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诊断

江波

元哲　图

　　邱一男匆匆走进诊室，带起一阵风。

　　吴雨桐抬起头，见是邱一男，不由微微蹙眉，然而这不经意的细微表情即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关掉屏幕，向着邱一男露出一个微笑。

　　邱一男手中拿着一纸报告，脸上堆满了笑。

　　一看这架势，吴雨桐就猜出了他的来意。医院早已经实行无纸办公多年，唯一需要打印纸张的流程，就是签字画押，邱一男一定是想把他不想理会的病人转到自己的诊室来。

　　邱一男站在桌前，将手中的报告放下。

　　吴雨桐瞥了一眼，果然是转诊书，上边“邱一男”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已经签好。

　　“小吴，我最近很忙，实在忙不过来，这个病人就麻烦你照顾一下。”邱一男笑着说。

　　“邱主任，你不能老是把病人转过来啊，数据诊断是有筛选条件的！”吴雨桐郑重地表明态度。

　　邱一男仍旧笑嘻嘻的，说道：“你和数据分析师打交道多，这个病，疑难病症嘛，给数据分析师做分析正好，你看，我都在病历上注明了。帮个忙，帮个忙嘛……”

　　邱一男其实是想把病人推给数据分析师，而吴雨桐正好是医院里大数据诊断科唯一的医生。

　　毕竟邱主任是内科主任，内科是数据诊断科最重要的病例来源，就算有几个不符合条件的病例也能过得去。吴雨桐想了一想，还是勉强在转诊书上签了字。

　　“太谢谢你了，小吴！”邱一男拿着签字，一阵旋风般出了门，就像他进门时一样。

　　吴雨桐低下头，重新打开屏幕。

　　屏幕上李子需的影像显露出来，他面带微笑，“雨桐！”

　　吴雨桐吓了一跳，说道：“你怎么还在？我刚才关闭了程序的。”

　　“我一直都等着啊。”

　　“你们数据分析师上班都这么闲吗？”吴雨桐随口损了他一句，随即注意到屏幕下方的通知图标开始闪烁。邱一男转诊的病例已经进入了数据库。

　　“正好，这个病例，就交给你分析吧……”吴雨桐把资料拉进了李子需的待办事件里。

　　“怎么能这样？工作分配是有流程的。再说，我也不能再接案例分析了。”李子需抗议道。

　　“对，流程。流程就是我分配给你了，你就必须做。”吴雨桐拿出高高在上的样子。

　　李子需眨了眨眼睛，说：“你好像很不开心。”

　　吴雨桐没有理会他，“开始工作吧，李公子！我要关闭通道了。”

　　“和邱主任有关吗？”李子需继续问道。

　　吴雨桐正伸向屏幕的手停了下来，“你怎么会知道邱主任？”

　　“刚才我一直在这里啊。”李子需若无其事地回答，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我明明关闭了屏幕。”

　　“那只是你看不见我而已，我仍旧可以看见你，还能听见你和邱主任对话。”

　　吴雨桐点了点头，“嗯，我下次会先把通道关了。”她的手继续向屏幕伸去。

　　“等等！”李子需大叫起来，“周五下午三点，城南咖啡馆，不见不散哦。”

　　“知道了！”随着话音，吴雨桐已经关掉了李子需的通道。李子需约她喝下午茶，这件事让她有些微微心动。三个月来，因为工作关系，她每天都要和李子需视频见面，然而还没有在现实中真正见过。李子需的条件挺不错的，大数据分析师，属于高收入行业，人也很帅，和自己也很聊得来。

　　距离周五还有三天时间。喝咖啡、吃饭为什么要约几天后？这些大数据分析师，大概都很忙吧……

　　吴雨桐定了定心神，打开另一名数据分析师通道。

　　再次见到李子需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他的讯号通道一直不停闪烁。

　　吴雨桐整了整白大褂，理了理头发，然后迅速点开了通道。

　　李子需的影像跳了出来。

　　“我有个问题。邱主任转诊的标准是什么？”李子需开门见山地说。

　　“你要干啥？”吴雨桐反问。

　　“我要了解客户的心态。”李子需笑着说，“每一次看他的病例，我都能感觉到你浓浓的怨念。”

　　“瞎说什么！”吴雨桐嗔怪。

　　“我没瞎说。快告诉我，他是怎么决定转诊的。”

　　“这有关系吗？”

　　“当然有。”李子需一本正经，“我是你的诊断助理，如果你的心情糟糕，我的工作效率也会受到影响。只有充分了解医生的需要，我才能高效率地工作。”

　　这像是一个有理有据的抗辩。

　　吴雨桐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吧。”吴雨桐想了想，“邱医生总是把他不想看的病人转给我。我觉得他这样做，让我很受伤。”

