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权者 

分类  : 中文 / 翻译
作者  : 杰夫·范德米尔
翻译  : 胡绍晏
出处  : 《当权者》
发表时间: 2016.08.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遗落的南境②:当权者

[美]杰夫·范德米尔

胡绍晏 译

  魔咒

  000

  在总管的梦里,那是个清晨,深蓝的天空中仅有一丝光亮。他在悬崖上凝视着深渊,凝视着海湾。景观随时在变化。他能看到平静的水面下数英里深处。海底巨兽永无休止地缓缓移动,像潜水艇,像钟形的兰花,像宽阔的船体,安静无声。巨硕的体型意味着强劲的力量,即使在如此高的地方,他也能感受到它们经过时所产生的扰动。他久久地注视着这些移动的身影,聆听阵阵回音里的低语声……然后他坠落下去。他缓缓地下落,速度极慢,无声地跌入黑色的水中,没有浪花,没有波纹。他继续坠落。

  有时,这发生在他醒着的时候,就像是走神,于是他默默念诵自己的名字,直到现实世界又回到身边。

  001:坠落

  这是第一天。他最后的机会由此开始。

  “这些就是生还者?”

  总管站在南境局副局长身边,面对单向透光玻璃,注视着坐在审讯室里的三个人。她们是从X区域返回的第十二期勘探队成员。

  副局长是一名高瘦的黑人女子,四十来岁。她毫无反应,但总管并不感到惊讶。他星期一刚安顿下来,第二天便来到此处。副局长从未跟他多说过一句不必要的话,也没多看过他一眼。只有一次例外。当时,他告诉她和所有职员,要称呼他为“总管”,而不是“约翰”或者“罗德里格兹”。片刻的沉默之后,她答道:“那样的话,也别叫我格蕾丝,叫我‘耐心’。”在场的人只得忍住笑意。这引起了他的注意,因为她也同样回避真名,并用具有其他含义的词作为代号。“没关系,”他说,“我就叫你格蕾丝好了。”可以肯定,这样的回答无法令她满意。作为回击,她继续称他为“代理”局长。那也是事实:她目前仍在管理具体事务,而他的就任仍需要时间,他要填一堆表格,还有各种手续以及职员的任免要处理。在此之前,权力的归属或许仍相当模糊。

  虽然她的真名“格蕾丝”意为优雅体面,但总管认为,她既不耐心,也没有风度。即便总管不把她看成障碍,也宁愿她只是个空洞的概念。她安排他观看关于X区域的视频介绍,然而她一定知道,其中的内容不但是最基础的,而且陈旧过时。她早已清楚地表明,他们之间是敌对关系。至少从她的角度来看是如此。

  “在哪儿找到她们的?”他问道,但实际上他想问的是,为什么她们没有被互相隔离。因为你缺乏历练,因为你管辖的部门早就趋于衰败?地下室里满是老鼠,到处乱啃。

  “看文件。”她说道,意思很明显,他早就应该看。

  然后她走出房间。

  于是总管独自面对着桌上的文件——以及玻璃后面的三名女子。当然,他已经读过文件,但他原本希望能越过副局长高度警惕的心理,了解她的真实想法。他也看过副局长的部分档案,但除了看到她对他的反应之外,总管依然对她一无所知。

  他的工作日才过去四小时,但古怪阴沉的建筑、破旧的绿地毯、观念陈腐的职员,都让他感觉像是受到了此处气氛的感染。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沉浸在没落之中,就连阳光穿透高耸的长方形窗户之后,也显得有气无力。他如往常一样穿着黑色上衣和宽松的正装裤,白衬衫配浅蓝色领带,还有一双黑皮鞋,早上刚刚擦亮。此刻,他怀疑这是否真有必要。此种想法令他不悦,因为他并非抽身事外——而是深陷其中——但他无法遏止思绪。

  总管耐心地注视着那几名女子,但从她们的外表看不出什么。她们被予以统一的服装,有点像军装,又有点像大楼管理员的制服。她们全留着光头,仿佛仅仅是长了虱子之类的东西,而不是被更神秘莫测的症状感染。她们的脸保持着相同的表情,或者说毫无表情。在飞机上,他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她们的名字,先关注她们的职业,然后再填充其他细节。但总管从来不擅长冷眼旁观,他喜欢一头扎进去,试图找到合适的距离,既让细节显现出来,又不至于被其吞没。

  勘测员是在自己家中被找到的,当时她坐在后院椅子里。

  人类学家是她丈夫发现的,她去敲打丈夫诊所的后门。

  生物学家是在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里找到的,那地方距离她家数个街区。当时,她正瞪视着一堵残破的砖墙。

  跟前一期勘探队一样,她们中没人记得是如何跨越隐形边界从X区域返回的,也没人记得如何避开了军队在边界外围设置的路障、藩篱和各种设施。她们不知道勘探队第四名成员——心理学家——的下落。实际上,心理学家是南境局的局长,她置所有反对意见于不顾,匿名参与勘探行动,并担任领队。

  她们似乎什么都不记得。

  那天早晨在餐厅里用早餐时,总管透过占满整堵墙的窗户,望向散布着石桌的庭院,然后又望向缓慢移动的队伍——在如此巨大的建筑里,人似乎显得太少——他问格蕾丝:“勘探队回来了,大家为什么都不太兴奋?”

  她以极力忍耐的表情看了他一眼,仿佛他是补习班里特別迟钝的学生。“你觉得呢,总管?”她已学会使用加重的反讽语气称呼他的名字,让他感觉自己就像祖父鱼竿上的铅锤,注定要坠落到湖底的淤泥里,“我们已有上一期勘探队的经验,历时九个月的盘问过后,依然一无所获。而在此过程中,他们逐渐趋于死亡。这会给你什么样的感受?”长达数月神智恍惚,然后,严重的恶性癌变导致他们死亡。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作为回答。当然,她说得对。他父亲就是死于癌症。他没想过那会对雇员们产生何种影响。对他来说,这仍是个抽象概念,只是报告中的文字,在飞往本地的航班上刚刚读到。

  餐厅里的地毯呈暗绿色,凸显出由浅绿色箭头构成的花纹,而所有箭头都指向庭院。

  “这屋里为什么不能更亮一点?”他问道,“光线都去哪儿了?”

  但此刻格蕾丝已不愿再回答他。

  三人中的一个——生物学家——稍稍转过头,望向玻璃,仿佛能看见他似的,总管带着迟滞的羞愧感避开她的视线。他的观察十分专业,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她们恐怕不会这么想,即使明知自己正受到观察。

  没人告诉过他,就职的第一天便要盘问这些刚从X区域返回、依然神智恍惚的人,然而总部提供给他这一职位时,一定很清楚目前的状况。将近六周前,这几名勘探队员被收押起来,在北方某站点经过一个月的检测之后才送来南境局。与此同时,他也先在总部参加了两个礼拜的会议,以熟悉情况。日子稀里糊涂地不见了,其中有些天就像一片空白,仿佛他们本来就是如此安排的。接着,一切开始加速运转,给他的印象是,情况十分紧急。

  自从来到南境局之后,此类细节使他产生一种徒劳的愤怒感。他在高层的主要联络人叫“代言者”,此人在最初的任务简介中曾暗示,鉴于他的历史,这项工作十分简单。南境局是个落后迟滞的政府机构,守着一个处于休眠状态的秘密,由于恐怖主义和环境恶化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这里的秘密似乎已无人在意。代言者生硬地表示,他的任务是“先熟悉情况,评估分析,然后再深入挖掘”。这跟他平常的任务简述都不太一样。

  必须承认,总管的职业生涯可谓时起时落,他最初是一名外勤特工:负责监视国内的恐怖组织。然后他升职担任数据演绎与机构分析——二三十桩相似的案件,平淡无奇。但他不能透露,这些案子公众是看不见的:不存在的秘密历史。然而他越来越多地担当起修正者的角色,因为他似乎更善于发现别人的特定问题,而不是解决自己的常规问题。在三十八岁的年纪上,假如说他还有点名气的话,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但那也意味着他不必一直守在那里等到事情结束,然而如今,他的愿望就是能从头到尾完成一件事。问题是,没人真正喜欢修正者——“嘿,让我来告诉你,这事儿你哪里做得不对”——尤其是当他们认为修正者本身早就应该修正一下自己的问题。

  一开始总是很顺利,结尾却不一定。

  代言者也不曾提及,X区域位于一道三十多年来始终无人能理解的边界内。没错,这些都是他在审视档案和复制介绍视频时发现的,尽管复制视频并无必要。

  他也没想到,仅仅因为取代了失踪的前任局长,副局长便会如此憎恶他。但他应该猜得到:根据档案中零星的信息,她自幼在中下阶层长大,一开始上的是公立学校,需要比常人更努力才能达到如今的位置。而人们私下议论,总管出身于一个隐形的王朝,那自然会招来忌恨。这是个不争的事实,哪怕在细察之下,那王朝更像是一家每况愈下的连锁企业。

  “她们准备好了。跟我来。”

  再次被他召唤来的格蕾丝站在门口向他发号施令。

  他知道有几种方法可以瓦解同事的敌对态度或意志。他可能需要一样样来试。

  总管从桌上抄起三份档案中的两份,目光注视着生物学家,双手用力一拧,一边感受着手上的扭矩,一边将文件拦腰撕掉,丢进废纸篓里。

  他身后传来类似哽咽的声响。

  然后他才转过身——面对副局长无声的愤怒。但他也能看到她眼中的谨慎。很好。

  “你们为什么还保留纸质文件,格蕾丝?”他一边问,一边跨前一步。

  “局长坚持的。你这么做有什么理由吗?”

