071秒。她认为小绿人不可能在4个相距如此遥远的天体上同时发射。随着类似天体数量的增加,人们日渐认识到这是自然想象。起初称之为脉动射电源,继之,称“脉冲星”。

  1968年2月《自然》杂志发表了有关论文。

  1974年,安东尼·休伊士因此获诺贝尔奖,可是没有卓丝琳·贝尔的份。

  这个女人很像是爱丽的角色原型。】

  他们这是善意的打趣和逗乐,可是他也能从玩笑之中听出点嘲弄的话锋。

  “给我们腾出点时间,威利。”另一个人接着说,“类星体发光度项目正在全面展开,如果只给我们百分之二的设备使用时间,这个项目可就不知道要拖到哪年哪月了。”

  “是呀,没错,贾克,一点没错。”

  “我们在回溯宇宙的起源。我们的项目也是事关重大的——而且我们知道得很清楚,在此之外,另有一个宇宙;你不知道,那里就有一个小绿人。”

  “把它提交给阿洛维博士。我敢肯定,她一定很高兴听取你的意见。”他立即予以肯定。

  这位值班员进入了控制区。他对监控射电搜索的几十台显示屏幕快速地巡视了一遍。

  百眼巨人系统刚刚完成对武仙座的观察程序,已经窥视到远离天河之外的一大群星系团的核心区域,武仙星系团——该星系团位于一亿光年之外;他们曾专注于武仙M13,这一簇星群含有大约三十万颗恒星,凭借引力聚集到一起,它们围绕银河系运行,其轨道在远离银河中心二万六千光年之外的地方;他们考察了帝座,一个双星系统,武仙座泽塔和武仙座兰姆达——该星系团中,有的恒星与太阳不同,有的与太阳类似,都在附近。

  大多数能够用肉眼看到的恒星都是距离不超过几百光年的。他们按照相互隔离的十亿个频率,仔细地监测过武仙座天空范围内几百个小扇形区,什么也没有听到。

  在此前的几年中,他们已搜寻过紧邻武仙座以西的若干星座——巨蛇座、北冕座、牧夫座、猎犬座……那里同样,一无所获。

  值班员可以看到,有几台望远镜正在拾取武仙座范围内丢失的数据。其余的正在瞄准位于武仙座东侧的一个星座的天空中邻近的区域,紧紧盯住不放。

  对于几千年前地中海东部的人们来说,它就像是一把奇怪的乐器,与希腊文化中的英雄俄耳甫斯有关,这个星座的名字就叫天琴座,这个乐器就是古希腊的七弦竖琴。

  计算机操纵着望远镜跟踪天琴座的恒星,从星辰升起到星辰降落,记录累加发射的光子数,监控望远镜本身的工作状况,随时对数据进行处理,使之转换成操作人员习惯的格式。

  即使只放一个值班人员也显得对他太宽容和太照顾了。走过一个放糖的罐子和一个咖啡机,在一套斯坦福大学人工智能实验室制作的演示屏上,用各种不同的灵巧方式,演示一个个警句或格言,还有一个汽车保险杠使用的即时贴,粘在墙上,上面写着“黑洞是看不见的”。

  威利走近主控操作台。他愉快地向下午的值班人员点头打招呼,那个人正在收拾笔记,准备离开去吃晚饭。因为白天的数据已经按照规矩总结在主显示屏上,用黄色显示,威利没有必要再多问此前几个小时的进展情况。

  “正像你所看到的,都在这里了,一目了然。在第49号有一个突发的尖锐信号——至少看起来是这个样子。”他说着,含糊地向窗户方向一挥手。

  “大约一个小时之前,类星体集束自由释放多个尖锐信号一至十和一至二十。它们好像获得了非常良好的数据。”

  “是啊,我听到了。他们不明白……”

  随着一个报警灯在他们面前的操作台上规范地闪亮,他的话音渐渐微弱地听不到了。

  在一个标注为“强度频率”的显示屏上,一个垂直尖锐光点正在上升。

  “嗨,你看,这是一个单色的信号。”

