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纳 

分类  : 中文 / 翻译
作者  : 杰夫·范德米尔
翻译  : 胡绍晏
出处  :   《接纳》
发表时间: 2016.08.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遗落的南境③:接纳

[美]杰夫·范德米尔

胡绍晏 译

  000X:局长,第十二期勘探队

  距离太远,你触碰不到:拍击的浪花,海水刺鼻的气息,海鸥穿梭的身影伴随着急促嘶哑的啼鸣。这是X区域里普通的一天,也是特殊的一天——是你死亡的日子 ——你背靠着沙堆而坐,一堵破败的墙几乎将你遮挡住。温热的阳光照在你脸上,模糊的视线中,灯塔高高矗立在头顶上方,并投下一片阴影。天空充满张力,仿佛蓝色的牢笼。你额头上有一道伤口,沾着黏湿的沙粒,嘴里则滴坠出某种刺激性的黏液。

  你感觉麻木而沮丧,然而遗憾中也有一种奇特的欣慰:长途跋涉之后在此止步,虽然不知结果将会如何,但……终于可以休息了。你在南境局时曾制定种种计划,饱受担忧惧怕的折磨,害怕失败,害怕更可怕的后果,所有这一切的代价……全都化作血红的珍珠滴漏到身边的沙子里。

  周围的景物向你涌来,从背后冒出头偷窥你;有些地方出现闪烁的火焰,有些地方化作漩涡,还有的缩成一个点,然后又回到视野内。你的听力也不如从前——已随平衡感一起减弱。然而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有个声音从周围景物中冒出来,就像魔术师的戏法,而且似乎有人注视着你。那低语声十分熟悉:你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但你觉得问话的像个陌生人,你将其忽略,无论外面敲门的是谁,你都不愿面对。

  你在塔内的遭遇造成了肩膀的伤口,那伤口阵阵疼痛,情况越来越糟。虽然你不想跳出去,但伤口背叛了你,迫使你跳进一片广阔耀眼的蓝色之中。一簇舞动的火焰穿过芦苇丛,与伤口产生某种交流,仿佛是触发机制,剥夺了你的主控权。你的部门很少如此混乱,然而你明白,有些东西虽然即将离你而去,但也有东西会留存下来。消失于此处的天空、土壤和水流中,并不一定等于死亡。

  一个黑影与灯塔的影子相融合。

  不久,有靴子的吱嘎踩踏声传来。你在错乱中高喊“湮灭!湮灭!”,并胡乱地舞动着胳膊,直到你发现,跪在面前的身影就是那唯一不受催眠暗示影响的人。

  “是我,生物学家。”

  是你。是生物学家。是你桀骜的武器,用来撞击X区域的铜墙铁壁。

  她把你扶起来,将水送到你嘴边,你咳嗽时,她帮你擦掉血迹。

  “勘测员在哪里?”你问道。

  “在大本营。”她告诉你。

  “不愿跟你一起来?”害怕生物学家,害怕涌动的火焰,就跟你一样,“缓慢燃烧的火焰,一团鬼火,悬浮在沼泽和沙丘之间,飘来飘去,完全不像人类,自由地飘荡……”这是催眠暗示,意图让她平静下来,然而并没有实际效用,最多相当于舒缓的童谣。

  对话逐渐展开,你总是语无伦次,不知所云。你说出口的话往往并非本意,你试图保持形象——展现出生物学家所熟知的你,展现出你在她面前刻意构筑的人格。也许如今你无需再在意什么角色,然而你仍有一个角色要扮演。

  她指责你,但你不能怪她:“就算这是灾难,也是你助力造成的。你只是受到一点惊吓,然后就放弃了。”不对——你从未放弃——但想到犯下的那许多错,你还是点了点头:“是的。是的。我应该早点儿看出来你变了。”真话。“我应该让你回到边界。”假话。“我不该跟人类学家一起下去。”假话,事实并非如此。她悄悄溜出大本营,决心证明自己,你别无选择。

  你咳出更多血来,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边界看上去是什么样的?”幼稚的问题,其答案毫无意义。边界就只是边界,边界并不存在。

  到了那儿我再告诉你。

  “我们穿越边界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跟你预期的不同。

  “关于X区域,你向我们隐瞒了什么?”

  没什么能真正帮到你的。真的没有。

  太阳就像一团没有核心的模糊光晕,生物学家的声音仿佛断断续续的线头,你右手攥着的沙子既冰冷又灼烫。疼痛每隔几微秒就会爆发一次,既是永久的存在,又好像根本不存在。

  最后,你发现自己失去了语言能力。然而你的意识还在,只不过遥远而模糊,仿佛你是个孩童,躺在眼前这片沙滩中的一条毯子上,双眼被一顶帽子遮住。阵阵暑气向你袭来,沿着四肢扩散,而持续的波浪声和海风平衡了热气,让你昏昏欲睡。风吹动你的头发,感觉十分麻木,就像从圆石头里长出来的草随风摇曳。

  “抱歉,但我必须这么做,”生物学家说,仿佛她知道你仍能听见似的,“我别无选择。”

  你感觉皮肤受到拉扯,还有短暂的切割感,那是生物学家在你感染的肩膀上取样。从遥不可及之处,你隐约察觉到,有一双手在身上搜索,生物学家把你的外衣口袋摸了一遍。她找到了你的日记,找到了你隐藏的枪,找到了你那封可悲的信。看到这些她会怎么想?也许什么想法都没有;也许她会把信连同枪一起扔进大海;也许她会研究你的日记,徒劳地耗尽余生。

  她仍在讲话。

  “我不知该对你说什么。我很愤怒,也很害怕。你把我们带到这儿,你本来有机会把所知的情况告诉我,然而你并没有。你不愿意说。我想说,安息吧,但我猜你无法安息。”

  然后她走了,但你怀念她,毕竟她是个实实在在的人类,她在你身边的言语虽然执拗却令人欣慰。然而不久,你便不再怀念,因为你的意识进一步减弱,仿佛心有不甘的幽灵隐入环境之中,你听到远处有微弱而雅致的音乐,先前对你轻声低语的话音再次响起,接着,你融入风中。某种奇异的存在似乎正关注着你,若不是它显得比较专注,比较坚决,或许很容易被错当成空气里的成分。它是否也带着愉悦?

  你从平静的湖面上升起,越过沼泽,越飞越高,在傍晚的阳光中,海洋和岸边映照出闪烁的绿光……然而你再次转向内陆的柏树林和黑色积水,再次斜斜地冲上天空,在旋转中朝着太阳飞去,然后急坠直下,身体绷紧,一边扭转,一边凝视着迅速接近的地面,以及时而急促晃动、时而缓缓摇曳的芦苇丛。你感觉可能会看到洛瑞,看到多年前这名首期勘探队的幸存者带着伤向边界爬行,前往安全地带。然而事实上就只有生物学家沿着逐渐变暗的小径往回走……而在她前方等着的,是第十二期之前那支勘探队的心理学家,他已经变了样,发出阵阵哀鸣。这基本上是你的错,难以挽回,不可原谅。

  你划过一道弧线转了回去,灯塔迅速接近。空气颤抖着从灯塔两侧涌出,然后重新汇合,探询似的延伸扩展,时而蹿高,时而沉落,最后绕了一圈,仿佛构成一个问号,于是你见证了自身的献祭:一个蜷缩的身影,不断漏出光亮。那是多么悲哀的形象,沉睡于此,消融于此。一簇绿焰,一个求救信号,一个机会。你是否仍在飞翔?你是否依然濒死?抑或已经死亡?你无法分辨。

  然而低语声仍不放过你。

  你不在地面上。

  你在空中。

  审讯仍在进行。

  引航的光

  0001:灯塔管理员

  检修镜片机件,清洗镜片。修理花园里的水管。稍许修补一下大门。整理工棚里的铁锹及各种工具。接待科学降神会(SB&B)成员。需要买昼标涂料 ——靠海一侧的黑漆受到侵蚀。还需要买钉子,需要再次检查西面的汽笛。观察记录:鹈鹕,松鸡,某种莺类,数不清的黑色山鸟,三趾鹬,凤头燕鸥,鱼鹰,啄木鸟,鸬鹚,蓝知更鸟,侏儒响尾蛇(在围栏边——切记),一两只兔子,白尾鹿,将近黎明时分,小径上有许多犰狳。

  冬日的早晨,索尔·埃文斯沿着小路向灯塔走去,冷风吹入大衣的领子。昨天夜里下了一阵暴雨。海洋位于他的左下方,透过悉悉索索随风摇摆的海燕麦,可以看到灰色的波浪在暗淡的蓝天下翻滚。风雨过后,浮木、瓶子、褪色的浮标都被冲上海岸,还有一条死去的双髻鲨,浑身缠绕着海藻,但此处和村子里并未遭受太大破坏。

  他的脚边是荆棘丛,以及浓密的灰色蓟草,到了春季和夏季,它们会开出粉红色的花朵。右边是黑黝黝的池塘,其中传来水鸟和野鸭低沉的咕哝声。黑色山鸟停栖在枝头,压弯了纤细的树枝,当他经过时,它们忽然惊起,然后又叽叽喳喳地聚集到一起。新鲜海水的刺鼻气味中有一丝火焰的气息:仿佛来自附近的房屋或闷烧的篝火。

