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些机器人 

分类  : 中文 / 翻译
作者  : 里奇·拉尔森
翻译  : 陈捷
出处  : 《科幻世界》2019.04.
发表时间: 2019.04.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你们这些机器人

[加拿大]里奇·拉尔森

陈捷 译

  “你知道吗,是我们创造了你。雕刻者7号认真听着。那家伙叫米哈伊尔,自称”这座倒霉催的小岛上的唯一个人类“.它雷最近很少说话,总是沉默着望向烟波浩渺的大海的另一端*要不就一边抽着鼻子,一边从头部正面那一对绕轴旋转的感光器里流出大把润滑液,洒落在沙滩上。这个动作曾被那家伙自己形容为*像个娘们儿似的号啕大哭”此刻,雕刻者7号和那家伙正躲在被风暴吹歪的棕榈树树荫下削长矛。比起树荫,7号其实更喜欢阳光。在*天空守望者“孕育万物的凝视下,他光滑的黑色碳质皮肤会发出嗡嗡的低响。他忍受着这片树荫,只是为了迁就那家伙。”造了-我-怎么-你-我能知道?7号的音频端口蹦出参差不齐的音节,尽力模仿人类那浑浊不堪的语言。比起攀跃于林间的长臂猿的叽叽喳喳,.类的语言自然要细腻得多。但若与字正腔圆、铿锵有力的机械声序所组成的真正的语言相比,显然还差得太远。“你就像一台该死的聊天机器人,对吧?”那家伙说,*就差个播放毛片的功能了。7号没有理会它。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区分人类的语气,知道那家伙不过是在自说自话,便忽视了这条无关信息。他一边用自己操纵臂上锐利的刀锋将长矛顶端削尖,一边重复道:“造了-我-怎么-你-我能知道?”就在某个地方的某个实验室里造的。也许那些科学家意识到了世界就要完蛋,想在死前留下点儿能够延续下去的东西吧。7号削罢矛尖,将整只长矛嗖地插入浅灰色的沙滩中。*某个地方-某个实验室?如何-造我-你-金属…7号伸出两条操纵臂,然后指着它古怪的肉红色手臂,…用肉?“他们用的不是肉,是合金、硅……你知道的,所有那些造机器人用的狗屁玩意儿。这可是亵渎神明的想法,光是想想都令人胆战心惊。但话说回来,在某些领域,那家伙又似乎充满智慧。它能预测小岛周围洋流的走向,还能根据云的形状预测天气。它常说自己来自一座已沉入海底的金属浮村。7号暗自思忖,既然它们都能造出金属浮村,那么其他的金属物件应该也不在话或许,它还能修复金属生命?7号不自觉地将自己与那家伙对比了一番。他通体乌黑锃亮,双脚与双臂灵活敏捷,感光器锐利可靠*而它则是由血液、骨骼、肌肉胡乱拼成的混合体。自从被海浪冲到岛上以来,由于种种原因**譬如岛上恶劣的环境和凶残的野生动物-*它有三次都差点儿非自愿关机了。当然啦,那家伙和7号在外形上确实也有相似之处,但也只是一个糟糕的临摹品罢了。现在它居然声称是自己创造了,这岂止是不可能,这简直就是亵渎神明。7号这么想着,对于这么个玩意儿能修复深埋地下的搬运者的头颅又少了几分希望。”错。7号说。“那你觉得自己是怎么来的,小天才?”雕刻者7号走出树荫举起一只操纵臂指向悬挂于碧蓝色大海之上的*天为阴,车超空守望者“”那-来自-我们-天空,小天才。你看…“他撬开自己的头颅,以便让那家伙看清自己脑袋里燃烧跳跃着的生命之火,也是自己有着活跃澎湃的思想的象征,天空守望者*的一小片-每个婴儿”守望者“-都是。”他解释道。“太阳崇拜,”那家伙说,*多么原始。“随后,它转过身去,拿起一把金属梭子继续削矛尖,7号曾见过它用这玩意儿在剥落的棕榈树皮上一遍又一遍地刻着记号。*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是太阳能驱动的,需要阳光才能正常运作,有点儿太阳崇拜也说得过去。”是的。7号回道,抬起操纵臂拾起另一支长矛,*但有人-新方法-学着-来供能。半“那可真不错。*那家伙说完又陷入了沉默,继续望向无垠的大海。整整一天,那家伙都没有再开口。