  另外一个显示屏幕,标注为“强度时间”,显示出一组脉冲自左向右移动,然后走出屏幕。

  “这是一些数码,”威利轻声地说,“什么人发出的广播数码。”

  “或许是某些空军信号的干扰。我看到过机载警戒和控制系统的信号,或许来自新墨西哥柯特兰空军研究基地,持续了大约一千六百小时。或许他们捣鼓这些电子欺骗只是为了戏弄、找乐儿或者逗你玩儿。”

  其实早有庄严的协议,至少保障一些无线电频率专供天文学研究使用。

  严格地说,这些频率提供了清晰无干扰的信道,有时候军方难免禁不住要动用。如果真的发生全球性的战争,最先得到消息的恐怕就是射电天文学家,他们的窗口通向宇宙,其中充满了通过地球同步轨道卫星发出的指挥战斗的命令、伤亡评估指令,还有发向遥远的战略前哨基地、经过编码的发射命令。

  即使是没有军方的通讯量,一下子要想监听十亿个频率,天文学家也不得不面临很多破坏和干扰:雷电、汽车发动与点火、广播卫星的直播,这些都是射电干扰源。可是计算机就凭着数目字,了解了它们的特征属性,就能从系统上逐个加以忽略掉。

  对于歧义十分严重的信号,计算机将加倍仔细地监听,以便弄清它的确并非新出现的程序及可以理解的数据。

  时不时地,会有电子智能的飞行器执行训练任务,从附近飞过——有时带有碟形雷达,羞羞答答地假装是一个飞碟窝藏在机翼下面——这时,百眼巨人会突然准确无误地判定,那是具有智能的生命体发出的带有特征的信号。

  不过,通常这种特殊的生命和令人失望的生命,就有相当程度的智能,不过几乎没有一个是地外的智能。

  几个月以前,配备最先进电子对抗技术的F-29E战斗机从八万英尺高空飞过,引起全部一百三十一台望远镜发出警报。

  对于这些从事非军事项目的天文学家来说,这种无线电信号的特征已经足够复杂,很有可能成为首次来自地外文明的信号。

  可是后来发现,位于阵列最西端射电望远镜接收到的信号,比起最东端接收到的信号,足足提早了一分钟,很快就弄清楚了,这是一个疾驶的飞行物体穿过了包围地球的稀薄大气层,而不是来自宇宙空间深处想象不到的其他文明发出的广播信号。

  几乎可以肯定当前这个现象就跟那次是一模一样。

  爱丽把右手的几个手指伸进书桌下面一个盒子上的五个间隔均匀的空插口里。就因为发明了这套装置,她每周能够节省半小时的时间。不过这富余出来的半小时,也并没有什么重大的事情需要去干。

  “这些话我都跟亚尔伯罗夫太太说过。她现在已经长眠他乡了,话说到这儿,渥西摩太太也跟着去了。我不是自我吹嘘,我对你的所作所为总是给予很大的信任。”

  “是,妈妈。”

  爱丽检查着每个指甲的光泽,决定再进行一分钟,或许一分半钟的修饰。

  “我正在想你四年级时候的那件事——你记得吗?那天下大雨,你不想去上学,你想让我给你写个请假条,第二天带去,说你病了。我不同意。我跟你说,‘爱丽,不要只注意美丽漂亮,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就是接受教育。无论你怎么做,也不能增加你的美丽,可是你可以通过努力增加教育程度。上学去吧。你不去,你就永远也不会知道今天将会学到什么。’是不是呀?”

  “是,妈妈。”

  “我那时候是不是跟你这么说的?”

  “是的,妈妈。我记得。”

  四个手指甲的光泽都已完美无缺,只是大拇指的指甲还显得暗淡无光。

  “我给你找出了高统雨靴和雨衣——就是那种套头的黄色雨披,你穿上可精神了,像个小精豆子——迅速跑出家门,上学去了。就是那一天,在魏司堡先生的数学课上,你提出的问题得不到答案,记得吗?你发脾气,闹情绪,憋着一股劲儿,一口气跑到学院图书馆,查找有关内容,结果你掌握的有关知识比魏司堡先生还多。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他跟我说的。”

  “他跟你说的?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跟魏司堡先生谈论过?”

