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鸟语花香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灰狐
翻译  : 
出处  : 《十二个冷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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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 : S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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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如果鸟语花香

灰狐

  1、

  下了飞机,阳光辣的刺眼,而空气却纯净而清凉。同行的大部分是游客,在停机坪上叽叽喳喳,迫不及待地开始拍照。罗振压低帽子,快步向出站口走去。

  “哥!等我一下!”

  罗振皱起眉头,回头向后看。文晓西穿着火红的冲锋衣,拖着他那个超大背包,才刚刚从飞机上下来。他从几个驻足拍照的人中间挤过,迈着大步向这边跑来,边跑边喊。

  “别跑,小心高反……”罗振话音未落,文晓西突然一个趔趄,直挺挺地摔在地上。

  罗振叹了口气,走过去,把文晓西从地上拉起来,好在他穿得厚,没有受伤。

  文晓西爬起来,晃悠两下,猛地清醒过来,“怎么回事?”

  “你第一次来海拔这么高的地方,不能剧烈运动,会有高原反应。”

  “哦,我就说嘛,怎么眼前一黑,你就站到我前面了,我还以为你变戏法呢。”

  “你还摔了一跤呢。”

  “没有,我哪摔跤了,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

  罗振张了张嘴,又叹了口气,“好了,我们走吧。”

  “等下,咱们拍个照,给我姐汇报一下,我姐说了,这次出来让我照顾好你。”文晓西认真地说。

  “那辛苦你了。”罗振苦笑,摆出个V字手势让文晓西拍照。

  “不辛苦,将来我们可是一家人呢。来,茄子。”

  等托运行李的功夫,罗振远远地就看到一个人站在出站口,高举着一块牌子:“欢迎罗振博士”。

  “那是来接咱们的?”

  “是吧。”罗振向那边挥挥手,但是接站的人没有反应,也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没兴趣。

  设备箱终于被吐了出来,传送带慢慢悠悠地把黑色的大箱子送到面前,罗振伸手把箱子提下来。

  “哥,我来。”文晓西伸手要提箱子,“没事,我姐说了,我得多照顾你。”

  “你照顾我?”罗振嘟囔,没有再提箱子,转身向出站口走去。

  负责接站的那个人大概有一米九,精瘦精瘦的,脸庞紫黑,一看就是饱经紫外线照射的本地人。

  “你好,我是罗振,你是来接我的吗?”罗振站在那人面前,仰着头说。

  那人上下打量了罗振两眼,用口音很重的普通话说,“走吧。”

  也许是身高,或者是口音,反正那人在罗振面前自带一种威严。罗振向后招招手,便跟着那人出了站。

  “那是谁?”

  “在网上找的,这几天就是咱们的司机和向导了。”

  “靠谱吗?”

  罗振撇撇嘴,“少废话,快把东西放车上去。”

  租的车是一辆银色的日产帕拉丁,不过这车完全被尘土包裹着,几乎看不到底色。文晓西把行李都放在后备箱里,身上蹭到一些沙土,他抬头看到司机正坐在驾驶座上,用手机看着电影,不由得恼怒起来,这人一点服务意识都没哟。

  他爬上车子后排,四仰八叉地坐下。

  罗振拆了一包烟,递给司机,“师傅您怎么称呼?”

  “叫我卓吉好啦。”师傅拿出一根烟叼着,可看到罗振和文晓西都不抽,又把烟取下来别在耳朵上。

  “是挺捉急的。”文晓西在后排嘟囔。

  罗振瞪了文晓西一眼,回过头想和卓吉聊点什么,可他本身就不怎么健谈,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司机发动了车子,“我们走嘛。”

  “好,走吧。”终于说了点什么,罗振心里舒服了些。

  车子驶离德令哈机场,开上一条笔直的公路,路的尽头是宝石一样纯净的天,蓝得像海,空中飘着若有若无的浪一样的云。起初路两边还有一些建筑,工厂或是仓库之类的,架着电线,有卡车来回穿梭,井然有序。过了一段时间以后,车窗外面就只剩下灰茫茫的戈壁了,除了黄沙就是黄土,还有一些黄色干枯的植物,远处的大地高低起伏,可依然是变了形状的土堆。

  太阳斜斜的挂在天上,射进车窗的阳光让罗振觉得像火在烤,他在座位上变换姿势,试图躲开照射。卓吉师傅打开了空调,罗振觉得脑门发凉,肚皮滚烫。文晓西开始头疼,脑袋发蒙,他用衣服裹着头,时不时哼两声,似乎觉得痛苦。

  卓吉从扶手箱里掏出两板胶囊,递给罗振,“红景天,治高反的,你们两个,吃了。”

  罗振接过胶囊,对着卓吉微笑。司机目视前方,没有回应。他和文晓西用矿泉水就着喝了药,心理上觉得舒服了些,可刚才没觉得有什么难受啊,好像有哪里不对,又好像没有。罗振胡思乱想着,缩在座位里昏昏欲睡。偶尔醒来,窗外还是一片荒芜,太阳懒洋洋地挂着,不知道睡了多久,仿佛时间和空间就像是一块凝固住的黄油,在高温之下,将化不化,世界处于一种奇怪的临界状态。

