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渴者的祈福 

分类  : 中文 / 翻译
作者  : 维克多·费尔南多·R. 奥坎波
翻译  : 胡绍晏
出处  :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饥渴者的祈福

【菲】维克多·费尔南多·R. 奥坎波

胡绍晏 译

鲨鱼丹 图

  那天下午,他们将圣·卡洛斯·塞尔詹推出气密舱。凯布拉舱的所有居民都必须观看,连幼童亦不例外。

  与代代相传的古老说法相左,在真空中,血液并不会沸腾,躯体也不会爆炸。不出一分钟,你便因缺氧而送命,连嘶喊的机会都没有。

  他被人道处决—— 干净利落,毫无痛苦。

  “上帝保护所有爱衪的人,毁灭一切恶人。”古老的全息广播仪发出隆隆话音,传达当天的训诫,语气肃穆庄严。

  我和家人目送着本教区的前任牧师飘向无尽的宇宙。真空将他吞噬,其饥渴深不见底,犹如永恒的黑暗。我想闭上眼,却难以移开视线。没人能够移开视线。于是,我们就只好看着他死去,并默默地将他的灵魂托付给格利泽圣母。

  叙榜区的人们无法就这样毫无表示地任由他离去。我们躲开无所不在的机械警犬,偷偷摘下手环,放置在各处的地板上。制作手环的材料来自废旧电缆扎和塑料袋,沉沉黑暗中映透出的这几抹色彩被我们拿来循环利用。每一件成品都是秘密陪葬的花环,献给众人敬爱的善者。

  仪式过后,母亲紧紧拥着我最年幼的弟弟。这是比诺首次参加放逐仪式,他的不安可以理解。他将脑袋深埋在母亲胸前,默默地抽泣。我们都背过身,好让母亲悄悄安抚他。

  比诺越早在心理上接受生活中存在死刑这一现实,对他越有益,其余人也能更加安心。生活本已不易,无需再添加幼童的眼泪。

  “你的灵魂如此美丽,姑娘,”一个声音侵入我脑中,“但又如此扭曲,如此悲哀。你好吗?”最后一句问候用的是巴西葡语。

  每当我困惑或压抑时,总会听见这种话音,仿佛鲜少用到的肌肉自行舒展活络起来。那是年轻男子的嗓音,强健可靠,属于我喜爱的类型。当然,我从未向任何人提起。人们会说我魂不守舍,对种植的蘑菇太不上心,甚至会说我精神出了问题——那将是对基因库的威胁,我会因此而获得一张被送出气密舱的单程票。许多世代之前,这就成了教廷从血统上消除幽闭症和精神病的方法。

  我们住在叙榜区一间十米见方的舱室内,这是一块强制劳役的种植区,位于“平安圣母号”右后侧的引擎附近。我家共八口人,再加上承租的蘑菇种植园,地方有点儿不太够用。但我们都毫无怨言。凯布拉舱的所有人都分配到同样的面积。另外,对《敕令》口出恶言,意味着会被教廷警察“恩迪恩里”私下约谈。参加这种“特别会谈”的人从来都是有去无回,没人敢问原因。

  母亲一直说,在这艘飞船上,默默忍受总是比较安全。

  自我们的世代飞船离开地球,已经经历了十代人,但教士们仍说,距离目的地连一半路程都没到。我出生于太空,多半亦将死于太空。我心中明白,我将永远见不到新的家园——格利泽581g,从前天秤座中的一颗小型类地行星。我猜测,就算是我的子孙辈,也无法抵达它的重力场。但这远胜于滞留在残破不堪的地球上,痛苦而缓慢地在充满辐射的废墟间死去。

  我们一行八人匆匆忙忙赶回住处,沿途经过迷宫般的居民区,狭窄的通道中布满棚屋,到处都拥堵不堪,令人举步维艰。一代代居民留下的地球垃圾如今成了难以舍弃的珍贵遗产,而我们在其中择路而行。宣告夜间宵禁开始的祈祷钟即将敲响,我们必须在机械警犬出巡前赶到家。

