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第一人
【美】约翰·阿莱曼
程红枚 译
何懿 图
查理·斯万身穿光鲜无比、亮锃锃的太空服,胳膊下挟着头盔,摇摇摆摆地走进新闻发布中心。一个不小心,脚被身上的供氧管绊住,他打了个趔趄,手里的头盔咕噜噜地滚落到记者们的脚下。
艾伦·希尔——火星先锋基金会的创立人兼总裁——把查理扶了起来,拾起头盔还给他。对查理的这种笨拙行为,希尔并没有加以责怪,只是脸上流露出了担心的神情;但站在希尔后面的那几个火星登陆计划的候选宇航员,见此情形却不由得面面相觑,惟有美国国家航空和宇航局(NASA)的前宇航员马克·威尔逊例外。在其他所有人的心目中,除了艾伦,威尔逊是执行这项航天任务的最佳人选。此刻,他的表情无比严肃,脸犹如一座石雕的法老像。
艾伦走上讲台,审视着台下的记者,脸上闪过一丝怪异的笑容。那是二手汽车推销员特有的笑容,也是这位最终跻身成为传媒界亿万富翁的大人物最为臭名昭著的笑容。
“女士们,先生们,”他说,“这位是查理·斯万,现在,他最后一次作为地球人和我们大家待在一起,因为他很快将成为第一个火星人。我只能让他说个几分钟,然后他就得进太空舱了。”
查理大跨步走到麦克风面前,把它压低了八英寸,眼睛瞄向远处的一堵墙,开口说:
“允许我,呃,嗯,再说一遍,”查理不停地眨眼睛,额上也开始冒汗,“就是,能够站在这儿,呃,这是一个,莫大的荣幸。嗯,我非常感激,呃,能有机会,嗯,去火星。”
查理闭上嘴。会场一片寂静。艾伦·希尔悄悄提示他说:“问题。”
“噢,对!”话音刚落,扩音器里却发出了一阵咔咔声,原来是查理的头盔撞着了麦克风的支架,“呃,大家有问题要问吗?”
一只手刷地举了起来,“查理,你会像一枝火箭探测器一样,被扔进太空,做去火星的单程旅行,你对此有何感想?”
“嗯,我想,应该还不错。”
另一只手举了起来,“你知道自己将从此被困于火星,身边可能再也没有人类相伴,又有什么感想呢?”
艾伦·希尔插话道:“我们有一整套计划,希望能通过网站广告、光盘销售和商业捐助等途径为基金会筹集运作资金,当然,我们也希望能与政府签订研究合同。所有的收入和吸引的投资将为其他宇航员的火星旅行提供经济支持,那么,查理忍受孤独的时间就不会太长了。”
后排有只手举了起来。艾伦看了看手的主人,那是一个年轻人,一只耳朵上带了只金色骨形耳环,头就像只刺猬,咧着嘴傻笑。艾伦拼命向查理摇头,可查理已经点头了。
“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这个记者慢吞吞地说,“为什么是你?”
“呃……什么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你成为了第一个上火星的家伙?”这个记者指了指其他的候选宇航员,“和你竞争的人都是飞行员、科学家。你,一个影碟出租店里的中年小职员,为什么能从几百万个候选人中脱颖而出,成为登陆火星第一人?”
查理歪着头,似乎陷入了沉思。他皱起眉头,用手摸着乱糟糟的红色胡须说:“这个……呃,要知道,这个问题也一直困扰着我……”
“火箭发射时刻已到!”就在此时,艾伦·希尔就抢前一步,用麦克风大声宣布。
艾伦·希尔和马克·威尔逊陪同查理,走向前往火箭发射架的电梯。冒着热汽的大力神五号火箭靠在发射架上,正等待着即将来临的升空。
“好了,查理,”马克·威尔逊说,“你肯定你愿意这样做吗?”
“是的。”查理回答得很干脆。从某种意义上讲,查理这种科幻小说迷是很理想的候选人:他从不质疑这个将要变成现实的梦想。但是,仅此一点并不足以让他在那些符合选择标准的申请人——比如马克·威尔逊这样的人中冒尖儿。查理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对马克说:“马克,我敢打赌,如果让你来做,肯定会一切顺利。我不明白为什么不是你。你是一个飞行员,被当作一个科学家来培养、训练……”
马克·威尔逊回答说:“查理,我很满意艾伦的决定。”
电梯门开了。地面技师走了进去。查理有些犹豫,看着金融家的眼睛,“艾伦,难道你不打算告诉我选择我的原因吗?还有,你对我的期望是什么?连这个也不向我说明一下吗?”
