蚍蜉的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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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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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蚍蜉的歌唱

星河

  人类社会总是在没有创意地重复,而我也总那么不幸:我刚起个题目叫《去取一条胳膊》,就发现了川端康成的《独臂》(“把一只胳膊借给你一个晚上也可以啊”——姑娘说);我刚起个题目叫《告诉我你的历史》,就发现了西德尼·谢尔顿的《告诉我你的梦》;我十年前构思了个微缩宇航的少儿短篇,现在刚想提笔结果就看见《亲爱的,我把孩子缩小了》里说微缩是为了宇航;我刚想写部有关细菌和病毒的科幻小说,就听说装着白色粉末的信件已“风靡”全球;我把这篇《蚍蜉的歌唱》写到一半,那帮垃圾的恐怖分子就驾驶着飞机撞了人家的大楼。

  ——题记

  引子 清晨;7:30之前

  十分钟了,它的大小一点没变。

  从小型飞车的前窗望去,那座庞然大物一直保持着它的体积优势,距离的拉近丝毫没能放大它在驾驶员眼里的形象。自从它位居前挡玻璃的中心位置之后,星河又驱车行驶了至少一刻钟,周围稀疏的建筑群从无到有一一闪过,可它基本上没什么变化——宛如一幅反贴在玻璃上的习作,背景是印象派画家笔下的湛蓝天空。

  把它称作城堡,一点也不过分。

  从块头上说它比真正的中世纪古堡至少要大上百万倍:顶部高度接近5000米,主体楼层数已问鼎千位,从理论上说在250公里以外就能瞥见它那渐渐变高的壮丽堡顶;它的占地面积大大超过圣马力诺的一半国土,近乎等于图瓦卢和瑙鲁共和国面积之和。假如把纽约港的世贸大厦——我是说没被那帮垃圾的恐怖分子撞塌以前的——搬来它身边,相形之下就是西瓜旁的葡萄。不过从视觉效果来看,比喻成大树旁的麦秆更为贴切——它不但比那对孪生姐妹高出一个数量级,腰围更是胖出几十圈。

  城堡通体流动着两种基调——白色的墙壁和蓝色的玻璃,素雅而清丽。轻体建材的问世使得高厦建设成为可能。当然,还要考虑支撑本身的强度——在这里,纳米技术获得了足够的施展舞台。

  在星河能看见的这一侧,悬挂着至少两打超大型观光电梯——这个数字不及整座城堡各种交通工具总量的万分之五,它们上上下下,川流不息,承担着城堡巨大的客货流量。透明的定向罐梯像小球一样贴着堡体起伏弹跳,以每秒钟两层半的速度运行,即便如此还要8分多钟才能走完全程——这已是人体承受的极限。

  环堡远眺,绿草如茵,一如城堡少女铺展于地面的美丽裙裾。彩虹的拱顶被挡在第736层,仿佛穿过耳垂的七色耳环。星河知道,每周第一个工作日的凌晨,都要调来积雨云降水以做例行清洗。在正常情况下,顺着城堡外壁流淌的最后一滴雨水要到黄昏才能滑到堡底——它显然是幸运的,因为中途已有无数的兄弟姐妹被蒸发掉了。幸好附近没有农民,否则他们一定会提出抗议,因为如此巨量的雨水被转移,肯定会给附近地区的气候造成干扰——人工降雨早已不受欢迎。

  暖洋洋的太阳照融了阴云,初夏的树叶已经绿得刺眼。星河注意到前方草地上的阴影正在缓慢爬动,这使城堡看起来颇似粗大的日晷指针。据说在附近城市的许多地方,真的以城堡为中心放射性地制做了好几圈表盘,为了表时准确那组“刻度建筑”被校正得有疏有密。不过这些刻度点对当地居民毫无意义,能够如此阅读时间的人必须位居城堡高层——在堡顶的观览厅极目远眺,方圆可及800公里——当然这需要三个前提:清晰度足够高,观察者的视力足够优良,不考虑地球曲线的沉降。

  星河停车开门,抬头仰视这一奇迹。它是那么高大,必须在数公里之外方能体察全貌,这会儿近看起来就更费劲了。它大得难以形容,大得让人背弃以往的生活经验——你一直前行,却总也到不了它的脚下;可就在某一瞬间,它突然占满了你的视野,山一般压砸下来,遮挡住眼前的一切,整个世界都不复存在——不再有天空,不再有大地,只剩下眼前的城堡如同一面无边的墙壁。