  遇到查理之前,索尔在灯塔里住了四年。他现在仍住在塔中,但昨晚他睡在半英里之外的村子里,留宿于查理的小屋内。这是一种新的经历,但并非通过语言达成一致。当他正准备穿上衣服离开时,查理又将他拉回床上。索尔笨拙地露出一丝微笑,欣然接受。

  索尔起床时,查理连动都没动。他穿好衣服,煮了鸡蛋作为早餐。他给查理也准备了一大份,再配上一片橙,用碗罩住保温,然后又烤了面包,在烤炉边留下一张字条。他离开时转身看了一眼,查理伸开四肢仰卧着,一半在被子里,一半露在外面。虽然查理已年近四十,但他的躯干肌肉精悍,肩膀强健有力,双腿也十分粗壮。成人之后,他有一大半时间在船上工作,拖拽渔网,而扁平的腹部也说明他并未夜夜饮酒。

  门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响,跨出几步之后,他便傻傻地在风中吹起口哨——感谢创造他的上帝,他是如此幸运,虽然有点晚,有点出乎意料,然而有些事来得迟一点也无妨,总好过永远不来。

  很快,坚固的灯塔便已高高耸立在他面前。它是白昼的标识,引导船只在浅水中航行,然而根据外海的商船时刻表,每周它也会有一半的夜晚亮起灯。他熟知每一级楼梯,也熟知砖石围墙内的每一间屋子和每一处细小裂隙。塔顶的镜片组重达四吨,颇为壮观,而且有其独一无二的特性,他能用数百种方法调节信号灯光。这套一级镜片组已有超过一个世纪的历史。

  当传教士时,索尔以为已经领会何谓平静宁和,何谓命运的召唤,然而只有在放弃一切,自我放逐之后,他才真正找到要追寻的东西。他用了一年才想明白原因:传教是外向性的,由他向世界输出,然后再接受世界的回馈;然而照看灯塔——则像是审视内心,感觉更为谦逊。在这里,他只专注于从前任管理员那里学到的实务:如何维护镜片组,如何精确地操作通风管道和镜片控制面板,如何维护周围地表,修复一切损坏的设施 ——每天都有许多工作。例行的事务让他无暇回想过去,因此他很乐意去做,而且他也不介意有时工作时间稍长——尤其是此刻,他仍回味着查理的拥抱。

  然而当他看见停车场里的车,便失去了回味的兴致。灯塔周围洁白的栏杆内,有一辆熟悉而破旧的客货两用车,而旁边正是那两名经常来访的科学降神会成员。他们又悄悄缠上了他,破坏他的好心情。他们甚至已经将设备堆放在车旁——无疑急于开工。他从远处漫不经心地向他俩挥了挥手。

  如今他们总是在附近测量拍照,对着笨重的录音设备口述,制作业余水平的影片,热切地寻找……什么?他了解这片海岸的历史,知道距离与沉默会将平淡无奇的事放大。面对迷雾重重的空旷海滩,人的思维会变得离奇怪诞,平白无故地编造出故事来。

  索尔慢吞吞地往前走,因为他讨厌他们俩,而且感觉他们的行为越来越容易预测。他们两人一组一起出行,这样就能科学与神秘学同时兼备,他有时会琢磨他们之间的对话——一定是充满了矛盾,就像他担任牧师的末期头脑中所展开的辩论。最近,这俩人经常来访: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多岁,然而他们有时就像十几岁的少年,仿佛离家出走的少男少女,提着从店里买来的化学试剂套装和占卜板。

  亨利和苏珊。索尔以为那女的代表迷信,但其实她是科学家——什么学科?——而那男的负责调查灵异事件。亨利说话略带口音,索尔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但由于重音的关系,他的每句话似乎都盖上了权威的烙印。他身材肥胖,跟索尔留大胡子不同,他把胡子剃得干干净净,浅蓝色的眼睛底下有些黑影,黑色的头发就像倒扣的碗,刘海儿遮住了苍白的额头,而他的额头也比普通人要长。亨利似乎不太在乎世俗的事,比如冬日的天气,因为他的着装鲜少变化,基本上就是带衣领扣的精致丝绸蓝衬衣,外加一条正装裤。镶着侧开拉链的黑皮靴闪闪发光,更适合于城市的街道,而不是野外小径。

  苏珊就像是如今所谓的嬉皮士,但在索尔小时候,这类人被称作共产者或波希米亚人。她长着一头金发,带刺绣的白色农家短上衣,垂悬过膝的棕色软皮裙,再加上高筒皮靴,构成了她的整套制服。他担任牧师期间,有时会有类似这样的人来听布道——处于迷失状态,活在自己的头脑里,像是在等待某种事件的激发。不知为何,虚弱的体态反而使得她更像是亨利的双胞胎手足。

  那两个人从没告诉他自己的姓氏,不过其中一人提起过类似于“塞伦列”的名字,这当然没有任何意义。说实话,索尔不想了解他们,背地里称他们为“轻骑兵”,无足轻重的“轻”。

  等到终于来到他俩面前,索尔点头致意,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看他们的举止,就好像他是村里杂货店的职员,而灯塔则是为公众提供服务的机构。若不是这对“双胞胎”持有国家公园管理局的许可证,他会直接给他们吃闭门羹。

  “索尔,多美的一天啊,你看上去却不太高兴。”亨利说。

  “索尔,今天确实很美。”苏珊补充道。

  他勉强点了点头,露出愁眉苦脸的笑容,这让他们迸发出一阵笑声。他不予理会。

  但索尔打开门锁时,他们仍在继续说话。他宁愿他们直接开工干活,但他们总是喜欢交谈。这一次的话题是“死灵复制”,据他所理解,需要造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里面有许多镜子。这是个古怪的术语,他也不去听他们的解释,他觉得这与灯塔信号灯和他的生活都毫无关联。

  这里的人们并非无知,但很迷信。不过既然海洋能夺走人命,有谁能责怪他们呢。在项链上挂个幸运符或者为亲人祈祷平安又有什么害处?有好事者试图搞清原委,就像苏珊所说的“分析与调查”,却招来人们的厌恶,因为这会让悲剧显得平凡琐碎。然而就像对天空中烦人的海鸥,你很快就会对“轻骑兵”习以为常。在沉闷单调的日子里,他几乎已学会忍受他们的存在。为何你只看到邻人眼中的刺,却不知自己眼中的梁木?

  “亨利认为信号灯的功能跟那样一间屋子很像。”苏珊说道,仿佛这是个令人震惊的重大发现。在索尔看来,她的热情既显得严肃认真,又似乎太过轻率,缺乏专业精神。有时候,他们让他想到那些在小镇边缘搭起帐篷的云游传教士,除了狂热的信仰,几乎一无所有。有时他甚至相信他们是江湖骗子。第一次见面时,亨利好像说他们正在研究牢房里的光线折射。

  “你熟悉这些理论吗?”苏珊问道。他们开始爬楼梯,她轻装上阵,只有脖子上挂了个相机,手里提着个箱子。亨利尽量克制住喘息,一言不发。他正奋力搬运沉重的设备,其中一部分装在一个盒子里:话筒,耳机,紫外光探测器,八毫米胶卷,还有几台机器,上面镶有旋钮、转盘、指针之类的。

  “不。”索尔说道,主要是故意与她唱反调,因为苏珊经常把他当作没文化的粗人,将他的直率误认为无知,看到他随意的穿着,便以为他头脑简单。另外,他说话越少,他们就越放松。牧师和潜在的捐助人之间也是同样的情况。坦白讲,他并不明白她的话,也不明白亨利说他们正在研究当地的“风土”是什么意思,即使他把一个个字母都拼出来也没用。

  “源生物质微粒,”亨利虽然喘着气,但语调轻快,“鬼魂的能量。”

  苏珊又讲了一通冗长的理论以示支持,说到从镜子里向外窥视的东西,以及从侧面观察某样东西比从正面更容易发现其真实面貌。他怀疑亨利和苏珊是情侣,而她对神秘学突然产生的热情也许是源于某种更世俗的因素。这也解释了他们刚才在楼下为何歇斯底里地大笑。这是个刻薄的念头,但他想要继续回味与查理一起度过的夜晚。

  “顶上见。”他终于受够了,一步两格地跃上楼梯,而亨利和苏珊仍在努力攀爬,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之外。他想要在上面有尽可能多的独处时间。到了五十岁,政府将强制他退休,但在那之前,他意图保持良好的身体状态,虽然关节时有阵痛。

  到了塔顶,索尔几乎连一口粗气都不用喘。灯房跟他离开时没有两样,他很满意。镜罩仍覆盖在信号灯上,防止磨损,也能避免因日晒而褪色。他只需拉开四周墙上的护镜帘,让光线照射进来。这是他对亨利作出的让步,每天就只有几个小时。