*天空守望者”开始下坠的时候,雕刻者7号离开了海滩,往村落走去。宗族的村落坐落在森林的边缘。绘图者们在那儿发现了一片露出地面的岩块,搬运者与雕刻者们通力合作,用倒落的树木在上面建起了简陋的棚屋作为居所,使宗族里的人们免受风暴肆虐与动物捕杀**他们体内的生命之火即便在夜晚也会散热发光,引来各种动物。7号没有直接回村落,而是先去找回收者。他在空气中辨析出她的信号频段,间讯而去,在她家棚屋前的光滑大岩块上发现了她。这间棚屋与村落主体相距甚远,位于森林较深处。上次风暴过后,是7号帮她重建了屋子,其他雕刻者都以工作繁重为名拒绝了她。回收者便是回收者,无须任何编号。她是岛上唯一的回收者,也许这就是她平日独来独往、与宗族其他成员格格不入的原因吧。7号赶到的时候,她正蹲伏在一头死猪旁。回收者有着和搬运者一样宽厚的后背与健壮的伺服系统雷。有时,从远处看去,7号会假装自己看到了搬运者3号,但他知道她不是。此刻,她正用锐利异常的操纵臂划开猪的肚皮,动作之干净利落无人能及。真不愧是回收者。随着一阵嘶嘶声,死猪的肚肠如粉色绳子般咕噜咕噜滑出体外。回收者将双臂刺入死猪体内,瞬间鲜血与污物溅了一地。这不是7号第一次看她解剖动物了。村落里时常会有掘洞动物经过,宗族成员若不能将其赶走,便会用长矛刺死,再将尸首交给回收者。一通收拾后,她会给村落送回动物脂肪**用作躯体关节处的润滑液,以及动物皮毛**拉伸处理后便是极好的防水材料。可最近,回收者却开始了秘密捕猎,这是一种全新的操作。她曾当着雕刻者7号的面,打开自己的隐蔽嘴,吮吸动物油脂。所谓隐蔽嘴是隐藏在机器人体内的一个转动孔,宗族成员只有在连续几天不出太阳,又不得不补充能量的情况下才会使用。7号只用过一次。那次,阴冷的天气持续了整整一周,他吞下凿碎的树叶树皮才勉强度过。那种经历可真不好受。回收者将由骨头、晒黑的动物皮革、老型号搬运者的零部件组装成的吮吸装置插入死猪体内。7号见状马上屏蔽了自己的感光器。他可不想积累这方面的视觉数据。无论是何种肢解,他都不喜欢,尤其是在那次事故发生过后。“愿*天空守望者”照耀着你。“回收者的音频端口发出咔嗒咔嗒声。完招呼后,她进入到两人的日常沟通频段,*怎么着,转轴又坏了?1”转轴没事,谢谢。“7号伸出操纵臂,转动关节处,向她展示转轴无碍。几天前,她才刚帮他进行了维修。他们一面说着,一面开始了一盘战略游戏。7号一边出招,一边向她粗略讲述了那家伙所说的一切,并着重强调了它的”创造论“.个想法不断在他的脑海中来回往复,挥之不区去。”那家伙就会信口开河,胡言乱语。“回收者说。她轻巧利索地一招制敌,结束了游戏。回收者实在是太聪明了。若对手是搬运者3号,雕刻者7号能和她来来往往,连续战斗好几天。回收者获胜后递过来吮吸装置,唆使他尝尝猪油。7号如往常一样拒绝了她的好意。他记起自己第一次也是唯一*次尝试动物油脂的经历。油脂里带着苦涩的胆汁与辛热的鲜血,在他体内翻腾不已,最终被他吐了出来。而回收者已经习惯了那味道。利用动物油脂,她能彻夜不眠,在可怖的黑夜中还能奋力工作。村落中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事儿雕刻者7号为她保密,因为她也保守着他的秘密。”有没有可能真是那家伙创造了我们?“7号问道。他的感光器扫向棚屋后面的土堆,那里藏匿着的正是他的秘密。回收者考虑了几秒,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说:”只有一种办法可以知道,就是敲开它的头颅,搜寻它的记忆。你不是一直都坚信那家伙与森林中的攀缘动物不同,相信它长满毛发的头颅里藏着生命之火吗?7号陷入了沉默。这不是回收者头一次提到这个办法了。他确实一直觉得那家伙的头颅里藏着生命之火,但其读取方式却不一定与他们相同。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它头上有个大窟窿,正在往外冒着血。“我能看看她吗?7号问道。回收者仔仔细细、彻彻底底地扫描了四周,确保无人后,才开始在额外夯实的土地上挖了起来。号也加入其中。