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追回的一分钟 

分类  : 中文 / 翻译
作者  : 赛斯·钱伯斯
翻译  : 许言
出处  : 《科幻世界·译文版》2019.06.
发表时间: 2019.06.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不可追回的一分钟

[美]赛斯·钱伯斯

许言 译

  我和伊夫正在车库的阁楼上偷闲,大部分人把这种地方称为“男人窝”。妻子迪伊过去常说这里是我的树屋,因为得用梯子才能爬上来。或许她现在还这么觉得,我不太确定。

  这里是我的“圣地”,迪伊从来不会叨扰。不过,她确实爬上过梯子,并在门上贴了一张用蜡笔写着“女生止步”的标语。

  管它叫男人窝还是树屋,我想要的一切这里都有——几把用牛奶箱搭成的椅子、一个冷藏箱,还有好几叠书:海明威的、斯坦贝克的、爱伦坡的、霍桑的,还有福克纳的。我非常热爱美国经典文学,这也是我现在正教授的科目。这里也有很多推理小说、西部小说。哦,在伊夫的影响下,我甚至还读起了科幻。

  “给我扔瓶啤酒。”我对伊夫说道。

  夜深了,迪伊几个小时前就已经睡下。伊夫在箱子里翻找一阵,拿出一瓶啤酒。我有时候会考虑要不要弄个迷你电冰箱上来,但是我喜欢冷藏箱放满冰块的那种感觉。

  “最后一瓶了。”

  伊夫把酒瓶扔给我。那是我喜欢的另一件东西:瓶装啤酒。罐装的可不行。罐装啤酒尝起来有一股金属味。

  我接住酒瓶,拧开瓶盖,泡沫随之涌出来。我吮吸着泡沫,好酒不可浪费。

  一如往常,伊夫开着基佬玩笑:“好好吸住头,宝贝,全吸进去。”

  “哈哈。”

  我们都没有说话,气氛却很舒服,就像一对永远知心的好哥们。最后,伊夫打破了沉默:“我是怎么做到的,你不好奇吗?”

  “什么?”

  “像那样把酒瓶扔给你。”

  “唷,瞧瞧这位运动健将,你是想要块金牌么?”

  “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看着伊夫,就像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打量着。他的外表稍稍发生了点变化,这种变化取决于我的心情。有时候他看起来像我记忆中父亲的样子,有时候他就像海明威笔下的硬汉。他总是很有男子气概,又很好相处,是那种最理想的好哥们儿。

  哦,我知道他并不存在。我又不傻。“伊夫”这个名字是“想象出来的朋友”的意思,这是我八岁时无意间想出来的小双关①。只不过,该死的,他不只陪着我长大,我成年这么久,他依然还在我身边,还是我的朋友。

  ①伊夫的原文为If,既是“Imaginary Friend”的缩写,也有“如果”的意思。为符合中文习惯,采用音译“伊夫”,因不能表达双关意,故此注释。

  他干嘛要说这话,非得提醒我这事?真扫兴。我们坐着,再次陷入沉默。但是这一次气氛就不那么令人舒服了。

  “我还在等你的回答呢。”伊夫说。

  我喝完啤酒,转头去翻箱子,想再来一瓶。

  “我刚才扔给你的是最后一瓶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像我这样的人,一个只存在于你色想中的人,怎么能把——”

  “设想。”

  “一个只存在于你设想中的人,怎么能把一个实体从A点扔到B点?从冷藏箱径直扔到你那双张开的、正在等待的手里?”

  我瞪着伊夫,好心情全没了,啤酒也喝完了。是时候结束今晚的休闲时刻了。我朝门口走去。

  两只手抓住了我的肩,那触感如此真实。我停下脚步,回头面向伊夫。

  正如我说的,我和伊夫一起长大。在我父亲死后不久,伊夫就出现了。一天,我放学回家,在路上碰到了一个男孩,年纪比我大一点。

  “嗨,我叫伊夫。”

  “这名字真蠢。”我说着继续往前走。

  伊夫走在我的身边,也跟着往前走。

  “走开。”我说。

  “为什么?我做了什么吗?”

  “给我走开。”

  我走到家门口。

  “你在和谁说话?”我母亲问道。

  “没谁。”我说。

  果然,她看不见他。

  但是,很多年过去了,此刻他就这样站在我面前。我看着他,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看起来如此真实、有血有肉,就和我认识的其他人一样。

  只是,他并不存在。

  “好吧,”我说,“我回答你的问题,关于你到底怎么把啤酒扔给我的。简单来说:你并没有扔啤酒。是我走到冷藏箱边上,自己拿了一瓶啤酒,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填补上我的想象,觉得是你把啤酒扔给我的。”

  “Z博士听了会很骄傲的。你的解释完美、简洁,漂亮极了,都不用借助心理学上的某些幻觉之类的术语。”

  “随你怎么说。”

  “不过有一件事没解释到。假设我没有扔啤酒给你,为什么啤酒泡沫会涌上来?”