  “那是家长教师见面会上。他跟我说的,‘你这个女孩子,勇于探索,精力十足。’大概就是类似的这种说法。‘她被我的话惹恼了,查阅了那么多资料,对那个问题可以说是专家了。’这是他的原话,就是‘专家’。这件事,我记得跟你说过。”

  她向后靠住摇椅,两只脚支撑在书桌的抽屉上;就依靠放在修饰上光机内的手指维持稳定平衡。她总是在听到蜂鸣器发出声音之前,就感觉到它的震动。

  她突然振作起来。

  “妈妈,我得走了。”

  “我敢肯定,以前跟你讲过这件事。无论我说什么,你从来都不注意听。魏司堡先生是个好人。你永远也看不到人家的善良美好的一面。”

  “妈妈,真的,我必须得走了。我们抓住了那么一个来路不明的怪物。”

  “来路不明的怪物?”

  “你明白吗,妈妈,就是那么一种东西,它或许是某种信号。我们谈论过的某种东西。”

  “你瞧,我们两个人都是这样,总寻思别人没有听见自己说的话。有什么样妈妈,就有什么样女儿。”

  “妈妈,再见。”

  “如果你保证到了之后,立即给我打电话,我就放你走。”

  “当然,妈妈。我保证。”

  整个谈话过程中,她母亲渴望摆脱孤独的急切心情,促使爱丽想赶快结束谈话,迅速离开。她不愿意听这样的话。

  她轻快地步入控制区,走向主控制台。

  “晚安,威利、斯蒂夫。让我们看看数据。很好。你们把天体出没方位图塞到哪里去了?喔,好。你们搞清楚了天体干涉测量的具体位置了吗?那就行了。现在可以看一看,在这个视野范围附近,有没有什么恒星。哎呀,天哪,我们这是在观测织女星。离我们相当近了。”

  她一边谈话,一边用手指敲击键盘。

  “你看,只有二十六光年。以前观测过,总是出现负面结果。在阿雷西博射电天文台最早开始巡天观测时,我自己亲手操作的。可是这个信号能量绝对强大,可能吗?仗剑之神从天而降,能量竟然达到几百央斯基①,用调频收音机都能收到的强大信号。”

  【① 央斯基:接受射电能量的单位(Jy)。1Jy=10-26W/m2Hz。全世界迄今所有从射电源接收到的信号加到一起,不足以加热一杯水。美国无线电工程师卡尔·央斯基(1905~1950)在威斯康星大学主修物理。

  1928年进入贝尔实验室工作,当时,他用一架可转动的定向天线探查干扰短波通讯的天电来源。除了电气设备和雷电之外,1931年,他还发现了一种微弱的无线电噪声,央斯基证明了这种噪声来自银河系中心方向。1932年消息发表后并没有引起天文学家的注意。业余天文爱好者、无线电工程师格罗特。雷伯得知这个发现后,1937年,自费建立了世界上第一架射电天文望远镜,就是前面提到的,爱丽初次进入绿岸射电天文台时看到的那个纪念品。有人说央斯基是世界上第一位射电天文学家,有人说雷伯是世界上第一位射电天文学家。但是直到1973年,为了纪念最早发现了银河系射电辐射的先驱,以央斯基命名了这个单位。】

  “这么说,在织女星附近的天界之内,我们找到一个来路不明的怪物。它的频率大约是9.2千兆赫,并不是那么完全单色的:其带宽约为几百赫兹。它是线性偏振辐射的,它传送一组移动的脉冲,局限在两个不同的方位上。”

  系统对于她敲出的指令,有了响应,屏幕上显示出所有的射电天文望远镜的配置状况。

  “有一百一十六台望远镜接收到这组信号。很清楚,这并不是其中一两台机子产生了误操作的结果。行了,现在,我们肯定拥有足够长的时间基线。它是随着恒星一起运动的吗?或者是不是有可能,由于哪个电子情报卫星或者飞行器造成的?”

