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集科幻剧

【美】罗伯特·里德

王小亮　译

　　只有少量的宣传以及惨淡的收视率，《迷你世界的入侵》于2016年暑期档开播了。经过短暂而令人失望的播出期后，这套剧集理所当然地被束之高阁。

　　最突出的问题在于这部剧的制作价值：电脑动画已经达到了轻易模拟现实景象的水平，布景模拟也是工业级水准，而如流水和面部的模拟等技术难点也接近攻破了。然而，就算这是由一家新上马的网络电视台制作，就算他们资金有限、节目匮乏，这套连续剧的水准仍然委实糟糕。外景和内景的布置在千禧年左右还算时兴，现在则完全不然。演员们表情僵硬、动作呆板，而他们的声音也同样糟糕。用的肯定是业余演员或者二流的声音合成软件。除了极少数例外，对白马虎，结结巴巴，措辞不清，关键陈述也常被拦腰斩断。多数剧评家认为，这套连续剧的主创在努力营造一种贴近现实的感觉。但那仅仅是一种猜测而已。宣传资料从没发放，也没有真正参与制作的人接受访谈。让行业评论家随意地各抒己见——这就是这部剧的另一大败笔。

　　造成如此低收视率的原因还有很多。其中一个不能公开讨论的因素就是演员阵容的种族构成。在金钱横流的北美市场上成功的一个必要因素就是演员必须要有明显的欧洲血统。而这套连续剧的男主角却是位印度裔天文学家，而且他居然被设定为在南非一所大学工作。他的名字拗口，口音浓厚。史密斯博士——他为数不多的粉丝这样称呼他——是个易怒的矮胖子，喜欢穿花哨的衬衫和低声打嗝。他的妻子是一名家庭主妇，对丈夫震惊世界的工作一无所知。而他的孩子们与热衷于流行娱乐的普通孩子迥然不同。他们都有点呆，看不出任何特殊的聪明伶俐。

　　缺乏戏剧性是该剧的另一个显著缺点。第一集描述了史密斯博士的日常生活琐事。十八个小时平淡无奇的琐事压缩成依旧平淡无奇的五十三分钟。在观众看来，电视台在影片中随机地中断剧情，插入一些广告。而刚开始观众们几乎注意不到连续剧最核心的事件：史密斯博士手下的一个研究生正在研究二叠纪岩石样本，从中搜寻古代超新星爆发引起的同位素沉积。这位研究生向她的导师询问了一个关于实验设备的问题。不出意料，这段对话同样晦涩难懂，毫无艺术性可言，而且对外行来说让人一头雾水。一些真正的科学家——死撑着为这部剧辩护的一些粉丝——指出，剧中涉及的实验设备和理论都是真实的，虽然术语是不要脸的胡诌。十四秒的旁白介绍这位年轻的研究生名叫玛丽，是个混血儿，而且是不管怎么看也瞧不出吸引力的那种。她出现的时候在请史密斯博士帮忙看一台有问题的设备。而博士挥了挥他的胖手作为回应，咕哝道“等会儿”。节目中断，插入一段轿车广告以及一段强力哮喘药的广告。然后，这位天文学家叫他的学生进了办公室并且锁上了门。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只能猜了。但是，之后史密斯博士背对着办公桌坐着，腰带松开。而眼快的观众发现玛丽的平胸在松垮的衬衣和胸罩下干脆看不见了。一些观众认为她的表情表达出了痛苦、激动还是别的什么。而另一些观众认为她的面部是如此僵硬，根本不可能表达任何情绪，无论何时都不能。就这段情节，好的编剧应该用对话的方式将这个重要时刻阐述清楚，而这位烂编剧却决定完全忽略这段人际关系主线情节。玛丽以一种不经意的口吻向导师/情人提到她在那块二叠纪岩石中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他重复道。

　　她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小小的空隙。“金属。一个球。”

　　“球？”

