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以及更深的呼吸 

分类  : 中文 / 原著
作者  : 段子期
翻译  : 
出处  : 文艺报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ChinaSF
 

备注:



正文:

  1、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在初夏,我刚放暑假,收到他病重的消息。

  我在县城当语文老师,工作离家后很少回来,在我十多岁的时候,母亲去世以后,我和父亲常以沉默填满时间的缝隙。

  车停在路口,一个单薄的人影伫立在太阳下,阳光晒得他直不起腰,汗水浸透胸前,黑白相间的头发被风吹乱,脸庞瘦削,眼神干涸如井。天蓝得像一面镜子,树丛中鸟声稠密,我远远叫了声“爸”。

  他上前抓着我:“儿啊,快完成了,我的最后一件作品,做完就可以……”

  “可以怎样?让妈妈活过来吗?”

  “不是一个道理,我……”

  “好了爸,我们走吧。”我轻轻挣开他冰凉的手。

  “嗯……”父亲转而低下头,走在前面,双手背在身后,仿若一根秒针在大地上倾摇。

  微风轻拂,我仿佛听见他身体里时钟滴答的声音。从父亲迷上钟表的那时起,几十年的时光就被框定在那些细密的零件之中,他再没为任何事物付出过热情,包括我的成长。他每天伏案在桌前,研究那些互相咬合的齿轮,猜想宇宙到底是张开还是闭合,这个问题曾令他发狂。他制作过无数个形状各异的钟表,在无数次静止的呼吸中捡拾那些碎片,似乎能将自己散落的灵魂一片片拼凑成形。

  每个人生下来都需要对什么东西着迷,才不枉来一趟这无尽亦无解的世界,我上大学时迷上了汉字,在对美的寻索中,懂得了一部分的他。可父亲着迷的却是时间,无人知晓它是张开还是闭合,如同夏日终将散去,我站在桌旁看着他轻轻拨弄齿轮,感到一种不可抵抗的虚无。

  回家的路不远,我们复无别话。踏路在熟悉的乡间小道,拂动的花香如同路标,一阵虫鸣在心中泛起,将我带回童年的瞬间,萤火虫、池塘、自行车、野果,悠长的假日和孤单的夜晚,还有对母亲的思念、对父亲身不在场的不解和埋怨。

  我们路过那处废弃的基地,它还是那样,静静伫立,无人打扰。我曾听母亲说,几十年前,那是知青们做科学研究的地方,里面偶尔会传出巨响或是发出淡淡的光晕,村里人刚开始害怕,但他们解释说这是正常的实验现象。知青离开后,实验基地因为特殊原因没被拆除,空置很久,渐渐地,村里传出那儿闹鬼的消息,于是再没人敢靠近。父亲倒是不怕,偶尔去捡回一些金属片和零件,在家里继续他的研究。

  我在家里待了几天,父亲的肺病有些好转,呼吸稳定的时候,他会在房间继续忙活,里面有三张桌子,被图纸、零件和工具铺满。他从前在镇上开了间钟表店,除了修理手表,还制作毫无用处的“时间仪”,他如此称呼,现在,这些东西依然是他的全部。

  我给他递去药,他放下手中物什,自言自语:“我小时候啊,常听村里的知青讲科学知识,后来他去世,给了我一个笔记本,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画,我那时看不懂,等看懂一点时已经来不及了,本来想交给你,可你不喜欢……”我只是应承,对他的精密世界毫无兴趣。

  深夜起床,听见父亲翻身,梦呓着时间、群星、多维世界和宇宙模型云云。我摇摇头,躺回床上,蝉鸣在屋外起伏,半梦半醒间,儿时记忆如薄雾围拢。父亲喜欢一个人站在田野间,宽松衬衫和长裤将他拢住,他只是看着,看麦子饱满成熟垂下枝叶,看成群的鸽子聚集又飞散,看夜里的星辰如音符般排布……他的铅笔夹在耳后,时不时写写画画,兴许计算着时间的运行,在万物有灵的背后寻找那些看不见的齿轮。他总是一个人。