  我打开门,看着“女生止步”的标语。我知道迪伊只是出于好玩贴上去的,但会不会还有暗示我很幼稚的意思?见鬼,也许她说中了。她舒舒服服地睡在床上,我却在车库阁楼里和想象出来的朋友争论。

  “一定是我自己摇晃了这该死的瓶子,”我说,“所以啤酒泡沫才会冒上来。我一直在骗自己,已经很久了。我很擅长自欺欺人。”

  我穿过门,沿着梯子爬下楼去。

  第二天晚上,我习惯性地朝车库阁楼走去,爬上梯子时,我想起了伊夫。于是,我掉头走回屋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坐在了迪伊的身边。

  “怎么,找不到去树屋的路了?”她问。

  “今天晚上出去走走,”我说,“我们可以一起看个电影。”

  “好主意,等我五分钟。”

  我们去电影院随便看了个动作片,史泰龙演的,回来的路上喝了一杯咖啡,然后一直聊天到很晚,甚至过了平时睡觉的时间。真是愉悦的晚上。

  第二天下班回家,我又直接坐到了沙发上。迪伊有些不解。我告诉她,我想多花时间陪陪她。接下来几天,我们每晚都外出吃饭,散步到很晚,一连聊上几个小时的天。到了周五,我们就待在家里,早早上床,整晚缠绵。

  有那么一会儿,她喘着粗气问道:“你爱我吗?”

  “干嘛问这个?我当然爱你。”

  我还想说点什么,心里却仿佛有一道墙阻止了我。我感觉自己像海明威笔下那些清心寡欲的角色,但迪伊值得拥有更多的爱。这个想法刺痛了我。

  周六直到下午我们才起床,我提议出门去吃烤薄饼。迪伊一脸奇怪地看着我。“怎么了,男人窝倒塌了?”

  “嗯?”

  “别误会,你这么在乎我,我很开心。我只是想确保你有属于自己的空间。”

  “我自己的空间够多了,是时候分一些给你了。”

  我把她扔到床上。我们打闹着,嬉笑着。

  “希望伊夫不会感觉自己被冷落了。”迪伊说。

  我僵住了。没错,迪伊知道伊夫的事情。但我们已经很久没讨论过他了。有时候我会想起伊夫说的话,但是我从来不会提起他。

  迪伊用两腿缠住我,试图继续我们的打闹游戏。但是我无动于衷,没有心情。

  “伊夫根本不存在。”我厉声道。

  “噢,我懂,我懂。我只是想,呃,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不存在。我是一个成年人了,我不需要他。”

  “对不起,我不该提起他的。”

  “没事,真的。是我太奇怪了。”

  “奇怪没什么不好。”

  “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在树屋里,你过着一种不同的生活。他参与其中,而我没有。也许我在嫉妒他。”

  “好吧,他不存在,所以没什么好嫉妒的。”

  我们又打闹了一阵,彼此都心不在焉。

  我们没有去吃烤薄饼。再也没有。

  那天晚上,等迪伊睡着了,我偷偷溜下床,跑去阁楼上。伊夫正在等我。

  “没拿啤酒?”他喊道。

  “我过来是想一个人静静,不是来和某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喝啤酒的。”

  “好吧,好吧!我闭嘴便是。”

  “这不一样!你还在!”

  “可我本身就不存在呀,多谢你一直以来的提醒。”

  “你看,虽然你只是我幻想出来的朋友,带来的麻烦倒还挺真切的。”

  “我已经尽量不添麻烦了。”

  “得了吧。”

  我们又开始闲扯起来,就和以前一样。

  “你心里肯定清楚,”伊夫随后说道,“我很嫉妒你,嫉妒你的生活。”

  “真是好极了!谁都在嫉妒别人。迪伊嫉妒你,现在你又嫉妒我。”

  “该死!我一直被困在阁楼里出不去。”

  “那可真是难为你了,要待在这里,有这么多书可以看,这么多时间可以自由支配。你不需要工作,什么都不用管。”

  “可是我没有老婆,没人和我交流。”

  “没人和你交流?那我算什么?一块瑞士奶酪?”

  “差不多。”

  “混蛋。”

  “白痴。”

  我们都笑了,再次陷入沉默后,气氛变得舒适起来。最后伊夫开口:“我们可以喝上几瓶。”

  “我算什么,你的小仆人?”

  “没错。”

  “仆人现在罢工了。楼下冰箱里有半打啤酒,自己去拿吧。”

  我们对视许久。最后伊夫低声说:“行吧。”

  他往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

  “你让我去拿啤酒,所以我去楼下,这是经过你许可的。”

  “你还需要许可?你是五岁小孩吗?”