艾伦大笑着说:“查理,我希望你好好做自己。这就是我对你的期望。”
他在查理背上拍了一记,劲道比平时要大得多,查理趔趄着走入电梯,迅速转过身来,刚好看见门正在关上——艾伦·希尔的手指按在按钮上。
“我肯定我是只太空小白鼠。”查理嘟囔着说了一句。旁边的技师们都假装没听到。
查理突然想到,也许基金会是因为那些用于太空旅行的设备有可能发生险情,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才选择了他。其实,他是能接受这个理由的——因为在地球上,他没有事业,没有家庭,人生如一潭死水。但是,假如他能够接触到火星——即便还没冲出地球,在发射台上因火箭爆炸而死去——他都将成为人类历史上不朽的英雄。
但是,假如艾伦·希尔只是因为对他这条命的尊重比其他三百五十万申请人少,才选择了自己……
噢,老天!查理想,我可希望不是这样。
查理被安顿在舱内的加速椅上,感觉倒是很舒适。他听着火箭发射倒计时的声音,凝视着眼前的控制板。他知道,自己按下某一个按钮或开关并不能达到完成任务的目的。这些舱内照明灯、风扇、摄像机,对,还有导航系统,都是全自动化的。
也许这就是艾伦选择我的原因,查理想,要是飞行员来了,发现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乱动的,那他准会发疯。
“……2,1,0!”
火箭在轰鸣。加速度把查理往坐椅深处挤压。从控制面板内嵌的显示器上可以看到,徐徐上升的火箭正与发射架分离开来。
“祝你平安,查理·斯万!”地面控制中心诵读着基金会审批过的讲话稿。
很快,噪音和加速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寂和失重感。查理第一次离开地球的大气层,他胃里一阵难受,丝毫不顾及自己头上还戴着头盔就直接吐了。与此同时,地球上的数百万人通过安置在舱中的摄像机看到了查理这副狼狈的样子。
地面世界想与查理交谈,他也答应做一个专访。但是在访问过程中,他注意到,艾伦·希尔又不断地插话,替他回答了很多问题。
飞船经过月球轨道后,查理关掉了摄像机,在飞行袋里摸索着,最后掏出一个手指粗细的纸包成的柱状体,里面塞满了褐色颗粒。这是在一次宣传晚会上,他邂逅的一位演员赠送给他的特别礼物。他点燃了这枝“不一般”的香烟,盯着摄像头,犹豫是否把它再次打开。
政府现在可没法阻止我,他想。
查理吸了几口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把这卷纸烟靠近鼻子,使劲嗅了嗅。
“呸!是铅笔渣!”他愤愤地叫,把这枝假冒的大麻扔到了舱壁上。里面的颗粒蹦了出来,嘲弄他似的四处飞舞,查理赶紧用手遮住脸,以免那些小东西打在了脸上,一面气急败坏地发出一连串诅咒。
这天晚上,一个警报吵醒了查理。任务控制中心发来一个紧急信号,警告说:“查理,二氧化碳的含量现在已超过了安全点。我们需要检测空气更新系统。”
查理揉擦着太阳穴,感觉到头在隐隐作痛。他按照任务控制中心的指示,摸索着找出万用表,打开环境控制舱,排除故障。
电子仪器设备经检查,证明完好无损。查理的心跳这时也愈来愈快。而一直没关掉的商业广播电台中断了正常节目,开始插播新闻:“……第一艘飞往火星的载人飞行器有麻烦了,正面临二氧化碳浓度增高的危险,原因尚不得而知……”查理调小了音量,此时他的视野范围内开始出现黑色斑点。
“查理,”控制中心说,“虽然不敢保证成功的几率很大,但能否让我们目测一下过滤器的运作情况?”
查理打开过滤器的顶盖,摄像头捕捉到的画面上满是那些在过滤器表面造成阻塞的颗粒物。
“那些该死的东西是什么?”控制中心问。
“呃,我会把它弄走。”查理咕哝着说。
二氧化碳浓度降低了,但是公众对此事件依然兴致盎然。地球上,负责搞笑的主持人添油加醋地开着玩笑,而媒体也等着更多笑话连篇的素材。查理拒绝发表看法。
艾伦·希尔什么也没说。没有比这个让查理感觉更糟的了。
除了一两次类似的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故障,火星之旅基本平安。查理正常地吃喝睡觉,看科幻小说,看电视,以及回复如雪崩般涌入邮箱的电子邮件。有一次,艾伦·希尔批评说:“查理,不要再用E-mail发送你的吉他演奏影像文件,这对改善网络速度毫无益处。”
离开地球六个月后,查理所在的太空舱已随火箭穿过火星的卫星赤道。此时整个显示器充斥着火星的赭色表面,地形就像切斯·博尼斯迪尔画中的月球一样,有着峻峭无比的悬崖。查理从小提包中取出一瓶水来,眼睛盯着显示器,咕噜噜一饮而空,全然忘了那是一瓶漱口水。
这实在是太棒了!查理兴奋地想着,几乎都忘了拴上安全带。