  又睡了一会,车停了,卓吉叫醒罗振和文晓西,“下车,安检。”

  罗振懵懂地下了车,天还亮着,他看看表,已经时下午五点多,可太阳还很高——和下飞机时一样高,奇怪。车外面刮起了风,卷着尘沙,打的脸生疼,他拉起领子,按着卓吉的指引向路边的一个小房子走去。

  边检站不大,和普通加油站差不多。旁边还有几处房子,除此之外就是荒漠,显得这里孤零零的。但边检站门口停着的装甲车和端着枪的军人证明这地方没有看上去的那么无足轻重。

  罗振和文晓西验证过身份出来,看到卓吉和两个军人在车边站着,级别什么的罗振分不清,但是还是能看出其中一个是军官,一个是士兵。

  “怎么了?”文晓西问。

  “常规检查。”士兵说,口音比卓吉好不到哪去,文晓西差点没听懂。

  年轻人对这种事情有些抵触,若在平时肯定会争辩两句,可这次对方拿着枪,文晓西只好吃瘪。

  正检查着,车里的军官说了句什么,在外面站着的战士立刻紧张起来,双手放在胸前的冲锋枪上,看着罗振,目光充满警惕。

  罗振不由自主地举起双手,“那个……误会……”

  军官从车里拖出一个黑箱子,放在车轮旁,“这是什么?打开。”

  “哦,”看到那个箱子,罗振松了口气,“这是我们做实验用的东西,没有危险。”他想笑一下,可是觉得脸上抽筋,“我是搞生物工程的,要过去做一些实验,这事已经向海西州报备了,那个……同志,我能掏一下兜吗?”

  军官看了罗振几秒钟,点了点头。罗振从兜里掏出介绍信递过去,还指了指介绍信上的红印章。

  “嗯。”军官把信还给罗振,“箱子,打开看看。”

  “怎么还……”文晓西不由得嘟囔起来,被罗振瞪了一眼之后,文晓西低下头,开始看自己的鞋。

  箱子打开,里面有六个密封罐,透明罐体,用高强度玻璃制成,里面装着同样的东西,都是灰色的微小颗粒,就像遍地都是的沙子一样。

  “这些是我们做实验用的,主要是为了……”

  “好了,你们走吧。”军官显然没兴趣听罗振的讲解,他向关卡处招招手,表示允许通过。罗振再回头时,两个军人已经往回走了。

  2、

  车子继续前进,将边检站甩在后面,景色又恢复成之前荒凉枯燥的样子,罗振半睡半醒地靠在车窗上,刚才的检查站到底是真的还是梦里的,现在是睡着还是醒着,罗振自己也分不清楚。

  “快到了。”司机突然说。

  “嗯?什么?”罗振坐直身体,看着前方笔直的路,视野里没有任何东西。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十分。他又伸着头看向车外,太阳还在空中挂着,似乎暗淡了些,但完全没有落下去的意思。

  这一路已经走了七个小时?罗振狐疑地看着手机,不知道该相信数码时钟,还是大自然的规律。

  在这里,空间和时间仿佛是一片混沌,毫无道理可言。

  正在发愣,外面刮起了风。风很快很猛,连越野车都被吹得晃了两晃。

  卓吉小声说了句什么,听起来像是脏话。

  “怎么了?”罗振问。

  “沙尘暴。”

  “沙尘暴啊,以前北京经常有,”文晓西在后排说,“那一刮起来,铺天盖……”

  就在文晓西显得自己像一个沙尘暴专家时,风沙包裹了越野车。仿佛就是一瞬间的事,整个世界都变成黄色。和之前那种荒芜的、干燥的黄色不同。沙尘暴是流动的,仿佛有生命的。沙子占满了天地间所有的空间,罗振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车子掉进了海水里,完全被淹没了,他开始觉得胸闷。

  卓吉打开双闪和车灯,让帕拉丁缓慢行驶。砂砾打在车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让人感觉好像身在战场,卓吉又骂了一句,心疼自己的车漆。

  能见度连一米都不到,罗振探着头,目光竟无法穿透沙尘看到车窗外的地面。

  “经常有这样的沙尘暴?”罗振问。

  “没有啦,”卓吉回答,“这个样子的很少,也许是欢迎你们的。”他笑着说,从机场见面到现在的八个小时里,这才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什么时候能停啊?”文晓西说。

  “说不准的啊,有时几分钟就好了,有时候要刮几天。”

  “几天?”文晓西夸张地叫起来,可是他话音刚落,外面的风竟然停了,像来时一样,沙尘暴淡薄在空气中,眼前又是碧蓝的天空。

  穹顶之下,还有一座小城。

  “呀,这就到了。”卓吉用雨刮器刮掉挡风玻璃上的尘土,踩下油门,帕拉丁驶入小城。“这里就是冷湖镇了,”到了目的地,卓吉似乎也轻松了不少,话多了起来,“你们到这里来,是做什么的嘛?”