  曾经有一次在塔顶上,他看到沙洲以远有巨硕的物体在水面浮动,就像是个深灰色的暗影,在蓝色的背景中显得厚实而圆滑。就算用望远镜,他也难以分辨那是什么动物。他无法猜测,假如一直盯着看,它会变成什么样。他至今仍不太清楚,那是上千条鱼,最后四散游走了,还是水面光影的幻象,随着光线颜色与强度的变化而消失不见?即使在平凡的世界里,他所了解的和不了解的事之间也会形成一种张力,五年前,他还难以像现在这样从容面对。在他以前的布道文里,世界仿佛充满奇迹,然而如今,他不再需要神秘事件。在村里的酒吧中,这会是个好故事,符合人们对灯塔管理员的期望,尽管很难说是否真有人对他抱什么期望。

  “鉴于镜片组最终到达此处的历程,以及与两座灯塔的历史渊源,我们对它很感兴趣。”苏珊在他身后说道。显然,苏珊一直在跟他说话,尽管他并不在。而且她似乎相信,他先前有作出反应。虽然攀爬楼梯已成为例行任务,但亨利在她身后就像马上要瘫倒似的。

  放下设备,缓过气来之后,亨利说道:“这上面的景色真是太美了。”他总是这样说,索尔已经不再给出礼貌的回应,甚至不再作任何回应。

  “这回你们要待多久?”索尔问道。这次任务已持续了两个星期,他一直没敢问,害怕答案会令他失望。

  亨利带黑眼圈的双眼眯缝起来。“这一次,我们的许可证一直到年底都有效。”也许因为旧伤或者出生时的事故,他的脑袋歪向右侧,尤其是在讲话时,右耳几乎贴到肩膀,让他有种机械的感觉。

  “就提个醒:你们可以触碰信号灯,但无论如何不能影响到它的功能。”他们再次出现之后,索尔每天都重复这一警告。上一回,他们对于什么可以干,什么不可以干似乎有些古怪的理解。

  “放心吧,索尔。”苏珊说。听见她直呼他的名字,索尔咬了咬牙。他们一开始叫他埃文斯先生,他更喜欢那一称呼。

  他想象他们站在地毯上,而地毯底下有一道活板门和一间经过改造的值班室。在自控设备出现之前,这是用来存放信号灯的维修保养物资的。他如同少年一般沾沾自喜,向他们隐瞒这样一间屋子感觉就像隐藏起一部分思维,不受他们实验的影响。此外,假如这两人真的如他们自己所相信的那样富有洞察力,应该早就意识到楼梯末端突然变得窄小的原因。

  他看到他们安顿下来,而且不太可能扰乱什么,便朝他俩点点头,然后离开了。走到一半,他似乎听见楼上传来碎裂声。那声音没有重复。他稍一犹豫,然后耸耸肩,继续沿着盘旋的楼梯走下去。

  到了楼下,索尔忙于维护地面和整理零乱的工棚。徒步的行人经过此处,往往会诧异于有个管理员在灯塔附近活动,仿佛他是没有壳的寄居蟹,但事实上,这里有许多维护工作要做,一不留神,风暴和含盐的空气就会侵蚀一切。夏季尤其艰苦,因为有暑气和叮人的飞虫。

  当他查看藏在工棚后面的小船时,那个叫葛洛莉亚的女孩悄悄溜到他身边。工棚旁有一道由泥土与碎贝壳构成的堤道,平行于海岸和一连串延伸至海中的礁石。涨潮时,海水涌进来,使得布满海葵、海星、蓝蟹、蜗牛和海参的潮水坑再次充满活力。

  以她九岁的年龄——“九岁半!”——来看,她相当高大结实。虽然葛洛莉亚有时会摇摇晃晃地站在岩石上,但她年幼的头脑却鲜少动摇,索尔对此十分欣赏。作为中年人,他自己的脑袋偶尔会出点小故障。

  当他检修完小船,推着独轮车将堆肥往回运时,她又出现了,壮实的身影站立在岩石之上,身穿冬季的行头——牛仔裤,带兜帽的外衣底下衬着针织衫,宽大的脚上是一双厚实的靴子。她来跟他说话。大约一年前,她开始来访,并经常与他交谈。

  “你知道吗,我的祖先住在这里,”她说道,“妈妈说他们就住在这儿,灯塔的位置。”她如此年幼,嗓音却深沉平稳,有时会让他感到惊愕。

  “我的祖先也是,小家伙。”索尔一边告诉她,一边将手推车里的东西卸到肥堆上。不过事实上,他母亲那边的家族基本上由一群私酒贩子和宗教狂热分子构成。他在酒吧里经常说,“他们来这儿,是为了逃避宗教自由。”

  对于索尔的说法,葛洛莉亚思考了片刻,然后说:“我的祖先在先。”

  “这重要吗?”他发现忘了给小船修补缝隙。

  那孩子用力皱起眉头,连他的后背也能感受到她的表情。“我不知道。”他回头张望,看到她已不在岩石间跳来跳去,而是站立于一块危耸的礁岩上,摇摇摆摆地保持着平衡,仿佛觉得这样更有意义。这景象让他胃里一阵抽搐,然而他知道,虽然每次看起来都十分危险,但她从来不会失足,而每次他提醒她注意,她都不予理会。

  “我想是的,”她继续刚才的话题,“我想这很重要。”

  “我有八分之一的印第安血统,”他说,“我也曾住在这里,一部分的我。”不管这有什么意义。没错,一名远房亲戚告诉他灯塔管理员的工作有空缺,但没人想要做这份工。

  “那又怎么样。”她一边说,一边跳到另一块嶙峋的岩石上,双臂短暂地挥舞了一下,在其顶端保持平衡。出于担忧,索尔向她靠近几步。

  她经常让他感到恼火,但索尔仍无法说服她。她父亲住在中部,母亲在海岸边的平房里打两份工。她母亲每周至少有一次需要驾车前往遥远的布里克斯镇,她或许觉得,她的孩子偶尔也能独立生活,尤其是有灯塔管理员帮忙照看的话。葛洛莉亚对灯塔似乎很着迷,哪怕他总是干些整理工棚、运送堆肥之类的无聊工作。

  不过到了冬天,她反正也是经常一个人独处——在西边的泥滩里用棍子捅螃蟹洞,或者追逐半驯服的母鹿,或者观察郊狼和熊的粪便,仿佛其中蕴藏着秘密。只要有机会,什么都行。

  “经常来这里的那些怪人是谁?”她问道。

  他差点儿笑出声来。这片被遗忘的海岸边躲藏了许多怪人,包括他自己。有些是为了躲避政府,有些为了躲避自己,有些为了躲避配偶。一部分人相信他们正在打造自己的国家。还有少数人的身份并不合法。在这里,人们或许会提问,但并不期待坦诚的回答,只要有创意就行。

  “你到底指的是谁?”

  “那些叼着烟斗的?”

  索尔思索了片刻,想象着亨利和苏珊嘴里叼着烟斗,一边在海岸上疾行,一边使劲地抽烟。

  “烟斗。哦,那不是烟斗。是别的东西。”就好像一卷巨大而透明的蚊香。去年,他让“轻骑兵”把那些管子在一楼的里屋中存放了几个月。不过她是怎么看到的?

  “他们是谁?”她追问道。此刻她平衡在两块岩石之间,因此索尔至少可以顺畅地呼吸。

  “他们来自海岸以北的岛屿。”这是实话——他们的基地依然位于“失利岛”上,有几十个常驻的人。“作测试”,这是村里的酒吧中流传的说法。政府批准的私人研究员,来测量数据。但传闻也暗示科学降神会有着更邪恶的目的。酒吧里的人的确很喜欢听有趣的故事。这样的传闻是由什么引起的呢?是因为他们中某些人的精确齐整,还是因为另一些人的混乱无序?或者就只是无聊的退休醉汉们从活动房屋里钻出来编了个故事而已?

  坦白说,他并不知道他们在岛上干些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对一楼的设备打算如何使用,甚至不知道此刻亨利和苏珊在灯塔顶上做什么。

  “他们不喜欢我,”她说,“我也不喜欢他们。”

  这让他发出哧哧的轻笑,尤其是她抱起双臂故作轻蔑的模样,仿佛将他们当作永久的敌人。

  “你是在嘲笑我?”

  “不,”他说,“不是的。你是个好奇的人,你总是问问题,所以他们不喜欢你。仅此而已。”爱问问题的人不一定喜欢被提问。

  “问几个问题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可大了。一旦问题悄悄出现,原本确定的事也会变得不确定。问题总是带来疑虑。这是父亲告诉他的,“不要让他们问问题。你已经告诉他们答案了,哪怕他们并不知道。”

  “但你也很好奇。”她说。

  “为什么这么说?”