  他不予理会。“格蕾丝,说到X区域的时候,为什么你们都不习惯用类似于外星生物或地外生物这样的字眼儿?”他也不太习惯。自从在任务简报中了解到真相,他有时会感觉体内产生出一道巨大空旷的裂隙,其中填满了自己的惊呼与尖叫,因为令他难以置信。但他从不说出来。他有一张善于玩扑克的脸,他的情人、亲属,甚至连陌生人都这么说。他身高六英尺左右(约1.8米),表情淡漠,有着运动员一般精干健硕的体型,跑上好几英里都毫无感觉。他以健康的饮食和充足的锻炼为傲,但也的确很喜欢威士忌。

  她坚持自己的立场:“没人能够确定。对证据不能妄加臆断。”

  “即使是过了这么久之后?我只需与她们中的一个交谈。”

  “什么?”她问道。

  手上的扭矩转化为交谈中的扭矩。

  “我用不到其他档案,因为我只需盘问她们中的一人。”

  “你需要现有三份档案。”她好像还不太明白。

  他转身拿起剩余的文件。“不,只需要生物学家。”

  “这是个错误。”

  “七百五十三不会错,”他说道,“七百二十二也不会错。”

  她眯缝起双眼:“你不太对劲。”

  “让生物学家留在屋里。”他说道。他虽然没有理会她的话,却沿用了她遣词造句的方式。有些事你不知道,“送其他人回宿舍。”

  格蕾丝瞪着他,仿佛他是只老鼠,不知该厌恶还是怜悯。但片刻之后,她僵硬地点点头,走了出去。

  他轻松地长出一口气。尽管她必须接受他的命令,但在往后的一两个星期中,她仍控制着所有职员,在他完全入职之前,她有上千种方法制造障碍。

  这是炼金术士的把戏,还是真正的魔法?他搞错了吗?这真的重要吗?因为假如他错了,其实两样都没有区别。

  是的,这很重要。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来此之前,母亲曾如此告诉过他。

  在总管眼中,母亲就像是远方夜空中的闪电,时隐时现,但总是让他惦记着,或许他还会琢磨,这是怎么回事一一是什么导致了闪电。但你无法真正了解。

  杰姬·塞弗伦斯是杰克·塞弗伦斯唯一的子女,她跟随父亲进入情报部门服役,并取得优异成绩。如今她的层级已远远髙于父亲,而她父亲本身就是一名功勋卓著的探员。在杰克培养下,她变得头脑敏锐、有条不紊,善于担当领导的职责。总管听说,从小外公就让杰姬练习轮胎障碍跑,练习用刺刀捅面粉袋。家庭相册为数不多,因此总管无从考证。不管采用了何种方式,在他的培养下,她拥有一种不经意的残酷,也有精心策划的能力,而且永远期待优秀的表现,有时甚至显得对他人的命运漠不关心。

  总管疯狂地仰慕远方的这道闪电,事实上,他也追随着她的足迹,只不过水准低了太多……然而作为一名母亲,即使是在家的时候,她也无法保证准时把他从学校接回家,或者记得准备他的午餐,或者帮助他做家庭作业——日常生活中的各种重要事务,她往往都不太靠得住。不过她一直鼓励他,让他义无反顾地加入情报部门工作。

  然而外公杰克却好像始终不太支持这一想法,有一天,杰克看着他说:“我觉得他不具备那种天赋。”这一评价对十六岁的男孩来说是个毁灭性的打击,尤其是他已经踏上了这条道路,但这也使他更加坚决,更加专注,更加倾向于仰望天际的闪电。后来,他觉得那正是外公说这番话的目的。外公有野火般不可预测的一面,而母亲则是冰冷的蓝色火焰。

  在他八九岁时,他们头一回同去湖边的夏日小屋——母亲称其为“我们的密探倶乐部”,就只有他、母亲和外公。角落里有一台旧电视,正对着破烂的沙发。外公让他移动天线,改善接收效果。“往左一点点,总管,”他说,“一点点就好。”母亲在另一间屋里,整理从办公室带回的文件,都是些已经解密的资料。于是他就有了这么一个昵称,不过他不知道,外公借用了密探的行话。作为一个孩子,他很珍视这一昵称,觉得它很酷,他相信,外公是因为爱他才给他取的。但他也很聪明,多年来都不曾告诉过外人,甚至包括女友。他让人们以为那是在高中体育运动中得来的外号,当时,他是一名候补四分卫。“往右一点,总管。”把球扔出去,就像扔一颗星星。他最喜欢的,就是预判接球手的位置,让球找到他们。虽然他在练习时的表现要好过比赛,但那种对距离与角度的精准预测,让他拥有纯粹的满足感。

  长大后,他将“总管”的名称据为己有。此时,他已能体会到这个词中恩赐俯视的意味,但他决不会去问外公是否真有这层意思。他也怀疑,他在小屋里看书的时间跟在湖边钓鱼的时间一样多,那是否会让外公不快。

  所以,是的,他重塑了这一名号,长久地将其据为己有。但这是他第一次让同事称呼自己为“总管”,也说不出究竟是为什么。他只是心血来潮,仿佛这样就能有个真正的新开端。往左一点点,总管,也许你就能接收到那道闪电。

  为何是在一片空地里?上午早些时候,他看了监控录像,然后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生物学家为什么回到一片空地,而不是她家里?另外两人都回到了私人场所,某个具有感情依托的地方,然而生物学家却在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里站了很久很久,对身边的一切毫不理会。总管看过许多嫌疑人的录像,假如他们意图传递某种信息,即使是最寻常的动作或只是紧张地抽搐一下,他也能轻易发现……但录像带里完全没有此种迹象。

  本地警察发现了她,将她当作流浪者收押起来,南境局是通过警方的报告才知道的:这是延迟的应对措施,南境局找到另外两人后,才展开主动搜寻。

  还有话语简洁度的对比。

  753。722。

  只是略微多一点点而已,但总管已经感觉到,这次的任务,细节是关键,需要依靠侦查技术。轻易有所收获是不可能的,运气帮不了他,这回他面对的不是那种造土制炸弹的蠢货,仅凭着化肥和粗糙的信仰理论起事,进审讯室不到二十分钟就彻底崩溃。

  根据生物学家的档案记载,在决定谁能参与第十二期勘探队的前期面试中,她一共只说了753个字。总管数过。包括以“早餐”作为对问题的完整回答。总管很欣赏这一答复。

  他们为他设置电脑,配发保安卡和密码,办理各种例行手续,他曾多次转换部门,对这些简直太熟悉了。正是在漫长的等待过程中,他数了一遍,然后又重数一遍。

  格蕾丝企图将他塞进一间经过装饰美化的储藏室,但他坚持要用前任局长的办公室,也坚持要把办公室里的东西都留下,甚至包括私人物品。她显然不乐意让他翻查局长的物品。

  “你有点不正常,”其他人走后格蕾丝说道,“你表现有点古怪。”

  他只是点点头,因为否认并没有用。但假如他来此的任务是评估与复兴,他需要更充分地了解形势恶化的程度——正如另一部门有个反社会的家伙所说,“鱼总是从脑袋开始烂起”。鱼是全身同时开始腐烂的,细胞败坏也不分等级层次,但他的话有道理。

  总管立刻坐到那沉重的办公桌后面,周围是一叠叠文件夹、乱七八糟的手写字条和便利贴……坐在转椅里,他可以一眼看到靠墙站立的所有书柜,空隙之间有几块告示板,上面布满大大小小、不同类型的纸张,有些还被反复钉上去,看起来更像是古怪精致但又随性无序的艺术品。屋里有股陈腐的气味,还有一丝许久以前的烟草余味。

  局长的电脑显示器笨重硕大,数十年前便已无法开启,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早已废弃。它被胡乱推到一边,底下的记事月历上有两块淡淡的痕迹,其中之一就是它原来的位置,而取代它的笔记本电脑显然留下了另一块痕迹——不过现在没人找得到那台笔记本。他提醒自己,要问一问他们是否搜查过她的家。

  月历是1990年代末的,局长是从那时开始就乱了方寸吗?忽然间,他仿佛看见她跟第十二期勘探队一起,毫无目标地在X区域的荒野里游荡:一名高大健硕的四十岁女子,外表比实际年龄更老,沉默,矛盾,犹豫不决。她被自己的职责所吞噬,甚至相信,有义务加人被她派去野外考察的队伍。为什么没人阻止她?没有人关心她吗?她能提出令人信服的理由吗?代言者没有提及。关于她的档案残缺不全,令人发指,总管从中什么也了解不到。

  他所见到的一切都显示出她是个有责任心的人,然而她对机构本身的职能却一点都不关心。

  他的膝盖顶到桌子底下左侧的一件东西:连接显示器的机箱。他心想,不知这是否也在1990年代就报废了。总管不太想看硬件技术人员的工作室,过去数十年间废弃的电脑一定都悲惨地躺在那里,一堆塑料、电线和电路板,仿佛无意中堆砌出一座混乱不堪的博物馆。又或者,鱼真的是从头部开始腐烂,只有局长一个人变质腐坏。

