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肉
叶卡捷琳娜·塞蒂亚
仇春卉 译
从六岁起,我就以为离婚是必须横跨大西洋的——因为妈妈给我裹上最保暖的大衣,把我带到了美国;而爸爸被抛弃了,只能黯然神伤。临别时他来札幌机场送我,我还记得他矮小的身影。从此,妈妈再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在我的记忆里,父亲的形象就定格在那一刻——永远地守在我身后。现在我已经成年了,随时可以去探望他。然而我最终还是得离开,每次分别时,他仿佛又变矮小了一点,似乎是被我心中的内疚蚕食了。
说起我的内疚,可谓一言难尽。原因之一是我每次回去都不直飞北海道,而是先去东京稍作停留。我本来可以多陪伴爸爸几天,可东京是一个很重要的收入来源,非去不可。如果没有东京这份美差,我很可能就要做一份寻常工作,哪能像现在这么舒服:每天一觉睡到大中午,然后穿着睡衣,一边品茶一边写点儿废话。
所有著名服装品牌都聚集在东京,比如宝贝星、乐茜,以及不计其数的各种牌子。也许是因为钟情哥特萝莉风格的那一代人已经老去,而且森系女孩风格的受众也有限,日本国内的市场已经饱和,众商家情急之下都拼命开拓美国市场。
于是他们都来我的博客“亚洲异人”登广告——既有名正言顺的广告,也有植入式广告,甚至还有软文。作为报酬,他们把产品赠送给我。那些服装都挺漂亮的,我看了也不禁心动,只可惜我那两条六码的粗壮大腿穿不上。“你身材就像美国人。”那些袖珍身材的销售人员对我说。其实我在美国算是苗条的,可回到日本就成了巨人。
尽管我的日语只有一年级的水平——自从我开始上学后,即使在家里也不说日语了——可我还是很有礼貌地用日语感谢他们,然后双手抱着赠品满载而归:衬裙和披肩、百褶裙、背心裙、蕾丝袖的衬衫、丝绸腰带……这些好东西我是无福消受了,但我会找模特把它们穿在身上,摆造型、拍照片,然后放在我的博客上拍卖或者送给粉丝。我并不介意给那些厂商当托儿——全靠这些收入我才能写一些严肃的文章,比如自我身份认同、负罪感、政治、环保等话题。
东京之行结束后,我还不能立即回新泽西州的家——是的,为了让我的博客更炫一点,我谎称自己住在纽约——我必须先去札幌探望父亲。他总是在机场的出闸口守候着,一看到我,他脸上坚忍的微笑就只能维持两秒钟,随后五官就挤成一团,哭起来了。其实每次重逢他都会流泪——他的目光会突然变得滚烫,脸部肌肉也在抽搐。于是我拥抱他,心中默默希望他不要变老,然后自己也忍不住哭了。
通常,在机场的动情一刻过后,他就会带我回到那辆袖珍丰田老爷车上,向创成川大道开去,一直往北开两个小时左右。我总觉得这里所有人的行车方向都是错的,通常需要这两个小时去适应。终于熬到他把车停在路的左边,我的心才终于不再怦怦乱跳。
可是,这次我们一路向西。
在途中,他向我解释,这是一个新任务,他要出国办事——去千岛列岛,或者,准确来说,是去库页岛。“你在美国是听不到这些新闻的。”他告诉我,“有个北海道的渔夫在库页岛附近海域被杀了。虽然俄国人允许我们在那一带捕鱼——嘿嘿,至少和约是这么规定的——可是在过去十年里还是发生了一些……一些事件吧。我就是要去调查最近这个案件。”父亲是警察局长,可是根据我对日本警察制度的了解(其实我所知甚少),出国查案并不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内。我咕哝着说出了这个想法。