  “你守护着信号灯,而灯光中可以看到一切。”

  灯光中或许可以看到一切,但他还有几件事忘了干,需要在灯塔外再待一阵,这让他心中不悦。他将独轮车推到客货两用车旁的碎石地上。他隐约有一种紧迫感,似乎应该去查看一下亨利和苏珊。假如他们发现了活板门,干出什么蠢事怎么办?比如跌落下去,扭断了他们那古怪的细脖子?他抬头观望,看到亨利正从塔顶的栏杆边俯视着下方,这让他感觉自己很愚蠢,就像个偏执狂。亨利挥了挥手,或者是别的什么手势?索尔感觉一阵晕眩,刺眼的阳光令他不适,他赶紧背过身去。

  然而他看到草丛里有东西闪闪发光——隐约被一株植物挡住,周围是一圈杂草,数天前,他曾在那里发现一只死松鼠。玻璃?钥匙?深绿色的叶片大致呈圆形排列,遮掩住下面的东西。他跪下来,挡住日光,仔细观察,但闪光的物体依然被植物的叶片掩盖。或者那本身就是叶片的一部分?无论这是什么,一定精妙无比,然而他却想到头顶高处那四吨重的镜片组。

  他的身后,太阳就像一团窃窃低语的光晕。暑气已经升起,但一阵清风吹动棕榈叶,发出瑟瑟的声响。那女孩就站在他背后,不知唱着什么歌谣。他没料到她这么快就能从岩石上下来。

  此刻,他眼中只有那株植物和无法辨识的闪光。

  他仍戴着手套,因此他跪在植物旁,伸手拨开叶片,去摸那闪光的物体。那里是否有一小团旋转的光?这让他想起万花筒里看到的形状,只不过此处是一片炽烈的白光。然而它盘旋闪耀,避开了他笨拙的抓握,他开始感觉晕眩。

  惊恐之下,他想要抽回手来。

  然而为时已晚,他感觉一小片东西钻入了拇指。没有疼痛,只有少许压力,接着是一阵麻木,但他还是被惊得跳了起来,一边呼喝,一边来回甩手。他狂乱地扯下手套,查看拇指。他知道葛洛莉亚正看着他,不知她会怎么想。

  此刻,他眼前的地面上不再有光闪烁。植物的根部没有光。他的拇指没有疼痛。

  慢慢地,索尔放松下来。他的拇指并没感觉到刺痛,也没有小孔或扎破的口子。他捡起手套仔细检查,也没发现破洞。

  “怎么了?”葛洛莉亚问道,“你被扎了?”

  “我不知道。”他说。

  接着,他感觉又有一双眼睛望着他们,于是转过身,看到亨利站在那里。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走下楼梯?时间过得比他想象的要久吗?

  “嗯——出了什么事吗,索尔?”亨利问道,但索尔发现他所表达的关心跟他的语气并不协调。因为他的语气中没有关心,只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渴望。

  “没什么。”他说道。虽然他感觉不安,却不清楚原因,“只是大拇指被扎到了。”

  “穿过手套?好厉害的一根刺。”亨利巡视着地面,就好像丢了心爱的手表或者装满钞票的钱包。

  “我没事,亨利。不用担心。”他很恼火,自己竟然无缘无故显得如此荒谬可笑,然而他也希望让亨利相信,“也许是电击。”

  “也许吧……”亨利眼中的光芒如同冷冰冰的信号灯,从远处照着索尔,仿佛传递的完全是另一种信息。

  “没什么。”索尔重复道。

  没什么。

  真的吗?

  0002:幽灵鸟

  在X区域中,总管是幽灵鸟阴郁的伙伴。第三天,她在芦苇丛里发现一具骸骨。他们的进入地点在海水中。如今X区域里已是冬季,当他们沿着蜿蜒的小径远离海洋,这一点显得尤为突出。寒风使劲吹向他们的脸和外衣,灰蓝色的天空仿佛警惕地守护着重要的秘密。鳄鱼、水獭和麝鼠都钻进了泥土,如同幽灵般躲在阴沉摇曳、汩汩作响的水面下。

  天空的高处呈深蓝色,她看到一丝反光,然后发现那是一群鹳鸟,排成锥形在空中绕圈,灰白色的羽毛在太阳底下闪烁着银光。它们盘旋着飞向遥远的高空,带着毫不动摇的自信前往……哪里?她无法确知它们是否在测试牢笼的范围,也不知它们是否能在撞上隐形的边界前看出来,或者跟其他所有被困在此的生物一样,只是凭着记忆中的本能行事?

  她停下脚步,总管也跟着停下来。他颧骨突出,大眼睛,鼻子不太醒目,皮肤为浅棕色,身穿牛仔裤、红色法兰绒衬衫和黑色外衣。另外,在野外行走的话,她不会首选他所穿的靴子品牌。他是南境局的局长,也曾是她的审讯者。他也许具备运动员的身材,但进入X区域后,总是低着头喃喃自语,不停地查看那几张皱巴巴沾有水渍的纸。这是他从南境局带出来的报告,毫无意义,来自旧世界的废物。

  他几乎没有注意到变化。

  “怎么了?”他问道。

  “鸟。”

  “鸟?”仿佛这是个陌生的词,仿佛没有意义,仿佛并不重要。然而在这里,谁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呢。

  “对,鸟。”进一步的细节他或许无法理解。

  她拿起望远镜观察鹳鸟,它们左右回转,队形却始终不乱:仿佛有生命的漩涡,在天空中滑翔。这景象让她想起,当他们震惊地从海底闯入X区域时,周围有许多盘旋的鱼群。

  鹳鸟是否能从高处辨认出他们?是否会向某个人或某种存在汇报?连续两晚,她都感觉篝火的光亮边缘有成群的动物聚集,就像X区域迟钝而冷漠的探子。总管需要的是紧迫感,仿佛有目标就有意义,而她想要更多数据。

  自从到达海滩后,他们之间已经出现过一些误解——尤其是该由谁领头——后来,他收回了自己的名字,再次要求她称他为“总管”,而不是“约翰”。她答应了。某些动物的外壳对生存至关重要。没有外壳,它们将难以为继。

  发过一场烧之后,他的困惑越来越深,并且也感受到她所说的“光亮感”,或许他很快就会迷失自我。因此她大致可以理解,为什么他把自己埋在所谓的“风土报告”里,为什么谎称想要寻找答案,事实上,他显然只是需要某些熟悉的东西作为支撑。

  第一天里,她曾问他:“在从前的世界中,我对你来说算是什么——假如你我都还是做原来的工作?”他答不上来,但她猜得到:她是一名嫌犯,是正义与真理的敌人。那么,在这里他们对彼此又算是什么呢?很快,她将不得不挑起争执,逼迫他真正交谈。

  但是此刻,她对左侧芦苇丛中的东西更感兴趣。那里闪过一抹橙色,或许是一面旗帜?

  她一定是愣住了,至少她的姿态出卖了她,因为总管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

  “应该没什么。”她说。

  稍后,她又见到那抹橙色——芦苇上系着一小块破布,在风中来回摇晃。它位于三百英尺远处,在芦苇的海洋中,在那片危险的淤泥沼泽里。再往前一点,似乎有个黑影,或者一块凹地,他们从高处望过去,可以看到芦苇之间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

  她把望远镜借给他。“看到没?”

  “看到了。那是……勘测标志。”他不以为意地说。

  “就好像真有这个可能似的。”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好吧。那‘像’是勘测标志。”他递回望远镜,“我们应该顺着路走,去那座岛屿。”这一次,他说到岛屿时颇有诚意,显然不太乐意调查那块破布,尽管还没人提出来。

  “你可以留在这儿。”她说道,但她知道他不会留下。她倒是宁愿他留在这里,好让自己在X区域中单独待上片刻。

  然而,在这里真的有可能独处吗?

  幽灵鸟在那片空地里醒来,然后被带去南境局接受处理。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以为自己死了,以为自己是鬼魂,尽管她并不相信死后的灵魂世界。即便当她发现自己通过某种未知的方式回到了边界另一侧的真实世界……发现自己甚至不是第十二期勘探队的生物学家本人,而是一件副本,这种感觉依然并未消退。

  在面对总管的审讯中,她也已经承认:“那地方如此安静空旷……因此我就等着,不敢离开,因为我怀疑自己之所以出现在那里是有原因的。”

  然而这些并非她全部的思绪与考量。问题不仅仅是她是否真的活着,还包括她是谁。由于被隔离在南境局内,这一问题变得难以明辨。另外,她也感觉到,她的记忆不是自己的,而是来自别人,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南境局的实验,还是X区域导致的效果。尽管在前往总部的途中逃脱是个复杂的过程,但她仍有一种映射感,仿佛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她只不过是中间的媒质。或许正是这样的距离感使得她躲过追捕,让她的行动多了一层绝对的镇静。她到达遥远的岩石湾,生物学家也来过此地,而且非常熟悉。一时间,她感觉十分平静,仿佛沉浸在周围的景观中,体验到另一番感受——任由环境将她分解,然后再重塑。

  然而只有当他们冲入X区域,她才真正抑制住不安与茫然。当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要将她溺毙,有那么片刻,她感到惊慌失措。但是接着,她感觉豁然开朗,好像失而复得。她奋力抗争,拒绝死亡,在海水中,她异常振奋,快乐地努力游向水面——在难以遏制的愉悦中破茧而出——这就像是一种证据,说明她不是生物学家,而是一个新个体,为了生存,摈弃了另一个人对溺水的恐惧。

  后来,即使是在沙滩上唤醒总管的过程,也像是无法否认的证据,证明她拥有完整的自我意识。此外,她坚持前往岛屿,而不去灯塔,同样也是证据。“生物学家可能去的地方,就是我要去的地方。”虽然所有记忆都像是透过一扇窗看到的,属于另一个人,并非她真正的经历,或者说,还没有真正经历,但那种确凿无疑的归属感给予她希望。“你想要真实的生活,因为你没有。”总管曾经对她说,然而这种说法不够准确。

  自那以后,便不再有新鲜的体验。在整整三天的步行中,没有恐怖的怪物,也没有不同寻常的东西从地平线上冒出来。除了超现实的景观和那些暗中持续的进程,没什么特别反常之处。有时候,在黄昏时分,她能看到生物学家的海星,隐约闪烁着,仿佛头脑中的罗盘,吸引她继续前进。她再次意识到,总管感觉不到这些。他不能识别危险,也无法辨认机会。光亮感已离她而去,但有别的东西取而代之。

  他承认自己很困惑,X区域看上去太正常了。“反荫蔽,”她说道,“对于一样东西,你可以既了解,又不了解。它的花纹从上方看下去很明显。从上面看,你不可能忽略它;然而当它浮在水面上,从水底看上去,几乎就看不见。”

  “???”