  父亲跟我们相处的时候,心神泰半飞到了另一个世界。好几次,他在饭桌上盯着秋葵的切面或田螺的壳,喃喃道:“宇宙就是这样被精心设计的……”“是啊,快把你的宇宙吃下去吧!”母亲用筷子敲他的碗,笑着说。她总能用天生的幽默乐观消解掉这些隔阂,在她眼中,这世界没有任何谬误。

  母亲就像一只小小帆船,生活流向哪里,她就去往哪里。她会在周一早早起床,打开账本用一个早晨清算一个星期,然后塞些零钱给我,叮嘱我要放在衣服内兜。我喜欢陪她去买菜,看着她死命捏紧碎花小钱包的样子,穿梭在菜摊中间,扭头问我想吃什么。她牵我回家,总会在牵牛花旁停下来,从花蕊上掐出一点花粉,抹在我嘴里。有一年我发烧半月不退,她背着我走山路,搭班车去县医院,她眼里满是急切,问路都带着哭腔,我勉力忍受着病苦,眼泪光滑无依,落在母亲背上。我最喜欢在睡前听她讲古人的故事,听曲水流觞的雅宴,听游子临行的乡愁。

  母亲常年盘着头发,穿一件花裙子,饱满的圆脸上有一对深深的酒窝。她总是细心为我们安排好一切,站在门口目送我和父亲离开。她爱笑,也从不跟人争吵,每逢节日,都要提着自家的菜和油挨家挨户给乡亲送去,为了父亲的店,她还曾四处找亲戚筹钱,忍受他们如针的目光。四季更迭,她要我学会在施与时悲悯,在索求时自谦。

  我长大后为母亲写过不少诗歌和文章,这些未说出口的话语,带我潜入不息时流里的避难所,在时间的两端,母亲刚好都是听众。我多想亲眼看着母亲老去,牵着她的手陪她走过那些山路,如果她有眼泪,也能落在我背上。

  每次回到家,对母亲的想念越是强烈,面对父亲就越觉得疏远。所以,很长时间以来,我故意想和他不一样,我不喜欢那些框定的规律和法则,我所欲寻溯的是那些随性且浪漫的东西,我喜欢的是文字,能工笔描摹浩瀚星海,也能一语照彻人间情爱。世上并无多余的字句,无论诗歌、小说,词语与意象的呼应,人物与情节的嵌合,如同枝叶连理枝叶,行星环绕恒星,我泅泳在那些诠释美的绝美之中,感觉全宇宙尽在我的心和眼。

  天微亮,我继续研究我的古诗。不久前,前辈赠我一本古籍拓本,我拿到手后痴迷不已,里面有一首骈体长诗,句与句对仗工整,玄妙极了。如“开琼筵以坐花”的对仗句是“飞羽觞而醉月”,“天地万物逆旅”对“光阴百代过客”云云。但这拓本因年代久远,书页折损,中间损失了许多字句,我执迷于将其填补完整。“佳咏”对“雅怀”,“日星隐耀”对“山岳潜形”,除了平仄,还要考虑工整背后的神韵……这首诗仿佛没有尽头似的,从寄情天地到发问太虚,字汇成词,短句组成长诗,互相交错又对偶。不管是着眼于细微处还是整体,都隐藏着一种神圣的秩序,我着迷般地研究它,如同沉溺在与恋人耳鬓厮磨的欢愉中。

  2、 照顾了父亲几天,我接到学校通知,要回去一趟。跟父亲说明,他顿了顿,眼神落在虚空:“我看到你那本古书,挺有意思,你看那些对偶句,像不像两个平行的世界?”他低头继续摆弄一只手表:“咳咳……你从小就喜欢古诗词,这么年轻就当了老师,爸爸为你骄傲。”

  “嗯,爸……”

  父亲把那只手表递给我,和他手上的一模一样,我仔细看,里面并不是普通的12点钟面,而是由两个相互交叉的椭圆面构成。每个椭圆面有4根长短不一的指针和24个数字,而且每一格数字间的距离并不均等。在两个圆的交叉部分,又有极细的零件嵌在下面、细细运转,金属和石英的质地构造凝聚了这件器物的魂,整体看来有种奇异的美感,但每部分暗藏的含义却无从理解,“这是?”