他大笑。“俄国人是不同意引渡犯人回日本的,所以我这次……是以私人身份去探亲。我在那里有亲戚——虽然不是近亲,但还算可信。我打算去一趟,看看能发现什么线索,就像好莱坞电影里面的卧底侦探!”我也大笑起来。“哎呀,老爸。”身为日本人,却有一个美国籍的孩子,真是难为他了。“我能陪你去吗?可以增加可信度哦。”“你的日本护照还有效吗?”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有点不爽:原来他一直就等着我开口。他这样安排,我其实根本没别的选择——要么就陪他跑一趟,要么就提前一周回美国。“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两天后出发。”他说,“我们先在札幌这儿待两天……我们可以去购物呀。你不是很喜欢时尚潮流的东西吗?”“我的行李箱都塞满了。”我说道,“不过也行,我们就在札幌逛逛吧,我正好买一些御寒的衣服。”“你可以分一些东西放进我的行李箱,然后我们坐一趟电车,再乘船。”他说,“这是一趟大探险!”我其实不太感兴趣,不过只要他开心就好了。我在他膝前尽孝的机会本来就不多,更何况这是一位愿意看女儿博客的好爸爸呢!为人子女,有些事情是应该为父母做的。
我也不知道库页岛上是什么情况,虽然父亲拍胸口说那里九月份很暖和,可我还是额外买了一件毛衣和一件风衣,有备无患。他的一片苦心我体会到了——我是从十八岁开始定期回日本的,之前的十二年完全是一片空白,我对他的所知仅仅来自偶尔收到的一封信或者一个包裹。虽然妈妈不至于满腹怨恨,可是在她眼中,和父亲的婚姻已是往事,不必打视频电话,不必发电子邮件,也不必进行任何有意义的交流。我们父女两人错过了整整十二年,这也是我童年的大部分时光。逝去的再也无法补救,可他依然努力弥补。
“你在美国交的朋友是怎样的呀?”回到酒店的时候他问道。我们去买毛衣和御寒的大衣,在尴尬的沉默中逛了一个白天。我买的衣服都是从男装部拿的,不过父亲看了也没说什么。“他们有没有问起你回日本的事情?你怎么跟他们说的?”我耸了耸肩,答道:“我主要是告诉他们,日本除了吃寿司的上班族和卖内裤的自动售货机之外,还有别的好东西。”直到我和他道晚安之后,我才意识到,他其实是想知道我有没有在别人面前提起过他。
库页岛果然很冷,可这里的景色漂亮得出奇。我们落脚的地方是一个小镇,居民大部分是日本人。不过他们说的日语掺杂了许多俄语,我觉得自己像是困在了《发条橙》的怪异世界里。和许多欣欣向荣的渔业城镇一样,这个小镇就坐落在海岸边。这里的地下火山虽然沉睡不醒,却冒着滚滚蒸汽,让我心惊胆战。岛上有许多圆形山丘,在蒸汽缭绕中隐隐泛着蓝光——岛上居民把这些山丘叫作“索普基”。山上长满茂盛的树木,看似冷杉,却是亮黄色的。“落叶松。”爸爸用英语对我说。
在主人家里,众人的谈话让我觉得很压抑,甚至产生一种疏离感。他们——包括我父亲在内——只懂得抱怨千岛列岛已经俄化了,又恨俄国人把岛上的日本居民拖家带小地驱逐出境,弄得人心惶惶。我怀疑他们根本就忘记了自己这个小镇的存在。后来,我实在需要找个僻静的所在换换心情,于是我穿好毛衣、保暖长袜和风衣,额外裹一件披肩,然后独自一人出门四处探索。
我来到海边,发现这里的大海竟然是灰色的,凛冽的寒风不断从海面袭来,我不禁庆幸御寒衣物准备得足够充分。只见一道道浪花就像一片片脏兮兮的蕾丝花边,在海边乱石堆的表面飘过,又在石缝之间徘徊片刻,然后才飘回去。我呆呆地看了许久,然后注意力被几十码开外的一群人吸引了。他们好像正在拖网,彼此间不停地吆喝着。我朝着他们的方向溜达过去,一边走一边想,这样的弹丸之地,应该不会发生极其恶劣的罪行吧……然后我突然想起了那位遇害的渔夫。