  “一种鸟。”另一种鸟。

  “所有这一切都是伪装?”听他的口气,似乎难以置信,仿佛现实已经足够离奇。

  幽灵鸟原谅了他,因为那不是他的错。“你从来没有在不曾受过破坏,或者机能毫无障碍的生态环境中行走,对吗?也许你认为曾经有过,但其实并非如此。所以你才会分不清正常与反常。”

  这也许并非事实,但她要维持威信——不想再争论目的地的问题。她相信,坚持前往岛屿不仅仅是保护她自己,也能保护他的生命。最后一搏,拼死冲向敌人的枪弹,这种事她没有兴趣,然而总管的行事方式让她相信,他或许正朝着此类解决方案靠拢。但就她自己来说,除了想要了解更多——了解她自身,了解X区域——她还没下定决心要有什么作为。

  这地方的光线很难躲避,虽然遥远却十分明亮,使得一切都有一种罕见的清晰感,包括芦苇、淤泥,以及它们在水渠中的倒影。正是由于这种光亮,她无法分辨自己的步伐,因此,她感觉就像是在滑行。同样也是由于这种光亮,她才能不断增补内心的平静。那光亮不停地探索质询,然后撤退回去,却也使得它接触过的地方能继续存在下去。她怀疑总管无法理解。

  不过光也有可能阻碍他们,因为他们走走停停,时进时退,用棍子探测前方的地面,以防陷入危险,而繁密的芦苇丛有时竟难以穿越。有一次,一只秧鹤无声无息地飞起,它那细碎的褐色花纹在芦苇丛中很难分辨,距离又如此之近,使得她跟总管一样吓了一跳,甚至可能比总管受惊更严重。

  但是最后,他们到达了系着破布的芦苇,也看到稍远处那尊泛黄的巨大躯体半埋在淤泥里。

  “这是什么鬼东西?”总管问道。

  “它死了,”她说道,“不可能对我们造成伤害。”在她看来不算什么的事,总管总是反应过激。由于某种全然不同的经验,他受到了创伤,变得紧张不安,易受惊吓。

  然而她很清楚那是什么。一个骇人的头骨沉陷在泥地里,还有一副苍白硬化的面具,空洞地望着他们,周围是一圈苔藓与地衣。

  “发出呜咽声的怪物,”她说道,“我们总是在黄昏时分听到。”也曾在芦苇丛中追逐生物学家。

  它的血肉早已脱落,顺着骨架滑入泥土之中,消失不见。剩下的是一副奇特的骨骼,像是猪和人的混合体,一组较小的肋骨如同诡异的吊灯一般悬在胸腔内部,胫骨末端有许多块状的软骨,遭到郊狼、老鼠和鸟类的啃食。

  “它在这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总管说道。

  “是的,没错。”太长时间。她警惕地抬头扫视地平线,寻找入侵者,仿佛这副骨架是个陷阱。十八个月前它还活着,然而此刻已高度腐烂,要不是那面具,根本认不出来。这就是总管口中“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的心理学家,已经变成了怪物。但就算它在遇到生物学家之后立刻就死了……腐烂的速度也非同寻常。

  不过总管还没想到这一点,因此她决定不说出来。他只是注视着骨架,不停地围着它踱步。

  “所以这原本是个人。”他说道,然后,看她没有反应,便又重复了一遍。

  “可能吧。或许还是个失败的副本。”她相信自己不是失败的副本。她有追求,有自由意志。

  副本或许能比本尊更优秀,可以避免从前的错误,创造一个新现实。

  “你的过去在我头脑里,”他们刚离开海滩,他就说道,热切地想要交换信息,“我可以还给你。”如今这已是过期的禁忌,对他俩来说都毫无价值。

  她的沉默迫使他先开口,虽然她觉得他仍有所隐瞒,但他的话里带着紧迫与激情,相当有诚意。有时候,他的话中也渗入一丝悲哀的弦外之音,不过她非常明白其含义,并选择忽略。这很容易辨识,在南境局时,他曾到她的住所访问,也流露出同样的意思。

  当她得知,第十二期勘探队的心理学家就是南境局的前任局长,而且把生物学家当作一项特殊的方案,一个特殊的期盼,幽灵鸟笑出声来。想起当初入职面试时的小摩擦,她对心理学家突然有了好感。狡黠的心理学家/局长试图依靠像幽灵鸟那样迟钝狭隘的生物学家与博大深厚的X区域相对抗。荆棘丛中忽然飞出一只鹪鹩,消失在视线之外,它似乎也同意这一观点。

  轮到她讲的时候,她承认记得所有的事,直到隧道/地下塔里的爬行者对她进行扫描,分解,复制 ——也就是她被创造出来的时刻。说到爬行者和灯塔管理员的脸,以及相关的种种神秘传说,难以置信的神情就像一团光从总管脸上映透出来,仿佛他是一条透明的深海鱼。他已经见证了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再多几件又有何妨?

  他所提的问题,第十二期勘探队的生物学家、勘测员、人类学家,或心理学家都已经问过,只是形式不尽相同。

  这也让她头脑中产生一种不适的矛盾感。因为有时候,她不同意自己的决定——生物学家的决定。比如,她的另一个分身为什么对墙上的文字那么大意?知道催眠的真相之后,她为什么不立即与心理学家/局长对质?去地下寻找爬行者有什么好处?有些事幽灵鸟可以原谅,但另一些事令她难以忍受,也令她恼怒地陷入回旋式假想。

  至于生物学家的丈夫,她完全予以拒绝,毫不犹豫,因为其丈夫与孤独的城市生活是相关联的。生物学家结过婚,但幽灵鸟没有,她不受这种责任的束缚。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她的分身要忍受婚姻。她和总管之间有一些误解:必须澄清的是,她需要现实体验来取代别人的记忆,但那并不包括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管他心中对她存有何种印象。她无法毫无顾忌地接受他的身体,让现实与虚幻相重叠,因为她头脑中还有一个返回时丢失了所有记忆的丈夫。任何妥协都只会伤害他们俩,而且没什么实际意义。

  总管站立在呜咽的怪物跟前,面对那副骨架,他说道:“我最终也会变成这样?某个版本的我?”

  “我们都会变成这样,总管。最后都会。”

  但也并非一模一样,因为在那空洞的眼眶和发霉的骸骨中,仍有光亮散发出来,仿佛依然存有生命——不断朝着她伸展探索。她断然回绝,而总管却感觉不到。X 区域通过死者的眼睛看着她。X区域正在从各个角度分析她。她感觉自己像一副空壳,而其创造者正注视着她。这副躯壳只有随着创造者的注意力而移动,构成她身体的原子在创造者的束缚下聚合成形。然而,看着她的那双眼睛似乎有点熟悉。

  “关于生物学家,局长或许想错了,但也许你就是答案。”他语气中讽刺的成分不多,仿佛明白她的感受。

  “我并不是答案,”她说道,“我是个问题。”她也可能是信息的化身,肉身中夹带着讯号,只不过她还没搞清应该讲述什么样的故事。

  同时,她也想起进入X区域时的旅途,两旁似乎只有可怕的黑色废墟,有宏大的城市,也有搁浅的巨船。红色与橙色的火焰照亮了废墟,并投下阴影。火光的间隙里,隐约可见远处有哀号的怪物在灰烬中爬行跳跃。她尽力屏蔽总管滔滔不绝的供述,他在不知不觉中吐露出许多令人震惊的事,她感觉已经对他的秘密无所不知。拿起枪……给我讲个笑话……我杀了她,是我的错……她在他耳边轻声念出催眠咒语,不仅仅是为了让他住嘴,也为了遏制恐怖的景象。

  他们面前的骨架被啃得干干净净。褪色的骸骨趋于腐烂,肋骨尖端因受水汽侵蚀而变软,大多已经断裂,遗落在泥地里。

  头顶上方,鹳鸟依然在盘旋绕转,整齐精妙的空中舞蹈比任何人类的造物都美丽。

  0003:局长

  到了周末,悦星保龄馆是你的避难所,在那里,你不是南境局的局长,而只是酒吧里的普通顾客。悦星保龄馆位于进出布里克斯镇的高速公路旁,地处偏僻,差一点儿就要落到泥土路的尽头。总部隶属于吉姆·洛瑞的人或许知道这地方,他们可能在监视窃听,但你从未遇到过南境局的人。就连你的副手格蕾丝·史蒂文森也不知道。作为伪装,你会穿上一件本地建筑公司的T恤衫,或者印有慈善活动图案的T恤衫,比如辣豆酱烹饪赛。你的旧仔裤还是从前比较肥胖时穿的。有时候,你还会戴一顶棒球帽,上面有你最喜欢的烧烤店的商标。

