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之绝响
菲丽希蒂·萨瓦奇
仇春卉 译
上一次来靖国餐吧,我点的是红薯蒙布朗。这一次我要了长崎蛋糕配纳豆冰淇淋。女服务员取了我们的订单,在太平洋的海面上飘然而去,留下一阵轻柔的鸣声。半空中,一架零式战斗机正用机枪扫射一大群飞碟。
显然,我的目标人物花了很多心思打扮自己——假睫毛、脚趾甲上的贴花……真是应有尽有——可无论他怎么打扮,也无法掩饰眼神中的惧色。
我有些同情他。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手无缚鸡之力,二头肌只有筷子般粗细。本来我们可以去他家会面,那样他可能会感觉舒服一点。我这样把他揪出来,不是很厚道。可既然已经出来了,就速战速决吧。
“分手吧。”我说,“趁现在谁都没有受到伤害,最好结束这段感情。不好意思。”“我明白。”他怔怔地遥望远方的地平线。
我必须确保他真的明白。“她甚至不想再见你了。她今天就要和你离婚,并且把你拉黑,不让你再进入她的虚拟世界。虽然我知道你是识趣的人,不过我还是要循例提醒一句,不要试图换个名字去纠缠她,因为你杀了她的时候,她也得到了你的真实ID。”他哆嗦了一下。他没有点食物,只是捧着一杯榴莲口味的冰冻豆浆拿铁。我用植入式处理器自带的工具包检测输入数据包,发现他一边和我说话,一边在线收听一出暴力砍杀流的歌剧。他和他老婆都喜欢暴力砍杀流,只是他不懂得适可而止。
我把碟子里的冰淇淋拨弄得团团转,他只是看着我。“我记得小时候,”他突然说,“纳豆有一股怪味儿,可是现在都没了。我很好奇到底是为什么。”“也许人们不喜欢那股味道吧。”我耸耸肩。他这么一说,我也隐约记起来了,我去学校前总会吃一碗刚煮好的米饭,上面搁着一团纳豆,散发着发酵的气味。
一艘巨大的灰色战列舰突突突地从我们的岛旁驶过。一行字幕弹出来,突兀地挡住了落日。原来这是大和号,山本五十六司令的旗舰,正向中途岛进发。是中途岛吗?随便吧。我只是喜欢这里的大海罢了。浪涛拍击沙滩的效果已经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你简直觉得走进海水里真的会弄湿双脚。
我把甜品吃完——反正不用我付钱,不吃白不吃——然后我们就从包厢盒子出来了。女服务员沿着走廊快步赶到我们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从他的生活扶助账户里面扣了钱。我还让她划了我的积分卡,因为我以后还会来光顾的。我们穿过一排排包厢盒子,走到了餐吧出口。从外面看,那些包厢盒子很恶心,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广告,从协助自杀服务,到治疗固执型人格综合征的药物——那已是六个月前的流行病了。显然,靖国餐吧不太吸引广告商。
外面就是本地区最吸引游人的地标性建筑:一根根红色巨柱,波浪形的屋顶边缘,整栋楼被罩在一顶透明的聚乙烯帐篷里。许多警察驾驶着双轮平衡车在大门前的沥青路上巡逻。我们各自戴上了面罩,因为今天有放射尘警报。
他正要去九段下地铁站,突然停在一座巨大的鸟居 [1] 下面。“孩子们怎么办?”他问道,“他们怎么办?”客户特意交代了,如果他问起,一定要如实回答——所以我一直希望他不要问。“他们已经被注销了。”我答道,“节哀顺变。”“不会吧?不会吧!步美马上就要上一年级了,富竹连三岁都不到,你们不能就这样剥夺他们的生命呀!”“她是母亲,她有权利这样做。”他哭了,睫毛膏滴落在面罩上,弄脏了印着粉红色骷髅图案的纤维。我已经不同情他了。“可是,你杀她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有这么一天。”我说。
“是她叫我杀她的……”他低声说道。
在电车上,我打电话给客户。她想知道他有没有问起两个孩子,我说问了。“太好了!”她恨恨地说,“我就是要那个浑蛋受点罪!”“他听了就开始哭。”“这废物!”她说出了我之前的想法,“谁会为那些虚拟的孩子流眼泪呢?”其实,很多人都会哭,比你想象得要多。不过我只是说:“我希望服务费今天就划到我的账户上。没问题吧?”每次开口向客户索取报酬,我心底总会产生一丝莫名的兴奋,这次也不例外。
“已经划了。”她说,“你这么帮忙,我真的很感激。要是我的粉丝里有谁要找代理人,我一定推荐你。”我还在想着她前夫最后说的那句话——是她叫我杀她的!每一个分手案例都很复杂,并不像局外人看起来那么简单。我不知道这两人谁说真话、谁在撒谎,也永远无法知道。每念及此,我的心情就很复杂,失望之余还有些如释重负。
“对了,他长什么样?”我们挂电话之前她问道,“我还没见过他呢。”我是一个专业代理人,有执业资格证,因为我通过了“同理心与热心度国家认证考试”(一级)。培训课程的内容大部分都是些显而易见的东西,包装在华丽的专业辞藻里,不过有些章节竟让我有醍醐灌顶之感。比如关于“麻烦”的那一章,书里写着诸如“日本人不喜欢给别人带来麻烦,所以很多人宁愿自己默默忍受,也不愿意给他人造成不便”之类的话,然后还有一小段,“日本的离婚率比其他国家低(80%的物理婚姻与27%的虚拟婚姻能够维持一年以上),很大程度上是由这种国民性造成的。”学到这里,我就定下志向,要做专业的分手代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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