  “做一些实验。”罗振说,“我是搞微生物工程的。”

  “这里哪有什么生物?没有草,没有牛和羊,你看看,”卓吉指指车外面的天空,“连鸟都没有。”

  “会有的。”罗振笑着说。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路,路两旁的建筑不高,但是干净整洁,造型现代,一点不像电影里的那种荒漠小镇。车停在小城正中的一座宾馆门口,罗振下了车,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小镇很安静,几乎没有来往的车辆。

  罗振站在大路中央,看着来时的路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现在已经晚上9点,天色还是青的。错乱的时差和空间上的失衡让罗振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这座小镇是脱离了现实的奇妙所在。

  吃过晚饭,肚子填饱了,坐了一天车的身体开始抗议,腰和腿都是酸的。和卓吉文晓西互道晚安之后,罗振便回去睡了。

  文晓西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也可能是白天睡得太多,也可能是宾馆的床太软。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发呆。一束光从外面照进来,将房间照得雪白,好像有一辆车停在了正对着宾馆的位置。文晓西骂了一句,闭上眼睛,可是光仍然透过眼皮,照得他眼前一片白茫茫的。文晓西等了一会,那车还是不走。他爬起来,看向窗外。

  外面并排停着三辆卡车,有些人陆陆续续从车上下来,背着大包小包,他们下了车之后,在车旁边站成一排,整整齐齐的,很安静。

  太安静了,现在已经过了凌晨时分,这座小镇上人烟稀少,任何小小的动静都会十分明显。然而窗外这几十个人和三辆卡车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文晓西推开窗户,探出头去,想吆喝两声,让司机把大灯关掉。再仔细看那些车时,他犹豫了,卡车通体漆成绿色,圆头大鼻子,他只在老电影里见过这种老掉牙的卡车,没想到这里还有这种古董。

  这时那些人也集结完毕了,整队向宾馆走过来。

  应该也是来住宿的吧,也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人,看着倒像是一群当兵的。

  那些人安静地走过来,越走越近。卓吉的银色帕拉丁停在宾馆门口,那些人脚步不停,径直穿过越野车,继续前行。

  鬼!

  文晓西想喊,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他躲在窗台后面,大口呼吸,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仿佛电击。他停了好一会,心情才慢慢平缓下来,他悄悄探出头去,那一队人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进了这间宾馆。三辆开车又停了片刻,有秩序地调头,安静离开。

  房间里恢复黑暗。

  “哥!哥!快开门啊!”

  “干什么啊,大半夜的。”罗振在半梦半醒中被砸门声吵醒,他爬起来,摸着黑去开门,“什么……”

  门刚开到一半,文晓西就撞进来,“哥,咱们不能在这呆了,快走吧。”说罢便拉着罗振要往外走。

  “你干什么!”罗振甩开文晓西,大声叫道,“闹什么闹!”别看罗振平时文绉绉的,睡觉气还挺大,他重重地把门摔上,瞪着文晓西,就差扬手打人了。

  “哥,我说真的,这地方咱们不能呆了。”文晓西不敢再大声说话,乖乖地站在那里,用唱儿歌的腔调和罗振谈闹鬼的事。

  “为啥。”罗振打个哆嗦,赶紧找件衣服披上。冷湖这里昼夜温差相当大,中午能到三十多度,天一黑就成零下了。

  “有鬼。”文晓西认真地说。

  “什么?”

  “有鬼。”

  “大半夜的你少在这胡说八道。”罗振不耐烦地挥挥手。

  “真的,哥,我亲眼看见的。”

  罗振瞥了文晓西一眼,目露凶光,然后闭上眼睛,想着女朋友——也就是文晓西他姐甜美的笑容,深呼吸几次,终于压下心头的邪火。为了回去以后不挨收拾,罗振决定不跟未来的小舅子计较。

  “晓西啊,你可能是累了,第一次来高原不适应,早点休息吧。”

  “可是我确实看见了。”文晓西争辩道。

  “嗨,那又怎么样,他还能来吃了你?放心大胆去睡吧,明天还有事呢。”

  “是他们。”文晓西低声说。

  罗振愣了一下,耗了这么半天,他也清醒了,能看出来文晓西是认真的,但他向来不信那些东西,只是冷哼一声,“别说了,快去睡吧。”

  文晓西不再说话,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外挪。走门口时,他回头对罗振说,“哥,我晚上能住这个屋吗?我保证不打呼噜。”

  罗振叹了口气,“好吧。”

  3、

  一夜过后,罗振的精神恢复了许多。文晓西一夜未睡,不过也没有再看到什么奇异现象。吃过早饭之后,罗振让卓吉开着车出了小镇,一路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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