  当晚,我们的晚餐很简单,蛋白质汤,空气炸锅炸的蘑菇,以及男孩们从垃圾堆里搜罗到的可食塑料。父亲与我们亲吻,道过晚安,然后拉上了隔离他和母亲爱巢的薄帘。食物总是不够人们吃。我们的牧师被捕后,粮食份额再次被削减。父母都说没有胃口,但我知道他们又是饿着肚子上床。

  这一天漫长而疲累。我的弟弟妹妹们比平时入睡都快,这包括欧利、伊格蒙、察蓉和塞芭。然而比诺因为太过焦虑,难以入眠。他拽着脆薄的隔帘,轻声请求母亲给他读书。

  我心中其实略有些盼望他去打扰父母,以免他们再造出一张嗷嗷待哺的嘴。对于我家狭小的空间,八口人真的太多了。若是再添一名手足,欧利将被迫睡到走廊的棚屋中去,或者是伊格蒙去,他虽然年龄略小,但长得更高。

  父亲说,塞尔詹教士被处决,是因为他向主教——亦即我们的“恩泽恩里”——提议限制家庭人口。凯布拉舱早已过度拥挤,许多人患有各种类型的营养不良症,比如我的父亲和弟弟们都有夜盲症。事实上,一旦舱室的灯光熄灭,我们这一区的男性就都失去了视觉。女性则完全不受影响。我猜这是另一种控制手段。

  在一次情绪激昂的布道中,我们的牧师因每天都有太多儿童死去而义愤填膺。“为何不让他们保有健康与活力,”他诘问道,“反而不断制造、抛弃与替换?”

  尽管他日日恳求,并数次试图觐见主教,但一切全都毫无改观。大统舱里的生死问题在教廷中的优先级别太低。只有机械警犬每天照常搜集起一摞尸体,在一天的起始,将那些尸体与前一日的垃圾一起推出气密舱。

  某一天,我们的老教士终于忍无可忍。他开始解释一个危险激进的概念,我们的语言中甚至没有对应的词语。他的布道中提到某种未满足的欲望,人们纷纷恐惧地捂住双耳,教会乐队开始大声演奏,而我也不想再听。无论他说的是什么,无论他的道义有多正当——这似乎都太过荒谬。《敕令》规定,婚姻关系纯粹是为了延续后嗣。这是我们神圣的职责,亦是我们的飞船赖以生存的准则。也正因为如此,他们让我在股间套上由带刺的铁丝编成的悔悟带。持续的痛感是为了提醒我遵从律法,提醒我个人的职责,直到教廷为我指定一名经过基因筛检的丈夫。

  那次布道导致他被判死刑。我们的教区牧师宣扬异端邪说,这是对最高教廷的骇人威胁。

  众所周知,世代飞船需要一个“最小可延续人口”,以维持基因的多样性,并避免近亲繁殖的罪孽。凯布拉舱中到处都有宣传海报,时时予以提醒。不过这个数字究竟是多少,却无人知晓。如同本舱域的其他一切事务,关于这一问题,人们绝口不提。没有人可以提。

  唯一确定的数字是,每个家庭至少要维持八口人。无论何时,这都是最低要求。我一直在琢磨,究竟有多少人踏上了前往格利泽星的单程旅途。不同舱域的居民不允许混合,不过父亲说以前并非如此。我们只知道,也许有数百万人居住在上层舱域,就像纳米塑料墙后面的蟑螂一样不停地繁衍。或许正因为如此,虽然蘑菇收成不错,我们的口粮却在逐年减少。

  我将比诺拽到自己的睡铺边,取出家中唯一的书本——那是一册古老的识字本,原属于我们的曾祖父。它没有封面,许多书页也早已缺失。为填补丢失的文字,母亲在剩余的空白背页里填入自创的童谣。尽管这书破旧不堪,内容亦不知所云,母亲还是用它教会了我们大多数人识字。