拉网的那群人都身穿帆布连帽外套,里面穿着针织毛衫,脸上长满金色胡子——我猜他们是俄国人。我走近的时候,他们一起看着我,眼神中没什么恶意,却也不太友好。
“嗨。”我说,“我是来观光旅游的。你们有谁懂英语吗?”其中一人点了点头——他三十来岁年纪,稀疏的络腮胡子,一张脸被风刮得通红,就像砖墙的颜色。“我懂英语。”他对我说,“你是哪里人?”“美国。”他的兴致一下子上来了。“圣芭芭拉?”“纽约……嗯,其实是新泽西。”“噢。”他企图掩饰心中的失望。
“你们在捕鱼?”我问道。
他摇了摇头。“是死鲸。”他答道,“刚死的。昨天有日本人在这里捕鲸——他们取走了鲸脂,还有鲸须……就是鲸的牙齿了,是吧?然后把剩下的都扔了,你看这么多鲸肉。你吃过吗?”我摇了摇头。
“明天来我们店吧。”他说道。这时他的同伴把网扯上来,我终于看见很大一团红黑混杂、血肉模糊的东西,完全瞧不出这曾经是一条有知觉的生命。我觉得一阵反胃。他们纷纷蹚进冰冷的海水,我这才留意到他们的小腿上都绑着已经开裂的木制刀鞘。他们把宽刃刀从鞘中抽出来,开始砍那座肉山。我不应该恨他们,因为他们不是凶手——他们只是在别人犯下的罪行里捞了点好处罢了。
第二天,主人家带父亲和我去买菜。鲸肉已经上架了,标签上写着俄语和日语,价钱比店里其他东西都便宜。我昨天结识的那个俄国人正在卖鱼的柜台后面干活儿。这里鱼的种类真多,可是我无暇顾及,因为我一直盯着那块鲜红色的肉,没办法将视线移开。我想,鲸虽然是哺乳动物,却也算是一种海鲜吧。
“我想尝一下鲸肉,”我对主人家说,“我们可以买吗?”我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食人族。无奈“吃鲸肉”这个禁忌话题太诱惑了,我实在难以自持。只是这个秘密很快就不是秘密了——我很可能会写在博客上,我这人就是这样。
“当然可以了。”佑美答道。虽然父亲称呼这位老太太“阿姨”,可他俩其实并不是近亲。“还想要点儿拖罗吗?”我不熟悉这个名词,可是父亲突然变得很紧张,连眼睛也亮了。“在这里吃拖罗是合法的吗?”我顿时想起来了,拖罗就是蓝鳍金枪鱼的鱼腩。这个物种在全球范围内受保护,连日本人也不能去捕捉。这条法律开始实施的时候,妈妈已经和我搬去美国了。她不愿意矫揉造作地怀念故国,所以对家乡的一切都“断舍离”,自然也包括拖罗——至少我就没怎么听她提起过。
“合法。”他那位所谓“阿姨”答道,“都是渔场养殖的。”父亲叹了一口气。“味道能一样吗?”“你尝尝就知道了。”佑美阿姨狡猾地答道。
我流连在严酷而美丽的库页岛,每天不停地拍照。蒸汽从各处地面和圆顶山上冒出来,证明这里四处都是无声无息的地热活动。实际上,俄国人正在附近兴建一座发电站,完全利用地热发电。电站建成后,将为库页岛四分之一的地区供电。除了拍照,我还写笔记,为博客文章准备素材。
父亲每天一早就出门——他很严肃地告诉我,他是去办事。我们的亲戚也是该上班就上班,该忙别的就忙别的,只剩下我一个人自娱自乐。
于是我每天四处游荡,拍照之余还思量一下父亲的秘密任务。我想,也许有人杀了渔夫为某条死鲸报仇;也许他根本就不是渔夫,而是一个工业间谍,企图刺探我们地热技术的秘密——不过我又想,这又不是核电站,哪来那么些秘密呢?话虽这么说,想象一下其实也是挺有趣的。