  这是现代文明的奇迹,人类在这颗行星上留下的又一个显著象征。星河对哗众取宠并不赞许,但还是在心中由衷地感喟。没人不知道宇宙浩瀚,但人类从未停止过善意的挑战。

  一 上午;7:30—8:00

  “兔子”显然不同意星河的观点。按照他的理解,这简直就是工业文化的一堆垃圾,一头身躯庞大的蠢驴,一座留供后人耻笑的纪念碑。

  这也许与他所处的角度有关,“兔子”目前的位置,与星河驻足的方向恰成一个直角,外加十来分钟的时间差。“兔子”的轿车自城堡南方而来,那一侧草地碧绿中夹杂着枯黄,明显缺乏生机盎然的景致,让人一望便联想起沙漠——或许是积雨云没能照顾到?只不过在有一个瞬间,“兔子”手搭凉棚的姿势与星河倒是没什么两样。

  正如星河是一名建筑交通工程师一样,“兔子”的职业是一名色彩主义分子——一个极端团体的成员。他们的主张是致力于铲除工业革命后的所有技术,能回到原始的自然状态当然更是求之不得,以及诸如此类云云。工业化的富足使这种闲人能够执此为业,人类文明嘲弄般地养活着他们来对抗文明本身。眼下“兔子”正酝酿着一次行动,故此他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一队标记着“城堡货运”的蓝精钢运输车摇晃着从“兔子”身边驶过,满载着行动所需的炸药和人手。这种免检卡车很难弄到,但到底还是顺利得手。毕竟到处都有支持我们的人,“兔子”心想。

  要不是在路上出了点小麻烦,就能赶上首班电船了。不过迟些也未尝不好,第一拨免费上船的乘客净是政要名人、达官显贵,虽然是人质的优秀人选,但那帮职业警卫也非等闲之辈。安全部门不会注意电船本身的保安疏漏,可这些人平日出巡就习惯前呼后拥。第二船人就简单多了,都是些自诩名流的冒牌贵族。

  在一个自由的社会里,总会有五花八门的各类组织,不过“兔子”所属的团队做得就有些过了,他们总喜欢拿炸弹和新技术企业对话,惹得警方不得不频繁过问,还特邀两位领袖级人物作客囹圄。

  “利斧行动”的惟一要求就是释放这两名远在德国监狱的同党——号称他们也算是跨国界的全球性组织,受其中一个支部领导。而这种释放,其宣传意义远大于实质目的。

  “兔子”侧身钻回轿车。这个钢铁家伙对他来说还不很顺手,要不是担心身份被怀疑他决不会随意更换坐驾,原先那辆太阳能简体车不会制造任何污染。不过换车时他到底没选一辆飞车,那种最新型的工具实在令他难以忍受。

  假如顺利达到目的,他将与两名肤色不同的同志异地相会,城堡侥幸逃此一劫。否则,“兔子”将连人带船一并炸掉——大家鱼死网破!

  不过,“兔子”根本没打算守信用。

  流线型的轿车很快融入从四面八方聚向城堡的车流,成为五光十色的亮点之一。而在城堡五分之一高度以下,萦绕着一群群归巢蜜蜂般的小型飞车,光芒闪烁,一派莺歌燕舞的祥和气氛。

  与“兔子”不同,交通厅厅长助理郭威是一个极守信用的人。早在“兔子”驻足谩骂之前,他就等候在西046号入口处,其时距约定时间至少还有十分钟呢。看到星河的飞车滑进来,他露出笑脸算是打了招呼。

  星河泊好飞车,与郭威握手后和他并肩跨上自动滑行道。

  “印象深刻吗?”