  “给我全部读一遍吧,艾尔莎姐姐,”比诺一边恳求,一边张开双臂,想拥抱我的肩膀,“行行好……”

  “不行,”我坚决地说,“已经太晚了。我只读带图画的部分。”

  “但我看不见啊,”他抗议道,“全都模模糊糊的。”

  “真可惜。”我恼怒地低语道。这一天对我来说也相当漫长。

  A是天启Apocalypse,天空永远坠落塌陷。

  C是星际灯塔Celestial Beacon,光辉永不熄灭。

  D是死亡Death,她的丈夫是消失的地球。

  E是食人族Eaters,泥地里爬出的生番。

  G是格利泽Gliese,主教带领羊群前往新家。

  N是新城域New Cities,死者被下载至其中,沉沉昏睡。

  “你忘记R了。”比诺补充道。

  “什么R?”我问道,“我说过,只读有图画的部分。”

  “R是岩石Rock。”他一边说,一边侧耳倾听屋里的空气循环声。跟其他夜盲症儿童一样,他的听觉出奇得敏锐。随着成长,这种天赋将逐渐消失,但此刻他几乎就像是拥有超能力。他头也不抬地指向养殖蘑菇的架子,“父亲把那一页藏在了种蘑菇的木块后面。我昨晚听见他取出来的。”

  弟弟说得没错,书里少了一页。“R是读书人Read-ers。”我记起来,那是指古代崇拜图书馆的异教徒。

  我跨过熟睡的弟弟妹妹们,来到养殖场的墙边,在比诺所指的架子前跪下。我小心翼翼地移开一块块培养床,直到发现父亲所藏的物品——用识字书中撕下的那一页包裹着。

  我将它取出,展开纸页。里面是一块石头护身符—— 一小块来自地球的岩石,不知当初是哪个笨蛋将它偷偷带上了船。那上面有用激光刻蚀的“全能之手”,象征着上帝的手掌。跟护身符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叠纸页,我看了看,全都是来自塞尔詹教士的密函。每一封都提到食物短缺,措辞一次比一次尖锐。

  “这绝不仅仅是法律不公的问题,”他写道,“人们在恐惧的驱使下选择稳定,放弃自由。需要有人推他们一把。”

  最后一张字条令我心惊。父亲请求叙榜区的人们参与明天的大规模活动。父亲最近经常晚归。我怀疑自从上周食物配给减半之后,他就在策划某种行动。单单这个礼拜,他就有两次冒险违反祈祷钟宵禁。

  当我将所有物品重新包起来时,发现父亲在那张从识字书里撕下的纸页背面写了点东西。字迹极其匆忙潦草,仿佛是为了记下迅速淡忘的梦境:

  在一座无限巨大的图书馆里……抱歉,祖上是“读书人”……现在跟几百万只猴子一起待在一间红屋里。懒骨头!脑袋给的超控密码。Translux Baboon? Translucia Baboon???

  = Bene legere saecla vincere——善阅者致远。

  带上欧利和伊格蒙。

  我的名字被划掉了,至少这一点我能看明白。不管父亲在策划什么,他都没把我算在份内。这不公平。我最年长。真见鬼,我有权为自己的未来抗争。我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他如何阻止,我都要加入。

  “艾尔莎,我还是肚子饿。”比诺的话打断了我的沉思。

  我不予理会,只是将包裹放回父亲藏匿的位置。我走回去时,递给他一块油腻腻的特百惠,“我只有这个了。”

  “咦,好像很旧啊,”他一边说,一边扮了个鬼脸,“我讨厌可食塑料。”

  “对不起,宝贝。没有了,我就剩这个了。”说着,我亲吻他以示晚安,“只要闭上眼就好。闭上眼,试着入睡。”

