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药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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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罗伯特·里德
翻译  : 魏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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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 : S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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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与药永生

【美】罗伯特·里德

魏铮 译

  经验告诉我,此刻,在你我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之前,我必须给你讲讲我的那只猫。

  我不知道路易丝的年龄,没有人知道。过去,每逢冬天,我和我的第三任妻子都会到雷鸟镇住一阵子。就在那个小镇的一片山腰树林里,我妻子发现了它。那时它正东游西荡,无家可归。它体型瘦小,几乎通体雪白,只是在耳朵和尾巴上有些许黄毛,看起来像土耳其凡猫,就是毛稍显短了点。它既没有项圈,也没有名牌,但卵巢被切掉了,说明曾被人喂养过相当长时间。它可能两岁,或许四岁,也说不定有七岁。我们的兽医对此作过推测,不过我老早就忘了具体的数字。我能清楚记得的是,兽医确定说,这只猫在林子里活了很久,靠捕捉野鼠和啃食腐肉为生,躲过了郊狼的多次袭击,还抵抗住了各种致命的疾病。

  路易丝压根儿不是那种容易相处的动物,离“可爱”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它的名字源自我妻子的灵感——那只喜欢到处乱跑的小老虎让她想起了一位可爱的姨妈。那个老处女也是孤零零地一个人活着,并对白色情有独钟。接下来的六年,我同妻子是与这只猫一起度过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把我当成了可信赖的食物来源,偶尔也会在我怀里打打盹儿、伸伸腿儿。但有时它的感情会过于泛滥,发出的“呜呜”声相当瘆人。

  某个冬日的下午,我妻子从杂货店驾车回家,一辆古老的凯迪拉克从侧面猛撞过来。那名一百零二岁的司机已被吊销了人工驾驶执照,但他通过某种手段解除了自动驾驶装置,将方向盘重新握回自己手中。于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在痛苦中挣扎了十天,直到我同意医生终止无效的治疗。之后,我卖掉了我们的房车和明尼苏达州的房子,将猫放进身旁的篮子里,前往他乡开始新的生活。

  当然,我们需要的生活只有一种,我们每天都在为之而努力。

  在我还是个小伙子的时候,也就是刚过千禧年那会儿,我曾向好几个女朋友吹嘘说,我并不特别在乎将来干什么工作,只是真心实意地企盼自己能活得越长越好。

  她们的通常反应是竭力装出可爱的模样,尴尬地笑笑。

  “我是说真的。”我继续道,“在我们这代人身上,永生第一次有了实现的可能。随着医学和遗传学的进步,加之新一轮的健康热潮,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都会变成现实,而且会很快。”

  我2003年大学毕业时,仍然是个快乐的单身汉,却一下子肩负起了自食其力的重任。没过多久,我便发现身上的小伤口愈合得有些慢,不论是手指上的纸片割伤,还是脸上的刀片刮伤,经常久久不见好转。于是,我开始服用复合维生素片——是最便宜的那种牌子,每天早上都吃;我改善了饮食,多买水果蔬菜,每周的菜单里必有两道鱼,牛肉则只是偶尔尝尝;另外,我还坚持不懈地参加体育锻炼。在药片、食物和汗流浃背的运动的综合作用下,我的精神和身材都大有改观,生活的风浪在我身上留下的创伤也好得越来越快。

  还没到三十岁,我便开始大量服用市面上常见的抗氧化药物。我一把把地往嘴里塞β-胡萝卜素,直到我听说研究证明这东西会缩短寿命。但我依然坚信,每天服用γ-维生素E和维生素C有益无害。此外,我对复合维生素片也越来越挑剔——我会睁大眼睛,仔细阅读药瓶上的说明,看是否含有锌、硒和叶黄素。三十岁过后,我参加了葡糖胺俱乐部—— 一天三片葡糖胺,关节疼痛不来烦。为了保证肌肉的力量,我又在药物清单中增添了左旋肉碱和硫辛酸。我四十岁的时候,第一种超级抗氧化药物上市。而到五十岁那年,我已经开始大口大口地吞食“不老丹”了——尽管它味道苦涩,而且药效一直未能得到证实。

  我从来就是这样一种人,能持之以恒地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不管它有多么繁琐细碎。

  有调查显示,在随意抽取的一组市民中,身材最好者面临的死亡风险也最低,所以我把大量精力花在了保持体形上。我的主要锻炼方式是游泳,以及骑着装有玛吉斯“剔刀”车胎的自行车快蹬,这样可以避免损伤膝关节和脊椎。后来,每周我又增加了三次锻炼:早晨挤出二十分钟来,尽可能地朝各个方向伸展四肢。

  总的来说,和我相处最久的恋人都是身体健康且爱慕虚荣的。

  这点你也应该知道。

  我的第一任妻子与我共同生活了很长时间,但是在我开始谢顶之后——虽然并不是十分严重——她便离开了我。这促使我下定决心,用尽一切方法与秃头做斗争。我的第二任妻子只有三十来岁,并对这一年龄颇为自得。是她说服我去染了发,于是,我那通过化学疗法催生出来的头发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副模样——油光可鉴,与天然的棕发别无二致。