  所以,他现在没电脑用,而自己的笔记本又不够安全。于是总管稍稍读了一下第十二期勘探队成员的入职面谈记录。作为心理学家前任局长主导了这些谈话。

  在总管看来,其他新成员简直是无法停歇、难以阻挡的喷泉:唠唠叨叨,滔滔不绝,不断涌出陈词滥调与咯咯笑声。与生物学家相比,这些人根本管不住自己的舌头……4623个字……7154个字……还有那创纪录的冠军,也就是最后一刻退出勘探队的语言学家,她讲了12743个字,包括一段英勇而冗长的儿时回忆,“精彩得就像肾结石在鸡巴里炸开”,有人在页边涂鸦道。生物学家只说了753个字。如此程度的自我控制,使得他不仅仅看到她说的话,还留意到话语间的停顿。例如:“所有的野外考察我都很享受。”然而大多数工作,她都是被解雇的。她自以为什么都没说,但每一个词——甚至包括“早餐”——都能打开一个缺口。生物学家小时候,早餐并不是很愉快的经历。

  在她返回之后的记录中,字里行间有一种幽灵般的存在,从那些空白的间隔里显现出来,使得总管不敢高声念出她的话,怕自己并没有真正理解其中的暗流与隐喻。一个描写蓟草的段落……一段提及灯塔的文字,一两句关于X区域沼泽中光线的描述。这些没有理由让他感到不适,但他觉得生物学家似乎就站在身后,而在读其他勘探队员的面谈记录时,并无此种感觉。

  跟其他人一样,生物学家声称什么都不记得了。

  总管知道这是谎言——或者说,假如他能诱导她多交流,这将会变成谎言。他希望诱导她多交流吗?她如此小心谨慎,是因为X区域里发生的事,还是本性使然?一个阴影掠过局长的桌子。他有过这种经历,或者说类似的经历,他也作过类似的决定,而结果却令他饱受折磨,几近崩溃。然而他别无选择。

  她回来后说了大约七百字。另外两人也差不多。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这跟她出发前的简洁程度相当。而且其他人也没有她那种明确的细节描述。人类学家或许会说“野外空旷荒凉”,而生物学家则说“到处都是淡粉色的蓟花,就连淡水过渡到盐水的地方也是如此……傍晚的光线仿佛淡淡的火光,映照出一片光亮”。

  基于上述原因,再加上那奇怪的空地,总管相信,生物学家比其他人记得的更多。她也许比其他人神智更清醒,却不知为何要隐瞒起来。他从未遇到过此种情况,但记得一名同事说起自己的经历,有个恐怖分子头部受创,在医院里接受他的盘问,审讯过程一延再延,因为他希望那人的记忆能够恢复。那人的确恢复了,但只是记得发生的事实,而促成他行为的原因却没有恢复,于是他就在稀里糊涂中让审讯者轻易问出了答案。

  总管没有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副局长,因为要是他搞错了的话,会被她当作负面证据——同时也为了尽量让她难以把握局势。“绝不要为了单一目的而做一件事。”外公曾不止一次告诉过总管,至少这句话他一直牢记在心。

  生物学家在被剃光头之前,有着长长的深褐色头发,几乎接近黑色。她长着浓密乌黑的眉毛、绿色的眼睛,鼻子稍微有一点点歪(在岩石上磕断过一次),高高的颧骨说明她双亲中的一方具有浓浓的亚洲血统。考虑到她撇嘴时的模样,她那皲裂的嘴唇饱满得令人惊讶。他对那双眼睛很怀疑,甚至去核查了一下,以确认勘探之前就是这种颜色。

  即使是坐在桌边,她也给人以强健的印象,脖子和肩膀连接处有一道结实粗厚的肌肉。迄今为止,她所有测试结果都呈阴性,没有癌症,也没有其他异常。总管不记得档案里如何记录,但他觉得她大概跟自己差不多高。她被收押在这栋楼的东翼已有两个星期,除了吃和锻炼,什么都不能干。

  参加勘探任务之前,生物学家曾在总部的某处专用设施接受高强度生存与武器训练。南境局的控制与指挥中心给了她一些真假参半的介绍信息,都是他们认为有用的内容,但其中的标准总管依然搞不清楚,甚至感觉有点不可告人。她也需要经过反射调节,以便更容易接受催眠暗示。

  心理学家/局长拥有许多催眠词汇——特定的文字组合可以导致特定的效果。随着门在总管身后关上,他忽然想到:当她们仍在X区域内时,局长是否扰乱了她们的记忆?

  总管坐到生物学家对面的椅子里,他知道,格蕾丝至少会透过单向玻璃观察他们。专家们已经盘问过生物学家,但总管也算是个专家,他需要直接交流。面对面的谈话中有些东西是文字记录和视频录像所不具有的。

  鞋子底下的地板很脏,甚至有点黏。头顶的荧光灯毫无规律地闪烁着,桌椅仿佛来自高中食堂。他能闻到劣质清洁剂的刺鼻酸味儿,有点像腐烂的蜂蜜。这间屋子无法令人对南境局产生信心。这地方是用来开简报会的——至少看起来像——跟那些永久性地被当作审讯室,并且假定受审者会进行抵抗的地方相比,应该要舒适一些。

  此刻,总管坐在生物学家对面,她有一种特质,让他不愿凝视她的眼睛。但他在审讯别人前总会有点紧张,总是感觉天际那道明亮的闪电会静止,降落到地面,化作母亲的血肉之躯,站在他身后观察。事实上,母亲有时的确会抽查他。她可以拿到录像。因此这并非妄想症,也不仅仅是感觉。这是他可能遭遇的现实。

  有时候,故意凸显紧张有助于让对方放松。因此他清了清嗓子,犹豫地从自己带来的杯子里喝了口水,然后拨弄着她的档案和一个遥控器,那是用来控制左边的一台电视机的。档案也是他带来的,就放在他俩之间的桌面上。为了维持她被发现时的状态,保证她不会获得虚假记忆,副局长下令不得向她透露个人档案中的任何信息。总管觉得这很残酷,但同意格蕾丝的做法。在稍后的谈话中,他希望他俩中间的这份档案看起来像是某种奖赏,虽然他现在还不确定是否要给她看。

  总管以真名作自我介绍,告诉她这次“面谈”会被录音,并要求她陈述姓名作为记录。

  “叫我幽灵鸟。”她说。平淡的嗓音中是否有一丝挑衅?

  他抬头望向她,但立即感到一阵茫然,于是赶紧将视线再次移开。她竟能对他使用催眠暗示?这是他第一个念头,不过很快便予以否定。

  “幽灵鸟?”

  “或者干脆什么都别叫。”

  他点点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等一下再来研究。他依稀记得档案里提到过。好像。

  “幽灵鸟,”他尝试性地说,这名字在他嘴里很不自然,就像白垩粉,“勘探任务你都不记得了?”

  “我跟其他人说过。那是一片原始荒野。”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语气中有一丝嘲讽,但不能肯定。

  “你对语言学家有多了解一在训练期间?”他问道。“不是很了解。她喜欢说话,停不下来。她……”生物学家语声渐渐低落,总管抑制住得意的表情。这是她意料之外的问题。完全没想到。

  “她怎样?”他提示道。前任盘问者采取的是标准手法:培养融洽的气氛,展示事实,并由此开始增进双方的关系。结果一无所获。

  “我不记得了。”

  “我想你是记得的。”假如你记得这件事,那么……

  他装模作样地翻开文件,查询现有记录,她最重要的统计数据都有纸夹作标记,他将那几页的页边抽离出来。

  “那好吧。跟我说说蓟草。”

  “蓟草?”她那表情丰富的眉毛已经告诉他,对于这个问题她是怎么看的。

  “对。你对蓟草的描述特别详细。为什么呢?”上个礼拜刚到南境局时,她在面谈中提到有关蓟草的大量细节,这使他很困惑,让他想到催眠词汇,或者起掩护作用的灌木丛。

  生物学家耸耸肩。“我不知道。”

  他从档案中读道:“‘蓟草开出淡紫色花朵,它们生长在森林与沼泽之间的过渡地带,你无法避开。它们吸引了各种昆虫,嗡嗡作响,再加上周围的光亮,让X区域有一种工业化的感觉,几乎像人类的城市。’还有更多描述,我就不往下念了。”

  她又耸耸肩。

  这一次总管不愿悬浮于原地,而是希望在空中滑翔,探测他意图覆盖的区域。因此他继续追问。

  “关于你丈夫,你还记得些什么?”

  “这有关系吗?”

  “跟什么有关系?”突袭。

  没有反应,因此他再次提示:“关于你丈夫,你还记得些什么?”

  “我就记得有过一个丈夫。那是去勘探前的记忆,就跟对语言学家一样。”很聪明,把其他人扯进来,让这一切看起来像是捆绑在一起的。更模糊,而不是更清晰。

  “你知道他跟你一样回来了吗?”他问道,“你知道他跟你一样迷失吗?”