  比诺依偎在我身边,哭泣着进入梦乡。

  第二天,凯布拉舱爆发了骚乱。

  一切始于平静的祈祷集会。父亲带着我最年长的两个弟弟——欧利和伊格蒙,来到叙榜区狭小的礼拜堂里,参加教区牧师的悼念仪式。

  我跟父亲争辩,恳求他带我同去,但他态度坚决,就像他衣袋里藏的石块那样毫不心软。

  他们离开后,我缠着母亲请求她准许,“求求你,跟我一起去吧,妈。要是熄了灯他们怎么办?他们会被机械警犬抓走的。我们不能不管。”

  “你知道你爸禁止你去。好了,好了……算了吧。”她夹杂着伊博语说道。

  “为什么?”我质疑她,“你总是告诉我要有主见。我们必须去。”

  “记住《敕令》中所说:你们为人妻的,需极力奉从丈夫,忠贞顺服。”

  我前所未有地大发脾气。

  我朝母亲嘶喊,指责她的每一个过错,指责她对我造成的每一次伤害。我声称她是糟糕的妻子和母亲,居然如此疏忽草率,任由他们面对险境。

  “我知道那护身符。”最后,我一边说,一边痛苦而羞愧地哭泣,“我看过所有密函。主教故意让凯布拉舱挨饿。”

  “那你就该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去。”母亲故作冷峻地说,但我明白那是她缺乏信心时的面具。“你聪明、年轻、健康,艾尔莎。你将成为伟大的母亲,甚至当上‘神女’。我知道你脑中会听见话语声。你是我们家最珍贵的资产,也是我们的最佳保障。”

  “我什么也没听见!”我捂住耳朵尖叫道。

  “这种事你瞒不住父母。绝不要再对我无礼。”

  “对不起,妈,但欧利和伊格蒙……”我哭着说,热泪如滚珠般从我双颊淌下,“这不公平!他们还不过只是小男孩而已!”

  “正是如此,所以男孩没那么重要。”她冷冷地答道,“你长大了,所以我不骗你。教廷故意让凯布拉舱挨饿,以此作为教训。许多人将会死去,但假如想存活,就需要留条后路。如今我们的食物储备将尽,连明天的份额都没了。蘑菇已经全部吃完,新种植的一批还无法食用。唯一剩下的就只有主教蘑菇,你也知道,那是有毒的。”

  “但这不公平!” 我大声嘶喊,“我最年长!应该由我跟父亲一起去!”

  我不顾反对,冲向门口,但母亲早已上了锁。门外一阵刺耳的铃声宣布实行紧急宵禁。所有电源都被切断,凯布拉舱一片漆黑,仿佛陷入幽暗广阔的海洋。

  “我也很抱歉,艾尔莎。”她轻轻说道,仿佛早已预料到黑暗的降临。母亲站起身,准备拉上隔帘。“汤没了,可食塑料也没了,但我在桌板上留下了三个蘑菇。用空气炸锅炸炸,你们几个分着吃吧。我不饿,不用给我留。我……我得睡一会儿,万一你父……趁你父亲回来之前。”

  薄薄的幕帘后面,母亲默默地哭泣。

  一小时后,她终于睡着了。由于断电,三个最小的孩子无所事事,最终也在无聊压抑中昏睡过去。我家门外,一支伊博笛孤独地吹奏着“毒枭过里多” 民谣,气氛阴霾,仿佛一首挽歌。

  我来到母亲的工作台前,抓起一瓶由她特制的蘑菇粉。她找到一种以粉末形式存贮裸盖菇和斑褶菇,并保留其致幻效力的方法。把这东西售卖给教廷以外的人是违法的。父亲告诉我,它们被当作圣物,仅提供给具有心灵感应能力的特殊神职人员。事实上,将其用作其他任何用途,都将被处以极刑。然而有时候,它能为我们赚取额外的食物,因此母亲依然坚持做着这种危险交易。

  她曾教过我,把这种粉末与鲁米诺以及另外一些化学药品相混合,便能产生一小时左右的荧光,犹如一瓶经过提炼的星光。我偷偷取走足够分量,刚好可以一路照亮走廊。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


缩写/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