　　“在岩石里面。”

　　史密斯博士挠了挠他的肥肚皮，没有说话。（从日志上看，原本就很少的观众里有10%在那一刻换了台。）然后他轻轻地对她说：“我没听明白。”

　　“那是……”

　　“啥？”

　　她说道：“我也不知道。”

　　“在什么岩石里？”

　　“矿石。泥岩……”

　　“你的意思是那是人造的……？”

　　“看起来是，”她回答道。

　　他说道，“哈。”

　　她扣好了她的衬衣，用左手背擦了擦嘴角。

　　“在哪里？”史密斯问道。

　　“她报出了母岩的标识码。”

　　“不，我问金属球，”他打断道，“它在哪儿？”

　　“在我抽屉里面。装在一只白信封里。”

　　“那有多大？”

　　“差不多两粒米那么大。”

　　然后，主角又一次说道：“哈。”然后，他扎好了腰带，脸上没有任何感兴趣的表情。

　　×××××

　　接下来的三集讲的事情不止几天时间，而是几个月。剧集还是没有解释科研工作。而大量枯燥无味的日常琐事也没有引出正常故事主线的迹象。越来越少的观众看着史密斯博士和他的两个研究生跟他们的样本较劲，而那个样本差不多小得在屏幕上看不清楚——这部剧的另一致命伤。一个适合人类体积的人造物不是更有冲击力吗？这个小球的金属外壳鉴定出来是惊人的镍铝合金。宇宙射线照射以及轻微撞击的痕迹都不出意料，由此可以推断出它漫长的太空旅程。研究员们用细小的激光束切开了金属外壳，露出了里面钻石状的内部结构。那钻石心脏吸收了一部分激光束的能量，就像充了电一样，它内部放映出微小的影像。幸运的是，一个纳米摄像头从细小的切口处塞了进去，三位科学家得以记录下他们所见的景象——喷薄而出的复杂图像以及愈加复杂的符号阵列。

　　“这是啥？”他们面面相觑。

　　“好像是一种语言，”玛丽猜测道。从故事发展看这种猜测是正确的。“有人……尝试着教我们……一种新的语言。”

　　史密斯博士无耻地公然熊抱玛丽。

　　然后另一个研究生——一个叫卡洛斯的巴西学生——指出，不管这个设备是个什么玩意儿，玛丽是在一块年逾两亿五千万年的岩石中找到它的。“那还不算这个小东西在太空中飘流的时间，那可能还得添上个几百万年。”

　　当这套连续剧停播以后，至少一位前负责人承认自己被耍了。“剧组许诺了一个宏大、激烈的入侵，”他对《滚石》记者说道。“我跟剧集的制片商谈过。他说入侵会在第四集结束后立即开始。是的，我们知道前期的铺垫很冗长。但是接下来来自恐龙时代的外星人就会苏醒，然后开始焚烧城市。”

　　“但是，”记者说道。

　　“什么？”

　　“说法有点问题。二叠纪的时候比恐龙时代可早多了呢。”

　　这位前负责人耸耸肩，无视了这个婉转的批评。“总之，重点在于凶恶的外星人应该从石头里面蹦出来。他们应该变得很巨大然后到处搞破坏。至少，那就是制片商EXL有限公司向我们许诺的：大场面。而且由于这套片子的价钱又很便宜，因此我们只看了很短的几个片断就买下了整套八集连续剧。”