  “我能证实这是恒星运动,阿洛维博士。”

  “那就行了,这是相当有说服力的。那就跟地球脱离了关系,也就是说,不应当是在地球同步轨道上运行的苏联闪电通讯卫星。尽管如此,我们仍然应当对此再加以确认与核实,然后才能加以排除。当你方便的时候,威利,找机会,与北美联合空防司令部通话联系一下,听听他们对于卫星活动的可能性和看法。如果我们能够排除卫星活动,那么剩下来只有两种可能:它的确来自地外智能;这是一场骗局,或者这么说,有人费尽心机,给我们发来一个消息。斯蒂夫,做一次手工介入,单独检查几个射电望远镜——看看信号强度是否有那么大——看看是否存在任何人工欺骗的可能性。你想,有可能实际上是一个玩笑,他们想让我们明白,在我们的一些操作方式中,会有误差和漏洞。”

  其他的几个科学家和技术人员,也被百眼巨人计算机系统唤醒,聚集到主控台周围。个个脸上都挂着那么一点类似笑容的表情。其中谁也没有认真地把它看成来自另外世界的消息,反倒是有那么一点感觉,就像今天学校不上课似的,在他们习惯的日复一日冗长单调的例行公事中,获得了暂时的休息,或许也有那么一点期待它到来的味道。

  “除了地外智能之外,谁还能设想到其它的解释,你们有谁说一说。”她意识到他们的到来,想听听他们的见解。

  “根本不可能来自织女星,阿洛维博士。这个系统仅仅只有几亿年的历史。它的星星仍然处于形成阶段。没有为智能生命提供充分发展的时间。可能是处于它的背景中的其它恒星,或者星系。”

  “如果那样的话,那么发射机的功率就必须大得不得了,大到难以想象的可笑程度。”一个类星体小组的成员,他刚好回到工作现场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对此做出了反应。

  “我们需要马上研究一下敏感的本征运动或自行运动,看一看这个射电源是不是跟随织女星一起运动。”

  “当然,你提到本征运动或自行运动,这完全正确,贾克,”她说,“可是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或许他们并不是在织女星系统本身开发的这种技术,而只是到织女星访问,利用那里作为发射基地。”

  “那也于事无补。那里充满了岩石碎块。那是一个失败或废弃的太阳系,或者仍然只不过是一个尚在发展中的太阳系。如果在那上面待的时间太久,他们的航天设施准会被砸得稀巴烂。”

  “所以只能是,最近才到达那里的。或者他们采取措施把袭来的陨石都给蒸发汽化了,再不就是沿着袭击物的碰撞轨道采取了规避动作或措施。或者他们不在环形平面轨道上,而是沿着跨越极点的极性轨道运行,这样就能减少遭受陨石袭击的危险。可能的情况太多了,千千万万。当然,你有一点绝对正确:我们不能猜测辐射源是否在织女星系统。我们能够实际把它确定下来。研究它的本征自行运动需要花费多长时间?啊,我想起来了,斯蒂夫,现在不是你当班。至少得告诉康秀拉一声,你吃晚饭的时间可能要拖后了。”

  威利一直就在旁边一个控制台上打电话,显出一丝胜利的微笑。

  “是这样,我接通了北美联合空防司令部,他们的一个主要顾问团的成员跟我通话,他一再保证,发誓说,他们的任何设施或装置都没有发送过这样的信号,特别强调,根本没有使用过九千兆这个频率。当然了,他们还说,无论我们什么时间询问,他们都会说明情况。另外,他还说,在织女星升起和落下时段,他们没有检测到任何的太空飞行器。”

  “那么,那些航天器的黑户呢?”

  到这个时期,已经有很多“黑户”卫星,携带着专门设计的小型横截面雷达,为的就是未经宣布偷偷地发射升空,除非紧急时刻,否则难以被发现。在一场核战争中,万一用于监测和通讯的一线军事卫星突然在战斗中失踪或失效,它们就可以作为替补派上用场。偶尔,也有少数黑户卫星被主体的天文雷达系统检查出来。所有的国家都不承认这个出事的物体是属于他们的,于是爆发了令人惊诧的思索和研究,是不是在地球的环形轨道上,来了一个地外的航天器。当新的千年来临之际,UFO狂热再次兴起。

  “阿洛维博士,经过干涉测量,现在已经排除了一种闪电系列的卫星轨道。”

  “情况越来越好。现在,让我们更加仔细地考察一下脉冲的移动情况。假定,发射来的是二进制代码,谁来把它转换成十进制数码?也行,好了,直接就凭我们的头脑也能认出来它们的十进制数……59、61、67……71……这些不都是素数吗?”