  你在那里打保龄,就像小时候跟父亲一起打球,但你通常会先在外面独自玩高尔夫。悦星球馆有个非常破旧但依然能用的迷你高尔夫球场,以观光探险为主题布景。第九洞上的狮子由于很久以前的一次事故而化作一堆变形的塑料,边缘都已熔化发黑。最后第十八洞上横垮着一只巨大的河马,膝盖细小脆弱,斑驳脱落的油漆底下露出血红色的涂料,仿佛制作者过分追求真实。

  然后你会进去找人打保龄,看哪里需要第四名玩家。头顶的天花板上是褪色的太空图案——有地球,有木星,还有一团紫色的星云,中间是红色的内核。到了晚上,这一切都映照在俗气的激光秀里。你通常只玩四五局,很少超过两百分。打完之后,你就坐在幽暗舒适的酒吧里——它位于屋子后面的一个角落——尽可能远离那些臭哄哄的鞋子,而房间的声学结构也恰好抑制了保龄球隆隆的摩擦碰撞声。此处离X区域还是太近,但只要没人知道,这些顾客可以继续遭受缓慢的扼杀,就跟过去数十年间一样。

  悦星保龄馆的酒吧基本上只能吸引一些经常光临的忠实顾客,因为它其实很差劲,天花板上贴着黑乎乎的毛毡,本来应该还有闪烁的群星。然而钉在那上面的金属更像是老西部片里的一枚枚警徽,早就已经生锈。于是,如今的景观就像是一片乌黑中点缀着许多细小的铁锈色海星。角落里的一块标牌上写着“星光酒廊”。酒廊里摆着六张圆木桌,还有黑色的人造革椅子,看上去就像是很久以前从某个家庭连锁餐馆里偷出来的。

  你在酒吧中的同伴大多都深切关注着电视里的体育节目,那台电视机没有声音,但有字幕。此处的常客都没有恶意,也鲜少喧哗,其中有一名房产经纪协会的成员,自以为通晓一切,不过好在她故事讲得不错,算是一种补偿。另外还有个七十岁的老头儿,几乎总是站在吧台末端喝淡啤。他是退伍军人,经历过某次战争,有时言简意赅,有时态度和善。

  心理学家的伪装身份在这里不太适用,你不喜欢。每次有人问起,你都说自己是长途卡车司机,最近暂时没接活儿,然后拿起啤酒瓶长饮一口,以终止这一话题。人们觉得你所说的职业十分可信,也许是因为你的身高和魁梧的体格。然而每个晚上,你几乎都相信自己真的是卡车司机,而这些人可以算是朋友。

  房产经纪说那人并不是退伍老兵,只不过是个“寻求同情的酒鬼”,然而你看得出,她其实对他不无同情。退伍老兵最喜欢说的话是“我退出”,以及“没有才怪”。其余顾客包括一群典型的急诊室护士、几个机械师、一名发型师,还有若干接待员、办公室经理,等等。你父亲称这类人为“从来不被允许看到幕后的人”。你没有花力气去调查他们,也没有调查不断更换的酒保,因为这并不重要。你在悦星球馆里从不说偏激的话,也从不透露机密。

  但有些个夜晚,你在酒吧里待到很迟,人群渐渐稀疏,这时,你会在纸巾或茶杯垫上记下一两句无法忽略的重要事项——维特比总是不断扔给你这类谜题。他是一名综合环境专家,隶属于过度热情愉快的科学署主管迈克·切尼。你从不要求维特比提出问题,但他却停不下来,仿佛他的头脑里着了火,灭火唯一的手段就是他的各种想法。“你在边界内的时候外面是什么?”“你在边界内的时候边界是什么?”“有人站在边界外的时候边界是什么?”“里面的人为什么看不到外面的人?”

  “我的论述或许不比我的问题强,”维特比曾向你承认,“但假如你要简单的解释,就该去看看切尼的‘科学小屋’里有些什么。”

  维特比的观点有一份强大的文件作支撑,文件包在透明闪亮的塑料套膜里。崭新的黑色三环文件夹,整齐的孔眼,十二页打印文档中没有一处拼写错误,洁净的封面上是这篇杰作的标题:“综合理论:完整的研究方案”。

  这份报告就跟维特比本人一样聪明伶俐,光芒四射。其中提出的问题和给出的建议,都毫不隐晦地暗示着一个意思,亦即维特比认为南境局可以做得更好,而且只要有机会,他也可以做得更好。这许多内容很难消化,尤其是科学署还从中阻挠,在单独发给你的函件里抨击道:“这些假设仍需寻求证据,可能是倒退或误入歧途。”甚至有可能是从他屁股里冒出来的。

  然而在你看来,他非常认真,尤其是有一个列表,关于“X区域存在的条件”,其中包括:

  ●一个与世隔绝的地点

  ●一种蛰伏但容易激活的触发机制

  ●一种能激活触发机制的催化剂

  ●一个让触发机制得以成型的偶然机会

  ●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背景

  ●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对待能量的态度

  ●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语言形式

  “接下去会是什么?”切尼在一次例会上说,“详细研究圣徒的奇迹,凸显难以解释的事件,凭双头牛犊预言世界末日,这些是不是有点耳熟?”

  当时的维特比争强好胜,喜欢激烈抗辩,他知道自己抛出的论点不仅会让切尼十分恼火,还能让他毫无招架之力:“它就像是有机生命体,比如皮肤,不过没有细胞和毛孔,而是由上百万张贪婪的嘴构成。问题不在于它是什么,而是它的动机。可以把X区域看作是我们要追捕的凶手。”

  “哦,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现在我们的职员里多了一名侦探。”切尼喃喃低语,你示意他安静,格蕾丝也在一旁配合,展示出最生动的苦笑。因为事实上,是你让维特比充当侦探,尝试“突破南境局的传统思维”。

  在维特比的帮助下,你暂时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因为一开始你并非毫无建树。在你的监督下,勘探设备的制造有所突破,比如增强型的显微镜和武器,它们不会触发X区域的抵制。更多勘探队完整无缺地返回,提升大家能力的细微调节——从你自己的伪装生活中学来的手段——似乎也有帮助。

  你绘制图表,分析X区域改造环境的进度,开始对其中一些因素略有感知,甚至在组织每次勘探时刻意安排一些共同的特征。你并不能完全控制这些标准,但一段时间内,大家都认同情况趋于稳定,传回的消息也逐步改善。在你想象中,总部就像一枚闪亮的银蛋——你的上司根本无法完整传达高层人士滴水不漏的思维——它仿佛嗡嗡震颤,对你展示出阵阵赞许……不过其中也透着一种感觉,就好像南境局是腐坏的肉脑,而深藏在总部内部的精妙算法也遭到侵蚀。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洛瑞的影响越来越具破坏性,答案变得很难寻求。采集自X区域的数据出现重复,并逐渐减少,或者按维特比的说法,变得“难以解释”,各种猜测层出不穷,却都得不到证实。“我们缺少可类比的对象。”语言学家们总是说。

  他们进展缓慢,格蕾丝开始称他们为“偷懒学家”,就像冷笑话里说的,“跌倒在路边,被弯曲的隐喻之舌给卷走了”,X区域在搅浑水。然而这其实并非搅浑的水,也不是路边的舌头,他们只是无法理解那些不明不白的东西。“我们缺少可类比的对象”,这本身就是不太明确的诊断。语言学家去过X区域后,再重返地球大气层,便会被烧毁。也许你很容易因此而联想到,报废和即将报废的卫星纷纷坠落至X区域所在的位置,因为太空垃圾忽然消失虽貌似荒谬,但还说得通。然而,把 X区域当作垃圾桶似乎显得有点不敬,会冒犯缺乏安全感的神祇。只不过X区域从来都没有反应,哪怕是面对如此羞辱。

  真正的问题不是语言学家,甚至也不是总部。洛瑞才是问题所在,因为洛瑞替你保守秘密——你长大的地方变成了X区域——作为回报,你得在合理范围内给予他支持。洛瑞以他人的血汗为投资,发起一次次勘探。那似乎也意味着,边界是一道无法穿透的屏障,而他处在安全的一侧。然而维特比却总是试图颠覆传统:“不管我们怎么看边界,有一点很重要,它是X区域的一个限制。”这重要吗?

