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 

分类  : 中文 / 翻译
作者  : 彼得·瓦茨
翻译  : 小盆
出处  : 《未来的序曲》
发表时间: 2015.08.
发布人 : SFT

备注:

  荣获2010年雨果奖最佳中短篇奖的《岛》,是瓦茨迄今最具表现力与感染力的作品之一。我们期待他再创佳作。



正文:



彼得·瓦茨

小盆 译

  是你们派我们出来的。我们为你们做着这些事:编织你们的网络,建造你们的魔法门,以每秒六万千米的速度穿过每一个针眼,从不停歇,从不敢慢下来,唯恐你们莅临的炫光把我们打成一团等离子浆。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们在星际之间轻松迈步,完全不会在那些空虚无尽的星际污物里弄脏脚丫。

  想要你们不时跟我们说句话,这要求真的很过分吗?

  我了解演化,也懂得工程。我知道你们已经改变了多少。我目睹那些传送门中诞生了神明,诞生了魔鬼,诞生了我们无法理解的生物,我不敢相信他们曾经是人类。异星搭车客,或许是沿着我们留在身后的轨迹来的。还有异星征服者。

  也许也是终结者。

  我同样见过那些传送门变得漆黑黯淡,变得空空如也,直到它们从视线中渐渐消失。我们推断,在那些衰退时代和黑暗时代里,辉煌的文明被付之一炬,而另一些文明则从其灰烬中崛起。后来,有些时候,从门里出来的东西看起来有一点儿像我们曾经建造的那些飞船。它们通过各种方式交流——无线电、激光、中微子通信——有些时候他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像我们的声音。我们一度希望他们确实与我们很相似,希望轮回又转到了起点的位置,出现了我们可以与之交流的生物。我们曾多少次试图打破彼此之间的坚冰,我已记不得了。

  而我们终于放弃了,又经过了多少永世,我也记不得了。

  一切的循环往复都已在我们身后烟消云散。杂交体、后人类、永生体、神明和精神紧张的穴居人,被困在他们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魔法战车中——他们中没有一个拿激光通讯器对着我们的方向,然后说“嘿,你们怎么样?”或是“猜猜如何?我们治好了大马士革病!”甚至一句“多谢,伙计,好好干!”都没有。

  但我们可不是什么操蛋的货物崇拜者。我们其实是你们那天杀的帝国的支柱。要是没有我们,你们甚至根本不会出现在这儿。

  不仅如此,你们还是我们的孩子。不管你们变成了什么样子,你们曾经就是这样的,像我一样。我曾经信任你们。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候,我全心全意地相信这项崇高的使命。

  但是,你们为何要抛弃我们?

  又一次新的建造开始了。

  这次我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张我从未见过却又感到熟悉的脸:一个男孩子,生理年龄二十岁出头,脸看起来有点不对称,左边颧骨没有右边的高,耳朵特别大。看上去简直就是天然人。

  已经有上千年没有开口了,我的声音听着像悄声细语:“你是谁?”我知道我不该这么问。这不像是转刺蛛号飞船上的人醒来后问的第一个问题。

  “我属于你。”他说,事实如此,我是一位母亲。

  我还想慢慢领会这句话的意思,但是他并不给我机会。“你的苏醒并不在计划中,但是猩猩需要人手。下一个建造工程出了点状况。”

  看来飞船的人工智能“猩猩”还在掌权,它一直在掌权。任务依旧在进行中。

  “出了什么状况?”我问他。

  “可能有外星接触。”

  我想知道他是何时出生的。我想知道,在唤醒我之前,他是否对我感到好奇。

  他当然没有告诉我。他只是说:“那颗恒星就在眼前了,在半光年外。猩猩认为它在与我们联络。不管怎么说……”我的——儿子耸耸肩膀。“也不急,反正时间多的是。”

  我点点头,而他在犹豫。他在等我提出“那个”问题,但我却已从他的脸上看出了答案。我们的增援后代应该是纯朴无瑕的人类,用深埋在转刺蛛号铁玄武岩幔层中的完美基因培育,丝毫不受光波密集蓝移的影响。而这个男孩却是有缺陷的,我看得见他脸上的损伤,我似乎能看到那些在显微镜下翻滚的碱基对有些失衡。他看起来像是在行星上长大的,生养他的父母一辈子都在明晃晃的烈日下曝晒。

  如果我们最完美的基因都已衰败成了这个样子,那我们已经航行到什么地方了?时间到底过去多久了?我又已经休眠多久了?