  在控制室内引起了一阵兴奋的窃窃私语。

  爱丽自己的脸上,一瞬间,也透露出某种内心深处的波动,可是很快就换成一副严肃清醒的神态,担心被激动弄得言语、举止失态,让旁人觉得自己傻里傻气或者显得不按科学规律办事。

  “那么,现在,可不可以对目前情况立即作这样一个概括。我尽量把它说得简要一些。大家注意听,看看是不是遗漏了什么。我们收到一个极其强大的信号,并非完全单色的。紧邻该信号带通之外,除了噪声以外,没有其它的频率。信号是线性偏振的,仿佛是由某个射电远程装置广播出来的。信号频率大约为九千兆赫,接近星系射电波背景噪声的最小值。这种频率正是跨越遥远的距离,使得接受方容易听到的频率。我们已经确认了射电源的恒星运动,所以它的运动状况仿佛是在恒星之间,而不是来自本地的某个发射器。北美联合空防司令部告知我们,他们没有检测到任何的卫星与该射电源的位置相符合,无论是我们自己的或是他人的卫星系统都没有。干涉测量的结果排除了在地球轨道上的任一个射电源。

  “斯蒂文已经脱离自动模态,正在离线操作,察看数据,看起来计算机的程序,也并不像是什么人存心要开那么大的玩笑,故意弄出点毛病塞进计算机。我们正在察看的天空区域内包括织女星,这是一颗A零主序矮星。它不太像太阳,它距离我们只有二十六光年,它具有原型态的恒星碎屑残骸圆环。那里没有我们已知的行星,可是在织女星周围肯定会有我们对它一无所知的行星。我们正在动手进行本征自行运动的研究,看看是不是射电源有可能沿着我们至织女星的视线,却在它遥远背后的什么地方,我们应该能够得到解答——比如说?——如果仅限于我们自己,需要几周,如果我们采用长基线干涉测量,那么只需要几个小时。

  “最后,发送的内容好像是一长串的素数,这些整数除了它本身和1之外,不能被任何其它的整数除尽。好像还没有任何一种天体物理过程能够生成素数。所以我说——当然了,必须十分小心谨慎——无论拿任何的标准来衡量,我们都能说,真的就是这么回事。

  “可是,如果说,消息是由围绕织女星的某个行星上演化出来的物种发出的,这里就存在一个问题,就是他们的演化速度必须非常快。因为恒星本身整个的生命期限才不过四亿年。这似乎并不适宜作为离我们最近的文明存在的地点。所以有关本征自行运动的研究是非常重要的。另外也不能不对是否是一个骗局做出更为仔细的检查与核对。”

  在人群背后的一位类星体观测天文学家说,“看哪,”他用下巴颏指向西方地平线上准确标明落日之处的淡红色余晖。“再过一两个小时织女星就要落下去了。在澳大利亚或许已经升起来了。我们能不能跟悉尼方面联系一下,就在我们仍然能够看见的时刻,让他们同时观测一下?”

  “好主意。那里正处于下午时段。与他们合到一起加长了观测基线,用于研究本征自行运动基线长度就足够了。拿一份初步总结的打印件给我,到我的办公室里,通过电传发给澳大利亚。”

  爱丽故意做出镇静的姿态,离开聚集在控制台周围的人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小心谨慎地关上房门。