  “和第一次一样深刻。”星河望着前面穿红裙子的欢快小姑娘,“咱们小时候哪见过这么高的楼房啊。”

  “纳米建材能自己往上爬,要是不加控制,不定能盖多高呢。”

  星河不懂纳米,如今的专业分工日趋精细,他没受过这方面教育。但他知道这种半自发式的建筑方式施工迅速,构造精良。

  “您上次来是在……”

  “半年前,落成典礼前夕。”星河在郭威对面的咖啡座上坐下,“典礼那次我没抽出工夫来。”

  “人都在北081号入口。”郭威心想:也许你是没好意思露面。他注意到星河在打量周围冷清的座位,于是说道:“各界名流都到齐了。”

  说话间大屏幕亮了,城堡内的实况转播正式开始。

  “花花绿绿的,就像要装盘上席的特色菜。”星河跷着二郎腿,肆无忌惮地评头论足。

  北081号入口直通穹顶大厅,果然一片熙攘喧嚣。

  红地毯一直延伸到入口外面,反正城堡的水泥散水足够宽大,买地毯的钱也绰绰有余。礼服上面映着一张张喜气洋洋的脸,夫人小姐们竞相比赛着谁认识的名流更多,到处充斥着一股几个世纪前的低俗和无聊。主席台的音响设备释放着开场前的杂音,一干组织人员马不停蹄地忙个不停。

  “兔子”没用人接,交了请柬端着饮料找到一个角落。没人注意他精力旺盛的阴鸷目光——那目光能把整艘电船毁掉。他的手下交相传递着示意的眼神,嚣张而不失小心地与城堡的制服和便衣保安互相打量。

  镜头前的城堡管委会主任流利自然地背诵着事先准备好的数据:

  “……牵引力足够强大,其冗余可以超过自重加满载两倍,保险系数就更大了……”

  巨大的电船在他身后蓄势待发。

  “您赶第一道菜吗?要上的话我替您安排,还来得及。”

  “我不当那幌子。你要我来不是测试动荷载对寿命时限的影响吗?”星河笑着答道,“其实有仪器记录足够了,人体器官哪有它们灵敏?”

  “我还是相信人的感觉。”

  “这种思想要不得。”星河作正色状。色彩主义分子才这样想。星河把后面的话及时拦在嘴边,他知道那些人有不少同情者。

  从大屏幕的角落能看见货车队正鱼贯而入,等待就位。星河问郭威,为什么要把客货一起安排,难道是出于节约的考虑?郭威说他们是在做有关统筹运载考察的实验。

  “在非高峰期乘客会不满员,我们假装可以用这些空隙顺便捎些货上去,实际上是想测一下压舱条件。”

  “时间有变化吗?”

  “到顶连停站总共40分钟冒头。”

  “停站耽误的时间太长!”星河对此相当不满,“这回重力假象还让人满意吧?”

  “没问题,乘客只会感到轻微的不适,而且今天特准半速行驶,估摸着得花一个钟头了。”

  在星河的电船设计方案里,减压装置和氧气补给之类都考虑到了,可对加速问题稍有疏忽,结果招来舆论说三道四,甚至提到了不重视人的高度。就是因为添加补救措施,才使电船首航仪式比落成典礼晚了3个月。

  剪彩的开场白全都一样,以下诸位的咿哩哇啦也大同小异,权充各类序言,只有电船启动才是重头戏。不过各类边角程序一样没落,主持人还象征性地喷了香槟,船里船外一片沸腾。

  星河看着大屏幕的全息转播,感慨组织者的丰功伟绩。这么大的场面不忙不乱,不靠电脑至少得折腾3个月,效果还未必理想。人的精力毕竟有限,只有机器有能力总理全局。

  要是有个小病毒……星河没往下想,也觉得没有必要。电船操控系统是多重保险的,安全问题不在话下,再说典礼的差错与他无关,就算真有一两位女士的鞋跟儿崴掉了也无碍大局。

  “兔子”望着电船,差点露出孩子般的天真笑脸——上一次他这么无邪的笑,还是7岁生日得到电动小飞车的时候。那时他的精力还不在蓝天绿草上,认为大自然胜过金属和塑料都是有人后来灌输给他的。

  他马上克制住了这种对工业文明的本能崇拜。

  真有一位年轻女士一瘸一拐地匆匆赶到。听着响彻港口的开船铃,她气急败坏地一跺脚,结果另一只鞋跟儿也折断了。

  二 上午;8:00—8:30

  当然这不是真的处女航,假如没有正式启程前的多次试水,也没人敢来剪这个彩——说实话真要是那样,城堡方面都不敢把这个大家伙掏出来亮给大家看。

  庞大的船体开始提升,上百条绸缎彩带随之腾起,不过都被小心地吹离运载装置,真要搅在里面会很麻烦,这么大的工程来不得半点马虎。但麻烦不是没有:一些漏网进入通道的鸽子海鸥般地转着圈追逐电船,有几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被搅进传动装置,血肉模糊,大煞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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