　　《入侵》在第五集后停播了。

　　公映的最后一集，也就是第五集依旧是其后二十个月科研工作的流水帐，毫无艺术性可言。史密斯博士和他的学生变成了全球研究大军中小小的一部分。来自六大洲的专家做出了一系列细微但关键的突破。多数剧情都是一些没有露面的研究人员交换电子邮件，全是关于这个迷你飞船上文本和图像的干巴巴的电子邮件。翻译结果出来了；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显而易见但却不可思议的结论。而高潮事件则是一段五分钟长的新闻发布会。这位天文学家激动得满头大汗、浑身发颤。他告诉记者，他在地球上发现了一艘仍可运行的宇宙飞船。匆匆谢过同僚后，他继续讲解道，在遥远的过去，甚至在多细胞生物出现在地球上之前很久，一个外星种族制造了数万亿计的这种迷你飞船。这些迷你飞船被撒进太空，缓慢地飘向遍布银河系的各个行星系。那艘被他发现的飞船，在它落在冈瓦纳大陆[1]边缘地带的河床里时，已经能算是个文物了。而岁月并未使其所载的信息过时——这是一段外星人的历史和关于宇宙中生命本质的解释。综合各种证据，他强调道，人类是古老生命舞台上的后来者。和宇宙中其他所有的智慧种族一样，人类的数目和活动范围也将是有限的。

　　第五集的最后一个场景设在史密斯博士的家里。他的大儿子坐在巨大的等离子显示器前，操纵屏幕上超华丽的武器摧毁着外星飞船。他们这次对话被证实为两者间唯一一次交流。史密斯坐到儿子身边，问道，“看到我没有？”

　　“啥？”

　　“新闻发布会上——”

　　“哦，我看了。”

　　“如何？”他说道。看到儿子没反应，他问道，“你怎么想？”

　　“想什么？”

　　“那段信息所传达的——”

　　“啥？人类无关紧要？”男孩定住了游戏画面，放下手柄。“我觉得那很蠢。”

　　父亲沉默了。

　　“宇宙并不是又空旷又乏味的。”这个十四岁左右的男孩，他所表现出来的怒气可能是整部剧中最生动的情绪了。“到处都是星球，其中必然有很多是有生命的。”

　　“有数百万幸运的星球，不错，”史密斯博士回答道，“但是有千万亿更多的星球，要么太热，要么太冷。有的缺乏必要的元素，有的搭上了太危险的太阳。”

　　他的儿子回到游戏中，不再说话。

　　“外星资料只是证实了我们自己最新得出的结论。地球是后来者。恒星形成的速度正在放缓，在银河系是这样，在哪里都是这样。行星世界形成的高峰期比我们的地球形成期还要早两三十亿年。”

　　“你们的那些资料……它们说智能生命只待在家里？”

　　“大多数时候，是的。”

　　“外星人并不发射真正的宇宙飞船？”

　　“那太过昂贵了，”史密斯指出。

　　男孩伸了伸下嘴唇。“人类是个例外，”他断言道。

　　“不。”

　　“我们将要发开出可行的星际交通方式了。很快就可以，我打保票。然后我们就能开向临近的星星，在那些星球上殖民——”

　　“我们不能。”

　　“就因为他们告诉我们不能？”

　　“因为那是不可能的。”父亲摇摇头，以权威的口吻说道。“资料说得很清楚。推动巨大的质量需要大得惊人的能量。而行星改造更是一个困难，是几乎不可能的幻想。那也是为什么迄今为止我们找到的星球都和刚形成时一样贫瘠。”

　　但是这个十多岁的男孩根本不信这一套。“你知道的，不是吗？那些外星人只是在骗我们？他们害怕人类，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是全宇宙最顽强，最凶残的种族。而且我们很快就会把他们踩在脚下。”

　　很长一段时间，史密斯博士没有说话。

　　男孩又继续他的游戏，很快沉入了爆炸和破坏中，父亲从嘴角吐出一个轻蔑的单词：“幼稚。”

　　××××

　　一年半以后，这家菜鸟电视台宣布破产。一家小企业接收了它剩余的资产，包括《迷你世界的入侵》。急于收回投资的新东家把八集连续剧刻成了廉价的DVD推入市场。而销售情况比预计的稍好一点。因此，他们又推出一个经过修补的新版本，并追加一笔广告投资。最初的消费者多来自于少得可怜的铁杆粉丝——他们年轻且受过良好教育，种族和性别上分布比较均匀。而来自数个不同领域的科学家——包括天文学家和古生物学家——制造出的舆论效应才真正把《入侵》推入了大众的视线。