  “这个你戴着,我还有最后一件作品,快好了,还差一点……下次你回来,我肯定能完成,到时候……咳咳……就不一样了,包括你的诗篇,也会完成的。”

  “这个……有关系吗?”我不明白两者之间有何对应,那首古诗,填完它不会给我带来任何益处,我只是想,宇宙给每个人都留下了一个秘密,解开它的过程不过是消磨时光的一种方式。对父亲来说,这个秘密是他的钟表,对作曲家来说是音乐,对画家来说是画作,仅此而已。

  “万物之间的联系,超过我们的想象,儿啊,有的时候,一个点通了,所有的都会变得简单。”父亲的手放在我肩膀上,如一团轻轻的云。

  印象中,父亲从未单独和我说过这么多话,我也鲜少与他交换我的世界。母亲离开后,我们之间的联系变得愈加衾薄,父亲亦失魂了许久,母亲的东西谁都不让动,时常在厨房里、田坝间喃喃着轨迹、量子、秩序云云。一段时间过后,他把那间房间关上,把我交给乡亲照顾,买了张火车票直奔城里。

  那年夏天结束,他带回一箱子物理、数学和哲学书,然后又钻进那个房间。我站在门前,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里面细碎的声响,以及他沉默如迷的呼吸。我猜房间里另有一个宇宙在持续着日与夜的运行,那里的探险是他一个人的,与我无关。

  我工作后有次回家,父亲喝了点酒,跟我说起母亲的身世。她是个外乡的孤儿,被人从河里捡起来带回村里,从小吃百家饭长大,受过很多苦,被打过被赶过,还差点被山里的野狗吃掉,最后靠着老天爷的疼惜活了下来。尽管如此,母亲依然乐观善良,从不埋怨,遇见父亲后,她漂泊的人生从此安定下来。她没有别的愿望,只是想知道自己父母是谁,这是她在生命最后都没放下的念想。父亲背过我抹了把眼泪,说他很愧疚,早年到处托人打听,最后还是没能圆她的梦。

  之后,我痛哭了一夜,我残缺的诗句有了第一行。

  回忆渐远,有些疼痛大概只能在时间深处发出些低伏余响。离家前一晚,夏夜雨水轻轻拍打屋檐,父亲把我唤到床边,眼里满是急切:“我之后又见到过你妈妈,就一次,就一瞬间,在另一个世界……我想要抓住,却不行。现在,还差一点就可以……”

  他又提到了母亲,我不由得感到一阵疾停之伤。片刻,我伸手触摸他的额头,并无异常。他接着说了好些我听不懂的话,他说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在那个时间仪里,在万物运行的秩序中隐藏着一把钥匙,可以打开不同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在那里,我们同时存在着,有着相似或全然不一样的人生,你的此时,在彼时有无数种可能,我的也是,就像镜子里无限反射的投影,那个老知青悄悄告诉过我,有一种时间模型,能够让这些世界全部摊开在我们面前,你相信吗儿子,只需要一台机器,比钟表更精密也更庞大,却和它有同样的原理,就好比抬手看时间一样,能瞬间看见时空的对应和交错。

  我只是听着,不说话,眼神悬停在左手的奇怪手表上。如果这些胡言纯属他精神压抑下的臆想,也只能任由他如此。此时,我看着一位充满矛盾却又自洽的衰朽老者,仰趟在乡村的卧榻,花费一生时间打造一把钥匙,在暮年时,站在那扇大门前试探,却迟迟不得入。父亲说完最后一句:“因为宇宙就是这样被精心设计的啊。”