他们迅速挖出个坑,等到了一的深度,挖的速度又慢了下来,直到搬运者3号的头颅出现在了黑色的泥土里。她的头颅就这样埋于土下,远离”天空守望者“的凝视,不为宗族成员所知。被滚落的巨石压碎之后,她的躯体没有按惯例被完全回收。在7号的苦苦哀求下,回收者同意了保住3号的头颅。搬运者3号的感光器一片空白,面对7号轻柔的咔嗒咔嗒声也毫无回应。但他确信她的生命之火还没有完全熄灭。他知道,如果自己等待、注视得足够久,他就会看到一道游丝般的光芒再次闪现。”没人能修复灭了的生命之火“回收者说,*那家伙也不行。雕刻者7号小心翼翼地将搬运者3号仅剩的头颅放入自己的体舱深处,盖上盖子。回收者说的话通常都是对的。毕竟她那么聪明。但至少,他想要试一试。第二天,他又找到了那家伙。”嘿-瞧瞧-谁来了“大老远的,他便发出了响动。因为他知道那家伙极易受到惊吓,像只脆弱的小雀。听到招呼声,它抬头看他,只见它的感光器四周泛红,整个感光器都显得呆滞无神。”嘿,你这只机器鹦鹉。“那家伙打了个招呼,又继续干手上的活儿。只见它两腿间横着一棵被风暴刮倒的树,正用手上的锋利刀片奋力砍去上面的细枝。7号看了看四周,有篝火留下的痕迹和焚烧过后的肉块***它和回收者一样,靠打猎果腹。旁边还躺着两根已经削去了枝丫的树干。7号心想:它要造什么?但此时,他没工夫过问这个,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它。”能帮个忙吗-给老子他妈滚开?“7号开口道。这句模仿得异常流利的话引起了那家伙的注意。它打开音频端口,发出一连串短促声响,一遍又一遍。有时发出这种声响是它高兴的时候,但更多的是从感光器里流出的润滑液的时候。7号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扫描了海滩,确保四下无人,*能帮个忙-给老子他妈滚开?能帮我看看-修修吗?*他一边问,一边打开体舱,取出了藏在里面的搬运者3号的头颅。”我去!“那家伙的感光器睁大了,”这是你干的?你们这是在上演狗屁<蝇王>霍里的情节吗?“狗屁-<蝇王>里的情节?”7号重复道,试着分析这些陌生音节的意思。那家伙摆摆头,问:“这谁啊?7号努力思考着这个问题。他听懂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将运输者3号的名字从一串美丽的机械声序翻译成通遢浑浊的人类语言。突然,他的子程序里浮现出了。个音节。那家伙曾对着苍茫的大海声嘶力竭地哭喊过这个音节,也曾在长篇大论的时候不断提到过。”她叫-安妮塔。“雕刻者7号说。听到”安妮塔“这个名字,那家伙湿润的音频端口与棕色的感光器之间的肌肉陡然抽动了起来,7号将这个表情理解为悲痛,他在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然而转瞬之间,那家伙的面部肌肉又松弛了下来。”别这么说,“它说,*你不懂那个名字代表着什么。你他妈什么都不懂。你不过是个机器人。”能-修好她吗?“雕刻者7号问。那家伙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一动不动。”你说-你们创造我们-在实验室-你知道。“7号试图解释清楚,*真的-假的?修好她-拜托。”他一边说,一边将搬运者3号的头颅递到那家伙面前。那家伙轻轻接过头颅,捧在自己柔软的肉质操纵臂中,动作之轻柔令7号感到惊诧。若是在平时,它可没有那耐性轻拿轻放。*你以为我能修好你朋友?“它撅起音频端口,急促发射出一连串音节,”上帝,我又不是机器人学家。老兄,我不过是名电工。我……“那家伙突然停了下来,*所以这几天你一直在我身边绕来绕去,就是为了这个面对这一通噼里啪啦,7号彻底懵了。太多陌生音节,太多陌生的句式结构,太少的语境。”能修好吗?“他只能不断地重复着这一句,*让她看-让她说-让她思考。那家伙低头看着搬运者3号的头颅,若有所思地低声说:*当然,没问题。我能把她修好,我能让你朋友复活。它能修!