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2029年,将虚拟现实技术与脑电波通讯两项技术进行结合,并应用到医疗系统。该项技术最初用于唤醒植物人或昏迷的病人,后续用于临终关怀,医生和家属探知病人处于弥留之际的思维意识,并进行尽可能的互动,让家属和病人不留下任何遗憾。
来夫抬头盯着在天空左侧的黄云中忽隐忽现的红色火球,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一下。口水早已干涸,只有一股热气进入喉中。他又看向右侧天空,一轮下弦月歪歪斜斜地躺在那里。他心中又突生一阵寒意,抬起双臂紧紧抱在胸前。他的双腿机械而麻木地向前摆动着,踩在布满枝叶的大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类似消毒水的气味,不过他早已习惯。他再次听到那若隐若现的哭泣声,最近这奇怪的声音总是会凭空出现。?他走在这里多长时间了,一天、两天还是三天?他记不起来,感觉似乎走了很长一段路,但为何又总觉得像是刚刚踏上这片土地。?远处黑色的群山就像是……就像是水墨山水画中的山,来夫终于找到了一个贴切的词来进行描绘。那群山似近似远,时而模糊时而又清晰。他感到口渴,摸了摸腰间的衣兜,发现里面竟然有瓶水。他迫不及待地将瓶口塞进嘴里,感受着清凉从嘴里一层层地击退身体中的燥热。他拔出瓶子不停地晃动着。喝光了么?他舔舔嘴唇,这感觉太舒服了,只可惜水已经没了。他随手将瓶子丢在地上,漫无目的地继续向前走。刚走几步,他有些后悔,瓶子应该带着,还可以再装些水的。他回过头来向后张望,可瓶子已然消失。他看着自己刚刚留下的足迹,心中嘀咕着,我是从那里走过来的么,这里怎么看着有些眼生。他摇摇头,算了吧,想那么多干什么。我是不是该吃饭了,唉,到底多久没吃饭了。他努力回忆着,扳着手指开始计算,一天、两天、三天……不对,应该只有一天吧,三天不吃饭人就得饿昏了。不过,感觉似乎并不饥饿,那应该就没有问题。他这时觉察到刚刚喝下的水像似在肚子里回转,似乎还听到肚子发出奇怪的咕噜声。他摇摇头,拍拍肚子继续向前走去。?走着走着,来夫注意到前面有一个大约五六岁的黄头发小孩,正蹲在地上用一把小铲子不停地挖着土。?“小朋友,你在干什么?”他走到孩子附近时轻声问道。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低头继续挖土。他蹲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在这里,他不记得有多久没看到人了,一天、两天还是三天呢??孩子挖了一会瞟了他一眼,气鼓鼓地说道:“你想抢我的贝拉么?”?“贝拉是什么?”他问道。?“我最喜欢的柯基犬。”?“它在地下?”?“要不然呢,难道你知道到它在哪,我亲眼看见它埋进土坑里。你别来烦我!我不会给你的,贝拉是我的宝贝。啊,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孩子低下头不再说话,继续挖着脚下的土地。?狗在土里?也许吧。来夫不太确定,努力地回想着自己是否也曾养过一条狗。?想了一会,他只感到脑中一片混乱,笑着说道:“小朋友,我不抢你的狗。你待在这里多长时间了?”?孩子站起身来,瞪大双眼四处张望一圈,然后直直地看着他,突然眼泪从蓝色的眼睛中流出。“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待在这里多长时间了。”孩子低头开始数着自己的手指头,“一天、两天、三天——记不清了。”?“那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怎么来到这里的?我……我就突然来到这里。”?来夫听得一头雾水,他努力回想着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应该是从家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吧。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左侧的火球依然炙热,右侧的满月发出冷冷的光芒。满月?刚刚不是弯月么,是错觉么,也许是记错了吧。他轻轻摇摇头。?“你原来住在哪里?你的父母呢?”?“我当然住在家里,马德里的家里。我不知道父母在哪,我在等他们。”?“马德里?西班牙的马德里?”?“当然,你是笨蛋么?”?来夫看着这个金发碧眼的小孩,并未生气,对他说道:“我可能真是个笨蛋,你真聪明,这么小就会说汉语。”?“汉语是什么?”孩子撅起小嘴说道。?“就是你现在说的话啊,我们正在用汉语交流。”