  我这位年轻的妻子拥有许多成分异常复杂的化妆品,用来保养她的手和脸。为了将这些无比重要的瓶瓶罐罐装满无味的洗液和冰凉的白色药膏,全世界的雨林估计都被砍光了。经过基因改造的细菌可以直接抹平细小的皱纹;而对于过深的老皱纹,细菌能先将其软化,再由肉毒杆菌素去加以消除。我得承认,我时不时地也会用用她的这些宝贝,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她浴室里的照明装置。特制的发光二极管洒下柔和温暖的光,落在所有物体的表面上,营造出活力四射的青春幻象,似乎能令任何步入此间的人抵抗住光阴的流逝。

  五十岁过后,我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以记录下为追求永生花费了多少时间和金钱。我发现,我每周有十四个小时是用来把自己弄得大汗淋漓的;与脂肪一同消耗掉的,还有我百分之五的税前收入。

  五十二岁生日后的第七天,我得知我那肤如凝脂的妻子与别的男人有染——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年轻的公子哥儿。

  离婚之后,我开始服用未获药品许可证的“超级伟哥”,而且天天照吃不误。除了让我“精力旺盛”之外,它还能降低血压,改善肺功能。不消说,在每天服用的众多药片中,这种蓝色的小家伙是我的最爱。

  我得提醒你:人老了之后——我是说老得离谱的那种“老”,就像我现在这样——就会产生一种置身山顶的感觉。在他们脚下,是一块块形状古怪、参差不齐的积木,象征着他们的过去。他们注视着这堆积木,理性地认识到,这就是他们的人生,每块积木代表着一天、一个星期,或一个月。但他们的大多数积木都永久地丢失了,而剩下的那些积木中,大部分都隐没不见。没有人能够理清积木的顺序。人物传记成了一片混乱的废墟,只有少得可怜的几天好日子孤立其间。是最近的一个月,还是一百年前,这都无所谓了,因为他们衰朽的大脑欺骗了这些老家伙,让他们觉得每一段记忆都同样真实,同样历历在目。

  而高踞在我这堆积木之上的,是黑色的一天。

  我记得,那天我站在一间办公室里,那儿的主人是个功成名就的医生。屋内装饰宜人,光线明亮,在此行医是再合适不过了。这儿每个地方都纤尘不染,几乎达到了无菌实验室的水平;空气经过多重净化,去除了灰尘和绝大多数的常见细菌。这样的洁净给人一种莫名的寒意——我认为,对于医生的办公室来说,这是一件好事。医学权威就应该待在“冷净”的环境中,不然他们怎么能够诊断出问题所在?不然他们的病人怎么能够相信他们审慎的结论?

  但这儿不是我的医生的办公室。后墙堆放着一排小笼子,一层压一层。其他的墙面上则张贴着健康活泼的猫咪图片,它们全出自极富创造力的人工智能之手。图片中的猫咪千姿百态,但模样都可爱至极。女接待员站在服务台后面,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那张脸十分迷人,酷似人脸,直到我迈到她跟前,才看出那是塑料做的。路易丝被安全地锁在笼子里,激烈地反抗着自己遭受的不公正囚禁。我将笼子放在服务台上,向接待员作了我俩的自我介绍。“你好,路易丝。”机器人对笼中的囚徒说。接着,她在显示屏上生成了一组表格,告诉我,“先生,请您仔细阅读后填写表格,并在每一页下面签上姓名和日期。”

  我是新来的顾客,所以必须把自己交代清楚。我给出了我的姓名、住址,还有一些至关重要的数字。接着,我又更加详细地描述了我的猫,包括可能的种属,以及大致的出生日期。

  您给猫买保险了吗?

  我在“否”旁边点了钩。

  可怜的路易丝。

  表格立即作出反应,又生成了一组新问题:您打算怎么支付医疗费呢?

  我将我的铱卡贴在读卡器上。

  最后一页占了满满一屏。由于文中充斥着冗繁艰涩的法律术语,我将弃权声明书读了两遍。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这个兽医希望我允许她对我的猫自由施治,直到治疗宣告无效,或者说再无治疗的必要。

  我在最后几行签上了姓名和日期。几乎就在同时,我那可怜的猫咪凄惨地嚎了一声,拉出了一大坨屎。

  我屏住呼吸,等待空气被再次清洗干净。

  我心里明白,万万不可让路易丝跑出笼子。于是,我和兽医强忍着刺鼻的臭味,一直坐在那里。

  我应该告诉你,我的第三任妻子也是最后一任。与别的心灰意冷者不同,不再娶妻并非出自我的本意。以前,保险公司会给夫妇提供多种特殊服务,但现在全取消了。世界上的大多数国家都出台了相关政策,让独身者能更容易地享受到本由合法夫妻专享的税收福利。花前月下,你侬我侬,这样的浪漫永远不会让人厌倦,但最后走到结婚这一步时,就变成了实打实的金钱游戏。而我并非阔绰得可以一二再再而三地扮演新郎,所以只好对自己口袋里的银子精打细算。