  对你来说更重要的是:关于洛瑞的传闻是否属实。据说他到了总部之后,变得冷酷无情,经营出自己的一块地盘。这些年来,不断传来的窃窃低语虽然遥远,但也很清晰,如同在黑暗而静止的森林里行走时听见的微弱风铃声,仿佛是一种召唤,承诺文明世界的一切舒适享受,然而当搜寻者到达路的尽头,看到的只有堆满尸体的屠宰场。关于这一点的证据就是,他轻易控制了你在总部的名义上的上司皮特曼,并不断向你施压,索要结果。

  到了第十一期勘探队时,你越来越疲惫,总部的计划也开始改变。人员、资金和设备的投入减少到所剩无几,总部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打击国内恐怖主义,以及隐瞒生态环境即将被毁的证据上。

  你在布里克斯镇的家中待了许多天后又回来了,那里并不能当作避难所。幽灵依然跟随着你,或坐在沙发上,或透过窗户窥视。奇怪的想法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偷偷向你袭来——例会进行时,与格蕾丝坐在餐厅吃午餐时,在办公室里慢悠悠地搜寻总部的窃听器时——也许这一切毫无价值,你难以取得任何进展。你身上负担着每一次勘探的压力。

  “我本可以当局长,”洛瑞有一次吹嘘道,“但驾驶舱里亮起了警示灯,于是我接受忠告。”你知道,这警示灯是一直埋在他体内的恐惧,但洛瑞绝不会承认。他的催促有一种冷酷的戏谑感,仿佛他知道那是不可能达成的目标。

  你时刻都在担心,如同持续的低烧,担心南境局或总部的人会发现你的秘密,担心洛瑞无法永远隐瞒这一信息——或者他认为你没有用了,自己把消息泄露出去。你是安全风险,是骗子。情感上的联系太深。然而同情心是你最不相信的,你总是将其置之一旁。除了格蕾丝,你宁愿向大家展示出冷酷、淡漠而苛刻的形象,以便保持清醒客观的头脑……尽管那样真的会使你变得有点冷酷、淡漠而苛刻。

  从某种不可计量的程度上来说,你也相信,洛瑞的做法会让南境局离答案更远。就像宇航员落入巨大空旷的太空,胡乱地挥舞四肢只能让远离的速度加快,直到无法挽回。更糟的是,在你看来,你可以毫无留恋地回忆作为心理学家的风光时日,而洛瑞却有无数种方法重新体验在X区域的恐怖经历,对于此种经历,他看似是在作抛弃的尝试,实际效果却是永久的拥抱。于是他趋向毁灭,再也无法彻底解脱。

  你的另一处避难所是南境局大楼的屋顶——古怪的挡板蜿蜒起伏,围圈起整个屋顶,从下面无法看见。这片保留地,冬天冷得让人瑟瑟发抖,到了夏天,虫子嗡嗡飞舞,也许还有被蜜蜂蛰到的危险,或者还能看到“一只熊!”。你下班后偷偷溜上来喝酒,因此这也算是个酒吧。

  这片神圣之地你只与一人分享:格蕾丝。你在悦星保龄球馆里想到这个主意,然后一直在琢磨,“就随便聊聊”。事实上,只有你、格蕾丝和大楼管理员有钥匙,这就更多了一层保护。许多时候,人们想要找你,却发现你凭空消失了,他们不知道,你又出现在楼顶的保留地。

  正是在这里,眺望着史前沼泽和辽阔的黑松林,你和格蕾丝琢磨出种种绰号。边界被称为“壕沟”,进入的门户叫作“前门”,不过你们一直希望找到“边门”或“暗门”。X区域里的隧道,或者说异常地形,被你称作“颠倒塔”,取自格蕾丝跟女友一起看的一部古怪电影。

  当时的许多话都很愚蠢,但也很好笑,尤其是当你带来一瓶白兰地,或者她带着樱桃口味的香烟。你们拎上来两把休闲椅,规划即将到来的周末。格蕾丝知道悦星球馆,你也知道她跟朋友们去划艇,知道她“对船桨的嗜好”。你无需告诉她别来悦星球馆,自己也从不跑去河边。你们的友谊仅限于南境局的范围内。

  在楼顶上,你第一次向格蕾丝提起要偷偷跨越边界,进入X区域。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不仅仅是徘徊在思维边缘的一个念头——而是转变为一个计划,“与维特比一起去调查”。因为尽管仍没有答案,但第十期和第十一期勘探的状况大有改善。

  虽然你需要格蕾丝的建议,但不能带上她。因为万一发生什么事,就相当于两个头脑同时遭到斩首,而且你一直觉得格蕾丝缺乏率性,她跟这个世界的联系太多。子女,姐妹,前夫,女友。你开玩笑说,格蕾丝是你的“外部道德指南针”,比你更清楚界限所在。“太正常。”你在餐巾纸上写道。

  “你为什么听洛瑞的?”有一天下午格蕾丝问道。是你把话题引到那里。你总是采取回避策略。洛瑞不是你的直接上司,更像是押半韵,并非最后的定调,却仍掌控着一切。要不是你护着格蕾丝,她或许也会看到,洛瑞是如何把触须伸进总部的,以及他是如何把触须伸向你的。

  你提醒格蕾丝,有一部分世界是真正受你控制的,洛瑞无法施加影响:勘探队在X区域内的发现。一切都要由南境局来处理。当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返回时,他们没找到有用的东西,只有一些模糊的照片,是前一批或更早期勘探队留在大本营的。你收来这些照片,久久地凝视着它们。黑色背景里有一簇簇阴影。但那是一堵墙吗?其中的纹理是否让你想起另一次勘探的另一幅相片?于是你把所有“颠倒塔”里的照片都挑出来。一共十三张,是的,这些新照片或许也是在隧道里拍的。那一片阴影,隐约像是脸的轮廓……是否有点眼熟?假如相信它有某种意义,会不会是个错误?

  你把自己的简单计划告诉格蕾丝,并给她看部分证物,你押注她不会因为规章制度而向总部出卖你。因为在所有的理由和数据背后,你担心这一切都归因于一种疲惫感。每当有勘探队回不来,或者只回来一半,或者返回时一无所获,你心中便会产生窒闷的感觉。你想要改变这种状况。

  “就是到‘颠倒塔’,快去快回。没人会发现。”但洛瑞有可能发现。假如洛瑞发现你未经允许就越过边界,他会怎么做?他的怒气就只针对你而已吗?

  稍后,格蕾丝说:“你需要我做什么?”因为她明白这件事很重要,无论她帮不帮忙,你都会去执行。

  接着,她说道:“你觉得能说服维特比吗?”

  “是的,能说服。”你说道。格蕾丝似乎持怀疑态度。

  然而维特比不是问题。维特比十分热切,就像嗷嗷叫的小猎犬,期待着远足。维特比想要暂时离开科学署。为了让你安心,维特比引用最近几次勘探的生存率。维特比对这一机会充满振奋,让你几乎忘记其中的危险。

  这是一种安慰。因为在那个周末,当你跟房产经纪闲聊时,你意识到,你很怕一个人去。当你在酒吧的电视机上看着球赛,头顶的天空钉有生锈的星辰,你也意识到,如果维特比不答应,你或许会取消整个计划。

  你经由那道门进入X区域,半路上,你感受到一股压力,它迫使你弯下腰。你看到黑色的地平线上满是流星,明亮深刻的尾迹划过似是而非的天空,仿佛天界里有人点燃了焊枪,面对这耀眼的光芒,你不得不眯缝起双眼。晕眩中,你站立不稳,但每当歪向一边时,总有一股力量把你推回中间,仿佛边缘比看起来要近,而其向上翻卷的倾角也比想象中陡峭。一开始,你的思维很敏捷,但不知受到什么干扰,逐渐变得滞缓起来。你有一种原地止步的冲动,仿佛想要永远停留在真实世界与X 区域之间的过道里。

  被催眠的维特比脚步蹒跚地跟着前进,双眼闭合,脸上阵阵抽搐,仿佛正经历着紧张的梦境。无论他头脑里受到何种折磨,你确信他不会迷失,不会在半路上停下脚步。他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通过手腕上的尼龙绳与你牵系在一起。

  接着,正如维特比先前所说,那种踏入糖浆的感觉出现了,就像在深至没过大腿的积水里跋涉。这阻力意味着你已接近终点,前方隐约有一道门户,并伴有深邃盘旋的光晕。它出现得很及时,因为虽然你坚忍克己,但维特比梦游般的状态开始影响到你,让你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你失去了方位感,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哪里……你真的在行走吗,还是站立于原地,只有大脑以为你的脚不断抬起又落下?