?“什么汉语,我不知道,我一直这样说话,在马德里大家都这样说话。你别来烦我了,怪人。”孩子擦擦眼泪,嘴里发出“哼”的一声,蹲下继续低头挖土。?来夫呆呆地愣在那里,心中疑惑,他只懂汉语,孩子刚刚说的难道不是汉语么?他看了一眼孩子又有些不确定了,甚至无法确定孩子是否张嘴说过话。?于是,他选择继续向前走去,一步一步,缓慢而麻木,干燥而炙热的空气像一块海绵再次填满他的口腔。?“你好,陌生人,请问现在是几点。”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左侧飘来。?来夫缓慢地转过头,看到不远处一位白发老人坐在一块石头上,左手拄着一根木质手杖,浑浊的双眼正望着他。?几点了? 来夫看着天空中的火球和月亮,叹口气:“抱歉,老先生,我也不清楚。”?“没关系,我们可能都糊涂了。”老人摇摇头。?“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我在等我的小儿子。”老人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手中的手杖在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像是在计算着时间。?“他会到这里来看你?”?“是的,他工作忙,已经几年没回家看过我,他现在正从东京赶过来,应该快到了吧。”?来夫眺望着荒无人烟的四周,猜想老人的儿子会从哪个方向过来。?“老先生,你在这里等多久了?”?“总叫我老先生,你真幽默。”老人说完抬头想想,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喃喃地说道:“我在这里等多长时间了,一天、两天……”他摇摇头,双眼似乎透出喜悦的光芒,“其实,等再久也无所谓了,我预感小儿子马上就能到这里,我准备了他最爱吃的鳗鱼寿司。如果你愿意,你一会也可以尝尝我的手艺。”?“谢谢了,我还要向前赶路。”?“你要去哪里?”?“我要去……”来夫低头思索着,然后用手指着前方,“我想要去远处的大山。”?“那里有什么?”?“不清楚,所以我才要去看看。”?老人的手杖停止敲击地面,然后轻轻划出一个十字,地上的树叶像水波纹般散开:“陌生人,主会保佑你。你去吧,我还要在这里等我的儿子。”?来夫点点头,舔舔早已干裂的嘴唇,没有再说话。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去,沙沙的脚步声伴着不时出现的哭泣声成为这世界唯一的声音。一阵风吹过,重新覆盖掉身后的足迹。?这是哪里?怎么会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刚刚来到这里么,不对,我好像走了很长时间。来夫停下脚步,歪着头,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盘算着,我走了一天、两天还是三天?咦,我好像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唉,我要渴死了,真的好渴,要是有瓶水就好了。他摸摸衣兜,发现里面竟然有瓶水。他拿起瓶子喝到瓶里再也流不出一滴水时,将瓶口举到眼前,眯着眼睛向里看去,他想确认瓶里面是否真的空空如也。?他失望地从眼前移开水瓶,发现前方有一座黑色的石碑,石碑旁站着一个全身黑衣的人。他看不清黑衣人的模样,因为那人的五官像是笼罩在一层雾气中。?也许他知道这是哪里。来夫想到这,麻木地迈开双腿向石碑走去。?当来夫走到黑衣人面前,还未等他开口,一个空洞的声音从黑衣人的身体里发出:“你好,我正在等你。”?“等我?你认识我么?”?“当然。你可以叫我戴斯。”?“你好,戴斯,你知道前方是哪里么?”?“终点。”?“终点?”?“我一直在终点等你,王先生。”黑衣人说道。?“你认错人了,我不姓王,我叫来夫。”?“在这里的每一个人,无论老人还是小孩,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叫来夫。”?“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只有我才叫来夫。”?“你最终会明白的,但你无需在意这些,你这一路上应该遇见过其他人。”? 来夫点头说道:“遇见过一个孩子和一位老人。”? 黑衣人薄雾中的表情像是出现一丝笑容,停顿片刻,说道,“你的一生已经很圆满,他们的心中还留有最后的期盼,但他们最终也会来到这里。回想下,你是从什么地方来到这里的。”?“应该是家里,我不记得了。”?“再想想,你会想起的。”?“没有一点印像……”?“再想想。”?