  “哎呀,天哪,真他妈的!”她轻轻地小声自言自语。

  “请接艾安·布饶德瑞,是的。我是爱琳诺·阿洛维,百眼巨人工程管理局。有一点紧急的事。谢谢。麻烦您转接,我等着……您好,是艾安吗?也许并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我们搜寻到一件来路不明的怪事,看看你们那边能不能帮助我们核实一下。在九千兆赫左右,带通几百赫兹。我现在正把参数通过电传发送……你们的大碟片上原来就配备了很好的馈线,是吧?那简直太幸运了……是的,在那个视野里,织女星非常抢眼。我们获得的信号,看起来好像素数脉冲……就是那样,一点不错。好,好,我不挂。”

  她再次想到,天文领域现在还这么落伍。仍然不能使用基于数字系统的计算机联机系统。远程非同步联网的价值将会……

  “艾安,请听着,当望远镜完成巡天扫描之后,能不能马上对照一下星座方位时间图?让我们把低方位的脉冲称之为点,高方位的脉冲称之为划线。我们就得到……对,对,半个小时以前,我们看到的也是这个图形格式……有可能,对,或许。啊,可以这么说,这是五年来最好的效果,不过我永远也忘不了1974年那个大鹏卫星事件,我们让苏联糊弄惨了。是这样,就我的理解,那是一个美国雷达在进行高程测量,苏联的巡天观测是为了给巡航导弹作导向……对的,一幅等高线地形图。苏联利用全方位天线拾取信号。他们搞不清天空中的信号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他们只知道,每天清晨大约同一时间,他们就会从天空中接收到一系列相同的脉冲。他们有人保证说,绝对不是军方传输的信号,所以,很自然的,他们就以为是从地外来的……不,不会的,我们已经排除了一颗卫星发送信号的可能性。

  “艾安,能不能麻烦你们协助一下,只要它还位于天空中,就请你们不停地跟踪它?随后,我跟你谈谈甚长基线的情况。我在考虑,是不是可以想办法争取到其它射电天文台的支持,它们均匀地分布在不同的经度上,始终跟踪它,一直到它重新在此地出现……对,是这样,可是我没有把握,拿不准能否比较方便地直接给中国打通越洋电话。我打算发送一份国际天文学联合会电报……嗯,好,太好了。非常感谢,艾安。”

  爱丽在控制室的门廊略微停留了一会儿——他们开玩笑地称呼这个房间为控制室,其实真正进行控制工作的是计算机,那些设备都安置在另外一个大房间——她十分赞赏房间里的那个科学家工作小组,他们正生动活泼地谈论、仔细分析研究正在显示的数据,对信号本身的特性展开幽默风趣甚至略带玩笑的讨论。

  她心想,他们不是刻板守旧的人。他们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外貌风雅的读书人。可以准确无误地说确实存在某种东西能吸引住他们。在他们所从事的工作方面,特别是在这件事的发现过程中,个个都表现得出色而卓越,完全潜心于他们的工作之中。

  当她走进房间时,一片话语之声归于寂静,都用期待的眼光看着她。

  现在所有显示的数字都已经自动地由二进制转换为十进制……881、883、887、907……每个数目字经确认都是素数。

  “威利,找一张世界地图来。并替我联系一下,能否接通马萨诸塞州坎布利奇的马克。奥尔巴赫,他可能就在家里。告诉他有关消息,准备将一份国际天文学联合会的电报,发向所有的天文台,特别是大型的射电天文台。请问他能不能帮我们查找一下北京射电天文台的电话号码。然后想法接通总统科学顾问。”

  “您不打算跟国家科学基金会联系一下?”

  “接通奥尔巴赫之后,就找总统科学顾问。”

  在她心中,可以想象出来,在一片嘈杂喧闹之中,能听到一声快乐的喊叫。

  通过骑脚踏车、开小卡车或者步行的邮递员,还有的通过电话,这样一段简单的报文,将要送达世界各地的天文中心。

  在少数几个主要的射电天文台——比如说,在中国、在印度、在苏联,还有荷兰——将通过电传将报文送达。

  当报文滴滴答答传送时,一位负责安全的官员或者从机器旁走过的天文学家审视之后,回转身去,带着一种好奇和莫名其妙的表情,拿着它走入邻近的房间。

  这个报文如下:

  百眼巨人系统巡天观测,发现反常替续射电源,

  位于赤经18小时34时分,赤纬正38度41分,

  频率9.241 766 84千兆赫,带通约430赫兹。

  双模态幅度约174和179央斯基。

  幅度值显示为素数编码序列。

  紧急需要覆盖全球经度的观测。

  请求相关协作天文台收集进一步的信息。

  E·阿洛维,百眼巨人工程局长,

  美国,新墨西哥州,索科罗

  第五章 解密算法

  哦,再说一句,亮丽的天使……

  ——威廉·莎士比亚(1564~1616)《罗密欧与朱丽叶》。

  访客招待所已经全部满员,甚至有点过分拥挤,来客都是SETI圈子里的名人名流。

  当来自华盛顿的官方代表团正式到达时,在百眼巨人工程管理局现场已经根本没有合适的下榻之处,不得不住到索科罗附近驾车旅行者住宿的廉价旅店里。

  不过总统科学顾问,坎乃特·德·黑尔,是仅有的例外。发现信号后的第二天,他就在爱琳诺·阿洛维的紧急约请下,来到这里。

  随后几天内陆陆续续到达的官员大多是来自国家科学基金会、美国国家宇航局、国防部、总统科学顾问委员会、国家安全委员会以及国家安全局。其中有几个政府雇员,他们的机构编制和严格的归属关系尚不十分明确。

  起初的几个晚上,他们中有些人站在第101号望远镜的基地上,织女星蓝白色的星光十分明亮地闪烁着,首次指向他们,表现得彬彬有礼。

  “我的意思是,我以前也看到过它,可是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其中一个说道。

  在天空中,织女星显得比其它的星星更为明亮,此外,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它只不过是几千颗能用肉眼直接观察到的群星中的一个。

  科学家们连续不断地举行讨论会和座谈会,研究这些射电脉冲的本性、它的起源、可能产生的重要性和意义。

  工程管理局的公关事务办公室,比一般的天文台相应机关的权利要大得多——因为公众对寻找地外智能呈现出广泛的兴趣,现在被临时安排接待一些下层官员。

  每一批新到来的人员,都要求进行广泛的个人交谈,了解情况。

  爱丽不得不接待高层官员,向他们介绍情况,引领他们视察正在进行的研究工作,还要回答她的同行纯粹出于怀疑态度、孜孜不倦地详细研究之后提出的问题,这一切已经把她搞得筋疲力尽。自从这项发现之后,晚上要想舒舒服服地睡它一夜,那只能是非分的奢望了。

  起初,他们还试图保持低调。因为,到目前为止,还不能肯定它就是地外发来的消息。可是,过早地或错误地宣布不成熟的消息,无疑会造成公关事务的灾难。比这更为严重的是,这样将会干扰对数据的分析。如果新闻界蜂拥而至,科学肯定是要遭殃的。

  华盛顿也像百眼巨人工程局一样,希望保持低调,不愿意大事张扬。

  可是科学家已经跟他们自己的家庭说过,国际天文学联合会的电报报文已经送到世界各地,还有欧洲、北美和日本的一些天文学初级数据库系统都把这个发现当做新闻加以传播。

  虽然对于向公众宣布任何发现,都已准备了处理偶然事件的应急预案,可是在具体环境中,大部分情况下,都是事先并无准备。他们往往把征集到的新闻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无意之间得来的,而且非逼到不说不行的时候,才说出来。既然如此,一经发布,自然引起一场轰动。

  他们要求媒体克制,其实也知道只能维持短暂的平静,新闻界随之就会大军压境。

  他们也试图劝阻记者们不要到现场访问,向他们解释,所接收到的信号中根本没有包含任何信息,只不过是一些烦琐单调重复的素数。

  新闻界对于缺乏实际内容的搪塞并无耐心。

  一个记者通过电话对爱丽解释说,“你只能用一些辅助性的东西说明‘什么是素数’吗?”