  退休之后,我和路易丝一同度过了十年的清苦生活。我们居无定所,在一个温暖的城市住一阵子后,便搬去下一个,直到我身无分文,不得不再去工作。

  从某种程度上讲,我很幸运:接下来的十二年里,我过得相当惬意。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帮助那些刚刚退休的人——他们通常比我小二三十岁——树立正确的人生观和行为模式,以获享永生,或者说无限接近永生。

  工作开始后不久,我遇到了一名顾客,她身材矮小结实,但接受整容手术的次数让我瞠目结舌。我们很快便粘在了一起,路易丝不时还能在她那丰满坚挺的双乳间睡个好觉。我们一同生活了十年,彼此向对方保证,这段关系只不过是露水姻缘,并信誓旦旦地宣称将在一个或两个世纪后分手。

  我的这位情人有自己的秘密,情人们总是这样。我知道她曾经很富有,她告诉我,那些钱都被花在重塑美好身材上了。可实际上,她谎话连篇,而且对我还有诸多隐瞒。尽管我对这个女人充满好感,但关于她,我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她生病之后,晴天霹雳接踵而来。在另一个冷飕飕的办公室中,一名给人看病的医生告诉我,某种未知的、罕见的逆转录酶病毒正在她的身体里疯狂肆虐。

  生命的长河中遍布着疾病的险滩。

  大多数病毒感染都是悄无声息地进行的。噬菌体偷偷溜进你的身体,没有引发任何症状。而最狡猾的那种病毒会侵入你的免疫系统,插入它们的RNA。在我的小情人身上,病毒攻击的是胰腺细胞——它们不动声色地自我复制着,几乎难以察觉。

  世界上无法治愈的疑难杂症数以千计,因之丧命的人不在少数。

  我情人的医生是个年轻人,刚刚六十岁。“对于她的这个病,我们没有太多经验。”他对我坦白道,“如果她的年龄与您相当的话,我们或许可以使用酶重新激活一些关键的基因——”

  “等等,”我插话道,“你是说,她得再老一些才行?”

  这个可怜的家伙愣了好几秒才搞明白我的话,然后面带窘色地摇摇头,说:“很抱歉,我还以为您知道呢。她比您大二十岁。”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道,惊讶得语无伦次。

  医生睿智地回避了我这个极端愚蠢的问题。“她很幸运。”他安慰我说,“每当有新的治疗手段出现,她就会花钱去尝试,而这些技术对于那个时代的大多数人来说只是奢望。在她那代人当中,许多人都花了冤枉钱,但她接受的驻颜术却成效斐然。”

  “她那代人?”我嘟哝着,绞尽脑汁地努力理解这个概念。

  医生们都知道适时地露出同情的微笑。

  当然,我根本不介意我情人的年龄。我退后一步,悲叹一声,问出了唯一重要的问题:“你……你能为她做点什么吗?”

  医生理性而平静地答道:“是的,先生。我们有多种选择。”

  专家们束手无策的时候,都会说这句话。一个人如果完全迷失了方向,那他肯定有许多条路可以选。

  我想,就算你是第一次见到我,也能大体猜出我的年龄,而且误差不会超过十年。

  瞧瞧我的皮肤。不论从什么角度看,它都充满了惊人的活力。但如果你看得更细致些的话,也会找到皱纹的蛛丝马迹:我的脸和手背都光滑如丝,可在常人不易察觉的地方,褶皱已悄然涌现;同样的情形也出现在我的大腿内侧和圆溜溜的屁股上;植入的假牙撑起了我的笑脸,那些牙齿白得就快赶上牛奶了;我依旧可以去晒出一身惹人艳羡的古铜色,然而“古铜色”这个词用在这儿已略显不当,因为我的皮肤其实是黄色的——在某些人口中,它是“尿色”的;我的身上可能出现过上百万个痣和雀斑,但皮肤科医生总能将其一一歼灭。看见激光的本事了吧?它能消除体表“异物”,只留下比周围皮肤淡些的斑点。我称这些若隐若现的疤痕为“雀斑替代品”。

  瞧瞧我的肌肉,想象一下我的骨骼。我一直觉得自己保持着青春无敌的体形。由宇航员大力推荐的治疗方案让我能进行最有效的锻炼;而太空药物可以帮助我任意补充骨骼中的钙质;软骨组织注射剂则令我的关节和韧带保持灵活柔韧。(我有幸遵从了一项忠告:从不踢足球,也从不在浴室里滑倒。)我身体的脂肪含量稳定在百分之十二左右。如果你对我的泳装照赞叹不已,那我会万分荣幸。不过,华丽外表下的真相却是丑恶的:我并没有药物使我看上去的那么强壮。即便是在我感觉最好的时候,这个世界也比以往沉重。就算我再糊涂,也还是清楚地记得手中提着一加仑牛奶是什么感觉。可如今不知怎的,地心引力似乎变大了许多,我的手臂用不了多久就会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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