  最后,阻力消失了,仿佛憋得太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你们俩跌跌撞撞地穿过门户,进入X区域。维特比双手双脚同时趴在地面上,阵阵战栗。你把他拉起来,往前拖拽,以免他不小心跌入错误的方向,从此永远消失。他一个人的喘气声似乎就能抵上你们两人的呼吸声,面对清澈的空气,他需要适应。

  天空蔚蓝无云。这条小径你应该非常熟悉,但你已有数十年不曾见到这片被遗忘的海岸。你需要多一点时间,才能看出此处就是家乡。你主要是通过照片和勘探队成员的描述才认出这条小径。你知道在最初的入侵之前,它就已经存在。很久以前,你的先祖们曾踏足于此。如今它作为X区域的一部分留存下来,覆满了植被。

  “你能走吗?”唤醒维特比之后,你问道。

  “当然能走。”他的热情背后似乎有一层脆弱的光泽,仿佛底下已有什么东西被抽走。

  你没有问他梦境中看到什么。在穿回另一侧之前,你不想知道。

  你曾带着负疚感审视那卷令人发狂的X区域录像带,它来自覆灭的第一期勘探队。并非为了寻找答案,而是为了寻求与儿时那片荒野的联系。为了找回记忆,为了重拾遗忘的细节——透过尖叫、迷惘与不解,透过洛瑞的哭泣,透过黑暗。

  你可以看到灯塔附近那一串礁石,海滩已经略显不同,仿佛从海浪留下的花纹中可以找到维特比的风土,仿佛此处的样本中就包含了所有答案。到处是沙蟹的洞穴,而每当海水退下,便可以看到沙地里埋着的细小贝壳。

  这里的小径也似乎蕴藏着答案:黑暗静止的松林,茂密的灌木丛,光线斑驳地洒落。你记起六岁的时候,有一次在暴风雨中迷失了方向,从这片森林里钻出来,却不知身处何方——这是被勘探队领队的语调所唤起的记忆,她平静而谨慎地描述着头顶的云层,仿佛那是一种预兆,他们不仅仅需要寻找避雨的地方。

  暴雨过后,宽敞的空间和明亮的阳光令人惊异。你遇到一条巨大的鳄鱼,横挡在路中间,而路的两边都是水。你通过助跑,从它身上跃过。你从未告诉过母亲那振奋刺激的感觉。跃在半空中时,你壮着胆子低头一瞥,看到一只黄色的眼睛,而其中黝黑竖直的瞳孔正观察着你,就像X区域观察第一期勘探队。然后你就已经过去了,在狂烈的欣喜与兴奋中持久地奔跑,仿佛征服了世界。

  屏幕上的奔跑是为了躲避,而不是奔向某个目标,稍后的尖叫也不是欢庆,而是失败 ——那是疲惫的尖啸,仿佛厌倦了对抗某种不愿真正现身的存在。在某些更悲观的时刻,你觉得他们的尖叫声很敷衍:仿佛知道反抗毫无意义,躯体已放弃努力,头脑也听之任之。他们的迷失跟你那天不同,他们没有海边小屋可以回,没有焦虑不堪的母亲在露台上徘徊,直到你突然满身泥垢地现身才感到欣慰。

  你脸上一定还残留着欣喜的表情,因为她没有惩罚你,也没有提问,只是让你换上干衣,并给予你食物。

  你没有去大本营,而是直接赶往异常地形,仿佛有嘀嗒作响的钟声在催促。你知道——尽管从未跟维特比讨论过——待的时间越长,就越倾向于逗留徘徊,发生灾难的几率就越大。鳄鱼的眼睛凝视着你,跟记忆中相比,这犀利的眼神背后似乎有更强的自我意识。首期勘探的第二天,有人在摄像机镜头外说:“我想回家。”洛瑞到处乱逛,信心十足,他说:“什么意思?如今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什么都不缺,要什么有什么。不是吗?”

  当你穿越那片沼泽森林时,紧迫感尤其强烈。那地方距离边界约一二英里远,树林与阴沉黝黑的积水相交。从前,你在这里看到的熊的印迹最多,也经常听到黑暗的树丛中悉索作响。

  维特比往往很沉默,而当他开口时,他的问题与担忧对缓和阴沉压抑的气氛毫无帮助。这片土地在X区域形成之前就已存在,具有强烈的永恒与持久感。纹丝不动的水面,压抑幽暗的空间,树枝的缝隙间偶尔透出的蓝色天空,令人惊叹。然而即使连这点蓝天也并不常见,仿佛天空始终都在千里之外。第五期勘探队中的三个人是否就死在这片空地?那个池塘里是否有若干名第一支第八期勘探队成员的尸体?有时候,面对重重叠叠的历史,维特比苍白的身影和他的轻声低语会让你心惊肉跳,仿佛与从前的种种回声并无不同。

  然而,你终于进入一处较为乐观的环境,能让过去与现时融合,也让你更容易适应。阴湿的沼泽森林一直延伸至此,但有一条较宽的道路将其与平地隔开,你能看到野草地里的棕榈树,还有几株高耸的松木。森林投下黑色的影子,斜斜地遮盖住一半路面。

  X区域里还有其他边界与防线,你已穿过其中之一,来到异常地形。

  抵达之后,你立刻发现这座塔不是石头做的——维特比也发现了。他的表情难以解读。他此刻是否希望,你曾让他接受催眠调节,让他去总部参加全套训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凑合地临时催眠一下?

  塔在呼吸,这一点毫无疑问:异常地形的圆形顶部有规律地上下起伏,就像一个熟睡的人。没人在报告中提及此事,你毫无准备。然而你轻易就接受并适应了这一概念,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如何钻入地下。然而同时,你也感觉缓缓升浮,居高临下俯视着一切,心中似乎存有质疑,不知那样的决定是否明智。

  你在里面的时候,它会醒来吗?

  通往黑暗深处的入口更像是一张大嘴,而不是门户。异常地形周围的灌木丛留出一圈空地,大致呈圆形,仿佛曾经有一条大蛇环护着它。弯曲的楼梯就像一排歪斜狰狞的牙齿,空气中散发着浓重的腐烂气息。

  “我不能下去。”维特比语气坚决,他一定是相信,假如钻下去的话,他就再也不是维特比了。即使是在夏末充满生机的日光里,他那瘦削的脸上也充满恐慌,仿佛害怕未来的记忆。

  “那我去。”你提议道——钻入怪兽的咽喉。虽然先例不多,但其他人也下去过,而且还能返回,你为什么不行?你戴上呼吸面罩,以确保安全。

  你的每一个举动,都会在日后带来晕眩的惊恐和紧张,深入血肉与骨骼。从此以后的许多个月里,你每次醒来都会感觉浑身酸痛,仿佛身体无法忘记那段经历,而这是它表达痛苦的唯一方法。

  塔的内部与其他勘探队带回的零星报告不同。墙壁上蜿蜒的活体组织似乎毫无生气,构成文字的触须轻微摇摆,速度缓慢,让你感觉它们已经坏死。文字也不像报告里写的是翠绿色,而是灼烈的蓝色,就像火炉的外焰。你脑中想到的词是休眠,同时也产生一种奢望:但愿下方的一切都呆滞迟钝,都处于正常状态,哪怕只是在 “正常”的边缘。

  你始终走在中间,不去碰两边的墙,并尽量忽略塔身颤斗的呼吸。你没有去读那些文字,因为你早就将其视为一种陷阱,一种令人分心的手段……然而你也感觉到,能让你迷惑动摇的东西仍在下方,而且变得有点羞涩,尚未决定是否现身——或许就在下一个拐角,或许在地平线之外。蓝色火焰构成的文字缺乏活力,但照亮了每一级阶梯。楼梯盘旋而下,不知通往何处。尽管楼梯上什么也没有,你的神经却绷得越来越紧。见鬼去吧,什么都没有。仿佛你在南境局的每分每刻再次重现——不断下坠,没有理由,没有目的,没有新发现。没有答案,没有解决方法,也没有可见的终点。墙上的文字并非越来越鲜亮,而是越来越暗,眼看着即将在你面前熄灭……最后,你看到下方极远处有一点光亮——非常遥远,就像海底洞穴中一朵闪光的花,忽明忽暗,捉摸不定,仿佛是魔术师的戏法促使它漂浮在你眼前,让你产生一种错觉,似乎只要鼓起勇气,就能伸手触到。

  但这并不是让你双腿发软,血液直冲大脑的原因。

  一个身影躬着背坐在左侧的墙边,凝视着下方的阶梯。

  那身影背对着你,脑袋低垂。

  面罩底下,你的头部沉浸在麻痒的感觉中,仿佛上百万支冰冷的细针平滑连贯地刺入你的皮肤,没有疼痛,也无迹可寻,就像缝衣针无声无息地戳入针垫,归还原位。你甚至还能自欺欺人地说,只是被一股热气笼罩,或者只是鼻子两侧和眼睛周围有点紧绷。

  你告诉自己这很正常,就跟在悦星球馆打保龄差不多,就跟皮肤底下有红漆的河马差不多,就跟在布里克斯镇居住和在南境局工作差不多。此刻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对所有原子、空气,以及四周呼吸起伏的活体墙壁来说,也都没有特殊影响。当你决定进入X区域,就等于放弃了否定各种可能性的权力。

  你被这难以置信的景象吸引,于是走过去,坐到他身边的台阶上。

  他双眼紧闭,脸上透出暗淡的蓝光,仿佛他的皮肤已被侵占,体内就像火山岩一样布满洞孔。他跟墙壁融合在一起,如同墙壁的延伸,此刻虽突出在外,但随时可能收缩回去。

  “你是真实的吗?”你问道,但他一言不发,没有回答。

  面对怪异的身影,你心中惊恐畏惧。虽然你也担心,他在触碰之下会化作齑粉,却仍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想要试探那皮肤的触感。你的手指轻触他的额头,感觉有点潮湿,就像覆盖着厚厚一层水的砂纸。

  “你记得我吗?”

  “你不该来这儿。”索尔·埃文斯轻声说。他闭着眼睛,看不见你,然而你相信他能看到你,“你得离开这些礁石,要涨潮了。”

  你不知该说什么。很长一段时间内,你都不知该说什么。早在多年以前,你就已经回答过他。

  此刻,你听到下方传来嗡嗡轰鸣,淹没了其他声响,仿佛强劲的引擎,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沿着古怪的轨道迅速旋转。另外,下面还有不可思议的光,闪烁变幻,不断挪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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