　　“你也不想看病人吗？”李子需问道。

　　“当然不是，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

　　“那邱医生为什么不想看病人呢？”

　　吴雨桐心底暗暗叹气，“他的病人多，有很多高级官员、社会名流都找他看病，一般人他看不上眼，也就不想看。虽然分配系统会指派给他，但他经常会转诊给我。”

　　“他这么做，和病人的病情有关吗？”

　　“什么病情？！是关系！”吴雨桐又好气又好笑，“关系，看你这个书呆子也不懂！”

　　“你也更喜欢给那些名流看病吗？”

　　“胡说八道！”吴雨桐的脸上不禁微微发烧，“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

　　“你的表情说明你在说谎。”

　　“不要揣测我！”吴雨桐装出生气的样子，瞪着李子需，“赶紧去干正事，交不出报告，我要生气了！”

　　“还有最后一件事。”李子需仍旧一本正经，无惧威胁。

　　“说吧！”吴雨桐爽快地回应。李子需一本正经，说明他在认真工作。

　　“我需要你的身份授权。”李子需说。

　　“我的身份授权？干什么？”吴雨桐问道。

　　“追查数据库，数据分析需要数据，一些数据库只有医生的授权才能进。”

　　“从前怎么没要求过授权？”

　　“我要帮你把分析做得完美一点儿。你就是完美主义者，对吧？”

　　“授权通过。”吴雨桐立即答应。

　　“需要录像证明，我打开录像，你说授权2084号进行数据库解析。一、二、三，开始！”

　　“授权2084号进行数据库解析。”吴雨桐对着摄像头一板一眼地说了一遍。

　　说完，她看了看李子需，问道：“2084号是什么意思？”

　　“那是我的工号。”

　　“还要你的指纹。”李子需指了指一旁的指纹识别器。

　　“怎么会要指纹？”吴雨桐有些疑惑，“你不会是想骗取我的个人信息吧？”

　　“你看我像坏人吗？”李子需一本正经地问。

　　“像。”吴雨桐干脆地回答。

　　李子需的脸上露出委屈的神情，“ 总部数据库有六个子库，每个子库各有三十六分库，你可以先阅读一下病历，这个病人的情况需要访问第三子库的十七分库，这需要指纹授权。”

　　“你抓紧吧。”吴雨桐不想继续听李子需说下去，直接把食指放在了指纹识别器上。

　　一声“嘀”之后，李子需微笑着点了点头，“放心吧，一切都在计算之中。这是我最后一个病例，我会把它做得很完美。”

　　说完，他自动关闭了通道。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吴雨桐还来不及细想，屏幕上绽开一朵红颜的玫瑰。她伸手一碰，玫瑰瞬间破碎成千万细小的水晶，四处撒开，在屏幕上不断翻滚、凝聚，最后拼成一句话——“不见不散”。

　　这是李子需留下的信息。

　　她不由笑了起来。

　　这个李子需，花头越来越多了。

　　中午时分，正当吴雨桐肚子咕咕叫的时候，李子需突然来了。这一次，他甚至没有使用通道请求，而是直接打开了通道。

　　吴雨桐有些惊讶，她一直以为这个任务委托通道只能从医院这边单向打开。

　　“我已经有了李琼的初步分析报告，你要听吗？”李子需说。他并不现身，只是说话。

　　“你干什么？装神弄鬼的……李琼是谁？”吴雨桐诧异地问。

　　“就是邱医生转过来的那个病人。”

　　“下午再说吧，我要吃饭去了。”吴雨桐说着就想离开。

　　“她的情况比较复杂。”

　　“那就下午再好好告诉我。”吴雨桐说着要走。

　　“等等，我建议对病人进行一次面诊。要我帮你预约她吗？”李子需说。

　　“面诊，有这个必要吗？”

　　“非常有必要，重要程度为七，属于重要的直接证据。”

　　这是自从李子需成为自己的数据诊断助手以来，第一次提出面诊的要求。一般情况下，病人和医生根本不需要见面，数据就能说明一切。

　　“是绝症吗？”吴雨桐问道。

　　“需要面诊确定。”李子需回答。

　　吴雨桐有些不得要领，然而肚子又咕咕叫了几声，她已经无心再问下去。

　　“就交给你了，你认为需要面诊那就约一次。下午见！”说完，她跨出门去，直奔食堂。

　　等吴雨桐从食堂回来，李子需已经不在了，然而他留下了预约记录，是两点钟。

　　吴雨桐看了看钟。

　　还有半个小时。

　　她打开屏幕，点开一篇标题为“大数据时代的医疗”的文章，很投入地阅读起来。这篇文章的署名是“李子旭”，她疑心那就是李子需的化名，所以想把文章读透了，再去和李子需对质。