　　著名的第六集很能吸引眼球：关于史密斯博士及其家人、学生的苍白松散的故事暂时被放到了一边。全集五十三分钟的画面全是宇宙深处一颗贫瘠的星球默默自转的画面。根据企业的备忘录，最后三集连续剧是打成了一个包通过网页传过来的。而正好就是这一集导致了这部剧的停播。整整一集没有任何解说。除了一颗小小的灰色星球在那里转动外，没有别的任何东西，长达二十分钟。然后视野缓缓推远。这颗星球就像一颗细小的金属颗粒丢失在广袤的太空中。对于天文学家们来说，这是一个迷人的时刻——它生动的表现出了宇宙真的有可能就是一个极度乏味的地方。星星只是遥远的光点，宇宙中只有寂静。甚至把数百万年时光压缩到打个盹的长度，也不会产生什么让这个巨大舞台热闹起来的效果。

　　而天文学家最喜欢的片断——让舆论沸腾的部分——正是这一集的最后几分钟。小小的宇宙飞船偶然进入了太阳系，然后又偶然从年轻的土星旁边掠过。土星那颗巨大的卫星泰坦[2]刚好转过来抓住了向外漂向海王星轨道的飞船。于是迷你飞船再次转向了太阳方向，火星近得可以看清楚表面。两亿五千万年前，泰坦还沐浴在比今天更浓厚的大气层中。因被一个天体撞击事件带来的能量所加热，火星短暂地成为一个湿润的世界。研究这两颗星球的专家们都惊叹万分。直到最近一两年，探测器所带回来的资料才证实了《入侵》所描述的情况，包括火星南极的准确撞击地点。

　　几乎是以同样的方式，第七集把古生物学家搞疯了。

　　在它漫长旅途的尽头，这艘小小的宇宙飞船投射进地球的外大气层，很快便失去了动能以及一部分外壳。巨大的南大陆渲染效果的精细程度足以让任何一个地质学家扬起嘴角。而对于二叠纪生态系统的匆匆一瞥更令人印象深刻。不管是谁制作了这套电视剧（而这也逐渐成为一个争论点），他们关于类哺乳动物及早期爬行动物、苏铁以及桫椤的知识一定相当深厚。一种古动物（蜥蜴造型，虽然与任何现代物种的关系都不大）曾是进化树上唯一空缺的一环。直到五个月之后，一个在南非工作的科研小组挖出了一堆骨头，完美地印证了这套拦腰被掐的连续剧所讲述的内容。……这部剧也从小范围的风靡变得越来越沸沸扬扬。

　　至少四万个网站——聊天室以及博客等等——都开始支持同一个必然的结论。

　　外星人以一种未知的手段向世人传达了一段信息，而它采用的方式就是《迷你世界的入侵》。

　　××××××

　　第八集堪称神作。

　　史密斯博士再次出现。那是几年之后了，他已经离了婚，而且通过吸脂手术减掉了他的赘肉。他看起来欢快地徜徉于作为名人的新生活中。他的白天以及长长的黑夜都花在了三个以上的情妇以及一队世界领导人身上。习惯了吹捧的他在讲解那些古老的讯息时露出自信的微笑。几乎可以肯定宇宙中开满了生命之花，他解释道。但是尽管有着如此丰饶的生命，宇宙基本上还是一个巨大的、非常冰冷而又异常贫瘠的地方。在生命世界之间的鸿沟仍然是完全无法逾越的。无论怎样地聚合自然的能量，动用天才的设计，都没有办法开发出有效的星际航行手段。更进一步，甚至文明间直接的信息交流也很少值得为之花费巨大成本。因为文明间的交流很少能够带给对方真正有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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