晚饭时候我回到家,当时八点左右,斜阳才刚刚开始西沉。我已经忘记了在纬度这么高的地方,夏夜到底有多长,我只知道在这里的每一天,夜晚都在变短。晚餐有饺子、用圆碗盛着的热气腾腾的米饭,还有本地养殖的拖罗薄片。父亲尤其爱吃后者,虽然他嘴上说这拖罗的味道比不上野生鱼,却不停箸地夹,仿佛不吃就要饿死了。我吃的时候尽量不去想这道菜的生物累积作用——味道还是极佳的。
然而鲸肉让我很失望。煮熟的鲸肉变成灰色,散发着一股酸味;吃起来虽然像鱼,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其妙的牛肉质感。这是大海沾染了鲜血,我吃出了罪恶的味道。
不知不觉到这里已经三天了,妈妈可能已经在奇怪为什么我还不给她发电子邮件。这里手机漫游贵得离谱,不过一个电话我还是打得起的。于是我拨通了她的电话。
“库页岛?”她说,“你听说那条鲸了吗?”她好像洞悉了我的灵魂深处,我的脸唰地白了。幸好四下无人,见证我窘态的只有黄色的落叶松,以及天上那个像柠檬酥皮饼似的苍白太阳。
“哪条鲸?”“就是被日本捕鲸船用鱼叉拖上岸的那条鲸啊,据说是那个物种的最后一条了——叫什么来着?抹香鲸?”“我不知道。”我低声说,“我没听说——我也看不懂这里的报纸,都是俄语。”“现在人人都在说这事情。”她说,“你小心点儿。”挂了电话,我突然觉得心中空荡荡的。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保护金枪鱼,却不管鲸的死活。很多耳熟能详的说法涌进脑海:鲸是鲸油的唯一来源,金枪鱼的种类很多,捕鲸是传统……都是一些文过饰非、不知所云的废话。
那天晚饭后,我像小孩子那样拉了一下爸爸的手臂。他抬头看着我,那神情仿佛在熟睡中被惊醒。主人家的家具都很精简,让狭小的空间显得很宽敞。一台小小的电视机里永远播放着一个死气沉沉的日本频道——这是唯一能够漂洋过海深入俄国人地盘的日本频道了。这频道似乎总是播出各种各样的综艺节目,偶尔放一个陈年的大胃王竞赛,让我很难不成为小林尊的粉丝。
“怎么了?”他问道。
“我想出去走走。”我说,“陪我去呗。”我们沿着镇上最主要的街道一直溜达到海边。那其实是一条泥泞的小路,一到晚上就结冰,白天才解冻,路的两旁是那些无处不在的落叶松。在岛上这几天,我已经习惯了大海永恒的呢喃低语,对之听而不闻。可是今晚从镇里走到海边的一路上,我忽然又留意到了。
远处,一串手电筒光束沿着岸边跳跃晃动,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海岸线的转角处。“你有什么发现吗?”我看着那些虚无缥缈的亮光,说道,“关于那件渔夫谋杀案。”父亲摇头道:“镇上的俄国人根本不理我,而日本人什么也不知道。况且现在有传言说政府又要开始遣返日本人了,所以就算他们既不知情也不心虚,却还是噤若寒蝉。”“是和千岛列岛的事情有关吗?”我问道。
“这个……这很难解释。群岛本来是我们的,可是战后……就输掉了,你明白吧?就像父母把一个玩具送人,算是对小孩的惩罚。问题是没有谁愿意被别人当作小孩看待。”“你觉得我们还会待多久呢?”“佑美不希望我走,她希望我为她打气,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那你就告诉她,日本比这穷山恶水好一万倍。”这话一说出口,我就觉得自己愚不可及了。故乡怎能与别处比较优劣呢?就像我自己,不管我觉得日本有多好,新泽西州才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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