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丹寨 

分类  : 中文 / 原著
作者  : 江波
翻译  : 
出处  : 天涯杂志(公众号)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ChinaSF

备注:

  作者自叙

  人们一直把科学和神学分开,认为科学并不触及精神领域的事物。然而当科学发展到今天,触及到人的大脑,一些原本被认为是精神世界的事物,也会被科学的手术刀解构。有个案例给我印象很深刻,事件发生在美国,某个性格温和的人突然性格大变,大肆杀人后自杀,留下遗言,要求解剖自己的大脑。结果在他的大脑中发现一个肿瘤,压迫了杏仁核,杏仁核控制着人的攻击行为和恐惧情绪。这就从生理上解释了他的心理变化。更为隐蔽的情况,比如冥想,也会造成大脑的改变从而产生特殊的体验。科学家如果把一个人长期关闭在黑暗环境中,就会出现逼真的幻觉,甚至参与试验的志愿者说自己看了一部电视剧。这是大脑在失去输入信息的情况下,自行制造出来的视觉。它当然并不是真的,但也不是假的,它真切地存在于人的大脑之中。

  《魂归丹寨》的核心科学概念,就是人的大脑会制造出许多幻觉,历史上的许多传说、神话,或许都可以用科学的方式进行解读。它是对神话和传统的再造,是一种再认识。科幻小说在科技和人文的融合之中寻找自己的空间,探索可能性。它可以面向未来,也可以回到过去,用自己的方式,帮助人类认识世界,认识自己。



正文:

  二十年前,刘满贵离开丹寨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会回来。

  “你是阿满?”老眼昏花的六婆婆就着太阳光端详了半天后,犹豫着问了一句。

  “对!”刘满贵看着头发花白的六婆婆,鼻子一酸,两眼一热,泪水一瞬间便充盈了眼眶。

  “你真是阿满!”六婆婆又惊又喜,拉住了刘满贵的手,“你可算回来了,七公一直念叨,说阿满该回来了,大伙儿都说你在外边发达了,不会再回来了,但七公不信,说你一定会回来。这真是太好了!”

  六婆婆的语速很快,口齿伶俐,一点也不像是上了岁数的人。

  当七公两个字从六婆婆的嘴里说出来,刘满贵的眼神一下子暗淡下来。

  “七公还好吧?”刘满贵问。

  “你还没见到七公?”六婆婆惊讶地张大了嘴,“我还想你已经见过他了。”

  六婆婆的话让刘满贵的心微微抽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他抬眼看了看寨子高处,陡峭的山坡上,一座孤零零的吊脚楼依山而立,像是挂在那儿的一个小小火柴盒。

  “快去看看他,这些年,他最念叨的人就是你了。”六婆婆说着推了刘满贵一把。

  刘满贵把带来的两盒点心搁在六婆婆廊下的桌上,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退出门去。

  该见的总得去见。

  刘满贵吁了一口气,迈开脚步,走出村子,踏上了田垄。

  田垄上长着稀疏的草,随着刘满贵的脚步,灰绿色的拇指大小的青蛙不断从草丛里跳起,跃入稻田的水中,此起彼落。一条鲤鱼在水稻间游动,受了惊扰,猛地一打尾巴,荡起一圈涟漪。正是稻花盛开的季节,微微发黄的细小花朵落在水面上,水波荡漾,带着稻花悠悠浮动。

  刘满贵停下脚步。

  此情此景,像是在他的心头划拉了一下,让他有些恍惚。

  二十年了!

  当年的少年郎,如今人到中年。寨子的变化也令人恍如隔世。

  刘满贵向着坡下望去。丹寨占据了连山最好的位置,山坡平缓,梯田层层叠叠,一直绵延到山脚,有近四十层。寨子在山腰,山势到了寨子这里就陡然一变,变得异常陡峭,外边的人想要攻破寨子,比登天还难。山上还有七口泉眼,常年流水不断,灌溉这数十层的梯田,也滋养着寨子里的人们。

  这是块被其他寨子艳羡了六百年的宝地。

  梯田看上去既熟悉又陌生。

  再望得远些,尽是山。绿的山,蓝的山,青的山……越来越远,颜色越来越浅,最后成了淡淡的一抹,横在地平线上,和天空融为一体。

  这是大山里的寨子。

  一阵悠扬的芦笙传来,把刘满贵从恍惚的回忆中惊醒。

  他转过身,抬头向着上寨张望。

  丹寨分为上下两部分,上寨更古老,像个军事堡垒,下寨则是纯粹的民居。上寨的楼,都是用石头堆砌的基底,然后砌出水渠,引来泉水,顺着地势在寨子里穿行,既是生活用水,也能防火,更是在外敌侵入时的有力屏障。这是先民们耗费了无数人力心力才筑成的堡垒,只求子孙万代平安,然而禁不住便利的诱惑,上寨住的人越来越少,刘满贵走的时候,上寨只剩下十多户人家,几家猎户,剩下的就是芦笙长老和颂诗人。