  记者带着电视摄像机搭乘租赁来的固定翼飞机或直升机,开始在设施上空低飞盘旋,不可避免地产生电磁干扰,这是射电天文望远镜极其容易检测到的信号。

  当华盛顿来的官员们晚上返回汽车旅店时,有些记者蹑手蹑脚偷偷跟踪,有几个更为富有进取精神的,干脆趁人不备设法进入设备装置作业区——乘坐海滩轻便小车、驾驶摩托车,甚至还有人骑着马。

  她甚至被逼得去查问防范旋风和龙卷风的屏障设施是否足够严密。

  在德·黑尔刚刚到达时,他就参加了一个简要说明情况的吹风会,这是最早举行的,也是到目前为止爱丽举行过的标准的吹风会:信号强度之大令人惊异,说明射电源的位置与织女星的方位极其相近,解释脉冲的特征。

  “我的确身为总统科学顾问,”德·黑尔当时说,“可是我只是一位生物学家。所以请说得慢一点,解释得详细一点。据我理解,如果信号源距离我们二十六光年,那么,早在60年代,某些样子奇怪、长着尖尖耳朵的人,他们设想,我们想要知道,他们爱好素数。可是素数并不是什么十分困难的问题。这就说明,他们并不想以此来夸耀自己。那么这就更像是他们发送给我们一套补充的算术课。这岂不是对我们的羞辱。”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这样理解的,”爱丽微笑着解释说,“这是一个信标或指示灯。这是一种发布公告性质的信号。这样做只是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我们经常从类星体、从脉冲星、从射电星系,此外还有好多只有上帝说得出来的各种物体,接收到格式、模式和类型奇怪的脉冲。可是素数,是非常特殊的,非常具有人工制作的特征。比如,所有的偶数都不是素数。很难想象,某些辐射能量的等离子体或者爆炸的星系能够发送出如此有规律的数学信号。采用素数是为了引起我们的注意。”

  实在困惑不解,德·黑尔不禁问道,“引起注意,又能如何呢?”

  “我不知道。可是从事这个行业,不得不非常有耐心。或许过一阵子,素数会消失,替换成别的什么东西,具有丰富的内容,变成真正的消息。我们所能做的,只有耐心地继续监听。”

  这就是向新闻界最难解释清楚的部分,这些信号本身实际上没有任何内容、没有任何意义——只不过是按顺序排列的最前面的几百个素数,周而复始循环,还有一点,这是用最简单的二进制表达法表示的素数:1(1)、10(2)、11(3)、101(5)、111(7)、1011(11)、1101(13)、10001(17)、10011(19)、10111(23)、11101(29)、11111(31)……至于整数9,就不是素数,爱丽必须加以解释,因为它能够被3整除(当然了,它也能被9和1整除)。整数10也不是素数,因为5乘2得到10(还有10乘1)。整数11是素数,因为它只能被1和它本身整除。可是为什么要传输素数呢?这令爱丽想起了“白痴专家”,这种人在日常社会交往和语言表达方面存在明显的缺陷,可是具有某种专长,能演示快速的心算技能——比如,只需要很短时间的思索,就能计算出11977年6月1日是星期几。算出来也没有什么用处,只是他喜欢这样做,只因为他具有这个能力。

  爱丽心里明白,收到消息至今,才不过几天的时间,她就一下子兴奋起来,可是又陷入深深的失望。

  这么多年了,他们终于收到了一个信号——就算是这样的信号。可是它的内容肤浅、空洞、一无所有。她原本以为会收到一份《银河系百科全书》。

  她提醒自己,我们达到目前射电天文学的水平,才只不过是几十年的时间,在银河系里恒星的平均寿命是十亿年。我们收到一个信号来自另外一个文明,它的进展程度恰好与我们一样,这种几率简直是太小太小了。如果他们稍微落后于我们,他们根本就没有这种技术能力与我们进行通讯。所以,很大可能,信号是来自比我们的文明先进得多的星球。也许他们有能力写出曲调丰富的镜像对称赋格曲(用对位法及和声学写出的多声部音乐主旋律)。不,爱丽当然知道,自己没有那种能力。毫无疑问,那需要天才,显然超出自己的能力,那需要从人类能力之所及,再向外扩大发展,做出小小的一点延伸。巴赫与莫扎特曾经达到这种程度,至少几经努力和尝试,迈出了值得尊重的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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