  “我没有迷失。”她呵斥道,身体前倾。总管往后一仰。他并不害怕,但在片刻间,他感觉或许应该害怕。脑部扫描一切正常。所有检测侵略性物种的手段都已用上,哪怕一点点迹象都不会放过。格蕾丝在跟他对话时用的是“入侵者”,而类似于“外星生物”这样的词她依然完全避而不谈。如果说有什么反常的地方,那就是幽灵鸟比出发前更健康;现如今所有人体内几乎都存在的毒素在她和其他勘探队员身上均远远低于常规水平。

  “我无意冒犯。”他说。然而总管知道,她的确有些迷失。无论她记得什么,或不记得什么,根据他所读到的记录,勘探前的生物学家没那么容易被激怒。是什么让她不安?

  他拿起文件旁的遥控器,按了两下。左边墙上的平板电视亮了起来,发出嘶嘶的声响。屏幕上模糊粗糙的图像显示出生物学家站在那片空地里,几乎就跟路面和面前的建筑物砖墙一样纹丝不动。整个画面沉浸在监视摄像头幽暗无力的绿光中。

  “为什么是那片空地?为什么我们会在那儿找到你?”她没有回答,脸上是漠不关心的表情。他让视频继续播放,重复循环的背景有时会令受审者不安。但通常的视频录像都是显示嫌疑人丢下一个袋子,或者将某件物品塞进垃圾桶。

  “进入X区域的第一天,”总管说,“你们步行前往大本营。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

  总管没有子女,但他可以想象,询问十多岁的孩子学校里的事,得到的答案大抵就是如此。也许他可以先绕回去。

  “但那些蓟草你记得非常非常清楚。”他说。

  “我不懂为什么你一直提蓟草。”

  “因为从你的话中可以看出,你记得勘探过程中所观察到的景象。”

  片刻的停顿。总管知道,生物学家正盯着他看。他想要还以颜色,但仿佛听到警告。他有种感觉,那个坠落深渊的梦境会毁了他。

  “我为什么成了囚犯?”她问道。他觉得现在可以安全地与她对视了,危险时刻似乎已经过去。

  “你不是囚犯。这是任务汇报的一部分。”

  “但我不能离开。”

  “暂时还不能,”他承认道,“但将来可以。”只不过可能是去另一处设施;如果一切顺利,大概要过两三年,他们才会允许这些人重回世间。她们的法律地位落在一个灰色区间,往往受到专横的制约,而且是以威胁国家安全的名义。

  “我觉得不太可能。”她说。

  他决定再试一次。“如果说蓟草无关紧要,那什么才是重要的呢?”他问道,“我该问你什么?”

  “那不是你的工作吗?”

  “我的工作是什么?”尽管他很清楚她的意思。

  “你负责南境局。”

  “你知道南境局是什么吗?”

  “知道……”她的语声带着嘶嘶的摩擦音。

  “那到达大本营的第二天呢?情况从何时变得奇怪起来?”有变得奇怪吗?他只能假定如此。

  “我不记得了。”

  总管往前一探身。“我可以催眠你。我有权这样做,也有能力办到。”

  “催眠对我不起作用。”她说,语气显然对他的威胁很反感。

  “你怎么知道?”他一时间有点迷惘。她放弃了某些不愿放弃的东西,还是想起了先前忘记的事?她能区分其中的差别吗?

  “我就是知道。”

  “澄清一下,我们可以重新调节你的条件反射,然后再催眠。”这都是虚张声势,因为实现起来很复杂,总管必须把她送去总部,但她很可能永远消失在那个无底深渊里。他或许可以看到报告,但绝不可能再有直接接触。况且,他也不是当真想让她重新接受调节。

  “那样的话,我就——”,她似乎硬生生地吞回了一个“杀”字。

  总管决定不予理会。他曾多次威胁别人,因此知道何时才需要认真对待。

  “是什么让你能抵抗催眠?”他问道。

  “你能抵抗催眠吗?”她态度轻蔑。

  “你为什么去那片空地?我们发现,另外两名勘探队员都是去找她们所爱的人。”

  没有回答。

  也许暂时已经说得够多了。也许这些就已足够。

  总管关掉电视,抄起文件,朝她点点头,然后走向门口。一旦打开门,外面透进来的阴影似乎多得不太合理。他回头望向生物学家,也意识到副局长正在走廊中注视自己。他早就盘算过这第一幕要如何收场,他依照计划问道:“你记得在X区域里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出人意料的答案向他袭来,仿佛光与暗的冲撞:“溺水。我在溺水。”

  002:调整

  “只要闭上眼,你就能记起我。”总管的父亲三年前对他说,那是濒死者在试图安慰生者。当时他们所在之处离此地不远。然而,当他闭上眼,一切都消失了,只有那坠落的梦境和以往任务所累积的疮疤。生物学家为何要这样说?她为什么说自己溺水?他很困惑,但也有一种与她共享秘密的奇特感觉。就好像她已进入他的头脑,看到他的梦境,如今他俩被绑在了一起。他厌恶这种感觉,不想跟盘问对象有任何瓜葛。他必须在高处翱翔,择机猛扑,而不是受人牵制才降落地面。

  总管睁开眼,他站在南境局本部的马蹄形建筑后面。弧形部分位于前端,门外还有马路和停车场。这层层叠叠的混凝土建筑已是数十年前的风格,既像纪念碑,又像垃圾堆——他不确定是哪一种。建筑物起伏的峰脊与沟壑令人费解;屋顶微微倾斜,笼罩着一切,看起来不像是功能性建筑,而更像行为艺术或抽象雕塑,规模宏大,令人惊愕。更糟的是,马蹄形中间圈起的部分被塑造成庭院,面对着一个湖泊,而湖的四周是古老繁密的森林。湖边的淤泥颜色焦黑,仿佛曾经起火燃烧,柏树虬结的膝根浸泡在黝黑的盐水里。湖面上的光线有种压抑的灰仄色调,与上方的蓝天截然不同。

  这里应该也曾有过崭新光鲜的时日,或许当时仍是白垩纪。而这栋建筑逆时而上,以某种形式存在着。在那遥远的过去,你可以透过窗户看到外面大如秃鹫的蜻蜓。

  马蹄形的包围圈无法鼓舞人心;它似乎象征着不完整,而不是一种幸运符号。不完整的思想,不完整的结论,不完整的报告。马蹄末端的门显然也证实了想象力的缺失。许多人进进出出,将它们当作连接两翼的捷径。与此同时,那深不可测的沼泽始终我行我素,其完美的运作仿佛衬托出南境局的不完美。

  一切都如此安静沉寂,当一只啄木鸟划空而过,其效果犹如F-16战机隆隆轰鸣。

  在马蹄形建筑和湖泊的左侧——在他站立之处刚好可以看到一一有一条穿入树林的道路,通往阻隔X区域的隐形边界。三十五英里柏油路,再加十五英里泥石路,一路上共十个检查关卡。假如你不该出现在此,将面对格杀勿论的禁令。栅栏、铁丝网、壕沟、陷阱、沼泽,甚至可能还有政府驯养的顶级食物链动物、经过基因改组的毒浆果,以及能砸碎脑袋的锤子……但自从听过简介之后,总管就一直有点疑惑:这是为了什么?这就是你面对此种状况所采取的措施?不让人进入?他研究过报告。假如你“非法”抵达边界,不从那道门走,而是从任意地点穿过去,将没人会再见到你。已经有多少人在未被发现的情况下穿了进去?南境局怎么可能知道?曾经有一两次,有好事的记者接近此处,从外面拍下南境局的边界设施,但即便那样,也只是印证了官方说辞,让公众相信这是环境灾难,一个世纪内都无法清除。

  庭院里的白色水泥小地砖残缺不全,凝结着土块,并长出一株株间距不等的郁金香,令人难以置信。石桌之间响起一阵脚步声……他知道这是谁,因为其中夹杂着特殊的轻微拖拽声。副局长曾是外勤探员,执行任务中出了点问题,伤到了腿。在建筑内部,她可以掩饰,但在这高低不平、混杂着泥土的地面上却办不到。了解这一点并无益处,因为这让他产生同情。“每次你说‘参与外勤’,我就想象你们这些间谍在外面的麦田里穿梭。”父亲有一次对母亲说。

  格蕾丝应他的要求前来,与他一起凝望沼泽,讨论X区域。因为他觉得换一换环境一一离开水泥棺材般的禁锢——或许有助于缓解她的敌意。后来他才意识到,此处恶劣的环境简直像是惊悚的史前地貌。在这片蚊子肆虐的地方跟我和解吧,格蕾丝。

  “你只跟生物学家谈,我仍然不明白原因。”他还没来得及讲一句开场白,她就抢先开口……他原本还想通过社交手段成为她的同事,而不是她的敌人——哪怕是通过误导或胁迫一但现在,他的所有决心都溶解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看样子她觉得有道理,但总管仍无法真正看透她。

  “她在训练期间,有没有表现出像是在隐瞒什么?”他问道。

  “总是转移话题。你认为她在隐瞒?”

  “其实我还不确定。我可能是错的。”

  “我们有比你更专业的审讯员。”

  “也许吧。”

  “我们应该送她去总部。”

  这一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不!”他说道,语气有点太重。下一刻,他便立即开始担忧,副局长是否会猜到,他关心生物学家的命运。

  “我已经把人类学家和勘测员送走了。”

  此刻,他可以嗅到沼泽底下缓慢分解的植物残骸,嗅到那腐烂的气息,他也能感觉到笨拙的乌龟和发育不良的小鱼在重重阻力中奋力向前。他不敢把脸转向她,也不敢说一句话,只是在惊讶中静立不动。

  她继续欢快地说:“你说他们没用,我就把他们送去总部了。,,

  “经过谁的授权?”