太空舱飞速穿过火星大气层,发出白色耀眼的光芒。随后三个一组的减速伞展开了,爆炸螺丝使隔热屏脱离火箭。飞至战神谷的南部平原上方六英里处,火箭的制动火箭点火了。离地一百英尺高时,太空舱摆脱了火箭和减速伞的束缚,并在同一时刻展开了安全气囊。
气囊重重地撞在了火星的地面。
“他妈……哦……”查理对着头盔里的耳麦尖声叫骂。
太空舱带着它吓坏了的主人在地面上了足足弹了十七次,然后在地面上滚动,最后以上下颠倒的姿势停下了。
血从查理的鼻子里流了出来,弄花了头盔上的透明面罩。太空舱里的摄像机记录下这一画面。几分钟的时滞过后,电磁信号让地球上数百万观众也看到了这让人紧张得喘不过气来的一幕。
查理本应在踏上火星的那一刻进行一番演讲。这篇演讲包括了许多东西:人类的命运,太空殖民使人类在宇宙中继续延续生命的信念,等等。演讲将在一个令人心动不已的广告中结束——这则广告告诉观众可在限定时间内以低折扣的价格买到登陆火星的记录光盘。查理早已经把整篇演讲词默背下来了。
但此刻,查理的肩膀撞上了太空舱舱盖,舱盖砰地一下打开了。他嘭的一声落在了火星的“地面”上,面罩与岩石来了个亲密接触——他忘记要讲演了。
他“啊哟哟”地叫唤着,好一会儿才记起等着自己讲话的那些听众。
站起身来,擦掉身上的锈沙,打量着延伸到视野尽头的岩石山脉,耳旁是刺骨的风在啸叫着,火卫一和火卫二在深蓝的天空中闪烁着微光。几百万人正在通过舱壁上的摄像头观看着他。此时,查理说出了人类到访火星的第一句话:
“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查理取出基金会赞助商的旗帜,经历了把旗帜倒插、纠正的过程中差点折断旗杆的小插曲,好不容易才把旗稳当地插在火星的大地上。他退后几步,随即再一次地迷失在那“不可思议”的情景之中。尽管数月来的失重已经削弱了他的力量和平衡感,尽管他现在全副穿戴,但他仍能安全地在火星的“地面”上滑行——这里的“地心引力”只有地球上的四分之一,没出现绊倒的糗事。他开始哼歌,过了没多会儿,在巡视和观察周围环境的时候,又情不自禁地开始手舞足蹈,又蹦又跳起来。几分钟的无线通讯时滞过后,任务控制中心的命令终于到达火星,打断了他的沉醉和遐思,“查理,你最好在天黑之前建立起火星居住舱。”
“哦,嗯,对对。”查理说。
他走到四方体形的太空舱侧面,伸手去拧手柄——拧一下就应该可以立即打开火星居住舱的顶部。拧不动。查理加大了力度,它依旧岿然不动。于是他咬牙切齿,乃至痛苦地呻吟着用上了全部力气……手柄折断了。
“查理!先拔出保险插销!” 控制中心大声建议道。由于有几分钟的信号延迟,所以建议来得有些晚了。
查理从把手柄的杆上拔下保险销,瞅着这小东西,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直到控制中心发来了新的指令:“旋出顶盖的螺栓,然后用手把顶盖抽出来。”
查理总算幸运地、顺利地拧开了所有的螺栓。他用力去抽拉出顶盖的时候,没站住脚,一个踉跄。只听得砰的一声,顶盖撞了一下火星居住舱的释放杆,里面的弹簧因此蹦了出来,掉到岩石堆里,让查理找了一个多小时。这时,日落西山,夜幕渐渐降临,气温在直线下降。
任务控制中心最终发话了:“查理,你必须手动打开居住舱。”
查理用一把锯齿状的小刀切开安全系绳。火星居住舱打开了,就像一只超超超大号的睡袋。查理启动充气泵,可过了好一会儿,火星居住舱仍旧是软塌塌的。
任务控制中心命令道:“查理,检查一下外层织物层是不是有裂口。我们猜想你在切断系绳时,可能把织物层也割裂了。”
查理找到了织物层上的裂口,从自己的太空服工具袋里取了很多密封剂,将这些裂缝粘补好。此时,太阳完全下山了,太空服的能量也降低到了危险的程度。但他总算在失去知觉前走过居住舱的气闸舱——真是个奇迹啊。
他终于安全地进入了加压的居住舱,度过了在火星上的第一个不眠之夜。他回顾了这一天自己遇到的挫折,甚至可以说灾难——这不仅仅是他在火星的第一天的生活方式,更是他整个一生的生活方式。他又一次感到了深深的迷惑:为什么在所有的候选人中,他们单单就选中了我呢?
他暗下决心,假如他今后注定只能做成功一件事情,那么他这件事情一定是寻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他得保证不在火星上丢掉性命才行。
两年以后,一个归航信标引导着查理,让驾驶着火星漫游车的他能准确地来到人类第二个载人太空舱在火星上的降落点。查理赶到时,安全气囊刚好放完了气,马克·威尔逊爬了出来,没费一点劲就在火星地面上站直了。他的笑容充满自信,握手的力道也相当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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