　　然而这篇文章却有些艰深，勉强读了两页后，她感到有几分焦躁。

　　还好预约的面诊时间也到了。

　　一个人像出现在吴雨桐眼前。

　　这个虚拟的影像脸上带着一丝惶恐，不安地打量着眼前的医生。

　　她的脸色蜡黄，脸形消瘦，嘴唇干裂，毫无血色，一双眼睛格外地大，眼珠突出，像是要从眼眶里滚落。

　　吴雨桐不由得有些紧张。虽然实习已经三个多月了，但她还从来没有进行过面诊——尽管所谓的面诊，也只是一个虚拟影像而已。

　　“你好。”她向着病人打招呼。

　　“医生，我这病……是好不了了吗？”病人带着哭腔问道。

　　吴雨桐瞥了一眼李子需送来的报告，这是一例颇有疑难的病例，白细胞浓度高出正常水平一倍，全身炎症。吴雨桐可以想象，这个病人每天都会经历怎样的痛苦。

　　“李琼，”她报出病人的名字，“你别急。你这病是怎么发作的？”

　　“那天还在厂里上班，就突然感到全身不舒服，头晕，还呕吐，后来马上回家，休息了一天也没好，到医院开了药，说是感冒病毒，结果吃了一个月的药，一直不见好转，有时还会发烧，整个人就像要虚脱一样……”李琼飞快地说着，头也不抬，垂着双眼，根本不敢接触吴雨桐的视线。

　　吴雨桐认真听着，仔细观察。从病人描述中找到可能的致病原因是一门必修课，然而吴雨桐很快发现，在学校里学到的那些东西完全用不上。她早已经习惯了和数字与报告打交道，面对一个活人，她竟一时无法进入角色。此时此刻，吴雨桐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观察什么。只是李琼那几乎要哭出来的腔调深深感染了她，让她分外同情。

　　一段连吴雨桐自己都记不清的对话之后，李琼紧张地抬头看了看什么，然后说道：“吴大夫，还有什么要紧的问吗？我的流量快要超了，我要下线。”

　　“哦……”吴雨桐有些意外，随即想到这是李琼舍不得流量超支的钱，于是她赶紧回应，“没事，我要问的都问完了，你下吧。”

　　“那我这病……”

　　“我会很快给你开诊断报告的。”

　　“嗯……”李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什么想说的你就说吧。”

　　“能不能开便宜点儿的药，贵的用不起……”李琼怯怯地说。

　　“医疗费都是医院垫付，社保开支，你不用担心这个。你放心，我不会乱用贵的药。”

　　“谢谢大夫！”李琼千恩万谢，一个劲地说谢谢，“那我下了。”

　　“嗯，下吧！”吴雨桐点点头。

　　李琼的全息影像熄灭了。

　　吴雨桐定了定神。这女的真是太可怜了……她在心里感叹。

　　她想起李子需来。这家伙又躲在屏幕里偷窥吧？

　　她打开屏幕，接通李子需的通道。

　　李子需却没有出现。

　　“出来吧，偷窥狂！”李子需一定在通道的那边，现在是上班时间，所有的数据分析师都是随时在线。

　　李子需仍旧没有出现。

　　这违反了随叫随到原则，是不可接受的。吴雨桐皱起眉头，揣测李子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正在她出神的时候，李子需的声音突然传来。

　　“病人很紧张，基因分析结果表明，她有很大的概率性格极度内向，不能和人正常交流，面诊证明了这一点，她是个极度内向的人。和你说话让她极度紧张，瞳孔略微放大，鼻翼张开，哺乳动物要战斗或者逃跑，都会有这样的反应。”

　　“李子需，你在干什么？出来说话。”吴雨桐有点儿生气地说。

　　李子需却仍旧没有现身。

　　“她的面部表情说明，她对于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极度不自信，甚至有可能是在说谎。”李子需继续说道。

　　“怎么可以这么说！”吴雨桐维护她的病人，注意力一下子转移到了病人身上。

　　“我是根据表情分析大数据得出的结论。她的嘴角肌肉总是不自觉地微颤，眼珠移动速度很快，不能和交谈对象有目光接触，脸部肌肉群大约有一半以上的肌肉没有动，所以你会觉得她表情僵硬。”

　　吴雨桐叹了口气。李子需总是对的，他是大数据分析师，用数据说话，数据分析总是比人的直觉要可靠得多。

　　“我不想听你做数据分析，直接给我诊断报告吧。”

　　吴雨桐话音刚落，打印机就里吐出一张纸来。

　　诊断报告一般都只有电子版，李子需却将它打印了出来。吴雨桐有些奇怪，然而她没时间细想，伸手拿起报告就看。

　　病人姓名：李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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