  “你的授权。你清晰地向我表明那是你的意愿。假如你是别的意思,我很抱歉。”

  总管的内心仿佛经历了一次小小的地震,一阵难以察觉的战栗。

  她们消失了。不可能再招回来。他只能忘掉这件事,骗自己说格蕾丝帮了他一个忙,简化了他的工作。只是她在总部究竟有多少关系?

  “我要是改变主意的话,反正可以去读文字记录。”他试图装出愉快的口吻。她们仍会受到盘问,是他自己说漏了嘴,说不想跟她们交谈。

  她专注地审视着他的脸,寻找击中靶心的迹象。

  他尝试微笑,压下怒气,假如副局长真的想要对他造成伤害,可以把生物学家一起送走。这次只是警告。然而现在,他必须夺走格蕾丝的某样东西。并非为了报复,而是让她不要再试图夺取更多。他不能再失去生物学家。至少现在还不能。

  尴尬的沉默中,格蕾丝问道:“天气这么热,你为什么像白痴一样站在外面?”语气轻松,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们该进去了。午餐时间到了,你可以见一见行政职员。”

  总管早已习惯了她的无礼,他很不快,希望有机会翻转这种局势。他跟着她走进室内,背后的沼泽仿佛是个沉重的包袱。另一种敌人。他十来岁时父母离异,然后就在这附近长大。后来,父亲也是在附近缓慢辞世。他已经看够了沼泽,原本再也不想见到此类地貌。

  “只要闭上眼,你就能记起我。”

  是的,爸。我能记起你,但你的形象逐渐模糊。干扰太多,而这一切又变得太真实。

  总管的父亲的家族来自中美洲,具有西班牙和印第安血统;他继承了父亲的手和黑发,以及母亲高瘦的鼻子与身材,肤色则介于两人之间。爷爷在他能记事前就死了,但他听过其传奇故事。此人从小即在街坊间挨家挨户兜售晾衣夹,二十来岁时成为拳击手,不够格参加竞赛,但尚能充当挨打的陪练,并收取费用。后来,他当上了建筑工人,然后是驾驶教练,六十五岁时因心脏病而早逝。他妻子在面包房工作,一年后也去世了。他的长子,也就是总管的父亲,在一个成员多为木匠和机械工的家族中成长为艺术家,利用家族传承塑造抽象雕塑。他赋予抽象雕塑以人格,给它们涂上玛雅人偏爱的明快色调,并黏附瓷砖玻璃碎渣——融合了专业艺术和流外艺术。这就是他父亲,在总管心目中,父亲始终就是这个样子,从来不曾变化。

  总管父母相爱的过程与他父亲的成功相重合,有一段时期,他是高端艺术画廊的红人。这是个快乐的故事。他俩在他的作品展示会上相遇,据他们所述,两人从第一眼起就为对方所倾倒,不过总管后来感觉很难相信。当时,她的驻地在纽约,工作性质相当于文员,但晋升很快。他父亲搬来北方与她同住,然后就有了总管,但才过了一两年,她工作调动,由文员转为执行外勤任务,于是引发了崩溃的开端。总管儿时所熟知的故事很快就被证明只是短暂的片段,而不幸的时光更为漫长。这并不稀奇:海边的古董店里经常可以看到此类熟悉而压抑的图画,但你绝对不会买。

  他们的沉默中夹杂着争执,她携有不可泄露的秘密,这是造成沉默的原因之一。等到总管成年之后,他意识到,另一个原因是,她内心有所保留,当这种保留达到一定程度后,便无法再疏通。她总是不在家,让总管的父亲难以忍受。等他长到十岁,他们俩经常发生争论,明里暗里的意思就是:她扼杀了他的艺术,这不公平。而父亲仍在从事艺术创作,他的项目开销很大,需要资金赞助才能维持下去。

  当她执行外勤任务返回时,他父亲坐在一堆新工作的计划图表中间,仿佛这些就是证据。在总管记忆中,她以平静、冷淡、略带怜悯的态度面对这种指控。她就像一股无法阻挡的力量破门而入——刚才还不在家,此刻忽然就出现了——携着最后一刻才在遥远的机场里采购的礼物。她的解释听起来十分无辜,但其实是用来掩人耳目的故事,除此之外,总管在多年后发现,有时她的故事并不那么无辜,因为他自己也遭遇过类似的尴尬。这些是已经撤销密级的故事,她可以分享,只不过都发生在很久以前,时间上有延迟。她的故事和她的冷淡让总管的父亲很恼火,而她的怜悯更令他激愤。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倨傲的态度,没有别的解释。你要如何分辨,划过天空的闪电是否真诚?

  他们离婚后,总管跟随父亲去南方居住,他父亲在当地社区里过得轻松自在,因为其中有他的一些亲戚,而他的艺术抱负也能得以实现,尽管他的银行账户日益枯竭。搬家后,总管意识到,一栋房子里居然能有那许多声音、动静和色彩,那种震撼的感觉,他至今仍然记得。他就这样突然成了大家族的一分子。

  小镇距离南境局不远,在炎热的夏天里,总管有一辆生锈的自行车和几个忠实的朋友,但他总是想到母亲,想到她在某个遥远的城市或国家执行任务:远方的那道闪电时而会从夜空中降落,化身为人类,出现在门口。跟他们同为一家人时并无区别。

  他相信,终有一天,她会把他带走,而他也将成为一道闪电,拥有无人知晓的秘密。

  关于X区域的传闻,有时细节相当丰富,让总管想到水族馆里成群的水母,形态繁复,危险致命。看着它们在湛蓝的水中一张一弛地前进,你会感觉既真实又虚幻。入侵地点。政府的秘密实验。这样的有机体怎么可能真正存在?如今,类似于官方说辞的简单解释——各种版本的人为生态灾难——相对来说实在太平淡,几乎无法引起人们的注意与好奇。就好像人工喂养的宠物乐园。

  然而事实的确具有简单的一面:大约三十二年前,南方的偏远地带有一片区域,人称“被遗忘的海岸”,在一次“特殊事件”过后,地貌开始发生变化,同时也出现一道看不见的边界或围墙。根据档案记载,某种幻象,或者“可渗透的边界雏形”一一轻薄如雾,时隐时现,几乎难以察觉——从某个未知的中心点向四面八方迅速扩展,然后突然停止于现今不可穿越的边界位置。

  自那以后,南境局便成立了,并展开调查,勘探过程中牺牲了许多生命——从唯一的豁口处进入——却依然鲜少进展。然而这些损失与可能出现的边界泄漏相比,显得微不足道,科学家们仍在继续研究,试图理解这条边界。当设备被重新找回时,均已失去效用,有的甚至以令人不可思议的速度分解腐烂。更令人费解的是,勘探结果并不一致,有些勘探队甚至能毫发无伤地返回,仿佛是个玩笑。

  “变化从边界出现之前就已开始。”午餐后,副局长在总管那间既新又旧的办公室里说道。此刻,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总管选择接受这种表象,对于她先发制人地遣走人类学家和勘测员,他决定暂时先搁置怒气。

  格蕾丝在他桌子一角展开X区域的地图:海岸、灯塔、大本营、小径、湖泊与河流,而北方很多英里外的那座岛屿标志着区域的边缘……这算是入侵?袭击?感染?用哪个词合适?最糟的是局长手工标注为“隧道”的一个黑点,但人们大多称其为“异常地形”。说最糟是因为并非所有生还的勘探队员都见过它,尽管他们都曾在同一区域测绘。

  格蕾丝将一叠文件扔在地图上。总管感觉到一阵属于他们这代人所独有的怀旧情绪,然而使用纸张是多么落后于时代。前任局长对于将现代科技带过边界充满疑虑。她禁止某些形式的通讯,要求所有电子邮件都打印出来,电子版原件则定期归档清理,对于使用互联网和其他电子通讯手段,她也定下令人迷惑不解的规程。他要终止这些措施吗?他还不确定,尽管它们不太实用,但他颇为认同。他只用互联网进行研究与管理。他相信,在这个摩登时代,人们的思维有一种碎片化的趋势。

  “变化早就开始了……”

  “有多早?”