  接着,他双眼昏沉,呼吸变得缓慢,安静了一会儿,又梦呓着“雨停了,儿子会回来”“最后一句诗就是开关”“我们一起去过很多地方记得不”……我没太听清,离开他房间,潮热的地气蒸腾上来,皮肤微感黏腻,我轻叹一声,没留下一句话。

  吸入的第一口清晨气息有些清凉,我踏上回城的绿皮火车,脑子尽是那些“梁下燕”“清影渺难即”的字句。我绕开雾中风景,渐渐领悟诗人口中的简省,每念诵一句,就仿佛听见他们对我说:“我只说了一句,而你的理解广阔无边。”也许正因为这座避难所的辽远,我从前谈过几次恋爱都以失败告终,不知为何,对我来说,有人在侧,喜欢或不喜欢,孤独感都会更深。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宁愿躲进一个纯粹如镜花水月的世界,跟父亲一样,暂不闻问它是镜中的哪个投影。

  此刻,对面的轨道也出现了一辆绿皮火车,有节律的轰隆声催人入眠,两辆火车平行地在同一空间交错,竟呈现出一种视觉上的错觉,到底是谁在向前、谁在向后?而手上的诗篇,哪句是开头、哪句是结尾?到底是母亲已走向新生,还是我在走向死亡?无从知晓。

  恍惚的梦中,我看见对面车厢一个奇怪的陌生人,梦见母亲笑眯眯地递给我一朵牵牛花,梦见她的双手让日子生出日子,让我一天天长大。还梦见那些我对不上来的诗句,低徊愧人子,不敢叹风尘,却入空巢里,啁啾终夜悲,声中如告诉,未尽反哺心。应似园中桃李树,花落随风子在枝……

  回城后,我的生活平淡如常,偶尔参加一些诗会,那位前辈很是热情,他知道我在完成那组长诗,发觉凡常的文学积淀不足以令我突破,于是邀请他的数学家、物理学家朋友来参加。我提到这组诗中的很多字句是来自别的诗词、曲、赋、骈文、骚体、格律等等,包含万有,须对仗极工整且完成含义上的闭环,一旦有缺漏的地方,则很可能要全部推翻重来,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文字游戏,更像是一组能解开什么谜题的密码。

  有人提起分形函数,他说,两行诗句如同数字间的对称关系,中间建立一个同步的符号,这个符号类似乘除或降幂,在诗句中则是平仄跟隐喻;有人提起全息宇宙理论,说一句诗包含着世间所有诗的信息,所以,这首诗没有中心和起始的部分,它的主题涵盖了所有主题,既要精心设计,又要随其律动;还有人谈到热力学第二定律、熵增、统一场等等。

  我略有不解,也不多加掩饰:“诗意,岂能如同公式般被机械地定义呢?”

  “我的学生都相信原子是一个有电子环绕的小小的核,但我告诉他们,没人知道电子是什么,有学生问我,难道电子不是带电的概率波吗?我回答说,我更喜欢把它设想成一场舞蹈。”物理学家兴奋地说。

  “宇宙的美,也许就在于一种秩序,万老师,诗歌通过物与情的互动去传情达意,向外的维度和向内的维度达成统一,在我看来,任何美都没有区别。”数学家淡然地说。

  我忽然想起父亲。

  那天过后,我试着重新审视手中诗句,它们组成的宇宙到底是张开还是闭合,这个问题令我抓狂。然而现在,我试图去衔住万物之间隐秘的联系,落日与飞花,爱恨与离别,春逝之殇与亡国之痛,一朵蒲公英与一抹燃烧后的灰烬,种种情思与意象的对应,经由精心裁剪后的音韵缓缓呼出。按照美的通用定律,1、3、5、7、9……是一个有规律的数集,而夏、鸣翠柳、返景入深林、独在异乡为异客、夜光彻地翻霜照悬河……整体上包含着数集规律的美,而其余种种张开或闭合的美亦由规律演化而出。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


缩写/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