  多久了?苏醒后每个人都会问的头一件事。然而这次,我却一点也不想知道。

  我到舰桥时,他正一个人待在战术模拟池那儿,眼里全是符号和轨道。可能我也从他眼中看见了一点点自己的影子。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说,尽管我已经在船员名单上查到了他的名字。我们还没怎么相互介绍过,而我已经在对他说谎了。

  “迪克斯。”他的眼睛依旧盯在模拟池上。

  他是在一万多年前出生的。清醒的时间也许是二十年左右。我真好奇他知道多少事情,在这断断续续的二十年间他遇见过谁,他认识伊沙梅尔或者康妮吗?桑切斯有没有从那次永生中缓过来?

  我真想知道,但我不会问。规矩摆在那里。

  我看了看四周。“就咱们两个?”

  迪克斯点点头。“暂时只有两个。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再唤醒一些人,但是……”声音低下来了。

  “怎么了?”

  “没什么。”

  我也和他一起站到了模拟池边。池内悬浮着半透明的云幕,好像色彩编码的、冻结的烟雾。我们就在分子尘雾的边缘。有大量温暖、半有机的原材料:甲醛、乙二醇,各种常见的益生物质。这是个有利于快速建造的好位置。一颗红矮星正在池中央散发着暗淡的光。猩猩把它命名为DHF428,不过这命名的规则我也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什么情况,跟我说说看。”我说道。

  他瞟了我一眼,眼神中流露出急躁,甚至有些恼怒:“你也这样?”

  “你是什么意思?”

  “你跟其他工程中的其他人一样。猩猩可以把资料直接传入大脑,但你们总是想要面对面交谈。”

  该死,他的链接还处于激活状态,他还在线上。

  我挤出来一个微笑。“不过是一种——文化传统。我们可以聊很多东西,这能帮助我们重新熟络起来。我已经掉线很久了。”

  “但那样很慢。”迪克斯抱怨道。

  他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他不明白?

  “我们有半光年呢。”我指出,“为什么那么急?”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冯氏无人机已按时出发。”恰巧,一簇紫罗兰色的光点在模拟池里闪了起来,距离我们五万亿千米。“它们大部分还在吸收尘埃,但是很幸运,一些体积较大的小行星和精炼厂早就完工上线了。最初部件已经成型了。但是猩猩发现那颗恒星的辐射有些波动——主要是红外范围的,但已经扩展到了可见光波长范围了。”模拟池闪起来:红矮星的辐射开始进入播放状态。

  确定无疑,这颗恒星是在闪烁。

  “要我说,不是随机信号。”

  迪克斯脑袋微微晃了一下,不太像是点头。

  “标出时间序列。”一跟猩猩说话我就略微提高了音调,这习惯我怎么也改不掉了。人工智能顺从地(顺从,这个词真是让人好笑又笑不出来)删除了期间的空间空缺,重新排序为:

  ····· · · · · · ·

  “一个重复序列。”迪克斯告诉我说,“信号不变,只是时间间隔呈对数线性增加,每92.5正秒一个循环。每次循环以每正秒13.2千米的速度起始,随时间而衰减。”

  “会不会是自然现象呢?比如说,某个小黑洞在恒星内部颤动?”

  迪克斯做了个类似摇头的动作:下巴斜斜一点,表示他并不同意。“但是这太简单了,没法传递什么信息。不像真正的会话,顶多算是——一声叫嚷。”

  他差不多是对的。序列里没有那么多信息,但是也足够了。我们在这里,我们很聪明。我们很有力,足够控制住一颗倒霉的恒星,再给它装上变光开关。

  可能这里终究不是一个合适的建造点。

  我把嘴一噘。“你的意思是,那红矮星正在和我们打招呼。”

  “也许吧。它是在跟什么人打招呼。但是太简单,不足以构成罗塞塔信号。那不是个档案信息,不能自我解压。不是邦费罗尼校正,也不是斐波那契数列,甚至不是圆周率。连乘法表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然而,它的确是智能信号。

  “还要更多信息。”迪克斯说道,证明他的确是推断显而易见之事的高手。

  我点点头。“冯氏机。”

  “嗯,它们怎么了?”