  “情报显示,在边界形成前至少一个世纪,那一带的海岸就可能有不寻常的……动向。”在X区域形成前。一片“原始荒野”。截至今天,他从未听到“原始”一词被提及如此多次。

  他心不在焉地想,不管是谁或是什么创造了这片与外界隔绝的原始空间,他想知道他们是如何称呼它的。也许叫渡假村,也许叫滩头阵地,也许“他们”太高深莫测,给出的名称他根本无法理解,也难以知悉理由。他曾问过代言者,是否需要查看其他重大神秘事件的档案,代言者的回答是“不”,就像一堵花岗岩悬崖,背后只有湛蓝的天空。

  总管发现,文档的概述里就已充满各种杂乱无章的信息,几乎要将桌子压垮。他知道,这些泛黄的纸张里透露的内容,有相当一部分来自灯塔中的日记和警察的记录——种种令人费解的现象需要从角落里挖掘出来,迫使其现身于光明之下,仿佛浴室洗脸盆边脱水卷曲的牙膏壳,最后那点牙膏需要挤一挤才出来。在老恐怖片里,常有那种艰辛劳苦的大胡子渔民,用焦虑不安的双眼瞪视着无情的海洋,他们口中暗示的“怪事”往往与此类似。悬而未决的失踪事件、夜晚的光亮、古怪的拾荒者、虚假的航标灯,无数传说都围绕着那孤零零的海岸线和偏远的灯塔。

  甚至还有个非正式团体一~科学降神会——致力于以“现实验证法解释超自然现象”。科学降神会成员自费出版的一些著作一直在本地的书店里积攒灰尘。命名X区域的其实正是科学降神会,他们断定,此处的海岸具有“特殊性”,并称其为“活跃地区X”——这名字在他们那套受科学启示而创制的古怪塔罗牌里具有重要地位。南境局早先对科学降神会并不重视,称其对X区域的形成并无“催化、操控或促成”作用一一只不过是一群幸运(不幸)的“业余人士”卷入了超出他们想象的事件。然而总管遇到的每一个真正的恐怖分子也几乎都是“业余人士”。

  “我们生活在一个靠偶然性驱动的世界,”他父亲有一次说道,“但那些扯淡艺术家都想要寻求因果。”在此,扯淡艺术家指的是他母亲,但这句话也适用于更广的范围。

  所以,这一切是偶然的巧合吗,还是跟X区域诞生前的某种重大阴谋有关?你可以花上许多年翻查资料,寻找答案——在总管看来,那正是前任局长所做的事。

  “你认为这是可信的证据?”总管依然不知道副局长在这一大堆荒谬的信息里陷得有多深。从她自然产生的敌意来看,恐怕已经陷入太深,而他也没打算把她拉上来。

  “并非所有都是,”她承认道,一丝淡淡的笑容抹去了脸上常驻的阴霾,“但我们知道,自从边界形成以来发生了许多事,追溯这些事件,你能看出其中有一定的模式。”

  总管相信她的话。假如格蕾丝说,在炎热的夏日,草莓冰淇淋的漩涡或者健怡可乐加朗姆酒里出现了幻象,他也会相信。这两种都是她钟爱的冷饮(她的档案里充斥着无关紧要的细节)。这是分析师的自然反应。然而前任局长的头脑被什么样的模式所占据?其中又有多少影响到副局长?在一定程度上,总管希望,前任局长是故意留下这个烂摊子,用以掩饰某种更符合逻辑的进展。

  “但这跟其他荒凉偏僻的海岸有什么区别?”全国境内还有几十处类似区域,基础设施近乎空白,长期以来对政府缺乏信任,房产经纪都避之不及。

  副局长瞪视着他,又让他很不自在,就好像中学生因为目无尊长而遭到传唤。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我们被自己的数据蒙蔽了吗?答案是:当然了。时间一长,这是必然的结果。但假如档案里存在有用的东西,你也许能发现,因为你有一个全新的视角。所以,要是你愿意,我现在可以把所有档案都收起来。或者,我们可以让你发挥作用:不是因为你了解得多,而是因为你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并无用处,但总管心中升起一股既怨愤又骄傲的情绪,因为他有一个看起来真正无所不知的母亲。

  “我不是说我——”

  幸好副局长打断了他。不幸的是,她的语气里透着轻蔑。“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总管。长久以来,我们一直在这种环境中生活,拿它毫无办法。”她话语中的痛苦深刻得令人惊讶,“当你晚上回到家,它还不至于深入你的肠胃和骨髓。再多几个星期,等你看遍了一切,你也会感觉像是在这里待了很久。你会变得跟我们一样,甚至更糟,因为情况在恶化。找回来的日记越来越少,僵尸越来越多,像是被洗了脑。管事的人没一个愿意帮我们。”

  总管后来意识到这是个机会,可以针对总部的反复无常与不公表达同情,但当时,他就只是注视着格蕾丝。一开始,他认为她的宿命论是一种障碍,尤其是她还显得如此满足而冷峻。这种叠加的效果令他十分压抑,她的行为对谁都没有益处,没人会乐意接受。然而这是他的误读,因此推断也并不准确。

  根据文件记载,第一期勘探队的经历尤为恐怖,几乎超越想象,而他们后来竟然又派人进去,简直匪夷所思。但他们别无选择,他们知道需要“长期面对”此种状况。他从记录中看到,这是前任局长喜欢用的措辞。他们甚至没有让后来的勘探队员知道首期勘探队的真正命运,而是谎称这些人只看到平静的荒野,并在此基础上编造其他谎言。这或许是为了消除南境局本身的惊恐,并维护后续勘探队的士气。

  “三十分钟后,你的安排是参观科学署,”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笼罩在他上方,“我想你可以自己找到地方。”这刚好留给他足够的时间搜查办公室里的窃听设备。

  “谢谢,”他说道,“你可以走了。”

  于是,她离开了。

  但这于事无补。来此之前,总管想象自己自由地飞翔在南境局上空,可以从高处飞扑下来处理事务。这是不可能的了。他的翅膀已经开始燃烧,他感觉自己更像是陷入泥沼的巨兽。

  总管对前任局长的办公室越来越熟悉,以他老道的眼光,却并未有特别的新发现。然而当他的电脑终于被安放到桌子上,跟周围的一切相比,几乎像是出自科幻小说。

  房间呈窄长的矩形,门位于左侧,也就是屋子的另一头,从门口进来的话,一路走到底,才是那张红木书桌。没人能在局长面前悄悄溜进来,也没人能站在她背后偷看文件。每一堵墙都被书架和文件柜覆盖,一摞摞纸张和书籍构成了第二层遮掩。布告栏大多放置在最高层,偶尔也有搁在纸堆和书本上的,勉强保持平衡,显得十分荒谬。布告栏里钉着许多碎纸片和潦草的图画。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扔进了一个混乱的大脑里。在左侧靠近书桌的地方,他发现一串自然标本。一颗颗积满灰尘的烂松果排列在书架上。屋里隐约还有一股腐烂的气味,但他无法追踪其来源。

  入口对面是另一扇门,位于两个书架之间,但也被文件夹和纸箱遮挡住。据说这道门后面是墙——笨拙的改建所遗留下的问题。与其他地方的混乱相比,书桌对面约二十五英尺远处的墙壁还算整洁,上面留出位置挂了两排图片,框架全都是从打折店里买的便宜货。从左下角起按顺时针方向依次是:灯塔的正方形蚀刻版画,制作于1880年代;两名男子和一名女孩的黑白照片,背景也是灯塔;窄长的水彩全景图,手法略显业余,画面中是一大片芦苇,只有少数几簇互相隔离的黑色树丛;灯塔信号灯的彩色照片,宏伟壮观。这里没有关于局长个人的实质性线索,也没有她与印第安母亲或白人父亲的合照——没有任何她生命中重要的人物。

  在未来几天的调査中,总管最不愿面对的,是自己办公室里的新发现,他希望能将其拖延到最后。办公室中的每一件物品似乎都暗示着前任局长已失去理智。书桌的一个抽屉上了锁,他找不到钥匙。但他注意到这上锁的抽屉有种类似泥土的质地,仿佛很久以前就有东西在里面腐烂。书桌侧面有一团污浊的物质,凌乱地向下垂落,这又是另外一个谜。

  且不论是否有帮助,身为间谍的外公经常自省地说,洗碗碟也好,为钓鱼的旅程作准备也好,“绝不能省略一个步骤。

  一旦省略了一步,你会发现前方又多出五个步骤在等着你”。

  搜索窃听器比想象中更费时,于是他接通科学署,说要迟一点到。线路挂断前,接听者发出浑浊的喉音,他不知道另一头是谁。是人吗,还是受过训练的猪?

  最后,经过一番狠命的搜寻,总管在办公室里找到二十二枚窃听器,令他颇为吃惊。他怀疑其中有许多其实已不能回传信号,即使可以传,也不一定有人在监听。因为事实上,局长办公室就像一间奇异的窃听历史博物馆——有产自不同年代的各种窃听器,越来越小,越来越难以发现。与小巧精致、形似针头的现代产品相比,过去那些大块头简直就像笨重的金属怪兽。

  每发现一枚窃听器,他的情绪便会一阵上扬。南境局的其他方面令人费解,但窃听器他能理解。他曾在情报机构中接受全面训练,其中包括至少六次窃听任务、监视某个人物或地点。他不像有些人,监视别人时会产生代入的快感,即使有的话,也很快就消退下去,随着他对窃听对象逐渐了解,会产生一种试图保护他们的意识。然而他发现那些设备本身很迷人。

  等到总管认为搜索可以结束,他将那些窃听器按照推断的年代排列在褪色的月历纸上,有些闪烁着银光,有些黑漆漆的,仿佛会吸收光线,还有一些拖着电线,就像是脐带。其中有一例——藏在一小簇黏糊糊的绿色蜂巢状折纸里一一让他想到,它们中甚至可能有产自国外的:好奇的窥探者被黑匣子般神秘的X区域吸引。但前任局长显然知道它们的存在,而且并不在意。或许她认为最安全的方法是放任不管。或许她自己也放置过几个。他不知道这是否跟她对现代科技的不信任有关。

  至于安装自己的窃听装置,那得等到以后:现在没时间了。他还想到这些窃听器的另一个用途,不过时间也不够。总管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拨进书桌抽屉里,然后去找科学署的向导。

  假如你面向大楼站在门前的停车场内,实验室就埋在马蹄形右侧的地下室里,对面是封闭的勘探预备区域,也是现在生物学家的住处。总管的向导是科学署的“万事通”。维特比·艾伦虽然资格很老——在南境局的时间比其他雇员都长——但由于人手紧缺,他经常接手各种差使,牺牲自己的研究时间,为别人撰写报告、处理杂务,成为一名“专精于生物圈研究的聚合型博物学家和全面型科学家”。维特比同时受科学署主任和副局长直接领导。他是家史悠远的知识贵族后代,祖辈中出过许多教授,在各种装饰着希腊式立柱的私立院校担任终生教职。对家族来说,他或许是个叛逆者:从艺术学校中途退学,到处游荡,最后才拿到像样的学位。

  维特比身穿蓝色外衣,白衬衫上的酒红色领结居然并不那么扎眼。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头发似乎永远是棕色,脸型精瘦,从远处看,五十多岁的人就像是三十二岁的小伙子。他的皱纹细如发丝。总管午饭时在餐厅里见过他,桌面上摊着十几张钞票,呈扇形排列,原因不明。数钱?艺术创造?设计钱币生物圈?