  芦笙长老能吹出最美的芦笙调,那叫真本事。

  熟悉的曲调让刘满贵的记忆再次复活,他想起当年自己走的那天,走出了两个山头,还能听见芦笙的调子。

  那天,他听到的是一曲《送儿郎》。

  此刻,他听到的还是《送儿郎》。

  “丹寨的儿郎要远行,八寨的乡亲听我唱,

  他乡的山水千千万,丹寨的泉水清又长,

  儿郎此去远家乡,父母在垄上驻足望,

  一望我的好儿郎,披星戴月吃饱餐,

  二望我的好儿郎,天寒地冻添衣裳,

  三望我的好儿郎,平平安安传家书,

  天边彩霞红彤彤,姑娘跳起锦鸡舞,

  丹寨的儿郎要远行,乡亲送行过了八寨

  ……”

  熟悉的歌词像是在刘满贵头脑中盘旋,越来越响,胸口间一股气涌上来,直冲天灵盖,刘满贵鼻子一酸,缓缓在垄间蹲下,呜呜地哭了起来。

  七公的屋子里还是老样子。

  一对硕大的牛角挂在堂上,正对着门。两旁的墙上贴着松木,上了厚厚的漆,板上都是刀刻的画。那故事刘满贵从小烂熟于心,开首第一幅画,讲的是尤公大战黄龙公的故事。画上,尤公双手各持利刃,形态威猛,那黄龙公却猥琐地缩在一边,脸上满是恐慌的神色。黄龙公身后,是雷公电母还有洪水,蓄势待发。

  这是苗家远古的传说,苗家的首领尤公是条刚正勇猛的汉子,带着苗家人在大河边开垦土地,耕种庄稼。后来黄龙公来了,要抢苗家的土地,尤公带着精壮的苗家男儿去和黄龙公打仗,节节胜利,后来黄龙公用了诡计,才打败了尤公,还砍掉了尤公的脑袋。苗家人从此颠沛流离,被迫离开大河,到了山里,不断在大山中迁徙。

  这是先民的历史,在汉家的地方,刘满贵早就听过不同的版本。汉家人称尤公为蚩尤,残暴好杀,是黄帝打败了蚩尤,才有了天下太平。

  谁是谁非,早已经湮没在历史长河中,毕竟那都是几千年前的事了。现实就是苗家人在大山里,艰难耕作,过着和上千年前没有太多差别的生活,大城市里的汉家人,早已经住进高楼大厦,建设现代的物质文明。苗家人只有走出去,才有希望,就像他刘满贵一样。

  然而面对七公,刘满贵实在不敢提这样的想法。

  七公从里屋走出来。

  虽然上了年纪,但仍旧精神矍铄,两眼精光四溢,见到刘满贵,劈头盖脑就是一句:“你还知道回来!”

  刘满贵不敢还嘴,老老实实地低着头,准备听七公的训斥。

  七公却随即叹了口气:“回来就好。你要做啥子,大人也不勉强你。”

  听见七公的话说得这么软,刘满贵喜出望外。他抬眼看了看七公,说一句:“七公,您气色好啊!”

  “好什么好!差点没被你气死。”七公又骂了起来。

  刘满贵慌忙低头,拿出驯服的样子。

  二十年了,就算一个人外在变了许多,有些内心的东西不会变。

  对七公,刘满贵又敬又怕。

  七公在条凳上坐下,招呼刘满贵:“阿满,坐这里。”

  刘满贵顺从地走过去,挨着七公坐下。七公身上浓烈的烟草味有些呛人。多年来,刘满贵没有沾过一根烟,乍一闻到这浓烈的烟味,不禁咳了几声。

  “阿满啊,你这一走,就是二十年啊!”七公拉开了腔调。

  七公是寨子里的颂诗人,说起话来也带着腔调,总有些像是唱歌。苗家的人都说会唱歌才会说话,七公简直就是把说话都当成了唱歌。

  “是。”

  “这次回来,几时走?”

  “请了一周的假,下周二走,赶回去上班。”

  “当初不许你走,你硬要走。现在你也不是寨里的人了,要走,七公也不好留你。”

  “七公,这是哪里话。我这不是回来看您嘛!”

  七公扭头看着刘满贵,仔细端详,一边看一边点头:“没错,是阿满,就是变得白嫩了,城里条件好,不用那么辛劳。”

  七公对城里似乎总有一股怨念,丹寨原本是个很清净的地方,与世无争,就像一个世外桃源。外边的消息要飞进这山沟沟里,得要飞好久好久。寨子里听到的消息,往往比外边要慢上一年半载。

  三十多年前,从城里来了一群人,闹哄哄地在龙泉山里开矿,矿机打破了山里的寂静,也打开了山民的眼界。上新学,时代给孩子提供了新选择。刘满贵就是那时到矿上学校里读了书,然后离开了丹寨。

  刘满贵没有理会七公话中的怨意:“这回来,我想带几个后生跟我一起出去,我那儿缺人,正好让他们帮忙。”

  七公眼神微微一滞,似乎在发愣,最后叹了口气:“走吧,走吧,这寨子,留不住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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