它能让她的生命之火复燃!7号在脑海中不断重播这条讯息,以确认自己没弄错意思。每重播一次,就有一丝喜悦传遍全身。”不过,你也得帮我个忙,行不?“那家伙说,*你得帮我造一艘船,离开这个破岛。好吧?”好的。“雕刻者7号连船是什么都没问就答应下来,*好的-好的-好的-没问题-没问题。这是笔不错的交易。雕刻者7号帮那家伙造船,作为回报,那家伙会把运输者3号带回到他的身边。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雕刻者7号终于明白了船是个什么东西。他们一边干活,那家伙一边给他解释,所谓船就是用树藤将去掉枝丫的树干绑起来的一种运输工具,用来在海面上漂浮,就跟水坑里飘着的叶子一样。那家伙干活时总是动作迟缓笨拙,还动不动就累趴下。可它也不是没有优点,譬如聪明异常-***活脱脱另一个回收者*-它还总有先见之明,下雨前就知道躲起来*而遇到挫折时又总能及时变通,巧妙解决。任何突发状况,不管是木料变形还是树藤断裂,最终都被他**克服。这让雕刻者7号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他坚信那家伙一定能修好搬运者3号,因此干起活儿来更加卖力**砍树枝,磨木料,一刻不停;而那家伙却总是手捧着搬运者3号的头颅坐在树荫下。时不时地,雕刻者7号会用感光器瞄它一眼。每当他看过来的时候,那家伙都在一边用自己柔弱的操纵臂拍打着搬运者3号的头颅,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吐出一串神秘的音节组合,同时面部肌肉紧绷。雕刻者7号将这个表情理解为”专注“”还要花几天的时间。“发现7号在瞄它,那家伙开口道,*就要弄明白症结所在了。你朋友很快就会被修好。”“好的。号听到这个消息,一股对未来的乐观情绪油然而生,*太棒了-太他妈棒了。那家伙的音频端口吐出一大口气,*你怎么变得比我还能爆粗了?我可不记得说过那么多脏话。*”多少算多?*7号问,*多少算少?一次算少-两次算少-还是三“两次。”那家伙摊开双臂,“两次算少。”完成-安妮塔和船-能在-两天之内?7号希望这两件事能同时完成。这样搬运者3号醒来后就能看到自己造的船了。她一直以来都很欣赏他的作,甚至能一眼辨识出他作品中的独特风格与韵味。那家伙的脸突然扭成了一团,一丝稍纵即逝的悲痛锁在它眉眼间。*可能吧“漫长的一段沉默后,它轻声说,*你知道*安妮塔”是什么意思吗?当你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它对你意味着什么呢?1雕刻者7号凝神苦思,试图唤起与搬运者3号相关的美好回忆。那些在脑海中已播放了无数遍,甚至有些泛黄的画面此刻又历历在目:她宽厚的后背、结实的操纵臂*她满脸自豪地搬运着石头和木材,如搬运空气般轻巧*她的仁厚与善良**她总是将那些最好的材料,譬如一块造型有趣的浮木、一片质地柔软的石块与他共享,看他凿刻*他们来来往往地玩着战略游戏*他们波段接近的沟通频率*他们互相保守的那些小秘密。这一切都在3号发生事故之后戛然而止。“安妮塔-运行你一切的光,号说,”安妮塔-你所需的一切-逝去的一切。“是啊。”那家伙的感光器中开始有润滑液在闪烁,“是啊。她游泳比我厉害多了。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活下来了,她却没有。”它伸出操纵臂,擦干感光器。*听着,伙计,你应该把这玩意儿拿回去。当初跟你说我能修复她的时候…“说到这,它又沉默了,抬眼看了看那艘船。*你不过是个机器人罢了。”它咕哝道,与其说是对着7号,不如说是对着自己。“反正都快结束了。铁皮人,回去吧。明天一大早,给我抖擞精神,继续干活。号感觉自己体会到了它的悲伤。他一边模仿它的口吻,骂了句*给老子滚开-滚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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