  维特比的笑声很不自然,还有口臭,牙齿也明显需要治疗。从近处观察,维特比仿佛许多年不曾睡觉:就像提早皱缩的年轻人,脸上的水分全被抽干,因此,那对迷糊的蓝眼睛在他脑袋上显得特别大。除去这些以及对钱的奇怪态度之外,维特比似乎还算挺能干。他无疑擅长闲聊,却并无此种意愿。单单出于这一原因,总管就有理由向他询问。

  “第十二期勘探队出发前,你认识她们吗?”他们穿过餐厅时,总管问道。

  “我不会说‘认识’。”维特比说,他显然对这个问题感到不太自在。

  “但你经常见到她们。”

  “是的。”

  “生物学家?”

  “是的,我常看到她。”

  他们离开天花板很高的餐厅,进入一间被荧光灯照亮的中庭。吱吱喳喳的流行乐隐约从远处的办公室里传来。

  “你觉得她怎么样?你对她印象如何?”

  维特比集中精神,努力思考,表情变得很严肃。“她态度冷漠,很严肃,长官。她比其他人都出色,但她似乎并没太花力气,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不,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维特比。”

  “嗯,那对她来说无关紧要。干什么并不重要。她的眼光放得更远,她更看重别的东西。”总管感觉维特比对生物学家观察得相当仔细。

  “那前任局长呢?你见过前任局长和生物学家交流吗?”“两次,也许三次。”

  “她们相处得好吗?”总管不知自己为什么这样问,但这就是钓鱼,有时你得先随便找个地方把线放下去。

  “不好,长官。但是,长官,这俩人跟谁都合不来。”最后一句他压低语声,仿佛怕人听见。然后,他又像是为了掩饰似的说道,“除了局长,没人想让生物学家加人第十二期勘探队。”

  “没人?”总管诡秘地问道。

  “大多数人。”

  “包括副局长?”

  维特比困扰地看着他。但他的沉默便足以说明问题。

  局长在南境局栖身已久,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即使如今她人已不在,却仍存有某种影响力。也许维特比并不太受影响,但总管还是能感觉到。他早已发现自己有个奇怪的想法:前任局长通过副局长的眼睛看着他。

  电梯坏了,军事基地的专家要过几天才能来修,因此他们只得走楼梯。为了去楼梯,你得沿着马蹄形的弯弧来到一扇边门,进入一条约五十英尺长的平行走道。过道地板上同样铺着那种拉低整幢大楼身价的破旧绿地毯。穿过一道更适用于屠宰场或急诊室的双开大门,楼梯就在走廊尽头等着他们。维特比一反常态,急切地走入门内,仿佛摇滚明星冲上前台——或者是为了向另一边发出预警——然后怯怯地扶住一扇门,等待总管犹疑地跨出第一步。

  “从这儿穿过来。”维特比说。

  “我知道。”总管说。

  到了门的另一侧,他们就像忽然进入自由落体,绿地毯不再延续,水泥斜坡向下通往一小片平台,然后是楼梯——墙上的卤素灯发出暗淡的白光,制造出重重阴影,其间还点缀着闪烁的红色应急灯。所有一切都笼罩在高高的天花板底下昏暗的光线中,这不像是前往地下室的通道,更像通往人造岩洞或仓库。楼梯扶手在模糊的灯光下显出斑斑锈迹。随着他们不断往下走,阴凉的空气让他想起高中时有一次去自然历史博物馆参观,那里的人造山洞意图模仿现代景观,但其中展出的主题却与之不符:巨大的史前树懒和犰狳、走向灭绝的大型动物。

  “科学署有多少人?”等到适应之后,他问道。

  “二十五个。”维特比说。正确答案是十九个。

  “你们五年前多少人?”

  “大概一样吧,也许多几个。”正确答案是三十五个。

  “人员更新情况如何?”

  维特比耸耸肩。“有些核心人物一直都在,但也有许多新人,带来自己的新点子,不过他们其实改变不了什么。”他的语气暗示着他们要么很快就离开了,要么改变了想法……但改变后的想法是什么?

  总管任由沉默延长,让他们的脚步声成为唯一的声响。正如他所料,维特比不喜欢沉默。不一会儿,维特比说:“抱歉、抱歉,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有时候我很困扰,新人来了之后就想改变现状,却不明白……我们的处境。感觉他们只要先读一读手册就好了……假设我们有手册的话。”

  总管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陷入沉思。他的感觉是,维特比正在与其他人争执,刚好被他撞上了。维特比也曾经代表新思维吗?眼前的他是不是一个新维特比,为整个南境局考量,而不仅仅是科学署?

  维特比似乎比刚才更苍白,就像是个病号。他瞪视着前方不远处,双脚无精打采地踩踏着楼梯。每走一步,他似乎都变得更焦躁不安。他已不再称呼“长官”。

  总管也许感到同情,也许感到同病相怜,他不清楚究竟是哪一种。也许换个话题对维特比有帮助。

  “你们最后一次从X区域取得样本是什么时候?”

  “大约五六年前。”维特比的语气虽然并不坚决,但似乎对这一答案还比较有信心,而且他说得对,南境局已有六年不曾拿到过来自X区域的任何物品。只有那些永久改变了的第十一期勘探队成员。医生和科学家对他们本人及所有衣服进行了全面彻底的检查,但……一无所获。没什么特别的。只有一样异常:癌。

  地下室里没有外界的光照,只有科学署自己产生的:他们有自己的发电机、过滤系统和食物供给。这无疑是很久以前的训令所留下的遗迹,其核心意思可归结为“如果出现紧急状况,保护好科学家”。总管发现很难想象当初的情形,政府关起大门,惊慌失措,而南境局的工作人员相信,在那条被遗忘的海岸线上出现的神秘力量很快就会将注意力转向内陆。但是入侵并未发生,总管猜想,这种有违预期的状况导致了南境局的衰退。

  “你喜欢在这里工作吗,维特比?”

  “喜欢?是的。必须承认,这里的工作往往令人非常着迷,而且绝对具有挑战性。”维特比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

  这工作也许的确令人着迷,但根据记录,维特比在三年前曾提出一连串转职请求——每月一次,然后每两月一次,就像断断续续的SOS求救信号,最后逐渐不了了之,仿佛跳动趋于停止的心电图。总管赞赏这种主动性,但那许多次尝试显得太过急切。很明显,维特比不愿滞留在一潭死水中,而同样明显的是,局长或另有其他人不愿让他离开。

  这也许是由于他那种实用的万金油特性。因为总管清楚地看到,科学署跟南境局的其他部门一样,被总部“拆零取用”一-拿他母亲的话来说——以支持反恐行动。根据人事记录,此处曾有一百十五名常驻科学家,分属近三十门学科,归于数个子部门之下。而如今,在这整个空荡荡的鬼地方,总共就只有六十五人。总管知道,甚至还有搬迁的传闻,只不过这栋楼距离边界太近,无法作其他用途。

  廉价腐烂的香味再次向他袭来,仿佛管理员能够毫无限制地进入大楼各处。

  “这清洁剂的气味是不是太强了点儿?”

  “气味?”维特比的脑袋转来转去,黑眼圈令他的眼睛看上去十分大。

  “腐烂蜂蜜的气味。”

  “我什么都没闻到。”

  总管皱起眉头,主要是因为维特比夸张的反应。喚,当然,他们习惯了。这是细枝末节的小事,但他提醒自己,授权更换清洁用品,改用有机产品。

  他们沿着弯道往下走,楼梯似乎没必要如此陡峭。进入科学署之前,是一片宽阔的空地,天花板看上去比别处都高,这让总管很惊讶。他们面对着一堵高耸的金属墙,其中嵌有一扇小门,复杂的保安系统闪烁着红灯。

  然而门是开着的。

  “这扇门一直是敞开的吗,维特比?”他问道。

  维特比似乎相信,胡乱猜测不太安全,因此犹豫了一下才说:“这里原本是在办公设施的后方——一两年前才加了这道门。”

  这让总管很疑惑,此处原本是作何用途?舞厅?举办婚礼与成年礼?临时军事法庭?