来夫迷茫地说道:“我刚刚脑中突然产生一幅奇怪的画面,看到一位老人躺在病床上,周围围着一群中年人。”?“那老人就是你。”?“不可能,我才三十……四十多岁。”来夫有些犹豫,他想证明自己绝不是床上的老人。?黑衣人从后背拿出一面镜子说道:“你自己看看吧。”?来夫接过镜子向里看去,镜子中一张苍老的脸,布满深深的皱纹。?“镜子中的人是我么?”?“当然是你。”?“不可能。这会是我?”来夫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似乎依然丰润有力。?“跟我一起走向终点吧。”戴斯再次提醒道。?来夫犹豫着,问道:“终点里有什么?“?“一片虚无,一份永恒。”?来夫没有听懂,他回想自己有些模糊的一生,一个个模糊的片段如气泡般出现又消失。那些片段虽然平凡,还夹杂着无数个遗憾的思绪,但他也曾经拼搏努力过,也曾幸福过,那就是生活的真谛吧。“如果我是那位老人,那——他们是我的孩子么?他们过得如何?”?“他们都已组建自己的家庭,过着幸福的生活。”?“那就好,那就好……这样说来,我的一生已经很圆满。”来夫心中不知为何,突然豁然开朗。?“如果你有什么心愿或想法,你现在都可以和我说,他们都会知道的。”?“我的一生很平凡吧,我只希望家人们都幸福。”来夫喃喃地说道。?“好的,你能来到这里就说明你的心中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你脑中的画面是你现在真实的写照。”戴斯抬起左手,“我可以让你再看看现在的他们。”?哭泣声再次响起,来夫周围的世界顺着哭泣声螺旋般上升、消散。下一幕,周围的世界变成了一间病房,而他却像一个幽灵般飘在房间的上方,看着一位耄耋老人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床旁围着几位中年男女正在大声哭泣。?老人面色苍白而平静,身旁的心电图曲线已经永远地画成一条直线。老人两侧太阳穴处各带着一小块白色的圆形钮扣,钮扣闪着微弱的蓝色光芒似乎正与什么设备相连,床头那块大屏幕的画面正中央赫然立着巨大的黑色石碑。?一名医生推门而入,用低沉而平缓的声音说道:“请各位家属节哀顺变。”?床前的一位中年男人抬头看向医生,哽咽地说道:“我父亲他……”?医生左手轻推眼镜,沉默地点点头。?哭泣声再次充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医生走到床前轻声说道:“老先生的一生很圆满,没有什么遗憾,他走得很安详。”?中年男人低头擦擦眼泪,看向那大屏幕:“刘医生,刚刚画面中的内容是我父亲所见所想么?”?“是的,这是老先生弥留之际在脑中所见所想的内容。”?“那我父亲见到的孩子和老人又是什么人?”?“全世界所有使用弥留之地这套虚拟现实系统的人都会将思维投射到那里,只是那地方很大,彼此能相遇的机会并不多。”?“他们最终也会到达这……这石碑么?”?“是的,只是有些人他们心中的夙愿还未完成,所以还在坚持和等待。相关医院早已通知那位老人的儿子,让他放下工作尽快来见他父亲一面。而那孩子的父母已经重新买来一只柯基犬放在了孩子的床边。你们刚刚已经看到了,老先生已经了无牵挂,幸福圆满地走到了生命的终点。这是老先生的豁达和幸福,也是你们子女的功劳和幸运。”?中年男人点点头,握住医生的手说道:“感谢刘医生,感谢这套免费的弥留之地虚拟现实系统,没想到冰冷的技术还有温暖的一面,我们也安心了。”?“这套虚拟现实系统是双向融合的,它可以让家属探知病人脑内的思维活动,同时病人也可以借助设备获取外部的信息。这套系统让虚拟现实和脑波技术相结合,这是它的独特技术所在。它原先是用于唤醒植物人或深度昏迷的人,现在刚刚应用到这项领域。”刘医生看一眼手表,指向墙壁上方像钟一样的镜头说道,“各位家属,心跳已经停止一分钟,你们可以向老先生挥手告别,老先生虽然无法睁开双眼但或许他正在通过镜头看着你们。”?众子女含着泪一起向镜头挥手。?眼前的世界又变回到石碑前,来夫感叹道:“好,很好。虽然很多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很满意,我决定跟你走。”?戴斯伸出左手:“很荣幸,你将成为我。”?四周的哭泣声突然有如圣歌般高亢洪亮,恢宏连绵。?来夫望向身旁的那座石碑,黑色的石碑上突然闪烁出两行字:?生命(life来夫)的最终归宿就是死亡(death戴斯)。?2029年5月18日14时02分。?七日后的医院会议室里。“王先生,这是您父亲全套虚拟现实的完整版权,您需要购买么?它很有纪念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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