  “你知道,我需要许可。你不记得了?想想,当初你建这个地方的时候,你说过,这样一来别人就不会在公开场合看到你和一个想象的朋友聊天了。你还说,我想一直存在下去的话,就必须待在这里,在这个阁楼上,哪儿也不能去。”

  我记得。

  “所以,你说的没错,我需要你的许可。我能下楼了吗?”

  “要是迪伊看到你怎么办?”

  “你到底还要不要我去拿啤酒?”

  我想了好一会儿。现在算是怎么回事?难道我会自己去拿啤酒,再抹掉记忆,说服自己是伊夫拿了啤酒吗?还是说,事实上现在的伊夫能和真实世界互动了呢?

  “一分钟,就一分钟。下楼,拿啤酒,一分钟之内赶回来。”

  “啊,不可追回的一分钟。”伊夫说。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感到身体里有某种东西在涌动。

  伊夫走出了阁楼的门。他爬下梯子,露出傻乎乎的微笑,然后打开通向厨房的门,走出了我的视线。几秒过后,他走回车库,手上拿着啤酒,开始往梯子上爬。半打啤酒牢牢地夹在一只胳膊下边。

  他走上阁楼,放下啤酒,伸出手来。我们握了握手,他这一趟路程的记忆便涌入了我的脑海,让我看到了他的视角。只不过是去拿半打啤酒这种小事,对于伊夫来说,却是带着完全的自由意志的惊险一分钟。

  每年,我都会启程去往野外探险,我将此称为“年度远行”:帆船、溪水漂流、海上划艇、空中滑索,诸如此类。有一次,我甚至挑战了鲨鱼笼。伊夫去冰箱的这一趟经历带给我的兴奋,就像把我过去所有的“远行”全部压缩到了一分钟里。

  我热爱我的工作。

  我喜欢在课上侃侃而谈,讲海明威是怎样把这么多信息浓缩在一个句子里,聊爱伦·坡如何精炼恐惧的元素来推动故事情节。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听到学生那一句“明白了”。当他们真的理解到经典文学是一种乐趣,值得用一生的时间去细细品味时,我会十分开心。没错,有时候我会自顾自地讲个不停,直到所有人都把我和海明威听了进去。一般来说,我的热情总是能感染他们。

  可是,我时不时地也会碰到全班同学都不为所动的情况。他们来听课只是为了学分,表现出的冷漠简直像死鱼一样显眼。

  我明白,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像我一样热爱文学。真的,我明白。但是当我看到那一张张冷漠的脸,心里还是十分难受。

  秋天一来,命运就把我交给了一群丧尸,我得和这群丧尸相处一整个学期。丧尸们只关心考试的答案,这样就能拿个好成绩,然后转头去忙别的事情。

  “我明天不想去上班了。”一天晚上,我这样对伊夫说,“你想替我代个班么?”

  伊夫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口啤酒。“别这样诱惑我。”

  “但是你没法帮我代班,别人看不到也听不到你,不是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以前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别人都以为我在自言自语。所以说,别人看不到你,也听不见你说话。”

  “除非,情况已经变了。对你来说,我的存在感更加真实了,不是吗?我能够扔啤酒,能够翻书。你不在这里的时候,我可以自己读书。我仿佛真的存在。”

  “该死。”

  “我有些好奇:假设前几天晚上我下楼去厨房的时候,迪伊醒了会怎样?假设她看到我会怎样?难道你不好奇吗?”

  “也许她看到的只是冰箱莫名其妙地被打开,然后啤酒自己跑出来了。”

  “我觉得不是。面对那种情况,人们总会自行脑补上很多东西。我想她应该会看到我,只不过,我不知道自己在她眼中是什么样的。”

  “说不定你看起来像个帅哥,就像她看的爱情小说里的那种。”

  “或者像个小偷。”

  “一个正在偷啤酒的帅哥小偷。”

  几瓶啤酒下肚,伊夫说道:“要是你是想象出来的朋友,而我才是本体,会怎么样?”

  “去你的!”

  “或者这么想,也许你只是迪伊想象出来的丈夫。毕竟她真的很喜欢看爱情小说。”

  我想了一秒钟,接着狠狠踹了一下伊夫的小腿。

  “哇!你干嘛啊?”

  “教训一下你,给我灌输这种奇奇怪怪的想法,让我读了这么多菲利普·迪克的小说。”

  “看来某人最近读迪克读得走火入魔了吧。”

  “哈哈。现在我开始怀疑自己才是不存在的那一个了。就像那种,假设迪伊开始服用氯氮平①,那么我就不复存在了之类的。”

  ①氯氮平(clozapine),一种抗精神病的药物。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


缩写/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