  他俩都必须弯腰弓背才能进入,然后遇到两道航天级别的气密门,无疑是为了防止污染。那两道门的控制杆都是打开的,门内透出强烈耀眼的白光,但不知为何,在敞开的保安门外却看不见。

  这两间屋子里,在墙壁的齐肩高处,都挂着一圈松垮无力的黑色长手套,总管只能从中感受到沮丧的气氛。它们似乎很久都不曾套在有生命的手和胳膊上。这里就像是座坟墓,埋葬着好奇心和责任心。

  “这些是干什么用的,维特比?吓唬访客?”

  “哦,这些我们好久都没用到了。不知道为什么被留在这里。”

  在后续的参观中,情况并无好转。

  003:处理

  稍后,总管将维特比留在他自己的世界里,然后回到办公室,又搜了一遍窃听器。代言者要求定期汇报,因此他准备打个电话。他有一部手机专门是为了这一用途,这也让他的公文包更加累赘。来南境局前,他曾在总部跟代言者通过十多次电话,他/她有可能就在附近,一直通过隐藏的摄像头观察他,也可能远在千里之外,职责就只是指挥他一个人。

  除了一些原始信息,以前的通话总管记不得太多,但跟代言者交谈让他感到紧张。查看过走廊,并锁上门之后,他开始拨打号码,而汗水已浸湿了他的内衣。母亲和代言者都不曾告诉过他每次要汇报什么。母亲说,代言者可以不跟她商量就把他撤走。他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不过决定暂时先相信她。

  跟往常一样,代言者嗓音生硬,而且经过滤波伪装。是单纯出于安全考量,还是因为可能被总管认出?“你很可能永远无法知道代言者的身份,”母亲曾说过,“不要去想这个问题。集中精力于眼前的事。发挥你的长处。”

  但究竟要如何做?怎样才能让代言者认为他表现出色?他早已将代言者想象成巨鲨或海底怪兽,藏身于迷宫般的秘密地下室中,浸泡在盛满盐水的大缸里。其藏匿地点如此隐秘,尽管人们依然重复着仪式,却已不记得它的作用。一口大水缸,或者臭水缸。总管不知道代言者和母亲会觉得哪样更可笑。

  代言者使用总管的真名,一开始让他很困惑,仿佛他已深深代入“总管”这个名字,而另一个名字属于别人。他忍不住用左手食指不停敲击桌上的月历。

  “汇报。”代言者说。

  “以什么方式?”总管立即答道,不过这显然有点愚蠢。

  “用说的就好。”代言者说道,那嗓音就像是靴底碾磨着碎石。

  总管开始陈述迄今为止的经历,对他所了解到的南境局概况作进一步总结。

  但讲到一半,他似乎逐渐迷失了方向,或者说失去了动力——他有汇报过办公室里的窃听器吗?——代言者打断了他:“跟我说说那些科学家,还有科学署。你今天跟他们见面了。那里的状况如何?”

  有意思。这是否意味着代言者在南境局里有另一双眼睛?

  于是他告诉代言者造访科学署的经过,但用圆滑的语言表述自己的观点。假如听取汇报的是母亲,总管会说那些科学家简直一团糟,比一般的科学家更糟。部门主管麦克·切尼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又矮又壮,穿摩托夹克、T恤衫和牛仔裤,一头银色短发,嗓音洪亮欢快。他原本操北方口音,但有时会像南方人那样拖长语调。嘴角边的纹路和弯曲的眉毛在他脸上构成一个X。为此,他永远努力保持着微笑,以抵消这一效果。

  他的副手黛博拉·戴维森也是物理学家:身材纤瘦,像个经常慢跑锻炼的人,但实际上是因为抽烟才导致减重。她穿着红格子短袖衬衫、棕色灯芯绒紧身裤,腰间束了一条过于粗大的皮带。这身装束几乎都被一件破旧的黑色商务外套遮挡住,硕大的垫肩显示出它已有一定年头。她在一旁时不时地插话,而与她握手就像握着冷冰冰的死鱼,总管一开始都抽不回手来。

  但总管记忆新名字的能力止于戴维森。他向其他人略略点头致意,包括从事研究工作的化学家、流行病学家、心理学家和人类学家。与会者全都挤在狭小的会议室里。一开始,总管认为地点的选择对他很不尊重,然而在会议进程中,他意识到他理解错了。没错,他们就像是一群面对猛兽的猫——试图让自己的个头显得更大,其中一个方法就是缩小周围的空间。

  这些人都没什么要说的,不过他感觉假如一对一面谈,他们或许会更配合。除此之外,就只是切尼和戴维森两个人的表演,人类学家也偶尔插嘴评论几句。从他们讲话的姿态来看,假如学位能换成勋章,他们会将这些勋章挂在某种能充当科学家制服的服装上,比如实验大褂,虽然这里并没有。然而他理解这种动机,他知道,这与他们要表达的意思相一致:原本势力广阔的科学署已遭到一点一滴地蚕食。

  格蕾丝显然告诉他们——命令他们?——对总管说些常规的套话,他感觉这也是一种对抗手段,至少可以浪费他的时间。但他们似乎并不在意老调重弹,反而津津乐道,仿佛热情过度的魔术师在寻找观众。总管看得出,维特比很羞愧,他缩在房间一角,尽量避免惹人注意。

  按照他父亲戏谑的说法,“主菜”是一段录像,记录了一群白兔消失在隐形的边界上:从他们的同步解说来看,一定已经展示过许多次。

  有关X区域与外界之间的隐形边界,总管看过相关的资料,根据其中记载,这件事发生在1990年代中期。在缺乏进展的情况下,仿佛出于沮丧,科学家们在距离边界五十英里的地方清出一片空地,然后释放了两千只白兔,将它们赶入边界。除了观察兔子从一边进入另一边的过程,科学署还希望,通过大量“活体”同时或近乎同时越界,或许能让边界的“管控机制”产生“过载”,导致其受损,哪怕只是“局部”效果。这里的假设是,边界可以过载,就像供电系统。

  除了用常规视频记录兔群穿越边界,他们还在一些兔子脑袋上绑了微型摄像头。这些录像通过剪辑与分屏达到最强的戏剧效果,再加上慢镜头和快进,构成了一种古怪而轻浮的综合观感。就好像视频的编辑者意图通过掺入调侃的成分,让这件事显得轻松一点,以便将其淡化。总管知道,数字视频库里包含四万个兔子消失的片段。为了避免被赶进边界,它们不停地跳跃扭动,互相踩踏,仿佛混乱的叠罗汉。

  主视频不管是正常速度播放还是慢速播放,都有一种平淡无味、支离破碎的感觉。身穿宽松隔离服的人们组成半圆形包围圈,兔群在他们面前左冲右突。这些人模样古怪,就像身穿白衣、不知姓名的防暴警察,他们握着长形的白色盾牌,互相靠在一起,构成一道墙,用以围赶兔群。地上有一条闪亮的红线,标示出X区域与外界之间十五英尺宽的过渡区。

  驱赶过程中,有些兔子从半圆形的边缘逃离,或者在疯狂的跳跃中沿拋物线越过防暴墙。但大多数兔子无法逃出,只是向前疾冲,在奔跑或跳跃中撞到边界外围,消失了踪影。没有波动,没有爆裂的血肉,它们就这样不见了。近距拍摄的慢镜头展示出毫秒级的变化,屏幕上可以看到兔子一半或四分之一的身体,但只有单帧定格才能真正捕捉到从存在到不存在的那一刻。在一幅静止的画面中,四五十只兔子互相推挤冲撞,大多跃在半空,只看得到臀部,而脑袋和躯干都不见了。

  科学家们给他看的录像没有声音,只有画外音解说,但总管从文字记载中了解到,最初几只兔子被赶过边界之后,兔群发出凄厉的尖叫,近乎哀号,仿佛陷入群体性恐慌。假如视频继续播下去,总管将会看见剩下的兔子剧烈反抗,转而攻击驱赶者,跳起来撕咬抓扯……白色盾牌沾染上鲜血,研究人员在惊讶之下,大多乱了阵形,近两百只兔子逃得不见踪影。

  微型摄像头拍到的有用信息更少,就像是电影剪辑时废弃的激烈战斗场景,在一切陷入黑暗之前,只能看见颠簸的自然景观,以及拼命奔跑的兔子露出臀部与后爪垫。越过边界的兔子没有传回视频,然而逃跑的兔子扰乱了观察,边界两侧的沼泽看起来很像。事后,南境局花了大量时间追踪逃跑的兔子,以确认他们接收到的视频并非来自边界另一侧。

  兔子实验一周过后,又一支勘探队进入X区域,他们没发现白兔的踪迹,无论是死是活。迄今为止,其他类似但规模小得多的实验也都毫无建树。档案中,有一名生态学家对此事提出批评,总管没有漏看这条评注:“搞什么鬼?这是物种入侵。它们会污染X区域。”会吗?创造X区域的存在会允许吗?总管试图摆脱脑中的荒谬景象:若干年后,一只像人那么大的兔子从X区域冒出来,只知道自己是实验对象,别的什么都不记得。播放过程中,魔术师们往往不合时宜地偷偷窃笑,仿佛这是在展示他们最著名的表演。但他能辨认出紧张不安的笑声,他敢肯定,即使相隔如此久远,这段录像仍让许多人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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