  “我们建立一个阵列。用大量的坏眼组装成一只好眼。那样要比在这一端重建一个观察点,或是重新组装其中一个工厂要快得多。”

  他的眼睛瞪大了。有那么片刻,他似乎很惊恐不安,但很快就过去了,他又开始怪怪地摇起头来。“那不会耗费太多的资源吗?这些资源是要用在建造上的。”

  “确实如此。”猩猩表示同意。

  我强压下发出轻蔑哼声的冲动。“如果你真的这么担心我们的建设标准的话,猩猩啊,请你说说,对于一个有能力控制恒星辐射的智能体,它有多少潜在风险?”

  “我无法计算其风险。”它也承认道,“我的信息量不足。”

  “你根本没有任何信息。如果它愿意,它完全有可能中止我们整个任务。所以也许我们该获取一些信息。”

  “好的。已对冯氏机进行了重新安排。”

  确认信号在多功能墙上闪烁,发自转刺蛛号的一组复杂指令在虚空中舞蹈起来,六个月后会有一百个自我复制机器人在临时监控网里跳起华尔兹;再过四个月,我们也许就有事实材料可供辩论了。

  迪克斯盯着我,仿佛我刚刚念动了某个神秘的魔咒。

  “它是可以掌控这艘飞船。”我告诉他,“但是它真是天杀的蠢。有时候你就得把命令下得清清楚楚。”

  迪克斯好像很生气,但毫无疑问,愤怒之下掩藏的是惊讶。他不明白这一点,他一点儿都不明白。

  到底是谁把他养大的?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反正不是我的问题。

  “十个月后叫醒我,”我说,“我要回去休息了。”

  他仿佛从未离开过。我爬进舰桥,他依然在那儿,盯着战术模拟池看。DHF428充满了整个模拟池,一颗肿大的红球,让我儿子的那张脸看上去就像是一张魔鬼面具。

  他匆匆瞟了我一眼,眼睛睁得大大的,手指抽搐,仿佛触了电一般。“冯氏机并没有发现……”

  刚刚解冻,我还是很虚弱。“发现什——”

  “那个序列!”恐惧使他的声音变了调。他的身子摇来晃去,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又从右脚移到左脚。

  “给我看看。”

  模拟池从中央一分为二。复制出的一组红矮星在我眼前燃烧起来,两颗都有我拳头的两倍大小。左边是从转刺蛛号飞船观察到的视角:DHF428闪烁依旧,大概在过去的十个月里一直在闪烁。右边是复眼合成图像:无数以精确间距排列好的冯氏机建造出的干涉量度观测网,它们的基本眼视差叠加起来,组成一幅高分辨率的图像。两边的对比度都已经调整到了适宜肉眼直接观察红矮星闪烁的状态。

  不过仅有左边的显示图像在闪烁。右边的DH F428稳定得仿佛标准烛光一样。

  “猩猩,有没有可能是观测网灵敏度太低,无法观测到波动?”

  “不可能。”

  “嗯。”我试着猜测它在这种事情上是否可能撒谎。

  “这说不通啊。”我的儿子抱怨道。

  “能说通。”我低声道,“如果闪烁的并不是红矮星的话。”

  “但是那闪烁——”他咂咂嘴,“你看得见它在闪——等一下,你是说冯氏机后面有东西?就在,冯氏机与我们之间?”

  “嗯——”

  “是某种滤光物质。”迪克斯放松了一些,“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应该看到它了,不是吗?冯氏机应该已经撞到那东西了?”

  我切回对猩猩的通讯频道。“转刺蛛号前视镜的视野目前如何?”

  猩猩回复道:“朝向DHF428,视界锥的直径是3.34光秒。”

  “直径增加到100光秒。”

  转刺蛛号的观测区域膨大起来,取消了分屏视图。片刻间,红矮星再度充满了模拟池,整个舰桥都沐浴在一片绯红中。然后它又缩小了,仿佛从内部被吞噬了似的。

  我发现显示有些模糊。“能排除干扰吗?”

  “那不是干扰,”猩猩回复道,“是星际尘埃和分子尘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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